第 34 节 赋卿瑶
第 34 节 赋卿瑶
救了周清命的是我,与他成亲的人是我,陪他半生的人也是我,可他的妻却不是我。
我顶着一张不属于我的假脸,亲手将周清和他的心上人合葬。
若有来生,我只愿我依然是那株独一无二的含羞草。
1
我叫桑瑶,是一株无论怎么触碰都不会害羞的含羞草。
小蓟草说是因为我臭不要脸才不会害羞。
每每吵架,她说我脸皮厚又愚笨,我就说她丑陋粗鄙连花都不会开。
蒲公英爷爷便时常安抚我说万物精妙,岂能皆与世俗?
嗯,我觉得蒲公英爷爷的这个说法就极好。
就算我只是荒野间一株长相普通的含羞草,我也是独一无二的那株。
自从入秋后,天气就总是突然翻脸。
一场大雨把我的叶片摧残得厉害,还没等我抖落身上的积水,就见有个男人背着竹筐走到我面前四处张望。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消瘦,但五官却很俊朗,身穿一身湛蓝色的衣袍。走到我身边时,湛蓝色的裤腿已经被污泥沾染得不成样子。
不知他来到泥泞的山涧处做什么。
我以为他是来找阿参姐姐的,但是我瞧见他走过阿参姐姐身边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心想:原来只是个不认识好货的睁眼瞎。
男人依然低头掘土,只见他刨了好深的土,才喃喃道:
“这里的土虽然上层潮湿,下层却干燥疏松,合欢树最适宜在这种土壤里生存。等我栽种一棵合欢苗送给娇娇,她必定开心,也一定不会生我气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合欢树生长在岭南,我这是岭北,哪来的合欢树?
男人在附近环视了半天也没见到合欢树的踪迹,却低头看向了我:
“这株植物的叶子和上次我在花市上看到的合欢花叶倒是很相像,不过这么矮小,倒像是含羞草。”
说着,男人用食指尖碰了碰我的叶子。
很遗憾,我没能将叶片合拢。
无论男人怎么触摸,我都丝毫未动,身上连一点痒痒的感觉都没有。
“叶片呈掌状排列在枝条上,触摸却不合拢,或许它大概率不是含羞草,说不定是合欢树的幼苗。”男人突然有些兴奋。
什么眼神啊大哥,合欢树是落木科属,我是草属,天差地别好吧!连含羞草和合欢树都分不清,还想讨女孩子欢心??
要是我是株普通的含羞草也就算了,送出去说不定还能哄女孩子一笑,可我从出生起叶子就僵硬得像木头一样,送我出去,哄人难,直接分手老死不相往来还差不多!
只见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我挖出,仔细拂去我每个叶片上的雨水,不时碰到了我的叶枕。
“喂!臭男人,登徒子,碰哪呢?!”
我一脸羞愧地冲着男人耳朵吼叫:
“你眼瞎吗!!!老娘不是合欢树苗,老娘是含羞草!不会害羞也是!!!”
可惜,男人听不见。
他把我和根部周围的土一同用破布包起来,放入竹筐中。
就这样,我被男人带回了家。
2
说是家,也只不过是一间连院子都没有的破屋子罢了,屋子的横梁风化得不成样子,窗户上的封纸贴了很多层也还是漏风,唯有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柜还看得过去,想他应该是个穷困的读书人。
说他家徒四壁可是一点都不为过,真可谓是“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男人把我放到书桌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却乐在其中。
到了晚上他也不睡觉,点了一盏油灯,把我小心地捧在手里,对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叫周清,字玄慎。
曾是官宦子弟,只可惜遭到奸人陷害,父亲冤死狱中,母亲也于不久前病逝了。
如今家道中落,只能栖身于早已废弃的祖宅中。
他有个心上人,是古坪镇最大的当铺老板的女儿,名叫孟晚娇,如今刚过及笄之年,还未曾婚配,他常唤她娇娇。
我见过周清柜子里娇娇的画像,如果周清没有作假的话,那确实是个娇俏的可人儿。
幼时周家还未落魄,当铺老板经常与周宅来往,二人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不过如今周清无权也无钱,当铺老板自然不愿再让他和娇娇接触,周清已经很久没见过娇娇了。
不过偶然听说,当铺老板的女儿娇娇在花展上为合欢花做了一首诗,就想着寻一株合欢苗来讨好娇娇。
我看着呆呆的男人,想着:如果单用一棵植物就能换取美女芳心的话,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单身汉了。
更何况我压根就不是娇娇喜欢的合欢树,我只是株连合叶子都费劲的含羞草。
周清一整晚都在对我诉说着对娇娇的思念,还不时回忆起幼年美好相伴的画面。
我困得不行,后面的事也没记住多少,我只知道这孩子确实是对孟小姐情根深种了。
周清依然每天白天在街上卖字画谋取生计,晚上伏案读书,试图走科举之路让周家翻身。
不同的是,有了我之后他经常对着我说话。给我浇水时,也会和我分享他每天售卖字画时遇到的趣事,好像我是他唯一的倾听对象。
这天周清回家很兴奋地对我说,他看到娇娇了!
孟晚娇同闺中好友去布料庄子选料子做衣服,路过周清的书画摊,和周清寒暄了几句,临走时还用身上的剩余银子买了幅周清的扇面。
周清哪里好意思收钱,可孟晚娇却说周清如今生活不易,一再坚持要给钱,可把周清感动坏了。
周清笃定孟晚娇心里有他。
“等我攒够钱,我就去京城科考,若是中了名次就去找娇娇,和她提亲,你觉得怎么样?”周清一脸痴汉状。
我其实觉得不怎么样,人家孟家生意越做越大,求取孟小姐的公子哥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等你功成名就,人家估计孩子都能上私塾了。
周清每天晚上和我说话吵得我睡不着,我就白天趁他出门补觉,显然和一般植物有时差。
这天白天我正睡得香呢,周清却推门回家。
我想着还不到傍晚啊,难道他今天走大运,生意好到有人把他的书画都买空了不成?
只见周清急忙把床底下的盒子抽了出来,我认得那盒子,那是他攒起来要娶娇娇的老本。
“娇娇病了,病得很重,我要想办法救她。”
周清抱着盒子自言自语道。
3
周清翻腾着他这两年攒的银子,数了又数,最后将所有银子都塞进怀里跑了出去。
孟晚娇可是当铺老板的女儿,缺什么都不缺钱,你那仨瓜俩枣够干吗的呀?
可周清还是毅然地抱着全部积蓄走了,我在书案上我摇头叹息:“痴情人啊痴情人。”
三天以后,周清回来了,他看了看缺水缺得快要干了的我,说娇娇有救了。
当时周清拿着所有的钱四处打听,终于得到消息,找到了一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先生。
据说老先生年轻时是官家的御医,还是周清祖父的挚交,老了以后就辞官四处云游度过余生。老先生听了周清的描述,断定孟家小姐是得了痨症,随即给了周清一服方子,并说以此方入药,辅以灵草根为引,孟家小姐的病就能彻底治愈。
方子上的药不稀奇,不过灵草根就不好找了,因为灵草是修行上百年,已开灵智,但尚未化成人形的仙草。
这年头,植物类一概没有什么上进心,修行百年的一株草确实不好找,好巧不巧,我正好算得上一株。
不过因为我还未化人形,周清也没有那个一眼定乾坤的本事,白白守着我这近在眼前的灵草不用,却花光积蓄买了江湖道士手中的冒牌灵芝。
周清拿着药方和灵芝草去了孟家,孟家的管家原本要将他赶出去,得知他手上有药能医治小姐,就将他引荐给了孟老爷。
孟老爷看着真诚又心急的周清,同意试试他的药方。
可是孟小姐服下药方后并未见好,反而口吐鲜血。
孟老爷大怒,将周清用棍棒打了出去。
我见周清灰头土脸地回家了,想必是过程不太顺利。
不过也正常,一株假灵芝确实救不了孟小姐。
我看着周清渐渐失去光泽的双眼,竟也觉得心头有些难过。
他现在可以算得上是人财两空了。
到了傍晚,周清出门买醉,直到半夜才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
我闻着他一身酒气,味道糟糕极了。他却用手捧起我,近近地对着我讲话,鼻尖紧挨着我的叶片,眼里有淡淡泪光,他说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娇娇了。
过了几天,周清就不再买醉了,而是早早起床继续出门摆摊。
我在家睡着迷迷糊糊的时候被窗外的麻雀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后大骂麻雀扰我清梦。麻雀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谩骂声,扑扇着翅膀呼呼啦啦地飞走了。
我惊奇地发现我好像修成人形了!
4
欣喜之余,我急忙跑到门口的水缸里看看我的样子。
鹅蛋脸,月牙眼,一双酒窝印在脸颊处多增了几分俏皮,身着翠绿色的裙子,不算美艳但却十分耐看。
总之,我很满意我自己。
修成人形后我好开心,急切地想找人分享喜悦,周清却迟迟不回。
不过周清如果真的在家中见到我,估计也会吓一跳。
还是回到山涧给蒲公英爷爷和小蓟草看看吧,他们见到人形的我肯定会很惊讶。尤其是小蓟草,她总说我愚笨,可是我却是最先修成人形的。
等我回到山涧时,却只见到了蒲公英爷爷,而不见小蓟草。
爷爷说我走后不久小蓟草就开花了,开了一朵淡紫色的绒绒花,在平平无奇的山涧中显得格外瞩目。
有天一位富家公子来山野游玩,见小蓟草在山崖间生得清丽脱俗。小蓟草就被富家公子摘了回去,种到院子里。
我寻着小蓟草的气息找到了她。
在好大一片花园里。
花园里花植百余种,还有各色名贵的花植被单独种植在瓷盆中细心呵护着。
小蓟草只是被随意地栽到了一处,我见小蓟草的叶片黯淡无光,有几丝黄叶也不曾修剪,想是那富家公子不常给她浇水和打理。
小蓟那淡紫色的绒绒花,在一众花卉里也只是陪衬,淹没在百花斗艳的花园中,显得毫不起眼。
我问小蓟草要不要带她离开,她说:“不必了,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懂小蓟草的坚持,明明她曾经是很骄傲有生命力的一株小蓟,可是现在的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小蓟草不肯离开,我也不知怎样宽慰她,只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在要踏出院外时,我猛然回头,大声冲着小蓟说:“你的花真的很漂亮。”
小蓟微笑着看我,我却觉得小蓟的目光中藏着万种思绪,我却一丝都看不懂。
我回到了周清家,幻化成原形等着他回来。
周清回家了,看起来依然一副颓废的样子,他将没卖完的书画随意散落在墙角处,拿出一坛杂酒,望着我开始独酌。
我来到他跟前,静静地望着他,就如同他经常看着我一样。
他长得还是那么清秀,只不过身子最近更消瘦些,最近也不常收拾自己,下巴上还有一些胡茬,看起来有些邋遢。
一个时辰后,周清酒醉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刚微亮,我和周清被敲门声吵醒,是孟家的小厮。
小厮拿着一些礼品进门,并说是来请周清去孟家答谢的。
据说孟家小姐吐了血后,病情就开始慢慢缓解了。
大夫说孟小姐当时能将肺部淤血咳出,是幸事,至于是不是周清的药方瞎猫碰上死耗子就不得而知了。
孟老爷倒是觉得宝贝女儿平安无事甚是欣喜,派人来寻周清,想要当面感谢。
周清也很欢喜,他给小厮沏了杯茶水,让小厮稍等,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洗漱挽发,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这才同小厮前去孟宅。
我觉得孟小姐用了假灵芝也能逢凶化吉,很是奇怪,就隐身和周清前去。
5
到了孟宅,可真是大开眼界。
孟宅的大门就有近二十尺,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扇寓意八方来财的锦鲤戏水的石壁,穿过连廊走入正厅,只见孟老爷坐在正中,身旁一位美目盼兮的女子正娇羞地望着进门的周清,想必这位就是周清的心上人了。
孟老爷是自周家落魄后,第一次好好打量起周清。
要不是因为算命的说孟晚娇命冲太岁,若不尽早与八字相合之人成亲压岁,怕是活不过今年,孟老爷万不曾考虑过周清。
不过如今见周清也算是眼前一亮。虽说他衣着有些寒酸,但是身姿仪态都颇有些书卷气,对于孟老爷这种半生铜臭的商贾之家而言倒也是一股清流。
孟老爷微微点头道:
“玄慎啊,自从你父母过世后我们两家已是许久不曾联络,如今你也是正值华年,不知可有婚配?”
“晚辈还不曾。”说着便看向孟晚娇,女子亦害羞地低下头。
“你觉得我家娇娇如何?”
“孟小姐天生丽质,蕙质兰心,晚辈……晚辈心悦已久,还望世伯成全。”
“既然如此,找个合适的时间将你与小女的婚事办了,你意下如何?”
周清见孟老爷如此说,自然是欣喜若狂。
不过如今他身无分文,只是个卖字画为生的儿郎,让娇娇嫁给他实在是委屈。
孟老爷见周清不语,厉声道:“莫不是你瞧不上小女?”
“绝不是!晚辈只是觉得如今区区一介布衣,怕委屈了娇娇。”
周清又言:“不久便是科举之期,晚辈想待科举后,再向贵府提亲,行秦晋之好。
若能有所成,也不算亏待娇娇。”
孟老爷久经商场,阅人无数,要是一般人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孟家女婿,可是巴不得马上成亲,可是听了周清的想法,心中更是对周清高看了几分。
“如此也好。你无须担心其他,只管安心备考即可,我孟家定全力支持你。”
“晚辈多谢世伯。”周清喜色道。
再往后,周清只一心准备科举。
孟老爷给周清送了许多次财帛和些许生活物资,周清已经很久不出去卖字画了。
我每天无事就看着周清颂书,日子倒也平淡自在。
不久就是科举之期,周清收拾好了行囊,孟家也拿了不少的盘缠相赠。
临走时,周清再三拜别,孟家小姐也在马车中相送周清至城外。
而我,被周清用那块熟悉的破布包好,连同书笔一同放进包裹中。
我陪着周清一路进京,路上有好几次遇到强盗和匪徒,这些人专劫赶考的书生,夺财杀人,很是暴戾,但是都被我用法术吓走了。
有次我们还遇到了一家黑店,店家被我吓得最后住店费都没收,周清竟还对人家几番道谢,可真是个呆子。
放榜之日,周清果然榜上有名,虽不是状元,倒也名列三甲,为榜眼。
我看着周清从考场出来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能考上。
得知自己金榜题名后,周清便急忙备好了礼物,找到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媒婆要去孟家提亲。
不料,刚走到孟宅附近,便看到曾给自己送过吃食的孟家小厮手拿白布急匆匆地向宅内跑去。
周清不解,却在叩响孟宅大门后被老仆告知:
孟家小姐死了。
6
“娇娇她......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就......”周清瘫坐在地上,一脸难以置信。
随着周清来的媒婆只觉晦气,呸呸抱怨几声甩开周清后离去。
老仆说自家小姐前些日子便觉得心悸胸闷,老爷说请大夫来看,小姐却说可能是太过担心周郎科举才有此症状,不必在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姐她昨日突然就......唉......”
老仆边说边用手拭泪:
“老奴是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在弥留之际还惦记着郎君,这是小姐让我交给郎君的,还望郎君好好生活,小姐说今生无缘,请郎君勿思勿念。”
说罢将一幅扇面交给周清,那是周清落魄时,孟晚娇在周清摊位上买来的,只不过扇面上多了几朵落地的合欢花和一首诗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原来孟小姐也是喜慕周清的。
周清一直都不是单相思。
按照镇子上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不宜被葬入祖坟,连墓碑都不能有。
可是孟老爷也只有这么一个闺女,实在不忍她曝尸荒野,便在岭南寻了一处好位置,将女儿素车白马至此处下葬。
周清想要随车送葬,却被孟老爷赶了出来,孟老爷一时想不开,便觉得如果周清不去科举,与孟晚娇速速成亲,说不定他的女儿也不会如此突然就香消玉殒。
周清只能悄悄跟在送丧的队伍后边,直到孟家人都走了,才来到孟晚娇坟前痛哭。
我一直跟在周清身后,眼看着一对有情人阴阳相隔,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孟家小姐当真是没有享福的命,马上就要嫁给心爱的情郎,做官夫人了,却在放榜前一夜逝世,真是让人惋惜。
我很想化形和他说声节哀,或者说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话,却看着他哭红空洞的双眼怔住,无法所言。
周清在孟晚娇坟前守了两天一夜后,迈着虚弱摇晃的步子,跌跌撞撞地回家了。
我赶在周清进到家门前,幻化成含羞草的原形。
周清回家后瘫坐在床上,目光扫过书案发现了我。
“我失去娇娇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一个都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周清面如死灰地对着我说道,原本明亮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生机。
【也许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周清目光对着我很久,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虽然我的叶片都要被他挤折了,但还是想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他。
周清呆坐了许久后,收拾起了家中的物件。
他将一些尚可用的生活器具和家里剩下全部的米面粮油等送给了镇东乞丐街的乞丐。乞丐们只当是周清发善心,稍作感谢就将那些东西瓜分干净。
路过东街时,几位大妈看到周清,还当周清是马上要进京当官的人,不稀罕这些老百姓用的普通玩应儿才送来给乞丐们的,不免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交耳议论。
回来路上,周清还给邻居张嫂家的胖娃娃带了酥饼和几斤肥硕的猪肉。
周清落魄时,邻居张嫂家的胖娃娃时常拿着家里新烙的大饼和周清分享。
二人坐在院子里吃饼时,小胖子还说她娘亲虽然烙的饼香,但是不如铺子里的酥饼好吃,也不如肥腻腻的大肉包香,不过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
那时周清总是听后,笑着对小胖子说:
“那你以后可要好好读书,以后学有所成,就能每天都吃到酥饼和大肉包了。”
小胖子一脸迷茫,嘴里不停咀嚼着热气腾腾的大饼,咧嘴嘿嘿笑。
一切都恍如昨天。
周清很快就将家中物件都送出去了,不多的钱财也都买了吃食送给了曾经帮助过他的邻居乡亲。
屋子里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周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走到书桌前,捧起我的本体,淡淡地对我说:
“娇娇自己在那会孤单的,我们去陪她吧。”
说完拿起一条不知何处来的绫条绑在横梁上。
我顿感不妙,周清他!怕是要殉情!!
7
“不行!他不可以死!”
我急切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转眼间周清已将脖颈伸进去,然后默默闭眼,猛地一下踢走了脚下的凳子。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化成人形,施展法术让绫条断开。
周清已经因窒息微微晕厥过去,不过还好时间不长,没有大碍。
我将周清扶到床上,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想:
【必须得找个办法让周清断了寻死的念头。】
我说不上来他现在还不能死的原因,或许是他把我从自在的山里挖出栽到小盆里,不可以就这样随意抛下我独自赴死吧。
周清昏迷了一天一夜后醒了过来,看着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已经到了阴间。
直到看到房梁上断掉的绫布,才能确定自己只是单纯地没死成罢了。
周清想拾起断了的绫布,却在绫布旁看到一本诗集,诗集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却不是周清的字迹。
那是周清父亲留下来的遗物,上面的批注是在周清幼时,为了方便小周清理解书中释义才写下的。
周清父亲从小就对周清有着很高的期望。
周清看着诗集,突然觉得父亲冤屈尚未查清,母亲遗愿也未曾实现,自己却因儿女私情就想了结终生,顿感羞愧,随后放声痛哭。
周清不再寻死,我的目的达到了。
没过几天,官员的任免书就送到了周清手中,周清被封翰林院编修,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品级为正七品。
周清很快去了京城上任,走时已身无长物,唯独将我一层层仔细包裹放在包袱中,占了他包袱的大部分位置。
也许是多年的坎坷经历和市井生活让周清对人性有着更深刻的感悟,他常常能在朝堂上提出一些自己的独到见解,没多久就深得皇上赏识,封赏赐宅。
几年后,待周清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便着手将其父的冤案重审,还了周家一个清白。
周家沉冤那天,周清又买了很多酒。
其实周清是不喜酒气的,平时宫中宴请,他也只是做做样子,从不喝醉。
我以为他今天是因为周家洗脱冤情高兴才买酒,可是,他眼中丝毫没有洗雪冤屈后的兴奋和激动,反而眼球空洞洞地尽是落寞,身上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被尽数抽走。
这神情我几年前是见过的,在他要寻死的那一晚。
我怕了,我怕周清完成父母的遗愿后再一次抛下一切,也抛下我。
灵机一动,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8
在周清下朝的必经之路上,马车在街道拐角处被熙熙闹闹的人群挡住不能前进,车夫下去看了看,对周清说:
“大人,前方是一位落难女子正卖身为婢,只不过价格很高,许多人围着看热闹问东问西,却不曾有人真正收留女子。”
周清是家中落难受过诸多苦楚的,想着女子家应更是不易,便起身下轿,走到我身前。
“我这有些银两,若你实在困苦,就拿着好好生活吧。”
说着,周清将自己的钱袋整个放在我面前,钱袋里银子不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拾起钱袋,还没等感谢就见周清已转头正欲离去。
我急忙用跪着的双腿向周清的方向移动,急声呼喊:
“公子别走!公子!公子!”
我在周清来之前已经在街上跪了两个多时辰,膝盖早已酸痛僵硬。
在周清听到我声音停住后,我刚好一个踉跄扑倒在他脚底。
“公子是个好人,恩情难报,小女子身家清白,愿侍奉公子左右,还望公子不要嫌弃。”这是我酝酿了一下午的说辞,还在心中演练了数遍,这下终于说出来了。
“我不需要婢女。你也无须报答我。”
周清冷冷答道。
我扬起头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望着周清。
果然,周清在看到我之后愣住许久。
没错,我幻化成了孟晚娇的样子。
9
我知道孟晚娇在周清心中的地位,也了解周清,我不信他见着一张与梦中人一模一样的脸会无动于衷。
周清直直盯着我,良久才回过神:
“你......你是?”
“回公子,小女家在淮城,洪灾将家中一切都毁去,父母兄妹都已经丧命,唯独我侥幸活了下来。我一女子孤苦无依,如今已是无处可去,公子若不收留,我怕是没有活路了。”
我言辞恳切,泪涕涟涟,双手紧紧抱住着周清的靴子让他动弹不得。
周清稍作犹豫,接着说:“若你实在无处可去,可暂时住到我府,不过......无须你侍奉。”
我听后心中自然窃喜,如此正随我意。
我跟在周清的马车旁一路回到了周府。
如今周清的府邸是皇上亲赐的宅院,虽然外表看着气派,里面却素雅得很。
周清将我嘱托给府中管事的老媪后,顺着直通书房的青石桥走去。
周清去了书房,端看着书案上的小草。
那是我在化成这副样子后,又用法术幻造出的一株含羞草,和我的本体一模一样。
反正我也不会合拢叶子,周清是看不出来的。
老媪给了我一身丫鬟的衣裳换洗,但是我却没有和丫鬟住在一起。
老媪说周大人不喜热闹,家中丫鬟婢女都少,也只有这种衣服,让我不要介意先凑合着穿。
当晚我就在周宅的偏房住下,和住了多年的书房相比,这里确实更少了几分人气。
第二天一早,我便早早起床,想着如今我是落难的孤女,在这府里生活,应该要谦卑勤劳一些,这样才能好好留下来,于是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就跟着府里的丫鬟们一起劳作。
府里的丫鬟们很长时间都不曾在周府见过新人,于是经常有人在干活的间隙和我说话,我只说是被周大人在路边买回来的丫鬟。
但她们得知我单独住在偏房后,又都非常不解。
“她是周大人买回来的丫鬟,但是不和我们住在丫鬟房,却偏偏自己单独住一间房,凭什么呀?”
丫鬟柳枝儿不解地问道。
“这你还不懂,看她那张脸就知道,怕是个狐媚子来勾引咱家大人的!”
另一个丫鬟蔷儿愤愤不已。
“可是大人多年来都不近女色的呀,上次刘相托人来问咱家大人的婚事,还被大人义正词严地回绝了。”
“谁说大人不近女色,我跟你说,我有一次打扫大人书房时,看到过一幅女子的画像呢。虽然很久了,看不太真切,但是我看这新来的样貌倒是有几分像画像中那女子。”
“啊......原来大人早有心上人了呀。”
柳枝儿一脸惋惜。
“想什么呢,就算大人没有心上人,也轮不上你呀。”
蔷儿边说边用手指大力推了一下柳枝儿的额头。
两人交头接耳,眼睛还不时向我看过来,我只当听不见,继续擦着连廊的围栏。
周清刚好下朝从连廊经过,走到我身前微微停住,开口道:
“你怎么做这些?我带你回来是暂时帮扶你一把,不是真打算让你来当婢女。”
“桑瑶知道,只不过桑瑶住在此处已是叨扰,什么都不做只怕会良心不安,能为公子做些事情是桑瑶的福气。”我低头娇声。
周清伸出双手将我扶起:“你不是丫鬟,也不是婢女,这些事情不要做了。”
见我仍跪着不起,周清沉默片刻只好又说:
“你若识字,实在无聊可以来书房帮我研磨,不识就算了。”说罢我才抬头,他眼中看不出喜怒。
“桑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是识字还是会的,瑶儿愿为大人研墨。”
说罢我起身跟着周清进了书房。
刚离开就听蔷儿嘟囔:
“我就说她是个狐媚子,瞧她那样子,不过是擦了擦护栏,说得好像有了多大功一般,我们每天都做这些,也没见大人心疼半分。”
其实原本我是不识字的,跟在周清身边久了,听得见得多了也就不知不觉地会了,偶尔听周清诵书,我还能接上一两句。
只不过我没有真正拿起笔过,只是会听、会看却不会写。
周清在家时,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书房里陪着他。
他写字,我研墨。
他诵书,我侧听。
就如我没化成人形时一样。
10
渐渐地我和周清熟络起来,周清对我的称呼也从桑姑娘变成了:瑶瑶 。
而我凭借对周清多年的了解,也将他照顾得很好。
以至于他有时会极其不解为什么我给他的茶总是凉的,调的墨总是稍淡的,他疲累时送过来的吃食都是好消化不伤胃的果子。
我总是冲着他嬉笑着说:
“我就是知道。”
闲暇之余,周清还会教我写字,他说光会看会说是不够的,只有动笔才能真正记录世间的美好与遗憾。
周清握住我的手描字,我们距离很近很近,我耳根不禁通红,手腕早已脱力,竟不知纸上的字是如何写成的。
在最后一笔收尾时,周清才觉察自己失礼,忙将我的双手松开。
“写累了就去歇着吧。”
周清将笔放下,轻声道。
“好。”
我面红耳赤应声后退出书房。
走出书房门口,我才敢大声喘气,随后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一日,我给周清递书时,在书架一侧看到一本《草木子》,我将书抽出,周清看到后告诉我这是记载草木的名称、特征、生长环境、采摘方法以及药用和食用价值等方面的一本植物学书。
我突然有些好奇,不由得将书翻开,不知道这本书上有没有记载我。
周清看我如此有兴致,便请问我喜欢什么植物,我瞧了一眼书案上的含羞草,反过身答道:“合欢花。”
“为何?”
“世人言合欢有两两相对、合家欢乐之意。”我回答时用余光偷偷瞄着周清,一不小心与周清对视,他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惊诧,随后又复归平静。
“我也最喜欢合欢花。”周清低头道。
是啊,陪伴周清多年,周清的喜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至于我最喜欢的是不是合欢花,应该也不是那么重要,他喜欢就好。
转眼又到了科举之期,周清这段时间很是忙碌,几次下朝回家都已夜深。
不过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如今他不是科考的书生,而是出题的考官。
科举考试过后,周清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多年来,周清每年秋末都会带着许多东西回趟老家,身边人只当是周清祭拜先人,我知道他坚持回去祭拜的不只父母先人,还有一位女子,一位深深嵌在周清心底的女子,一位和我有着同样一张脸却让我望而不及的女子。
这次却不同,我提议和周清一起回古坪镇。
周请拒绝了。
我说我在古坪镇说不定有远方亲戚在,想去看看能不能寻到,周清听闻便也不再坚持,让我尽快收拾些衣物和他同往。
到了古坪,我还是很欣喜的,之前总是和周清待在简陋的废宅里,没怎么出来瞧过。
其实镇子不算小,各种商铺也都俱全,街边捏糖人的大叔的摊子上围着一圈小孩。
我也凑过去瞧,周清见我喜欢就让糖人大叔给我也做一份。大叔问我想要什么图案,我刚想说要一株合拢叶子的含羞草,周清却抢先回答道:“她喜欢合欢花。”
大叔听后,爽快答道:“得嘞~”随着糖人大叔手中糖汁流过,一朵合欢花栩栩粘在木棍上。
周清将糖人递给我,我接住糖人,迟迟不动口。
周清问我怎么不吃,我只说:“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吃。”
周清笑笑说:“没事,吃了再买就好。”
我在周清的注视下舔了舔糖人。
糖人......是苦的。
我看着周清宠溺温柔的笑,勉强冲周清咧了一下嘴角,说道:“很甜。”
然后在周清不经意的时候随手将糖人丢在了街角。
11
走到客栈时,周清将我安顿好,把身上半数的钱财都给了我,又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他说他去曾经的住处休息就好,不过那屋舍有些破旧,怕我适应不了,就让我安心住在客栈,想找亲戚也能托客栈老板询问,他明天再来陪我。
周清想得很周到,不过我和他一同在那间屋子生活了那么久,又怎么会不适应?
第二天上午,我在客栈等周清。
从白天等到傍晚,他迟迟不来。
我和客栈老板说准备一些好拿的小菜放在餐盒中,我要带走。
片刻后,客栈老板拿着餐盒递给我。
我提着餐盒正要出门,客栈老板拦住我:“姑娘,和您一同来的公子让我好好照顾您,这天色渐晚,不知姑娘要去何处。如果实在需要,让店里的伙计帮您送去即可。”
我对老板说:“不用麻烦了,我正是去找那位公子。这是餐食的银子,客房不用动,留着就好。”
客栈老板听后接过银两,嘱咐我慢走。
我提着餐盒去了旧宅,宅子依然破旧,可见周清没有专门修整过,但好在还算干净利落。
推开房门,周清醉醺醺地坐在地上,手中的酒坛歪歪斜斜,坛中的酒已洒了大半,浸湿了周清的半边衣袍。
我从周清手里夺过酒坛,放在一边,又费了好大的力将他扶到床上。
我摸着他湿了半边的衣袍,想着湿衣服搭在身上许是会很不舒服,旧宅又漏风,吹出风寒就不好了,也没多想便顺手将周清的衣服解开。
解到里衣时,我感觉似有目光打量着我,我抬头看向周清,只见他双眼迷离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开始只觉得他口中的酒气熏人,片刻后便只感觉身体僵硬,血液发热,双眼朦朦胧胧,好像整个房间都雾蒙蒙水润润的。
周清嘴里呢喃不清,我只听到他似乎一遍遍地轻唤着我的名字——瑶瑶~瑶瑶~
那晚,简陋的宅舍中柳影花荫。
我多年木讷的叶片悄然合拢。
12
清晨,周清酒醒。
他看向榻上头发略微杂乱的我,目光深邃,神情复杂。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低头不敢看他,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和周清坐在床榻的两边面面相觑,少顷还是周清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
“昨日你说你来客栈找我,我等了一天,有些担心,就打听着过来了。”
还补充道: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饭菜,不过现在估计不能吃了。”
周清看向桌案边的餐盒,揉了揉额头,又问道:
“你说你古坪镇有亲戚,寻到了吗?”
亲戚一说本就是我想跟着周清的借口,他既然问了,我也只能继续扯谎:
“打听过了,他们都不在了。”
周清看着一脸无辜又有些局促的我,平缓说道:
“既如此,你不必担心,我会娶你。”
我和周清第二天回了京。
没多久,周清就操办了我俩的婚事。
因为我和周清都父母双亡,婚事一切从简,也没有宴请很多宾客。
成亲后,周清依然每日上朝,下朝后在书房看书写字。我也在书房陪他,一切就和之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家中丫鬟柳枝儿和蔷儿对我的称呼变成了夫人。
她们两个是我初来时第一次认识的人,我还未化成人形时,就连喜欢嚼舌根的蔷儿也没少给我浇水施肥。
我成了周府的夫人,虽然她们内心不服,但二人态度还是恭恭敬敬的。
再加上我平时并不多事,对一些财帛也不是很看重,经常将戴不着的首饰分赏给府中的丫鬟小厮,府中的人都渐渐承认了我的夫人身份。
这天,我正在书房帮周清整理书籍,就听柳枝儿急急在外呼喊:
“夫人不好了!”
我探着身子问着慌忙闯进书房的柳枝儿发生了什么事。
柳枝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在朝堂上和其他大臣争执朝政时,突然晕倒,听说现在还在宫中昏迷不醒 !”
我听后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手中的书坠落在地。
“快,备马车,我要去宫中。”
13
到了宫里,我见周清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一位年纪较大的御医正在为周清施针。
施针过后,御医说周清是一时急火攻心,血液倒流,但由于长期郁结于心,能不能醒来很难说。
御医说他已尽力,现在周清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吧。
我向御医道了谢,然后屏退其他人,用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向周清的心脉中,直到周清面色微微红润才停下。
顷刻后,周清缓缓睁眼。
看到周清已无性命之忧,我让柳枝儿将马车铺好,搀扶着周清出宫,回到了周宅。
回来后,周清虽然九死一生但却一直高烧不退,我一直守在他身旁彻夜不离。
周清高烧时也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正拿着浸了水的帕子为他擦拭额头,就听着他似有话要说,便俯下身子倾耳细听。
我听他沙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瑶瑶,对不起。”周清含糊不清。
“什么对不起啊?”
是他为了我照顾他而说对不起的吗,我还是没听清,又反问了一遍。
“娇娇,是我对不起你。”
这次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娇娇对不起,不是瑶瑶。
我死死捏紧手中的帕子,一瞬间万念俱灰,心如万千把刀割一般。
等到周清醒来,我已让厨房准备好清淡的饭菜,周清说他没有胃口,只喝了一些白粥。
喝完放下碗筷,周清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了。
我冲周清笑了笑,说:“你没事就好。”
虽然我用自身过半数的灵力将周清从生死一线拉了回来,但周清的身体自从在朝堂上昏倒后就一直不好,处理公务时也渐渐力不从心,慢慢不再参与朝中要事,只是在文渊阁从事一些史书编撰等工作。
朝中人才辈出,不过半年已鲜有人提及周清这号人。
周清也不在乎,每日都穿戴严谨,坚持撰书。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秋。
周清半扶在榻边,我在一旁拿着参汤用勺子喂给周清,可周清已不能吞咽。
我知道,他气数将尽。
周清弥留之际躺在床上嚅嗫着说要回家。
我知道他口中的家不是如今的周宅,而是古坪镇那破旧的屋舍。
我没顾御医的劝说,坚持带着周清坐马车回到了故居。
到了古坪, 周清命令马车在山坡处停下, 踉跄着下马车, 步履坚定地朝着南方迈步。
我在周清身侧扶着他,没走几步他就体力不支跪坐在地上, 眼睛死死盯着小路的尽头。
没多久, 他目光渐渐浑浊, 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周清断了最后一口气。
我用肩膀驮着周清, 径直向前走去,直到穿过小路, 走到岭南。
在穿过一条不明显的路后,一个小坟包出现在眼前。
14
墓碑上有些许落叶和干枯的杂草, 但却不破旧, 看来是每年都有人祭拜着的。我拂去墓碑上的枯草,只见墓碑上写着:吾妻晚娇之墓。
是啊, 周清心中的妻子一直只是孟晚娇,一直都是。
我褪去孟晚娇的假面, 幻化成本来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心中有落寞也有释然。
我施法在坟包旁挖了一个坑, 将周清葬在他的娇娇身旁, 又去周围寻来合欢树的种子,撒在附近。
估计明年春天种子就能发芽,长得快的话过不了两年就能开花, 周清就能带着合欢花去见他的娇娇了。
我将周清安葬好后,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行尸走肉般向前迈着步子,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岭北。我看见阿参姐姐已经年老, 交谈中得知蒲公英爷爷已经逝世,但让人欣慰的是他的子子孙孙已遍布在山涧各处。我和他们问好,他们则一脸好奇地询问我是谁。
我是谁呢?这些年来我顶着孟晚娇的脸活着, 除了名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我说我同他们一样, 也是这山涧中的一株植物,他们却不满足我简略的回复, 叽叽喳喳着问东问西。
我一一回答, 转眼天色渐晚。
我和孩子们以及阿参姐姐告别, 离开了山涧。
穿过镇子时,正逢花市尾期, 路边摆摊的小贩拦住我, 问我想要什么花。他说他的院中各色花卉品种齐全,价格公道。
我下意识想说合欢花,却想到身边人已不是周清。
我真的喜欢合欢花吗?
其实不然, 我羡慕合欢花,讨厌合欢花,还嫉妒合欢花, 甚至有一瞬曾想毁了这世间的所有的合欢花。
思忖了约半刻钟, 我对小贩说:“我最喜欢含羞草。我想要一株不会害羞的含羞草。”
小贩只当我在开玩笑,却见我一脸认真,不知如何作答, 转身摆弄起身边的花草,继续招呼着来往的行人。
我想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叫桑瑶,是一株含羞草。
不会害羞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