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女侯爷
第 36 节 女侯爷
十几岁时,我一下子从乡野丫头变成了伯府嫡女。
忠勇伯府里,身为伯府夫人的亲娘被一个娇俏的妙龄少女搀着,看见我便掩面而泣:“阿灯,你受苦了。”
原来,忠勇伯在外打了败仗,要将女儿下嫁和亲。
他们舍不得抚养了十六年的养女,便想起了年幼时,被拍花子拐走的我。
后来,我亲手提着西戎可汗的人头。
在生父震惊的目光中。
跪在金殿前,封千骑侯,赐千金,邑万户。
1
“阿灯,你妹妹比不得你,她从小就身子娇弱,怎能吃得了远嫁蛮夷之苦?”
真可笑,我的亲生爹娘在将我寻回的第一时刻,不是关心我这些年吃过什么苦,而是让我替嫁。
我此刻眼睛里只有疏离:“她吃不了苦,我就是活该,命贱该吃苦的料吗?”
我说着,又掀起两边手腕袖子,上面有斑驳陈年的伤口,我指着几处狰狞焦痕,强勾起唇:
“你能想象到你五岁的女儿因为太饿,偷吃一个窝窝头被火钳烫吗?
“你知道大雪天身着单衣到深山捡柴,掉到猎人陷阱里,差点连命都没有的感觉吗?
“你的贴身婢女冬天下河洗衣吗?”
“可是,这也不是你妹妹的错,她是无辜的啊。”
口口声声要弥补我的亲娘,在听到我说出那句不想去时,便彻底收起了对我的愧疚。
“你妹妹她身子弱,去了和亲就是死路一条啊。”
“那我呢?我也是一个女孩子,我能活着回来吗?
“所以千方百计找回我,其实就是为了代替她去和亲,是吗?”
她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心虚,瞬间又化作浓浓的失望。
“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望着她因为被戳破心思而恼羞成怒,只觉得虚伪可笑。
恰在这时,赵玉妍的贴身丫鬟匆匆跑进来嚷道。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又哭晕过去了。”
听闻此言,我的母亲脸色立刻忧心忡忡,匆匆跟着仆人去看赵玉妍。
“母亲,你救救玉妍,玉妍不想去和亲呜呜呜~”
我进门,便看见赵玉妍扑到我母亲怀里,泪如梨花,如泣如诉。
“玉妍我儿莫哭,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我的母亲眼中噙满了泪,满满的心疼。
“这和亲,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让你去的,你且放下心。”
“可姐姐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这是她的命,也是忠勇伯府的荣耀。”
赵玉妍眼中带泪,错愕地盯着我的母亲。
而我看着这一幕,和谐而融洽,忍不住拍了拍手:“这就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吧,真是太感人了。”
没想到我会撞破这一幕。
我母亲有些尴尬,心虚和愧疚在她的脸上交织变幻。
也许是我平静的目光刺激到了她,她忽然冲我指责:“你看你这个样子,满身的乡野气和不服管教,你想让我弥补你,我要怎样弥补你?”
最后她冲我丢下一句:“和亲去不去由不得你,明日我就让你父亲在朝廷上书呈名,圣旨下了,谁也不能违抗。”
我冷冷扯了扯嘴角。
2
就凭这华而不实的伯府院墙,能拦得住我吗?
忘了告诉我的亲生父母了。
我确实是在乡野之间长大,可我约莫六岁那年,上山砍柴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师父。
她看到我第一眼:“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我身上的满身伤痕,可不全是被养父母给虐待的。
而是一个杀手的标志。
我明面上是青梅岭脆弱无依的少女阿灯,实际上是万通阁最顶尖的杀手——千荼。
夜色正浓,我猫在墙头,看着院中看守我的家丁,掰碎一块石子一分为二,直击两个人的后脑穴位。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我头也不回掠过院墙,刚翻上西南的角门。
一块石子破空而来,将我击落。
我有些错愕。
“师父?”
我乖乖回到了彩楼,并在第二天忠勇伯府夫人又来劝我的时候,率先开口:“我可以代替赵玉妍和亲。”
看着她错愕、惊喜尚未绽开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生怕我后悔似的立刻开口:“什么条件?只要不伤害妍妍,我们都可以答应你。”
在看到我带着讽笑的神情时,才有些尴尬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盯着她,本来平静的内心突然烦躁。
“行了,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对我不管用。”
她眉头紧蹙,神情很不悦。
我知道她嫌我礼仪粗鄙,做什么事情都完全不给面子,一针见血。
次次都掀开她试图伪装的面孔,直探到心底,让人很不舒服。
“我要的很简单,不会对你的心肝肉有什么威胁。”
她张嘴又要反驳,我率先打断她。
“我答应和亲,但从此以后忠勇伯府与我再无干系,生死荣辱,皆与我无关。”
我一字一句,生怕她听不清。
她脸色神色渐渐龟裂,要笑不笑的表情,挂在她脸上十分难堪。
我无视她的神情,继续补充:“立下字据,摁下手印,如有违背,忠勇伯府满门荣耀不再。”
3
拿到契约的我,吹干墨迹,无视她难看的神情,愉悦地收起来。
问我伤心不?有点吧。
不过,感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我庆幸自己只是一个杀手,冷情是一个杀手的底色。
我最在乎的是钱,次之为权。
到了朝廷和亲的前一日,我终于见到了一直在和西戎使臣盘旋的忠勇伯父子。
明明是血脉之亲的父与兄,但目光对视之间却尽是陌生,还是我的生父率先开口:“阿灯,这次是我们愧对于你,对不住你。”
我微微一笑,应和道:“是的。”
很明显他愣了,没想到我会附和他,有些尴尬。
而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却在一旁和赵玉妍打打闹闹,一会儿摸摸赵玉妍的发髻,一会儿问她今晨吃了什么。
若不是生父咳了一声,斥道:“府门口打闹,成何体统?”
两个人才收敛,忠勇伯叫了一声:“玉龙,过来看看你的亲妹子。”
我眼尖地看到,这句话落下后,赵玉妍的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失。
而我一母同胞的兄长赵玉龙感受到了赵玉妍的摇摇欲坠,一把扶住她。
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我:“妹妹,我只认一个人,那就是玉妍。”
“放肆!”忠勇伯冷厉呵斥。
“没关系,他又没有说错。”在忠勇伯还要说话的时候,我直接笑着打断了他。
“我算世子爷哪门子妹妹,一个乡野丫头而已。”说罢,直接转头回自己院子。
4
六月初六,红彩招摇。
我登上红鸾车驾,百姓夹道而送。
忠勇伯夫人捏着帕子拭泪,隔着红帘哭诉:“阿灯,我的女儿,是我对不住你啊~”
忠勇伯,我的生父甚至我那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忍不住红了眼动容。
旁边的人都在感叹我的命不好。
我却无比讽刺,在生母靠近帘子的时候,我突发奇想,问了一句:“母亲可是真舍不得我?”
她愣了一愣,拽着我的手,给我套了个镯子。
眼眶红润,脱口而出:“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西戎是那虎狼之地,若有选择,我如何舍得你去受苦?”
我决意逗一逗她:“那要不还是换妹妹去?”
她张了张嘴,握住我的手也松开了,下意识开口:“这怎么行?”
我冷笑,她根本不敢对视我那看破一切的目光。
我反手将那枚镯子反推回她的手腕,勾起红唇:“我开玩笑的,夫人不用担心了,签了契书的,我不会反悔。”
残阳如血,送亲队一路向西,行过燕门关后。
领军护送的大黎将军便停下了。
出了关口,可以明显地看到一望无际的荒凉。
迎亲的西戎使臣只顾着一路快马加鞭,完全不顾迎亲队伍跋山涉水的不易。
连我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为了拖延时间,我装作水土不服,让行车的队伍走慢一些。
谁知,车队才刚缓一些,前面领头的使臣则怒道:“中原的女人就是娇弱矫情,我们骑马,她坐着马车,还嫌颠簸!”
另一个扎满辫子的西戎使臣也是满脸不耐,眯了眯眼,眸子毫无温度。
“车队不许慢,该死,怎么可以让我们尊贵的大汗等待!”
说着那个扎辫子的西戎使臣,甚至扬起了鞭子抽打马车的马儿。
“放肆,我可是你们大汗未来的王妃,你怎么敢对我如此不恭敬?”
我佯装发怒。
“王妃?”其中一个使臣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个也噙着笑,满脸讽刺地看着我。
仿佛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秋后蹦跶的蚂蚱。
“我可是大黎朝派来和亲的贵女,你们可汗如此不尊重我,不怕得罪大黎吗?”
扎辫子的使臣的中原话有些蹩脚:“打败仗的大黎吗?”
“一时的胜负而已,否则你们的大汗怎么会提出和亲呢?”
我试图慢慢地套他们的话:“你们如此对我,就不怕再起战乱吗?”
“求之不得。”
其中一个心直口快,虽然很快被另一个扎辫子的使臣给打断了。
但我还是听到了,眉目一凝。
果然,和亲就是一个幌子。
估计和我师父猜的一样。
西戎假借和亲的由头,表面议和退兵,实际上一面让大黎放松警惕,一面用赔款来的金银购买粮食、置办军备。
反正这些外族向来言而无信。
5
车队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祁连山,与燕门关只有数百里之隔。
风偶尔吹起帘子,四周皆是土丘,哨兵,不远处正是西戎营帐。
“王妃,还不快出来拜见我们可汗?”
原先那个使臣直接策马绕着我的车驾肆意嬉笑:“王妃”二字,在他的嘴里叫得格外轻佻无礼。
即使不掀开帘子,也能听见外面那些野蛮的西戎人吹口哨,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四处传递着。
“牟力,把她带出来给大伙儿瞧瞧,这个大黎女人还真认为我们尊贵的大汗会娶她为王妃呢?”
哈哈哈……
没等人拖,我自己掀开帘子,下了车。
任由他们打量,做出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左看右看。
砰,不小心踢到地上一块黄沙淹了一半的骨头。
摔了个狗吃屎,满头珠翠都散了一地。
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个大黎女人长得虽然好看,但是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到后面,检查完我的嫁妆,也就是大黎国的赔款,西戎可汗才满意地绕回来,骑着马直接掠过我。
我这才看清这个西戎可汗,粗犷的眉带着一道疤,眼睛似鹰隼。
眉目之间,皆是算计。
怪不得忠勇伯一家吃了败仗。
“牟力,这次你立了大功,这些女人随你处置。”
他丢下这一句,便回了主帐。
留下错愕的我,和一群嘤嘤泣泣的女婢被一群蛮汉拉扯起来。
“这个王妃归我,剩下你们自己挑!”
名为牟力的西戎使臣,哈哈大笑把我往营帐里扯,完全没注意到我刚刚将一支簪子掉落在地上的时候。
偷偷把簪子藏入了袖中。
其实那不是一支普通的簪子,把镶在上面的珍珠捏碎后,是尖锐如针的利器。
刚进入营帐,我便假装没站稳,一个踉跄倒入他的怀中。
这虬髯大汉非常享受地准备接我入怀。
却在我面前砰然倒下,手紧紧地捂着脖颈,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些什么却不住地抽搐吐血。
瞳孔一缩,而后慢慢涣散。
就像往些年的任务一样,熟练无比。
我侧身避开他溅出的血渍,眉眼弯弯,轻而易举地拔下扎在他脖颈的金簪。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轻轻说了一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千荼。”
千荼,万通阁排行榜第二的杀手。
哦,忘了说了,簪子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是万通阁炼制见血封喉的毒药容器。
6
牟力死后,我将他的尸体推进了营帐里一个箱子里。
我一打开箱子,全是花花绿绿的肚兜。
转身微笑,用脚尖碾了碾那张脸。
将人塞入箱子以后。
我开始在营帐里翻找,虽然一开始的计划是身为西戎王的王妃,可以近身直接刺杀。
可惜,这些蛮夷根本想一出是一出。
居然将和亲的贵女随意赐人,我完全没有近身的机会。
终于翻出一套的西戎衣裳,又找到了两把锋利的短刃,我迅速换上,正要出门,又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是我!”
我刚扬起的匕首,才松开。
“少主?”
我惊讶地盯着来人的眼睛,直到他撕下贴在脸上的络腮胡子,才确认。
他目光一扫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又掠过我看向身后,欣慰:“千荼,你做得很好。”
他给了我简单画了附近王帐的地图,并交给我一份燕门关军备图。
我正要走,他忽然又拉住我:“把这个换上。”
只见他从身上迅速剥离下一件黑丝的软甲背心。
我握着尚有余温的软甲,心里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却被他冷漠打断:“愣什么,你这次任务很重要,决不能失败。”
“任务结束,祁连山向东十四里,有人接应。”
不得不说,那件黑丝软甲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
7
我身穿西戎士兵的衣饰,双手捧着燕门关地图,目不斜视往西戎王帐走去。
“牟力将军在大黎女人身上搜到重要情报。”
我变幻成粗嘎的嗓音,在门口便大声嚷道。
“进来。”
得到西戎可汗的许可,瞥了一眼王帐旁边的巡逻队,我一步一步进入。
西戎可汗生性多疑,我直接半蹲在地上呈上燕门关地图。
我面前的男人站起来身高八尺,他先是扫了我一眼,才道:“呈上来。”
我恭敬地半蹲着身子,递给他。
“大汗,这是牟力将军从那个大黎女人身上搜到的燕门关军备图,对我们不日后攻打大黎可谓是如虎添翼。”
我慢慢地展开地图,只露出一角,便察觉到男人目光已热切盯上了尚未展开的部分。
我为了引开他注意:“不知大王有没有听说过中原一句话?”
男人的心思此刻全在这份地图上,下意识看了我一眼:“什么?”
只需要一瞬间愣神的工夫就足够了。
“图穷匕见!”
整张军备图被我全部展开,预先藏在卷轴里的锋利匕首就露出了出来。
我抽出匕首,顷刻间一跃而起,抓紧刀柄扎到他的心口。
这一招用了十成力气,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杀手力求就是一击毙命。
在他最想得之物的面前,便是最放松警惕之时。
我身后是冷色调的月光,他的背后是暖色调的烛火。
“大黎人果然奸诈!”
光影交错间,男人瞳孔微微一缩,便伸手要来抓我。
我惊诧之间,被他大力震开,连匕首也弹飞出来,锋刃微微带点血色。
居高临下之间,我看见他从眉眼到下颚都透着狠戾,他从背后抽出弯刀。
“去死吧!”
眼见着弯刀劈下,我侧身避开不及,头顶的帽子都被削掉了半截。
捡起匕首抵挡,但我们之间的力量悬殊太大了,锋刃一度压到我的肩,脖颈见了血。
他趁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格挡时,抬起大脚踹过来,若是这一脚被他踹上。
估计肺腑都要裂开的。
我忽然抬头,仰起脸来喊:“我还有同伙!”
没错,卑鄙是我的本名,下流是我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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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脚顿了一顿,我直接脱开双手,借助他的腿缠上去,像八爪鱼一样整个人贴到他身上。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但是在狭窄的空间里,贴身缠斗是我的强项,他扔下刀,试图将我拽下去。
匕首在刚才脱手的瞬间掉了。
我使劲扯开他脖间的衣服,袖中滑下金簪,正是刺杀牟力的那一枚。
我目光一厉,狠狠扎上去。
男人吃痛的瞬间也终于爆发,将我甩飞出去,砸倒了一盏烛台。
帐中火光乍起。
我顾不得胸口的剧痛,吃力地站起来,捡起匕首又在男人脖子上狠狠补了八刀。
同时顺走了他贴身穿着的那件黑色软皮衣,我用了十成的力气才划破点口子,绝对好货。
收入怀中,割下他的头颅。
将案上的燕门关军备图点燃,这么一耽误外面巡逻的人也冲进来了。
为首的人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上提着的东西。
震惊又害怕,怒喝:“抓住她!”
正在此刻,我丢出两个少主给我的弹丸,落地瞬间,呛鼻微毒的烟雾弥漫开来,挡在我们面前。
火势加大,为我争取时间。
划开营帐的一角,我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提着人头,在一片喊打喊杀中,按照既定的路线跑。
一面跑还一面丢弹丸,有的弹丸落地就炸出了火星子。
“放箭,给我放箭!绝不能让那贼子逃掉!”
咻咻咻的破空声传来。
好几支都落在了我的身上,虽然穿着软甲,但破空而来的力道还是让我疼得龇牙咧嘴。
看见西戎人养马的马厩。
我毫不犹豫拉出一匹马,还在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把弹丸丢在马厩里。
有黑夜作掩护,我的任务完成了。
8
西戎可汗已死的消息,在第二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燕门关。
同时,太子也搜罗了一系列关于西戎表面求亲议和,背地里却用大黎送来的嫁妆和赔款大肆招兵买马的证据。
至此,西戎的阴谋彻底败落。
且西戎可汗正值壮年,他一死,他的那些儿子们都还年幼,其他王室叔伯都对王位虎视眈眈。
大黎派人一挑唆,西戎王室内忧外患,彻底不足为惧。
太子殿前请命,亲自挂帅出征西戎。
将先前战败割地的祁连山脉全部夺回,并将那些野蛮弑杀的西戎人驱逐至他们老巢。
自此,边疆渐渐安定。
班师回朝那一日,我甲胄加身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太子身后。
百姓夹道欢呼,满街皆是,红绡飘扬。
看到这一幕,仿佛与和亲时,红鸾香车驾那一日出城场景重合。
不过那时的我坐在香车之内,这次我骑在马上。
更重要的是,那时气氛低迷,是举国之辱。
此时,彻底不一样了,和亲公主成功刺杀西戎可汗。
太子领兵驱蛮夷人于千里之外,边疆又安定下来。
这两件事都意味着,大黎以后再也无须女子远嫁和亲了。
伴随着清脆响亮的凯旋号角,我目不斜视跪在白玉千阶下。
“青梅岭千荼,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我自称是青梅岭的千荼,而非忠勇伯府的嫡女阿灯,旁边顿时起了议论之声。
“不必多礼。”
这声音?
我微微错愕,抬眸望去。
陛下望着我眼里的错愕,淡淡一笑,吩咐道:“胡大监。”
身旁的宦官立刻会意,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明黄色的绢帛。
用尖细的声音唱喏道:“今青梅岭千荼,高风亮节,临危不惧,勇夺敌首,文治武功不屈于世间男子,实乃巾帼之英雄。”
胡大监顿了顿,才继续道:“朕心甚慰,特此加封千骑侯,赏千金,邑万户。”
嘶~旁边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冷气。
不怪他们惊讶,千骑侯位高权重,掌管京中大营。
按照王侯伯爵排位,甚至直接压过了我的亲生父亲忠勇伯的地位。
“不可!”
突兀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格外地不合时宜。
9
我侧眸看去,第三排藏青色的官服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
“陛下不可,小女身为一介女子,怎可授予如此高的军中官职?”
我的眼睛瞬间冷下去。
而我的生父面对我的目光却是避开不看,对着台阶上的天子跪了下去。
“为何,你与这千骑侯可有恩怨吗?”
台阶之上,天子发问。
忠勇伯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道陛下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让他难堪。
朝廷中谁人不知道,他镇守燕门关却打了败仗,西戎人为了羞辱他。
野蛮的西戎人扬言要他的女儿和亲。
他舍不得养了十六年的养女,千方百计地把亲生女儿找回来送往虎狼窝。
如今陛下又问他与亲生女儿什么关系?
他却不得不老实恭敬回答:“回……回陛下,千荼姑娘乃是臣的亲生女儿,乳名阿灯,幼时走失,前不久才寻回……”
“既是失而复得,又为何舍得主动上呈,情愿送其去和亲?”
“这……这是臣的家事,且为国和亲乃是吾女的荣耀。”
“荣耀?”陛下咀嚼着这两个字,一层层无形的威压,却从上而下地蔓延开来。
忠勇伯的头压得更低,笏板都遮不住他脸上的难堪和慌张。
10
“忠勇伯这话说得不对吧,战败和亲乃是我朝之耻,如何算得荣耀?”
太子慢悠悠地站出来,笑问。
一瞬之间,老头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三皇子。
是了,他可是三皇子党。
坊间时常有传闻,三皇子对忠勇伯府的玉妍小姐格外亲睐。
若不是和亲这档子事情突然出来,恐怕在赵玉妍及笄那日便就提亲上门了。
“母皇,儿臣觉得忠勇伯必然也是舍不得自家女儿的,但心在为国,不宜过于苛责。”
如今太子军功加身,东宫之位更加稳固。
三皇子如何也不能再失了忠勇伯府的助力,试图为忠勇伯讲好话。
“不过儿臣也认为,千荼姑娘一介女子,实乃难以担当千骑侯之位。统领京中大营何等重要,不过——”
他话锋一转,拱手一拜:“反正千荼姑娘是忠勇伯的千金,能有此等功勋也是忠勇伯教导有方。不如将这千骑侯之位封给忠勇伯,也算对千荼姑娘有所交代。”
他说完之后还对着我邪魅一笑,释放他无处安放的魅力。
噢,我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我充分怀疑这三皇子上辈子是金算盘精投胎。
他的算盘珠子蹦到我的脸上了。
“呵,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纤纤玉手抚上了手中西戎可汗的人头盒子。
我一个白眼重重打击了三皇子,他气急:“你一个女子,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呃,这也算无理。
作为一个手起刀落的杀手,当我的面断我的王侯将相之路。
我没有将我沙包一样大的拳头,狠狠抡向他脂粉气的脸,把他的脖子拧成了麻花。
我已经是相当地有礼貌了。
“和亲是我去的,西戎的阴谋是我发现的,西戎可汗是我刺杀的,这一切功劳凭什么算在别人的头上?”
三皇子仿佛一个无赖:“可他是你亲生父亲。”
“那若他不是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难道还想为了一个爵位,不认你的亲生父亲吗?”三皇子嗤笑,以为我疯了。
连我身旁的忠勇伯也一脸不悦:“阿灯,你可知我朝一向以仁孝治天下……”
我懒得理他,径自从怀中掏出那份契书:“本来我也不让您担这欺君之罪的,您非要夺我爵位,我可不得不拿出证据来了。”
冠冕之后,陛下也来了兴趣:“是何证据,呈上来。”
胡大监来拿的时候,旁边的忠勇伯等人都试图一探究竟,我一侧手直接递了上去。
他的脸蓦然一黑。
我自顾自念出契书上的文字:
今我忠勇伯府赵李氏,怜惜吾女妍儿;
不愿令其远嫁蛮夷,特许百金请青梅岭孤女代为出嫁;
此女实与我忠勇伯府毫无干系,亦无血缘。
特立此契,今钱货两讫,绝无虚言。
如有违背,忠勇伯府满门荣耀不再。
11
我笑语嫣然地一字一句背诵,神情仿佛少女歌唱一般。
最后补充了一句:“唉,可叹天下父母心,谁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也许,那位阿灯小姐已不在人世了吧。”
只是听众神态各异,尤其是这忠勇伯府的当家主翁脸上血色尽失,甚至身子一个踉跄,险些倒下。
他攥紧白玉一般的象牙笏板,紧紧地盯着我,不可置信:“不可能,这绝不是真的,我夫人怎么可能会立下这种契书?”
而我故作无辜,摊了摊手:“天子面前,岂敢撒谎?”
“更何况,夫人可是与我摁下手印,盖了伯府章印的,如何做得假?”
忠勇伯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夫人竟会做出如此蠢事。
此契书一出,若被陛下当真。
冒名顶替便是欺君之罪。
他咬牙望向金殿前的陛下,缓缓跪下:“陛下,契书上的内容不可能是真的,千荼姑娘与我妇生得如出一辙的容颜,怎么可能不是亲生母女?”
“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怎么和你夫人生得像,便是你们的女儿吗?伯爷太糊涂了。”我笑吟吟,眼中却无温度。
“这契书所用裱金宣纸乃是官窑所出,盖的也是伯府章印,且看此墨迹并非近日所书,难道她还能未卜先知,造出这一份假的来?”
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扩散来,底下的人都知道这是陛下恼了的征兆。
那轻飘飘的一张宣纸,从龙椅上飞下来,砸在忠勇伯的额头上。
上位者的一挥手,于臣子们便是一座大山压下来。
伯爷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堂下,自知无言再可辩。
我看在眼里,心里却不免有些唏嘘。
也许一开始我那个所谓的生母,为了安抚我立下那封契书。
其实打的念头就是我和亲了以后,绝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还能活着,我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还拿着这份契书,彻底和他们划清了界限。
12
最后的最后。
忠勇伯府犯欺君之罪,念忠勇伯多年镇守燕门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三日之后,兵符上缴,褫夺爵位;
家产充公,贬为庶民。
听到这个旨意,忠勇伯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晕倒在大殿。
太子看完一出伦理大戏,冲我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既然千荼姑娘与伯府毫无干系,那便直接封赏吧。”
太子话音未落。
算盘精三皇子又出来找茬:“忠勇伯一家欺君罔上,确实罪无可恕;儿臣也是被他蒙蔽,但千荼姑娘签了那契书,应当与其同罪才是。”
他说完这话,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下意识朝我看来,我想我此刻的神情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话:
磨刀霍霍向猪羊!
“三弟有所不知,千荼姑娘一早便是孤的幕僚,孤知塞外贼子奸诈,才派她前去寻机查探,一切皆为大业计。”
“那也不能瞒着母皇。”
“所以今日特来主动向母皇道出实情啊。”
“啊你,”三皇子根本说不过狡诈的太子,“简直强词夺理。”
“反正儿臣不服,区区一个女子,何德何能可以担任千骑侯的位置?更何况京中大营何等重要……”
三皇子说着说着感觉脖子更凉了。
果然他的感觉是没错的,他一抬头,便对上了当今女皇陛下毫无温度的眸子:
“看来你十分瞧不起女子,一口一个女子不配担大位。朕也是个女子,不如朕这个位置让你来坐如何?”
被淡淡地扫了一眼,话多的三皇子瞬间哑了声,软软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他一心只想着剪除太子羽翼,却忘了他句句都在当今女皇的雷点上蹦跶。
“儿臣知错……儿臣绝无此意啊……”
他甚至瞬间破了音,听得出哭腔。
我侧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太子,对比之下真是高下立判哈。
“行了,知道自己话多,就学会闭嘴。”
接下来,我的封赏之路总算是畅通无阻了。
连刚从忠勇伯手上夺来的兵符,也归我了。
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敢多嘴一句。
毕竟有三皇子和忠勇伯两个前车之鉴,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顺风倒。
众官员下朝以后纷纷向我道贺。
“侯爷如此年轻,真是英勇有为呀。”
“是啊,以一己之力诛杀西戎贼子,实乃当世巾帼英雄啊。”
“不知侯爷是否议亲了,我家犬子也尚未婚配~”
“哎你这老狐狸,你家儿郎是个骑马都会摔的玩意儿,还配将女,你也不害臊!不如看看我家大郎,文武双全,婚后绝对举案齐眉!”
几个老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一副非请我去做客的架势。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无措。
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脸上就差写着【及时雨】三个字。
“千骑侯,母皇让你留下一同用膳,对你刺杀西容可汗的细节很感兴趣。”
众臣瞬间自发地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还感叹:“侯爷如今颇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啊。”
13
我跟在太子身后。
毕竟身为一个杀手,在阴暗的房梁上扭曲爬行多年。
走在皇宫威严的宽阔甬道上,我有点不适应。
忽然,他阴阳怪气,捏着嗓子感叹:“如今侯爷前途无量啊,看上京中大把的公子,尽可以求母皇赐婚喽~”
“真的?”我惊讶问。
“做梦!”
他猛然停住,我差点没防备撞上去。
“你癫了?”我有些恼了,脱口而出。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拂袖而去。
咩的,他生哪门子气?
我愣在原地,他走出老远,回头看我没动又生气走回来。
“还不跟上?”
“哦哦。”
啧啧,上司喜怒无常啊。
我只敢在心里感叹,却不敢说出来。
毕竟谁能猜到万通阁的少主,竟然当今太子殿下。
身份一个比一个神秘,都是隐藏幕后的大佬,惹不得啊。
到了金銮殿,我杵在门口,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怎么又不走了?”
太子不耐烦,自从刚才对话完,他就对我横竖看不惯。
我犹豫了一下:“我一会儿进去是喊陛下,还是喊师父啊?”
他也沉默了。
“怎么,朕教了你十年,还配不上你喊一句师父吗?”
我:!!!
“这堂堂皇宫大门竟然不隔音吗?”
我震惊地问太子爷。
难道很多军国大事不是不能让外人知晓吗?
“你当门口的宦官,和朕的暗卫都不存在吗?”
太子幸灾乐祸地笑话我。
我不忿,人家是个杀手,人家哪知道那么多?
“还杵在门口不进来,等朕去请吗?”
“哎, 来了~”
我迅速变出一副讨好嘴脸:“师父好耳力呀。”
番外
我叫阿灯。
即使我的养父母打骂过我很多次, 还给我取名:盼儿。
我都始终记得我叫阿灯。
我知道他们不是我的爹娘, 我的爹爹是个很大很大的大官儿。
我曾经很渴盼我的爹娘可以来接我回家,但那也只是曾经了。
我记得, 娘牵着我去逛花灯, 她与另一家夫人比文采。她字好看, 于是松开我的手, 在一盏灯笼上题诗。
我被拍花子的抢走了。
但我不恨她,拍花子的就是自己没有孩子才偷人家孩子的。
因为他们说, 算命的说他们得收养个孩子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收养我没几天,他们就生了个女儿。
他们嫌弃生下来的是个丫头, 就偷偷送走了。
但是我知道, 那个妹妹的眉心有颗红红的小痣。
后来,我在忠勇伯府看到了那颗红色美人痣, 不偏不倚就在她的眉心上。
养母处处看不惯我,那年凛冬我上山捡柴, 遇到了恍若神仙妃子的女人。
我误入她设计准备打猎的陷阱中,差点被雪给淹了,求生欲爆发。
我挣扎间摸到了一根枯藤, 爬了上来。
对上了那双永生难忘的眸子, 她也是在茅屋感知到有猎物掉落,才运用轻功赶来,却遇到了我。
后来她发现我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结下师徒缘分。
彼时,我只想让她教我轻功。
她随口问了一句:“为何?”
“别人老打我, 我被打得快受不了了, 我想逃。”
“逃?为何要逃, 杀了他们便是。”
我讷讷张口:“可他们说那是我的养父母,我不能不孝,否则就……”
后来, 我回了家才发现那对人贩子已经被打死了。
村里人说,他们想偷别人家的儿子被抓了, 就被人家给打死了。
原来,早上有个算命大师路过家门口, 给他们算了一卦:养儿生儿, 养女生女。
他们这才干起了老本行, 可是人家儿子看得多紧啊,一不留神就被抓了。
我的师父有时感觉, 真是冷血无情的人。
比我还像一个杀手。
后来我才知道, 她的王者之路布满了荆棘,每一步都染血。
先帝宠信贵妃,宠妾灭妻,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奸妃陷害受辱而死,外祖一脉被贬流放。
身为长公主,她便萌生夺权的野心, 从私设立收集情报的万通阁开始, 亲手斩杀第一个反对女儿身掌权的世阀旧臣。
她能登上那个位置,只秉持一句:吾愿以德治国,任人唯贤, 愿承皇天之道,授黎民所望。
她为我题字:曾有威名震九州,红颜谁说不封侯?
(完)
作者署名:山茶不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