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烽火柔将
第 50 节 烽火柔将
我的后娘是 21 世纪穿越来的。
她教我男女平等，人应生来自由。
她助我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
她指着东北方朝我说：“柔儿，你定要灭了倭国！”
我坚定地回应：“娘放心，你想要的我定会帮你实现！”
1
三岁那年，娘亲因病去世了。
父亲很快就迎了第二位夫人过门。
后娘名叫阮明玉，是城里有名的怪癖小姐。
虽行事古怪，却是个商界奇才，城里一大半的商铺田地都是她的。
她卖的东西也都是稀奇玩意儿。
香皂香水，砂糖精盐……
便是皇城中的公主贵族也都对这些东西趋之若鹜。
只可惜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向来不高。
即便再优秀，也只能嫁给我父亲这样的七品芝麻小官做续弦。
姜家清流门户，府里长辈对她的商女身份十分不满。
后娘入门那日，鞭炮礼乐被统统作罢。
所幸她并不在意这些，入府后跟父亲也是分房别住。
而新婚第二日，后娘就来寻我。
本以为是来找碴儿，没想到她竟直接问：“你是想一辈子困在深闺还是愿意见识更辽阔的天地？”
犹豫间，我选择了后者。
不是我聪慧，而是身为女子，我自小便学会了看人脸色生活。
果不其然，听完我的话后后娘扬起了笑脸。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母亲，我会给你自主选择的机会。”
打那之后，后娘将我带在身边，我也跟随她四处经商，顺带着还学会了九九乘法表和心算。
后娘常夸我有天分，我却不以为意。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从来没人会做吃力不太好的事。
我坚信，她也一样。
2
后娘与父亲成婚后，二人一直很少相处。
姜府的各位长辈常会往父亲后院塞通房，后娘虽不在意，却总是在满月的夜晚盯着月亮低语。
我以为她是伤心了，却不想她嘴里念叨的竟全是我没听过的词。
“这月亮圆的，跟个方便面饼似的，红烧牛肉味的 yyds，老坛酸菜的也不错……”
我望着她嘴角垂下来的那一抹诡异的液体，默默收回了最初的想法。
3
在姜家长辈的努力下，父亲很快便和一个通房丫鬟生下了个男娃，取名姜佑。
姜家有了接班人，我的死活更是没人在意了，父亲也甚少会来看我。
到我 8 岁那年，后娘为我请了一位夫子到府内教学。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如男子一样学些诗词歌赋、处世之道。
却不想夫子却只是扔给我几本女诫女训、三从四德，让我读懂背会烂熟于心。
我虽不愿，却没有选择。
一周后，后娘经商到家，迫不及待地让我给她展示近期的学习成果。
“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我越背，后娘的脸越黑。
见情况不对，我急忙停下问询：“娘，是我哪里背得不好吗？”
后娘却只是盯着我，眼神里闪过很多情绪。
不解，愤怒，不甘，而最多的便是眸底那凝重的失望……
4
那之后，后娘为我辞去了原先的夫子，亲自上阵教导我。
她会教我背诵诗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每日一首，并且大部分都寻不到出处。
这期间父亲偶尔会问询我的功课，而每回只是随便吟诵一首，都会引来父亲惊诧地问询。
“柔儿，这些诗句真的是娘亲教习你的？”
听见我肯定地回答，他却还是不肯相信。
然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讯问，父亲的神情也从惊诧变为了欣赏。
之后父亲和后娘之间逐渐有了交集。
大多是父亲主动。
他常会给后娘送些吃食和补品。
后娘虽不解却也并未拒绝，偶尔还会回敬些礼物。
5
背诵古诗超过三百首后，课程有了一些改变。
母亲开始教习我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
“人应生来平等、自由，没有高低贵贱、男女性别之分……”
她给我讲花木兰替父从军，给我讲穆桂英替夫挂帅，还有梁红玉击鼓退兵，樊梨花南征北战……
我听得起劲，府里的丫鬟们比我更起劲。
父亲屡次警告府内注意言行。
但，酒香不怕巷子深。
故事就这样传到了街上，传进了每个女子心里。
它就像一朵禁忌的花朵，生长在最阴暗潮湿的污泥里。
但只要有人愿意给一些养分，它仍能破土而出，向着温暖朝阳无所畏惧地生长。
6
越来越多的女子主动叩响了府上的门，只为能听母亲讲讲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故事。
她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她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
母亲那些古怪前卫的思想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个时代。
但这样大胆的想法终归无法逾越那些可笑的成见。
7
那些故事就这样被传进了宫里，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宫里的人都在议论母亲：“反了！真是反了！”
于是追根溯源，皇上将后娘抓进了大牢。
我哭着去求父亲，父亲却同我一样焦急。
正当他准备进宫为母亲求情，竟发现宫里宫外站满了人。
宫内无数文臣武将上谏书，请求皇上释放母亲。
宫外更是跪满百姓无数，也是为了一样的目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母亲这些年为国家做了多少事。
她每年自费银两，给全国各处州县加固城墙，加送粮草。
又建立无数学堂、善堂、粥厂，给穷苦百姓提供活下去的希望。
她怜惜女子生而不易，更是教习许多落难女子生存之道。
让她们能依靠自身，无愧于心地立足在这个世间。
她博得民心无数。
然而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英雄，此刻却被关进了大牢。
8
母亲被关了三天，城门外的百姓就跪了三天。
最终皇上顶不住压力，将母亲无罪释放。
接她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虚弱得连路都走不了。
父亲当即将她拦腰抱起。
母亲娇小的身躯在父亲的怀抱中显得那样脆弱。
回家后脱去衣服，我见到了这一生最无法忘怀的画面。
母亲全身布满密麻细小的针孔和伤痕，脚趾甲更是被拔掉了好几个。
如此酷刑，即便人没死也被折腾去了半条命。
母亲昏迷的时候，父亲在床前叹息了无数次：“唉，民心所向也不是好事啊……”
我暗自握紧了拳，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
9
在床上躺了一周，母亲的状况终于好转。
等她意识清醒后，我跪在她身前第一次向她提出了要求。
“娘，我要习武。”
她躺在床上，眼眶温热。
10
想来惭愧。
母亲养育我的这些年，她曾不止一次地询问：“柔儿，你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吗？”
我的答案一直都没变过。
“母亲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谦卑且懦弱。
可是背过那些波澜壮阔的诗句，听过那些众志成城的故事。
拥有这样无私无畏的母亲，身为她的孩子，怎么可以丢人？
她做了这么多努力，总要改变一些人。
那就让我成为第一个吧。
生而为人，何其有幸。
11
母亲因捐赠银钱修缮各地城墙，与身经百战的将军有些交情。
父亲入府拜托，将军因感佩母亲高义，答应得很是干脆。
于是我便和小我三岁的弟弟姜佑，一同被送到了将军府习武。
我努力刻苦，很快也就掌握了习武的诀窍。
无论是剑术还是弓箭都上手极快。
将军夸我天资聪颖，是百年难见的练武奇才。
然而进步神速却引来了姜佑等人的嫉妒。
12
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拿着剑挡到我面前：“姜一柔，都说你是天降之才，不如和我们切磋一下？”
也有和事佬来劝：“她毕竟是个女子……”
却引得他们更加猖狂：“怎么？她娘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怂了啊？”
嘲笑声响彻云霄。
我抽剑转身：“好，输的人要给对方磕头，你们敢吗？”
对面几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人都是这样，碰到了底线，便赌上了所有。
他们的底线是男子的自尊。
而我的底线是母亲，是女子追求自由平等的心。
所以，我绝不能输！
13
开始的几把还算轻松，直到对上姜佑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吃力。
他年纪虽小，却好吃懒做养得一身横肉。
男女力量毕竟悬殊，我体力不支，被他不慎踢倒在地上。
他趁机踩在我脸上猖狂道：“姜一柔，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是空口白牙的贱货，还妄想什么男女平等？”
我心下一沉，大喊着站了起来了，徒手冲到他身前就是一顿猛打。
娘曾经说过：“打架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攻击，姜佑乱了阵脚，但很快他也反应过来，开始跟我扭作一团。
就在力量薄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娘说的另一句话。
“实在不行啊，就用泰森的办法！”
我朝着姜佑的耳朵就咬了过去……
十几秒后，我嘴下的他痛苦着向我求饶。
“错了错了，姑奶奶快把嘴松开……”
谁知我刚停嘴，就听到了将军的声音。
“怎么回事？”
将军向来军纪严明，即便对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用的也都是军营里的规矩。
“私下械斗，每人罚军棍二十！”
当天晚上，姜佑那边半个院子的奴仆都忙得焦头烂额，他那杀猪一般的叫声更是响彻云霄。
而我这里，就只有母亲一人守在床边，边上药边流泪。
“你这到底是去习武还是当人肉沙包啊……”
我却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兴奋地朝她道：“娘，你那位姓泰的朋友果然厉害！”
后娘：“……啥？”
14
时光匆匆，我就在刀光剑影中度过了自己的及笄礼。
几年的时间，我终于成了将军口中那个真正的天降奇才。
就连现在的将军也只能勉强和我打成个平手。
随着近些年不少官员上奏，皇上下令每年秋季在民间开设文武考。
目的就是以考试的形式从民间选拔人才。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于是我满怀信心地报名，在演武场上大杀四方，成为擂台上唯一胜出的女子！
最后却还是被皇上从受封名单上划掉了名字。
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15
因为生来是女子，我就不能报效祖国？
因为生来是女子，我就不能建功伟业？
难道我就只配背那些三从四德、女诫女训？
最后再讨一个般配的夫家，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做一个只能困守在宅院的女子？
那晚我喝了很多。
醉倒在自己的床上。
16
当天夜里，母亲却坐在我床前，跟我坦白了她的秘密。
“柔儿，我其实……是从 21 世纪穿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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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世纪？穿越？
这些词从未听过。
但我也习惯了，母亲的见闻和想法确实和现今这个时代截然不同。
我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所以，你是神仙吗？”
没关系，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我都称之为玄学。
母亲见状急忙摆手。
“不不不，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来自几千年之后的人……”
18
于是在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下，我了解了很多称之为“未来”的故事。
我的酒也彻底醒了。
她跟我讲未来的科技，电视电脑，电器电话。
“山川森林，宇宙星辰，都可以通过电子产品历历在目。
“亲人之间即便相隔千万里，都可以通过一个视频电话见到彼此，诉说思念。”
听着母亲的描述，我虽然很难想象出来，却也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盛世。
羡慕感油然而生。
“娘，那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吧？”
母亲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其实……我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我在孤儿院长大，那里最多的就是跟我一样没娘的孩子……”
见情况不对，我急忙改了问题。
“那你在那边有夫君吗？”
母亲捂着脸嗤笑一声。
“我们都议婚晚，这个年纪在那边我还是孩子呢，没想到穿越来这边竟成了你的母亲……”
说罢母亲抬手抚了下我的额头，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这忽一抬眸，我又看到了她袖口之下的累累伤疤。
心口阵阵酸涩。
“娘，那你还能回去吗？”
“大概不能了吧……
“我当年出了意外，在路边为一个被骚扰的女生打抱不平，结果就被几个男的拖进树林里殴打，再一睁眼就到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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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令我惊讶。
没想到那样的盛世竟然也会有凌弱暴寡的事情。
明明人人都接受教育，明明人人都吃饱穿暖。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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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被人打是什么滋味。
却不知道被人活活打死该有多痛苦。
望着母亲那娇小的身躯，温润的眸子。
我很愧疚。
“娘，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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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彼此沉默了很久。
还是母亲先开了口。
“其实最开始穿越过来时，我也放纵过自己一段时间，想着自己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即便穿越过来又能改变什么？我又不是那些有名的科学家、伟大的政治家，我只想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是当我受过那些伟大的教育体系后，我无法对眼前的不公视而不见。那些因为穷苦被变卖为奴的可怜人，那些只能守在后院争风吃醋过活的女子，那些无家可归最后只能无奈等死的孩童……
“柔儿，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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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谁又能甘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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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就是因为有你，我开始重新充满了希望……
“或许，我们母女还真的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她拿出纸笔，粗略地画着。
“我们的国土东北方位，隔海相望着一片土地，那里是倭国……”
她给我讲起了九一八事变，讲起了南京 30 万同胞被屠杀，讲起了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后来纵使战争胜利，新中国成立，这些依旧是刻在我们民族骨子里的伤痛……
“即便到了 21 世纪，我们依旧逃不过倭国的荼毒 年 8 月 24 日，倭国将核废水排进了海洋，全然不顾世界的呼声……”
听着母亲的描述，我的拳头越攥越紧。
“娘，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柔儿，娘相信你，定可以成为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
母亲停顿了一下后，紧握着我的手，眼神中仿佛有点点星火在燃烧着。
“你定要灭了那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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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母亲的话，我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无法从正规途径报效祖国，那就从零开始。
我进了军营，自小兵做起。
跟着军队步行北上，征讨蛮族侵犯，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又随着部队南下，与将士们一同修建工程，防水泄洪。
20 岁生辰这天，我终于用军功换得了副将的职位。
也是这日，破天荒地，皇帝居然召见了我们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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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巍峨的大殿上，这片土地的君主正端坐在龙座上，不怒自威。
母亲与我站在台下也只是简单地鞠躬行礼，并未叩拜君王。
娘说过：“跪天跪地跪父母，女子膝下亦有黄金。”
我双手握拳，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护卫。
年幼时是我没能力，让母亲险些丧命。
而现在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菟丝花。
若要有人敢动母亲，大不了鱼死网破！
皇帝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后便抬手摆了摆。
只一瞬，四周的护卫就都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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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俯视着我们，将所有情绪都隐在珠帘后。
“这些年国家繁荣发展，真要多亏了阮夫人的计策。”
我有些惊讶，不是因为母亲的作为，而是因为……皇上居然并未对母亲冠以夫姓。
我转头看向母亲，她同样有些震惊。
“虽然朕的那些文臣并未跟我透露过蛛丝马迹，但朕知道，这些计策有九成都出自阮夫人之手。
“造纸术、印刷术让工业和商业同时崛起，农具改良更是让许多的穷苦人都吃饱了饭……
“阮夫人，毫不夸张地讲，你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母亲闻言弯腰再拜。
“陛下言重了，草民只是认识几位十分敬重的前辈，这些良策也都是出于他们之手。”
龙座上的人瞳眸微微一怔，紧接着提问。
“那么，『人应生而平等，无阶级之分，无男女之分』也是你那几位前辈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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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惊，顺势攥紧了拳头。
这次召见果然没那么简单！
经过几秒的沉默后，母亲正了正身躯，毫不避讳地直视帝王。
“不，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所有茕茕孑立的女子的想法，更是无数孤苦无依的穷苦人的想法！”
28
这场对峙僵持了很久。
而最后败下阵来的，居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阮夫人与其他女子不同，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也只有你和她……敢在朕面前说得出。”
后面那句话，陛下说得很轻，我听得并不真切。
“想法不错，但是，的确很难实现……”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抚在那金灿灿的座椅上，似是无奈地摇了下头。
“阮夫人，当年你被押入大牢，朕并未下令动用任何刑罚，而你却依旧被折磨得伤痕累累，你可知是为什么？”
空旷的宫殿静得没有声响。
三个人都沉默不语，问题的答案却不言而喻。
29
“这世道艰辛，女子的路本就不好走，但也并不是毫无方法。”
皇上转头将目光对准了我。
“姜一柔，这些年你在军中的功绩朕全都知晓，你是如何一步步由小兵升上了副将，这一步一个脚印所积累的军功，也终是让你站到了想要的位置上，相比武试选举，是否这样的成长更踏实一些呢？”
我低头沉思不语。
的确，军中摸爬滚打这些年，虽然艰辛，却极少听见那些“女不如男”的言论。
甚至当我被提为副将时，身边都只有钦佩的目光和掌声。
实打实的功绩，的确比突然受封的官职更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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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多谢陛下的信任与栽培。”
见我顿悟，皇上肩膀微松，从那座金贵的皇座上站了起来。
“阮夫人，你有个好女儿。
“这世间，女子的命运向来不由他人做主，朕后宫的那些嫔妃，没有几个是依靠自己的本心进宫，都是被各大家族、各个国家送来的牺牲品，无论她们有什么梦想，从踏进后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消失殆尽，因为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
皇帝转身紧盯着我们，走下那巍峨的高台，直至与我们并肩。
“你们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这很好。
“这把火，需要由你们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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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给了我们一张地图。
图上标注着很多未知的国家和地点。
有母亲曾经跟我说过的倭国，还有从未听过的布国、三韩国等。
“辽东的百姓因土地贫瘠，气候寒冷，导致粮食紧缺，近期还遭遇了不少从海上乘船而来的盗贼欺辱。
“姜一柔，朕需要你带领一队人马去往辽东，训练海上军队，三年之内，攻下倭国！”
我惊了。
回头看向我娘，她比我还意外。
几秒钟之后，我娘试探着问道：“这图……皇上是如何得来的？”
皇上默默良久后回道。
“是朕的皇妹所绘。
“皇妹生来便满腹高志，古怪稀奇的想法更是层出不穷。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即便再优秀，父皇也从未对她动过国本之念，更是将她那些言论封禁在宫内，于是她还未及笄便只能困守在后宫郁郁而终……
“她临终前将此图托付给朕，并嘱咐定要灭了倭国，否则未来将遭临大祸……”
提及公主，皇上的眼眶有些温热，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
随即转向我们。
“朕执政十几年一直未将国家发展至强盛，直至有你二人的出现……
“皇妹说过，男可对镜点妆，女可金戈铁马，如此不被世俗轻视，才算得上是盛世。”
我与母亲对视一眼，俯身作礼，异口同声。
“为国献身，不胜荣光！”
32
皇上赐我三万精兵前往辽东，母亲更是被封为了辽东县令与我一同前往。
出征那日，我一袭红衣铁甲，驾于马上。
城中的百姓都来送行。
虽来的大多是女子，但看向我们的眼神中满是尊重和崇敬。
她们拿出了一块红布，打开后是一面战旗。
红底色的布料上用黑字绣着【柔】字。
为首的女子将战旗交到我手上。
“柔将军，我们等着你凯旋。”
极为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皇上说得没错。
女子一腔忠勇，从未逊于儿郎。
这把火，应由我们女子自己点起来！
33
抵达辽东时，正值寒冬。
幸好母亲聪慧，给士兵们都准备了鸭绒服装御寒。
既轻便又保暖。
辽东是近些年从蛮族手中打下的地界，饥荒、暴乱时有发生。
母亲任职时，依然还是有不少百姓质疑她的女子身份。
但很快这种质疑便被淹没。
母亲为了整治暴乱，二话不说便捐卖了自己的大半家产，用以帮助辽东百姓重建家园，安置民生。
而我则带领大军主要在海上做军事训练。
分工明确，共同进步。
34
到辽东第一年春。
因当地气候严寒，农耕发展落后，大部分居民以渔猎为主。
母亲寻到了适合辽东种植的玉米、大豆、高粱等农作物。
还划分了当地部分地区用来养殖牛羊。
百姓有饭吃有事做，暴乱自然得到了平息。
也有不少渔民选择加入军队，他们水性极好，帮助教导士兵拥有水上战斗的本领。
曾乘船徘徊在海上的盗贼见有军队驻扎，便不敢轻易造次。
这一年，我们除去每月一次的城墙加固外，还在城墙上刻上了几个醒目的大字。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35
到辽东第二年。
农业与畜牧业相继发展起来，百姓逐渐富足。
民众也接受了母亲所宣扬的思想。
科学与民主。
自由与平等。
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了学堂或是军队。
全城文化程度显著提高。
海上军事也逐渐壮大，更是吸纳了不少有志之士。
他们将水师需要掌握的水文与天文知识，倾囊相授。
便于海军在海上识别方位，计算航程，熟悉航道。
36
到辽东第二年夏。
海上开始不太平起来。
不少从海上来的船舰，他们主动发起攻击，抢夺沿海居民的钱财，还想侮辱当地女子。
所幸这两年我坚持全民习武，他们并未讨到什么便宜。
经母亲确认，他们就是倭人无疑。
我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
过去从母亲口中听闻倭国万种罪行时，我虽是愤怒，却无法真正共情。
而如今当面见识过他们的无耻时，我才明白了那些刻在母亲骨子里的东西有多沉重。
我毫不手软地结果了倭人，任他们的血浸染土地。
犯我净土，辱我国民。
罪不可恕！
37
辽东第三年。
母亲联合十几位皇上派来的人才，夜以继日地赶工，终于将海战要建造的战舰图纸完成。
该船可攻可守，内里还装有近日研究出的火炮。
大船内还有十几艘小船，便于军队隐秘接近。
38
辽东第三年夏。
倭国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从最开始的几月一回，变成了一月一回。
吃过几次败绩后，他们开始求和。
“麻烦将我们的诚意献给你们的皇帝，我们十分钦佩中原，希望能向你们学习。”
我扭头看了下他们准备的贡品。
一把倭刀。
八个长相娇艳的女奴。
还有一些花花草草。
真是寒酸……
虽然看不上，但我还是将情况上奏给了皇上。
皇上的回复来得很快，还是让人口头转述。
而来的人正是姜家那个小我三岁的弟弟，姜佑。
如今的他已褪去那身横肉，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不过口气却还是那般桀骜不驯。
“奉陛下口谕，倭国使者辛苦了，学习倒是不必了。
“我中原国土繁茂，花草众多，实在不必使者们如此破费。
“中原的女子更是个个骁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
“而这把倭刀……还是待我国将士踏上倭国土地时，送你们把更锋利的如何？”
对面的倭国使者听完口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听完后便带着那些“贡品”匆忙溜走。
从那之后倭国就好似消失了一般，再也没见他们的身影。
39
到辽东第三年冬。
水师已全部准备完毕。
20 艘战舰，8 万精兵强将。
所有的一切都正如我和母亲设想的那般，唯一让我意外的便是姜佑。
他自从宣诏完皇上的口谕，便一直未离开。
更是每日跟着水师一同训练，一同吃住。
不管多累多苦，他都未曾抱怨一句。
当我找到机会询问他时，他毫不客气地白我一眼，语气依旧恶劣。
“怎么？就允许你建功伟业，就不允许我投身军营，从戎报国？”
他问出的话让我有些发愣。
是啊，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固守在他会接替父亲成为朝堂上的言官上。
而姜家对他，也都是这么期盼着的。
我竟忘了，他也有独自的思想，独立的人格。
40
辽东第四年春。
天气转暖后，水师奉皇上传令，全军出击！
沿着这些年早已摸通的海道，水师用了五天四夜的时间便到达了倭国附近的海域。
不过似乎有些不对。
他们停靠的港口附近，居然还有一些不属于倭国的船只。
仔细辨别后，认了出来。
那是三韩国的船只。
我娘看见后不由得咒骂了起来。
“呸，还是这么狗腿子！”
在四周仔细观察后，可以确定是倭国找三韩国搬了救兵，企图共同抵御我国水师。
但可惜了。
一切防御手段在超越时代的武器面前，都是形同虚设。
我下令，所有船舰的炮口对准倭国岛屿。
“开炮！”
41
经过数十颗火炮的轰炸后，三韩人匆忙乘船逃走。
而倭国人选择了投降。
声称休战一天，第二天清晨便会开城献降。
我和母亲坚持乘胜追击，以免夜长梦多。
而姜佑和其他副将则认为我华夏泱泱大国，应该给倭国留有投降的机会。
少数服从多数。
我便下令戒备，万不可掉以轻心。
42
晚上，我紧盯着城门紧闭的倭国，生怕他们有什么动作。
不知何时，姜佑来到了我身侧。
他的性子随父亲，骄傲且执拗。
许久后他才出声。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我没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地听着。
“幼时我自认为比你强，是父亲的独子、母亲的希望，姜氏宗亲更是将所有目光全数放在了我身上。
“可是后来，你有了个什么都会的娘，她教你独立自主，助你成为巾帼英雄，你想争取什么她都会全力支持，而我的娘亲却只会躲在四方的宅院里阴恻恻地教导我要与你争，与你不死不休……”
我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
若是没有母亲，我恐怕也只会是封建时代里一棵长不出院落的草。
“我的那条路从出生下来就定好了，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对父亲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我本该认命的，可偏偏我也听到了那些振奋人心的故事，金戈铁马，忠君报国……
“姜一柔，我是那时候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我转身与他对视。
我望着他，就像是望着一个早已没落的时代。
良久后我主动上前抚上了姜佑的肩头。
“现在的你，不必再羡慕任何人。”
听见我的话，姜佑的胸口微微抽动着，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许久后他转过身，用袖子拂了下眼角。
而后我又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小时候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别怪罪。”
我轻笑着转过身，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
“姜佑，你什么时候能叫我一声阿姐呢？”
许久后，海风将答案送到耳边。
“等这次出征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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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如何防备，还是出了事。
夜阑人静时，倭国人趁我们不备，突发奇袭，放火箭烧船。
又趁我们慌乱灭火，掳走了两个士兵。
于是我立马准备潜入救援。
姜佑却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是我做的错误决定，理应由我将他们带回来。”
我犹豫再三后，没有阻拦。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论结果如何，总要做一个让最适合当下的决定。
我带人守在城门口接应，直到清晨才终于有了动静。
姜佑带领的那队人马成功将人救了回来。
姜佑却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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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应对时，倭国的城墙有人开始大声呼喊。
倭国的将领把姜佑押在身旁做人质。
他们用蹩脚的汉语威胁。
“……若想我们释放此人，就立马退兵！”
倭人将刀架在姜佑脖子上，让他求饶。
他却宁死不从。
我紧握腰间的剑，不知该如何抉择。
倭人似乎是觉得的他们奸计得逞，在城墙上对着我指指点点。
那种下作的语调和嘲笑声。
我并不陌生。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军心也受到了影响。
此时楼上的姜佑却突然开了口。
“我华夏国土第一个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九岁握剑，十五岁武考第一，十六岁参军，十七岁于万军丛中斩敌人首级，十八岁建立丰功伟绩, 二十岁终升为将领。
“这世间万千荣耀她配得起, 更配得起这一身红衣铠甲！
“柔将军！同为将士, 我忠君报国, 誓死无悔！”
姜佑眼神坚定，毫不畏惧。
拔出腰间的剑, 我明白，姜佑救不回来了。
这一刻我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父亲、死去的娘亲、姜家的族老, 还有姜佑那个整日烧香拜佛的母亲。
犹豫的这瞬间，姜佑却已替我做出了决定。
他奋力挣脱开倭人的束缚，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我听到了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姐, 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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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束缚，海上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开炮。
炮火摧毁了敌人坚固的城墙，在废墟瓦砾中响起了倭国士兵冲杀的声音。
我站在战线最前沿，发出一声怒喝。
“射！”
于是远处漫天漫野的银箭从天而落, 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紧接着我一个带头冲进了战场。
凭着失去同胞的痛苦，我们将手中剑刺进一个又一个胸膛。
气势滔天的喊杀声里，夹杂着多少人的愤恨。
我不知道母亲所说的抗倭战争是什么样。
但定会比我们所经历的更加沉痛。
那天, 直到夕阳西下，我们终于将杀尽所有倭人军队。
在一片余晖中，迎来了胜利。
我转头看向海船上的母亲，她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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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国被成功收服。
倭人将领被赐死，用的正是我华夏所赠的军刀。
这场战争终是落下了帏幕。
然而，战争仅牺牲了姜佑一个。
仅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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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此战役影响, 女子地位得以提升。
女子没了从前的束缚，可读书入仕, 也可从戎报国。
皇上更是废除了奴隶制, 改民主制。
我和母亲被留在倭土镇守, 母亲也给父亲递了和离书。
我有些不解地问。
“娘，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嫁给父亲做续弦？”
听我有此一问, 母亲正在画图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父母之言, 这一世我总算不是孤儿，不想让他们难过。
“况且我以为……他世代清流，定不会喜欢上我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
我看着母亲书桌上，那一摞摞父亲历年捎来的书信和各种物件。
母亲显然是失算了。
我又尝试着问道。
“你当真对他毫无感觉吗？”
我娘犹豫了一番, 纤柔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往年的书信, 似有不舍，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将它们全部扔进了一旁的火炉。
望着它们逐渐被火舌吞没, 化为灰烬，她回道。
“自然是有的。
“但他不会为了我散尽后宅，我亦不会为了他放弃追寻公平正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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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依旧整日和一众有志之才研磨新式武器。
而我则操练军队，一日不落。
我依照皇上给的那张地图, 收复了不少领土, 军队也日渐壮大。
那面红底黑字的【柔】字战旗更是成了许多国家闻风丧胆的噩梦。
我站在华夏的山峰，放眼望去，皆是我国疆土。
国泰民安，此则为盛世！
政通人和, 此则为盛世！
我将腰间的酒壶打开，洒在山涧、溪流、藤蔓间。
阿佑，这盛世你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