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禾尽起
3风禾尽起
风禾尽起
我是流落乡间的公主。
从僻远山沟,爬上金陵巅峰,仅用了三年。
不择手段,狠戾无情,鲜血淹没了我的来时路。
没人知,我也有过一颗真心。
心间的滚烫处,长住着一位少年郎。
1
金陵六月份总是格外难熬,人人身上都披着一层梅雨的雾气,粘腻、潮湿、浑浊。
和江北风沙截然不同。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要生一场病。
格外易怒。
平素热闹的瑶华宫,连小皇帝都要蹑手蹑脚,生怕惹了我不快。
毕竟,去年那场仗杀,历历在目。
数百个宫人跪地求饶,大棒加身,稀里哗啦。血污、惨痛、叫骂,不绝于耳,连执刑的侍卫都心有余悸。
偏我撑着病体,看的津津有味。
兴致来了,面泛潮红,还亲手拔了几颗骂声最高者的牙齿,掷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开口:
「诅咒我死后下地狱?怕什么,我就是地狱。」
指缝积着的血被细细擦拭。
「还要化身厉鬼,取我的命。真没新意,小姑娘,这话我已听过不下百遍了,现在不是照样活的好好地?」
周遭种种,不扰心情,唯有眼角纹绘的荼蘼,蘸饱了血,开的妖冶,令人心惊。
那晚的风,吹到现在,还泛着余味的杀气。
「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懒懒伸手,眼尾微挑。
低眉敛目间,浑然天成的妩媚灼丽,又因病时的苍白,更添三分风情。
本是难得的美人相。
可堂下的胞弟阿元,不知想到了什么,肩头轻颤,红了眼眶,反更怕了,退后几步,吓跪在地上。
「瞧瞧,你这出息。」
我笑了一声,并不气恼。
阿元胆怯,不是一日的功夫。
当初我色诱皇叔,趁他情迷,连捅了十三刀,才在金陵城站稳脚跟。抛尸时,我一个弱女子,不堪重负,想让阿元帮把手,他竟吓尿了裤子。
这软猫儿,没我护着,早被人分食殆尽了。
但道理还是要教的。
「怕什么,一个皇帝,再怎样也不能跪在女人面前。人人都传我阴晴无定,你也要这样,我们这个位置的人,要是能被人看清情绪,那便离死也不远了。」
「怎么,你不敢抬起头。莫非你还在恨我,去年前,就是在这儿,我不顾世人反对,仗杀了数百仆婢。其中有个宫女,你宠幸过她,对不对?」
「皇弟不敢。」
这话说的有些重,阿元抬起头,擦泪流鼻涕,表示忠心:
「我没有……我就是……我知道,皇姐都是为了我,他们都是外面安插的旗子,皇姐说过,不杀不足以震人心,我都懂……」
调教地还算成功。
待他哭罢,我欣慰递过去一盏茶水,放柔了声音:
「乖,眼睛都肿了。阿姐知道,阿姐信你,在这个世上,我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不怕,你什么都不用做,阿姐保护你。」
他面色动容。
好半晌,方想起来找我的初衷——
是为了京中连续的女童失踪案。
天可怜见,南楚三支禁军,分属不同势力。月前,我废了老大功夫,精心算计,杀人嫁祸,才将金陵巡防的权利弄到手。
如今,金牌还没捂热乎,便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将盏中浮潜的药渣盖住,我嗤然一笑,御医精心调制的甜口药汤掷在地上,『当啷』一声溅起碎瓷。
「我只是病了,却还没死。倒要看看,是谁想把命送上来。」
阿元软了腿,差点又跪下。
强撑勉力忍住,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我眼尾的荼蘼,红色的花纹,一角已黯淡。
于是小声提醒:「皇姐,你的妆……」
我提笔勾补,有一瞬间,想起往事。
*
金陵四面八方的胡同,日子慢悠悠往前过;十里之外的宫墙红瓦,掀起又一轮的血海波涛。
我自病床起身。
亲手射死一位办事不力的统领。
三支羽箭,一支穿透他的心脏,将其钉在长门之上,让值守的禁军护卫都能看见。
「这就是一心二主的下场。收了朝廷的俸禄,却为别人办事。这天下,贪心的蠢材真是越来越多了。」
话毕,地下跪了满当,头整齐地垂
下。
「放心,我虽杀人,却并不滥杀。」我垂眼承诺,「到此为止,绝不牵连。」
他们很激动,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或许真是这么想的;或许把怨恨咽下,以待来日;或许真的怕了,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不关心。
也懒得去猜。
金陵有十七万户人家,朝堂上养了八千多名冗官,宫苑服侍的人岂止上万。
人人都长着一颗心,人人都有过往有目标,心和心的交织,构成了这世上最复杂、最肮脏、最可怕的斗兽场。
而我是其中最大的恶类。
来金陵三年,仅仅提起『承桑晚』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小儿止泪了。
杀了这个统领后。
这个月,我莫名地安分,待雨停时,还约着阿元去泛舟。素白裙,芙蓉钗,聊聊琐事,要给他纳妃,他红了脸,我笑的素净。
远看,和天下间别的姐弟无二。
幕后的人反坐不住了,不到十日,坊间诱拐女童的案犯便送到我面前。
人证物证、签字画押,又在闹市中被捕,这案子本没什么好断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只是碍于我新接管巡防军的面子,还是将人犯带至我面前,供我出气。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被脏污的头发遮住了面,看不清五官,但隐露出的颌骨线条流利。
任推搡打骂都默默无言,唯撕扯他手中锦帕时,像触摸到某种禁制,嘶吼一声,不要命地发起攻击。
新统领不忿:
「简直目无王法,在金陵还敢做出这种事。千岁面前,拿着女人的帕子,成何体统!公主,您不知道,在押解前来的路上,他还咬死了两个护卫。」
他说那人简直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望着那方失了色泽满是脏污却被堂下人像珍宝一样捧着的锦帕,我常年挂着的浅笑隐没。
套了三年虚假、一层又一层的壳子,在这刻钟,裂开一个悄无声息的小缝,直吹进我的灵魂。
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见他嗫嚅的唇形,他在说:「阿禾,别怕。」
可他应该已经死了。
死在一个下雪天,死去了很多年。
2
认识谢澜那年,我十三岁。做的是给夫人们洗衣梳妆的丫鬟活。
那时我没有名字,人人心情好了唤我一声『小丫头』,心情不好,便是『哎』『喂』地乱叫。
更早一些,还不如现在。
我在尸体堆里扒死人衣,发国难财。
为了两颗米大的珍珠能和狗打起来,十里八乡,从前还有人看我可怜,喂我几顿饭吃。后来,就都死光了。
这世道,国与国之间打,族与族之间打,没完没了的战争,欲壑里填不尽小人物的尸身。
我在死人堆里,扒出过一个还没死透强盗当家。
我低下头,要解他的玉腰坠,不慎和那血淋淋的山匪眼对眼。
他满是络腮胡,长相狰狞,传闻里,心狠手辣,十六岁就敢拿刀捅死爹娘,十八岁就劫了官府的粮道。
我抖个不停。
他伸手,搀在我肩上,将我带进匪窝。
就这样,我从吃死人饭变成了吃活人饭,给几个压寨的夫人梳头洗衣做出气筒。
太太吃葡萄,我就蹲着,把她嚼烂的葡萄皮接在手里,回去用水洗一洗,还能咂摸咂摸甜甜的余味。
山匪没事就爱挑人村庄,劫回来大把不要钱的女人,她们年轻、稚嫩,尚未经风霜的脸上满挂凄惶。
求饶声、哭喊声、哀吟声。
天亮,男人们松了裤子跑出来,我避开人,进去收拾满地狼藉,擦地,送饭,熟能生巧。
有女人拽我的腿,求我帮她逃;有女人拿饭砸我,骂我是丘什么鹤。
我擦了擦脸,在被世界抛弃的角落里,想良心不重要,我不能要良心,我只想活下去。她们会习惯的,忍忍就好了,成了夫人,也能打丫鬟骂丫鬟,把愤怒和绝望抽刀向更弱者。
直到某日,羔羊再受不住这样的折辱,她咬了那个男人。
后来的事情如同炼狱——
她的牙齿被一颗颗拔光,骨头被一节节敲碎。
红色的血沫喷薄而出,舔上我的眼尾。
隔着那重迷离,我看见那个女人趴在地上,撑起手肘,眼睛射向我,说:「你……也会是下一
个……观火者总会被火烧身……」
我跪在地上。
擦她流出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恍恍惚惚,陡然恶心上涌,要俯下腰,把胆汁都吐出来。可不敢吐,这年头,吃碗饱饭,太难了。吐了这点,下顿饭还要再等一个日出。
入夜,我躺在地上,睡着醒着,梦里眼前,总是那女人的脸。天亮,我给新夫人梳头,一闪而过的镜面上,忽然发现,我的眼角,新长出一颗痣。
手摸上去,才知道不是,是昨晚溅射的、她尚未干涸的血。
那滴血,仿佛预示着我的命运。
上山一年多,我都灰头土脸,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直到某次夫人被打,拉我出来挡刀:
「你嫌我没个花活,腻了,总要出去抢。可不知身边还有个底色的丫头吧,她给我洗脸时,我看见了,长的是如花似玉。不差从前妓馆里的魁娘……你把她收弄了吧,别打我,别折磨我了……」说罢就要蹭我脸上的灰,我竭力挣扎却于事无补。
绝望之际,幸好当家的喝醉了酒,没往心里去。
「贼婆娘,小瘟妇,你敢躲,来,拿脸往你大爷爷手上贴贴。」
我逃开了,可不知道还能逃到哪个明天。这个山匪窝,像是会吃人的沼泽,只要踏上来了,就会被拽着一日日下沉。
我开始不敢睡觉,没日没夜地磨把小刀。
惊弓之鸟,在那天门被推开时,情绪到达顶峰,手里颤微微举着匕首,眼眶红红,像岸上渴水挣扎的鱼。
暮光斜斜洒进。
来人紧袖短打,高扎起一个马尾,俊朗的五官,唇角含着一缕玩味的笑。他半弯下腰,一手抢夺过我所持粗糙的刀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要杀人,凭这玩意儿,这种地方,怎么还能养出天真的小姑娘?」
随手将刀掷在地上,他嗤笑:「还有,别怕,我对你没想法。我挑嘴。」
「那哥哥,你教我。」我忍住泪。大起胆子,拽上他的衣角。
「哦?」他来了兴趣,微俯下身,「你可知道我是谁,敢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的。
今日这计本就是为了引他。
他是谢澜。
上任山匪当家的儿子,整个玉清山上,最不好惹的人物。
四五岁就混迹在畜生堆里,没几年,长成一只会吃人的狼王。
虽眉清目秀,略带几分书生意气。可没人敢忽视他的狠辣。
据闻。
现当家血观音想吞并邻寨,群策群力,谢澜说:「我有十七计,可供一试。」
立有人补充:「不可滥杀无辜。最近兄弟们风头太大了,也得避避。」
他意兴阑珊:「那无计可施也。」
好家伙,十七计,计计踏尸骸。
连血观音都看不下去,咳嗽一声:「谢澜啊,我们是变态,但也不能这么变态。」
这样一个人,土匪窝里人人惧他;可我见过他另一面,在月下温柔地抚摸一只狸奴,手指叩在它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毛。
所以,我把命运赌在了他身上。
我比猫更听话,也美貌,会是好的宠物。
后来,我在他的房间打地铺,不用再担心晚上会有人闯进来,但依旧睡不着,总爱摸眼角,觉得那滴血还在,擦不干净。
翻来覆去将他吵醒。
我细声细气地道歉:「对不起啊,要不再离你远点?」
月色从窗牖照进,他的目光掠过我眼尾,那里因用力揉搓,已红了大片,沁着夜里的星光,看着有点可怜。
于是长腿落地,也不睡了。
手凑过来,停在我的脸上,端详了会,忽然提笔,轻轻勾描了几下,绘出半片花瓣。
他呼吸滚烫。
我眼尾冰凉。
谢澜说:「好了,睡觉。」
3
我在瑶华宫里召见了国师。
这世道,死的人太多了,出现异象,不稀奇。
国师捋着胡子,一板一眼:「书中记载,已死的人,如果有放不下的东西,就会成为一种精怪。日复一日寻找他的执念。」
我挑眉冷笑:「你说的这玩意儿,本公主也听说过。不过是另一个版本,说产妇死后,因放不下她的孩子,就会生怨,偷别人的孩子做自己的。那东西,本宫还知道有个名字,叫姑获鸟。」
额前冷汗淌了半
颊,我挥手让他滚去再查。
那日的犯人已被洗白净,塞在我院中。
眉,还是那个俊朗的远山;目,还是那双澄净的秋湖。
只是人傻了许多,一味摩挲怀中的锦帕,其余不管不顾。我掀开他的袖子,清逸的手腕上,有颗整齐的牙印,比对一下,是我的。
这个人,是谢澜,错不了。
这双拿帕的手,曾揽过我的腰,教我弯弓识字,『扑哧』一声,就能将百步之外的悍匪脑袋射穿。
地上红白迸溅,有鲜血也有脑浆。
他俯身,吻上我的唇。
穹顶亮起群星时,他摸我的眼:「怕了,就咬我。」手在我身上惹起涟漪,我软成一滩水,半嗔半羞,看波浪一叠一叠打过来。
春情不止,风月无眠。
原本,一开始只想在他身上求个活命;可后来,欲念越来越多,我想要个家,想要个乱世的牵绊,他太好了。
十五岁那年,已长开的五官明艳,跟在谢澜身后,寸步不离,惹红了一众山匪的眼。我听见大当家的呢喃:「那死瘟婆真没骗我,亏了。」
他灌醉谢澜,闯了我的房间,油腻的手在我脸上乱蹭。
斗不过的。
一个长年走马杀人的恶匪,就算我把所有的尖刺都朝外,也是斗不过的。眼尾那滴血的命运轮转,但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千钧一发,谢澜踹门,他砍了匪徒碰我的那只手。
玉清山上,大当家势力庞大,他的行为,不理智。
但那个夜晚,他半跪在血地里,小心翼翼将我搂住,一滴泪,让我汲取到这世上罕见的温暖。一瞬间,我嗅到和这个世界的关联。
他说:「风禾,我不允许,有人妄自将你熄灭。」
风禾是他给我的名字。
随他姓。我很喜欢。
后来,我们做了个套。给大当家赔礼道歉,维持住表面的交情,那年夏天,一场瘟疫,谢澜将病死的人风干,尸体拌进了寨中的井,毒死一山的人。
我们自由了。
落日余晖洒落在谢澜挺拔的身影上,就连做搜刮钱财这样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他侧头,看见我,唇角含了一丝笑意,沾满温柔的光。
他身上所有的血孽,都有我一部分。
后来他为引开官兵而惨死,我却入主金陵最华美的宫殿,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我将脸蹭在谢澜的掌心,他视若无睹,只顾揣着怀里的帕子,一遍一遍,复述着:「阿禾,别怕。」
于是心下一软。
定定地看他:「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可真是要了我命了。谢澜啊谢澜,金陵并不安稳,到底是谁,想把水搅浑。」
原以为朝局都把握在摄政王手里,可半年前,我将他杀死在床上,尽数归拢他的棋盘。方发现,朝堂上,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风云涌动,在暗暗和我较劲。
眉目淡淡的,漾开一个危险的笑。
我温柔为谢澜捋整碎发。
「管他是谁,暗里的宵小,我总有法子让他现形。」
「无论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把你送到我面前。倒是做了一桩好事,谢澜,你啊你,你是暗地里,我唯一躲不开的箭。从哪个方向,都能精准射中我的眉心。」
犹记得很多年前。
我们下山,在北方异族里做了一对游侠,杀人放火,劫富济贫。
这年月,做个好人,太难。做个坏人,痛快无比,尽管某一日会付出代价,可那过程却是酣畅淋漓的。
世道崩坏,我们要比它更坏。
后来,惹了官兵的眼。北方六个胡国,联合发了一道绞杀诏令,面对围捕,谢澜选择将受伤的我藏起来,独自引开追兵。
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他咬上我的唇:「我们做个约定。阿禾,你要嫁人,我活着,只能嫁给我。这辈子有你,我干什么都值了。」
我一直在哭。
他为我擦泪。
他说:「阿禾,别怕。」
他现在也只记得这句话,我不知道面前的这具身体是人是鬼,是算计是明谋,我只想将他抱紧,我在冰冷的人间,太渴望一丝温度了。
我为谢澜请最好的御医,御医说他没有心跳,我弯弯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封了他的嘴。兹事体大,不容乱传。
我亲手在瑶华宫开了一块小花田,手把手教谢澜为我翻土撒种。把他头上沾染的杂草取下来,我笑得像个小姑娘。
就连杀人时,也心软许多。
查了三个月的侵地案告终。一国最大的蠹虫尤公来请罪时,我正赏鱼。向他招招手,在他靠近片刻,毫不犹豫地压住他脑袋,摁进明亮的池塘。
他本是必死的。要在清醒中看口鼻腔被水灌进,毫无希望地惨死。
「鱼。」
谢澜救了他。
谢澜终于会发音几个单字了。
原本冷戾的眉眼化开冰雪,我松了手,让尤国公滚,在他回府的路上埋伏了两排弓箭手,赏他多活半个时辰。
宫里都传我对谢澜极好。
就连守冷宫的小太监都得了几文赏钱,口呼『公主娘娘千岁』,那晚,被溜达的阿元听在耳畔。
向来软弱的他,闻言,怔在原地片刻,脸在安乐门宫檐的阴影处,看不真切。他挺直腰板,已是那样修长的少年,手中的宫灯,照不亮面上的表情。
似是自语,又像说给暗处听:「原来她也有心,也会爱一个人。」
随后又恢复了淡淡的模样:「眼看皇姐得到幸福,孤该为她开心的。是吗?」
4
国师再来时。
我正盘坐在红檀桌前,调一种安神香,打下的香篆,是一朵含苞的荼蘼花,动作行云流水,端端正正。
初入宫时,为学这些仪态规矩,我可是半年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小方桌空间不大,一阵风吹,便将边角几张宣纸吹落在地,其上红笔勾连,游走龙蛇,一个个赫然的『杀』字,触目惊心。
我垂眸欣赏国师脸上掩不住的好奇,眉梢冰冷,化作一个淡淡的笑:「找死的人太多了,大人隐于世外,也对凡夫蝼蚁的命运有所关心吗?」
见他踌躇。
我幽幽叹息:「这可不像是一个合格的方外之人。」
国师叩首,把目光收回:「近来老朽查遍古籍,人死复生的现象前朝嘉宁元年亦出现过一例。书中载,要想与活人无异,需有真心人自愿换血。」
那双眼白吞噬瞳孔的浊眼定定朝我望。
我转头,将轩窗大开。
『轰隆』一声。
有闷雷滚过。
照亮了我阴冷的面庞,只缓缓道:「金陵城,又要下雨了啊。」
身后国师同我说:「公主千金之身,老朽定竭力不会让您损伤。换半身血,活两个人,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谢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是他人用来对付我的棋子。你会希望,我救你吗?
皇宫城里,容不下虚弱的长公主。就像,草原里,容不下一只受伤的狼。
我闭上眼。
又想起,荆棘的灌木丛里,他捂住受伤的臂膀,将我妥帖藏在角落,滚动的喉结,眼里炽热的星光。
浓长的眼睫颤动,我点头,说:「好。」
国师走后,瑶华宫里,丢了一份名单。
我并不在意。
用剪刀剪断一枝铃兰,编了个圈,给谢澜绾发。他眉眼俊朗,带着清香,很配。
我们彼此抱着,他看不见我的神情,是冷戾漠然的一张脸。
换血前三日,需静心素斋,闭门药浴。
我隐在高墙深处的瑶华宫,怎样的腥风血雨都吹不进来,垂眼观摩腕上的珊瑚串,一颗一颗转动,心里比谁都清楚,外面正在迎来新一轮的换血。
台下的暗涌终于放在台面上了。
夜里半睡半醒,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故人了。
我起身,亮了一盏灯。
将自己缩在谢澜怀里,我摸上他的脸,那样冷,传说中黄泉的寒气可以将人骨冻的清脆。
小声呢喃:「谢澜,我爱你。不能没有你。等你好了,我就让你做我的驸马,把你想要的东西都捧在你面前。」
他动作一滞,我察觉到了。
可他没有看见。
我藏于柔软下的冰锋。
仪式那天,瑶华宫退散了所有下人。我猜外围,可能已被重重禁军把守。
国师府要准备的东西都已悉数备好,这点上,我格外配合,唯独一个小童要熄灭角落的香篆时,我制止了他。
点漆的眼珠透着亮,并无半分笑意:「这个香就不灭了吧。本宫喜欢这个味道。安神,如果闻不到,不定会做出
什么事呢。」
他抖抖身子,想起坊间恶劣传闻,这层美艳皮囊下所染的杀戮,诺诺应了声是。
布置完一切。
偌大的屋舍内,只有我与国师两个活人。
他抽起一把锋利的刀,割开纱帐一角,对着空气,喃喃几句抱歉。
谢澜早就阖上眼。
毫无生气地躺在几榻上,有根透明的鲛线系在他的手腕。
那原本,是用来,传导我的血。
我到底还记得,做戏要做全套。
拿冰水泼了满脸,咬住发青的唇色,捏着时间,吹灭墙角的幻香。
承桑元闯进来时,凌乱未梳的鬓发下,我面色雪白,微微垂眸在给手腕包扎。日光突如其来,我抬手挡了挡,面色不虞。
国师退下,和他擦肩而过时,呢喃几句。
大抵是说,『一切顺利。』
他站在日光铺陈的殿门前,一道斜斜的影子打下,正朝我这边望来。面色上,五官舒展,哪有平日的软弱。
「阿禾,谢谢你为我铲平了路。这南楚,孤今天的位置,有你一份功劳。」
「怎么,连声皇姐也不叫了?」
我微仰头,撞进他漆黑的眼。那里无垠,有什么东西突破牢笼,一点一点翻滚上来。
「皇姐?」
他攒着讽刺的笑:「你比我知道,这个名头是怎么来的。」
三年前,谢澜为我引开官兵。
我等啊等,等到唇上的咬伤都结疤,始终没有等到他。
后来官府发出檄文,他死了。和一群胡兵的尸首冻在千丈崖下,血结成冰,肉凝成块,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北方再容不下我。
所以逃到金陵。这儿是汉人的天下,我没名没籍,却有些手段,那些日子,过的不好不坏,能活。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发呆。
某日,竟神思恍惚,撞到贵人的舆驾。
座上是十六岁的承桑元,小皇帝眉眼懦懦,彼时正被摄政王打压的夹尾逃生,见了我腰间的玉,大哭一声,抱着我不撒手,喊我姐姐。
我知道,他在说谎。
他说这玉是娘留给公主的信物。可这玉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原主人,是个三十岁的汉子。反正只有他见过。随他胡诌。
他也知道,他在说谎。
当初皇室南逃时,追兵撵的紧。一辆马车,体弱的他,聪颖的皇姐,察觉到不妙,他亲手将长姐推下车,眼看着她咽气。
他只想找把刀,顶住摄政王的锋。
他见我第一眼,望见我藏在美貌下的冷戾,像把刷子,在他心上刮出痕迹。
他挺会看人。
我还是有些蠢。当时怀着种前所未有的积愤和不平,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恨什么,胸口起伏间,一股意气激荡,我牵上他的手。
演技十分拙劣:「哦?原来这就是我的弟弟。梦里也曾见过。我是为着想你和娘亲,从北方一路逃过来的。」
合作成立。
他的伪装也骗过我,有段时间,我真心把他当作不知事的小孩儿来宠。也是最近,才发觉他的真面目。
熠熠暮色里,承桑元的唇角一点一点勾上来,眼里有情绪流动:「姐姐。你能做一些事,震动朝廷。那是因为我想让你震动朝廷,走在明面上。」
「皇叔想控制我。你也想控制我。怎么人人都想摆弄我这盘旗,倒是好教人伤心。」
随即笑了笑,欲扬手抚摸我的脸:
「不过原来你有这样好听的名字,风禾。
「和你相处三年。你这张脸,在孤梦中常常出现。那时候孤就想,要在床上,定然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孤都听你的。」
衣摆叠叠,响动簌簌。
灼热的呼吸洒在我耳畔。
他声音喑哑,病态的一个笑:「姐姐,你看,你输了。公主是做不得,不若,来做孤的妃子吧。」
5
「阿元。」
我微仰起头,冷冰冰将他手拍开:「你是打算,和自己的亲姐姐在床上滚一滚?」
当初回宫时,接触到前所未有的繁华和杀机。
我谨慎,冷淡,很少说话。
闲余时间,常去冷宫跪一跪。那里葬着先皇后的芳魂。
日子久了,认识一位嬷嬷。
她是宫里的老人,极有本事。连小皇帝都要百般讨好,她问我:「人人都说你阴狠,你是
个恶人吗?」
我摇头。
霜月落了满身的雪。
「我杀人放火,算计人心。夜里都睡不安稳。可嬷嬷,我觉得我心不坏。至少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从未因别人的苦难而窃喜。我只是,没得选罢了。」
她竟很是认同我这番歪理邪说:「我也觉得。单你这个小姑娘,明明不是她的女儿,却愿为她上一柱香。我便知道,你坏不到哪里去。」
我转身,看见她的脸。
月光照上去,恍惚有些出尘的意味。
后来方知,她是前国师府的圣女,将一手出神入化的调香术传予我,临死前,攥紧我的手,直直看着我: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有一点,承桑家的皇位,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她是我的半师。
我答应她。
手抚在软纱帐下的凸起的机关暗纹。我编出一个拙劣的谎:「你当是想要把刀,所以才有了个阿姐。却不知因果是反的,弟弟,十六年前,你推我那巴掌,真的好疼啊。」
「不,不可能。她分明已经死了。」
良久,承桑元扯了扯嘴角:「孤知道了。你在拖时间。在等什么,姐姐,莫非,你真的以为,放你半身的血,那个死尸就会活过来?保护你?」
我的脸色愈加苍白。
他很是得意,手腕轻轻一挥,躺在床上的谢澜便纵身站起,手脚以一个不和谐的姿势吊着,诡异非常。
「这只是我引你入局的一个旗子罢了。」
他高高在上,透着怜悯。
「你可真让我失望。姐姐,我既盼你咬钩,又怕你咬钩。」
「我看你如今,也只有孤这条路。还是说,你想和他的尸体……,孤可以成全。你不知道吧。皇姐,他的感官与我共享,你贴在他怀里的腰,可真软呀……」
变故是在刹那间发生的。
我按下机关,横空射出几道暗箭,这个角度,整齐钉上他的四肢。
软绵绵跌倒,流了一地森然的血。
他惨痛出声。
我走下床帷,金丝软鞋踏上他折断的手臂,轻笑出声:「阿元。你今天演的这场戏,我原想陪你多唱两折。只是,话太脏了,我不喜欢听。」
「你,怎么可能站起来?你不是已经……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不能置信。
「知道什么?」
我弯了弯眼,唇角噙着一个冷冰冰的笑:「知道你背后有一个很棒的傀儡师。知道你剥了谢澜的皮,偷听我的梦话,给我做出这样一个套。」
「阿元,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在我面前摆弄这些小把戏,不要自以为能看透我。」
我有那样的经历,吃死人饭长大,一双眼睛看惯血和尸体,在诅咒和恶骂里可以毫不动摇地前进,谋算人心,借根竿子就能爬到顶点,不久之前,还亲自杀死了一个争利的大臣。
亡者还魂,死而复生。
我怎么会信这样单纯的童话。
时光冻结了一瞬间。
他失血的脸色迅速灰白,至于结巴:「你知道这是一个计,你还是跳进来了。你,你想要什么……」
我刚入宫那会儿,人人都质疑我的身份;后来占住脚,人人又都骂我狼子野心,牝鸡司晨。不可不防。
那么多张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于是掀了掀眼睛,露出清浅的笑。
我俯身,攥紧阿元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扯,在他耳边,一字一顿: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人人都能吃的饱饭;我想要一个姑娘不愿意,父母就不能二文钱把她卖给土匪;想要谢澜那样喜欢读书的人,不用去装着做一个流痞;想要小女孩想活着,可以有不吃死人饭的方式。想要北方的胡人滚出旧土,想要身后的官府, 偶尔也能看一看底层的人生。」
这个想法。
已经哽在我喉咙三年了。
谢澜死后, 我一直在愤怒。这种愤怒, 直到今天,都未完全消失。
「阿元。你看,我杀过这么多人。你们都在猜,是不是党争,是不是为了拢权,是不是他哪里惹怒了我。可你们从来没想过, 他是不是该死, 对吗?」
禁卫军统领,将城防图卖给胡人。
暗地在谈价格, 我射死他。
尤国公圈地, 三千户流民无所寓所, 妻
离子散。
他的公卿身份,无人敢触锋芒。我淹死他。
国师盗走的那份名单, 都是穿着官府的禽兽。
我让阿元以为是我的人,全部清洗。
……
他瞳孔愕然张大,我笑着拔出他身上的暗箭, 比划架在他的脖颈上。
「我很早就说过, 把谢澜送到我面前, 不管是什么目的。我都很开心。」
十分温柔地弯了弯眼:
「你让我打开了一种新思路。阿元,你怎么敢, 这么轻易, 就把底牌放在我面前呢?」
小皇帝不好控制。
他麾下有几个只认他的世家。
我的身份只能掌权, 不能越权。
我还答应过师傅, 要保住承桑家的皇位。
这一度,使我非常苦恼。
可阿元, 他真贴心。
割开他的喉咙时,血溅了我满手, 帘帐后走出一个面无血色的人。
「你怎样剥下谢澜的皮,做成傀儡。便怎样剥下他的, 只一点, 牵丝线要连在本宫手上。」
「速度可快点。外面的禁军, 等不及他们主子出来, 要闯进来, 你我都得死。大人, 你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 拿九族做陪葬吧。」
承桑元背后的能人,那个傀儡师。
原来世间, 真有这样的妙术。
天意果真眷恋我。
小皇帝能再站起时,身后的谢澜轰然倒地。
他是承桑元的傀儡。
牵丝线一断,会在片刻之间, 化为烟灰。
我带着满身血迹, 高坐在软帐床帷,品味他,给我最后一个, 隔空的拥抱。
就像很多年前。
他抱着我,在我眼角画一瓣荼蘼。
他说:「阿禾,我要带你下山。去看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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