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生后我速速和离
7重生后我速速和离
重生后我速速和离
青灯古佛等裴邵六年后,我意外重生,回到了裴邵带着林栀回府的那天。
我是裴邵的继室,而林栀是他原配的妹妹。
他说林栀孤苦,要我们照拂。
可日后林栀鸠占鹊巢,害我伤病,将我幽禁在偏院六年,裴邵都不闻不问。
这辈子,我甩开裴邵的手。
「你自己照拂罢,我们和离!」
1
我睁开眼,对上绿意担忧的双眼。
绿意是我娘家带来的丫头,忠心耿耿,上辈子拼死维护我,被林栀发卖出了府。
「夫人终于醒了!」
我拍拍绿意的手以示安慰,看着小丫头红了眼眶。
听到这边的动静,裴邵大步走了过来,带起一阵劲风。
裴邵刚刚过而立,身姿挺拔,一张凌厉分明的脸,此刻正蹙着眉。
「你不要作闹,林栀不过是我的妹妹。」
妹妹……
我看着这样的他,一阵恍惚。
他的好妹妹,鸠占鹊巢,住在主家的院子里,贴身照顾他。
她下药害我生病,再借机从我手中抢走了中馈,将我赶到了潮湿阴冷的佛堂整整六年。
而这一切都源于裴邵的纵容。
裴邵和原配青梅竹马,可惜原配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孩子,家中做主为他娶了我做继室。
我们虽做不到伉俪情深,但也曾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直到林栀出现,打着原配妹妹的旗号掠夺了我的一切,裴邵只当看不见。
如今看着裴邵,我只觉心生厌恶,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道:「裴邵,我们和离罢,你们如何此后与我无关。」
没等他开口,我扶着绿意的手站起来,接着说:「我知道林栀是你原配夫人的妹妹,你照顾她是应当的,但我没这个义务,也不想继续掺和在你们两人之间,浪费我的心力。」
眼见裴邵并不应我,仅是带着几分不耐地看着我,似乎是想从我身上看出一丝端倪。
我越过他的视线,看向桌案,说:「和离书,我明日会差人送到你的院子里,烦劳签个名字,你我一别两宽。」
听到这儿,裴邵终于轻笑出声,像是踩住了我的狐狸尾巴:「明日?陆宛宁,你在威胁我?」
我懒得同他多言,差绿意送客,就要赶他走。
裴邵大手一挥就将绿意推开,上前拦住我的去路,讥诮地说:「陆宛宁,在我裴家,收收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不会受你的威胁。不必明日,笔墨纸砚俱在,不若你现在就写。」
裴邵打定主意我是在拿乔,泰然自若地指着桌案。
「你陆家小门小户,攀上裴府的亲事是你父母千求万求讨来的,同我和离了,你莫不是要去城门楼撞死?若是不敢写,就同我去和林栀认个错,我……」
我一把甩开裴邵,力道大到他一时不设防,险些撞到门上:「陆宛宁,你发什么疯!」
笔墨纸砚俱在,确实不必等到明日,我提笔挥墨,草草几笔便写了个明白。
一纸和离书,回身拍在愣怔的裴邵身上。
「签,不签是孙子!」
2
上一世,我一时心软,让林栀进了府,然后林栀踩着我一步步上了位。
裴邵爱重他青梅竹马的原配妻子,可他娶我时,也是三书六娉、八抬大轿娶回家的。
我陆家虽然家门不显,但也是清贵人家好好娇养出来的女儿。
裴邵的母亲几次上门拜访,听闻我贤良淑德,心地善良,求父亲下嫁。
裴邵也曾在新婚宴尔的时候许诺我,会一生一世珍重我,托付中馈。
小女儿未出阁时,不知世上人心险恶,只听闻裴邵是征战四方的大将军,英勇神武,护佑大周,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直到在后院蹉跎六年时光,我才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明白,裴邵从来都不爱我,他娶我只是他需要一个家世清白、可以持家的妻子;他的孩子年幼,需要一个心地善良的母亲。
这本也无妨,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也是好的,他给我足够的体面,我替他操持家庭,直到林家败落,裴邵将林栀接回了府。
林栀长得太像她姐姐了,裴邵第一眼就晃了神,说什么都要将林栀接回来,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
林栀体弱,他就安排专门的医
师和厨子守在她身边。
林栀夜里睡得浅,下人夜半来报她梦魇,裴邵抛下我披一件外衣就匆匆赶去。
林栀指使下人送错了药,我误服相克的汤药伤了身子,他只说妹妹是无意的,要我莫怪。
「宛宁,你好好养着,府中事就交给林栀吧,她高门大户出身,做这些不在话下。」
府中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瞧着掌家之权都不在我手中,对我的伤病越发懈怠。
我在偏院中养病的时候,裴邵在带着林栀出席各种宴会,结交世家大族,替林家起复铺路。
「林栀替你辛苦,你在家中享清福不好吗?你出阁前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出去了也是丢脸。」
我替他侍奉婆母,教养孩子,裴邵的长子裴西越,娘胎里落下了寒症,自幼体弱,为了照顾他,我常常夙夜守着,一守就是一宿。
可裴邵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难事,是娶我回来该做的,只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
思绪回笼,裴邵拿着和离书,方才意识到我干了什么。
「陆宛宁,你真是疯症了!」
裴邵扫了一眼和离书,看我居然真的敢写出来,一脸铁青,不可置信。
「离了我你能去哪儿?」
我搁下笔,挑了挑眉,回敬道:「若是不敢写,就和林栀一起来我门前跪下认个错。」
「放肆!」
裴邵阔步走到桌案前,将和离书拍在桌上:「你别后悔,再来求我。」
我有些不耐烦地坐下:「磨磨叽叽,你签不签?」
经我一激,裴邵抓了笔就草草一签,随即摔门而去。
他一贯觉得我陆家不如他裴家,这婚事是我求着来的,离了他我便活不了,可真是可笑。
3
裴邵走后,绿意来扶我,她看上去忧心忡忡:「夫人,这和离的事,老爷和老夫人可知道……」
我幽幽地看她:「和离书都是当场写的,你说呢……」
眼见绿意的脸色越发苦起来,我扑哧一笑:「别愁了,收拾收拾东西,以后还是叫我小姐罢,有小姐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
继夫人陆宛宁要和裴邵和离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裴府,我不担心旁人议论,在这府上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裴老夫人生前对我不错,当时也是她一眼相中了我,可她在我进门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晚饭前,林栀撑着一把油纸伞,款款走进了我的小院。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快要沉沉落去,天上晴空万里,无风也无雨,不知林栀是在打着哪门子伞。
但裴邵就喜欢她这副样子。
林栀是来试探我的,进门就娇弱悲戚地朝我行大礼:「夫人若因栀儿之故和将军置气,栀儿如何担待得起!」
话里话外,是说我不懂事,拿和离的事儿来和裴邵赌气。
上辈子她也来过,那时我还不知她品性,只听说她家道中落,实在可怜,虽然觉得她住进裴邵院子中不妥,却对一介孤女唯有怜悯。
还未等她跪下,我就急急将她扶了起来,林栀借故倚着我好一通哭,被裴邵看到了,又是对我好一番数落。
这辈子,早已知她真面目,她想跪就跪罢。
我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妹妹担待得起,日后将军身边,还要靠妹妹照顾。」
林栀一愣,嗫嚅着说:「夫人误会了……我同将军并无龌龊。」
我佯装疑惑:「难道妹妹不愿跟着将军?我们和离后,将军府总得有夫人……」
林栀张了张口,眼中浮上几分喜色。
她一直都想对我取而代之,当裴邵真正的夫人。
只可惜,裴邵虽然看不上陆家,但更看不上败落的林家。
他因林栀的长相对她多加照拂,但哪怕我已经伤病休养,林栀跟着他出入成双,他也没想过休掉我,换林栀来当这个裴夫人。
这二人,一个心怀叵测,一个眼高于顶,这辈子不若就让他们纠缠,且看没有我,他们能走多远。
林栀从我这里确认了和离的消息,怀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离开,推开的门吱呀吱呀,窗外有个影子。
我看向窗外,叹了口气:「进来罢。」
许久,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抬头稚嫩的声音问:「娘亲要同父亲和离了吗?」
4
裴西遇,裴邵和原配夫人唯一的孩子,也是上辈子我膝下唯一的孩子。
我嫁给裴邵的时候,他才两岁,走得一摇一摆,奶呼呼地喊我「娘亲」。
一转眼,他已经六岁了,小奶音都沉稳了几分。
他自幼失了母亲,父亲又粗心大意,祖母体弱多病,没有亲人在身边,很没有安全感,认我做母亲以后,一直黏着我,生怕我会丢下他。
上辈子被林栀换药卸权后,我悲愤交加,一度想抛下一切离开裴家,哪怕回家做一个孤寡到死的老姑子。
可在收拾行装的时候,被西遇看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却躲在自己屋里偷偷地哭。
彼时他才十岁,刚刚懂事,林栀作为他的亲姨母,却对他多有提防,并不肯好好教育。
毕竟,林栀想要做裴家的主母,日后定会有自己的孩子,若是扶持起一个年岁比自己亲子大许多的嫡长子,对她并不利。
若说我对裴府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只有裴西遇,就裴邵那个眼瞎的样子,不知这小小孩子在府上能否被好好教养。
我摸摸西遇的头,犹疑着问:「小遇,如果……娘亲和你爹爹分开了,你愿意跟着娘亲走吗?」
我看到裴西遇的眼睛亮了,随后又沉了下去。
西遇摇了摇头,轻声说:「娘亲自己走罢,我是裴家的孩子,娘亲带不走的。」
我拉着西遇小小的手,觉得很难过,他还那么小,软软的一个小团子。
「你若愿意,娘亲无论如何都带你走。」
裴西遇还是很坚定地拒绝了。
也罢,留在裴家,怎么说也是嫡长子,是裴邵最爱的原配夫人的儿子。
跟着我,少不了颠沛流离。
我嘱托府上的管家,还有西遇的奶妈一定要尽心尽力,又将西遇在怀里抱了又抱,这一抱,也就错过了,裴西遇眼睛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色。
5
和离后,我带着嫁妆准备离开裴府。
备好车马的那天,裴邵院子里的小厮前来通传,说,若我悔了,只需同小厮说一声,他当那封和离书不存在。
我只客客气气地将小厮请了出去。
小厮站在门前犹豫着说:「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将军?」
我笑吟吟地摇摇头:「没有。」
绿意前来在耳畔说了几句,我神色一凛,喊住了小厮:「等等,你叫几个人,随我来。」
小厮茫然,但几年来尚是我在府中主事,他们习惯听我吩咐,连忙麻利地喊了几个人跟着我。
我带着人直接杀到了林栀院子里。
原是绿意去查点嫁妆的时候,查出有几个瓷釉瓶子,还有屏风摆件,还有几份珍贵的药材,都被林栀院子里的人支了去。
眼见我同裴邵和离的消息在院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我的行李车马都已经备好了,还不见她来还,那我只好亲自来讨要。
说是讨要,其实是喊人直接进林栀的屋子里搬。
「住手!你们哪儿来的胆子搬我的东西?!」本来在裴邵屋里献殷勤的林栀听到动静,慌忙赶出来,看到小厮伙计们从她屋里搬东西,气急了。
「你们这些狗奴才,将军院子里也敢放肆!」说着她就要来拦人,可伙计们不认得她,也不买她的账,推开她照搬不误。
林栀急得直跺脚,转身就跑去裴邵的屋子里搬救兵,等林栀拉着裴邵出来的时候,伙计们已经把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正在装箱。
裴邵脸色很黑,大喝一声:「都给我停下!」
小厮和伙计们都愣住了。
「堂堂将军,该不会要吞我的嫁妆罢。」我朗声从林栀屋里走出来。
林栀抱着裴邵的胳膊,泫然欲泣:「陆小姐,你为何冤枉我?」
哪知裴邵神色一动,看我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得色:「宛宁,你想要的话,这几箱东西都搬到你那儿去,你就别走了。」
原来他竟以为我是来下他给的台阶的。
「裴将军该不会以为我在故意吸引你注意力吧?」我给绿意使了个颜色,「绿意,我的嫁妆单子拿去给将军看看,看看这箱东西,是否都是我的。」
裴邵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单子,越看越皱起了眉,回头问林栀:「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
林栀眼神飘忽,抓着裴邵袖子的手都越攥越紧:「我……我差人去库房里寻的,我以为是姐姐的。」
「我的嫁妆箱子上都贴着标,标上有我陆府的字号,也有我的名字,林小姐的姐姐莫不是和我同名同姓?」
眼见林栀眼眶微红,支支吾吾,裴邵心疼了。
「你别为难栀儿。」
我冷笑道:「那就把我的嫁妆还给我,堂堂将军府,总不至于要扣我一个小女子的嫁妆。」
裴邵冷着脸,刚刚的几分得意的喜色也消失不见,他向我确认道:「你就这么想走?」
我招呼下人们动手装箱,转头看着裴邵,眼神一错不错:「求之不得。」
「好,好,好!」
裴邵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指着箱子的手都在抖。
拉着裴邵袖子的林栀娇娇弱弱地开口:「姐夫,看来陆小姐确实是想走了,不若就随了她罢,栀儿陪你。」
裴邵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却见我并不理他,半晌嗤笑一声,说道:「要走就快走。栀儿,你屋里的东西,让管家带着你去挑新的,想要什么都有!」
林栀惊喜的声音旋即接上,她娇羞地红着脸:「谢谢姐夫,姐夫真好!」
姐夫,姐夫。
我厌恶地别过脸,上辈子他们二人在我面前,「姐夫」长、「妹妹」短的,披着一层遮羞布,眉来眼去。
但凡我有不满,他们就会说我善妒,连家里一个小妹妹都容不得。
6
听闻我竟给裴邵留了和离书,爹娘头一个赶来了我租来落脚的小院子,话里话外劝我回去给裴邵低个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能随意处置?让我出门在外如何抬得起头?!」
爹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他是个秀才出身,没多大的本事,从前教养的女儿能嫁进裴府,是他挂在嘴上炫耀的事情。
「那林栀不过是个孤女,又是裴邵先夫人的妹妹,你作为嫂嫂照顾几分是应该的。」娘亲也劝我道。
我反问道:「小姨子都贴到裴邵身上了,这算哪门子妹妹?」
娘亲一愣,下意识看向爹。
爹果然瞪起了眼睛:「你瞧瞧你这副善妒的样子,你是主母,要有容人之量,那女子再怎么也越不过你去。你可倒好,自请下堂,平白把这夫人的位置让给了旁人来坐,唉,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娘一脸愁苦,唉声叹气:「我们好不容易才给你许的好亲事,那可是裴府啊!你弟弟还在读书呢,日后原本指望裴邵能提拔一二,可你竟然要和离……」
我失望地看着娘亲。上辈子就是这样,他们只在乎我能给家里带来多大利益,从不在乎我在裴府过得怎么样。
回门那日,爹娘不问我郎君如何,只要裴邵将弟弟塞进紫荆书院,那是郡内最好的学院,能去读书的都是达官显贵。
见我不回话,爹拍着桌子说:「你,现在就去给裴邵认个错,服个软,张罗着把那林栀纳进来,裴邵总会领你的情。」
我彻底失望了,出嫁后爹娘就不再是我的依仗,可怜我上辈子孤苦伶仃守在偏院的时候,竟然还奢望他们能来接我回家。
「和离书我和裴邵都已签了,行李我也都搬走了,让我回去,绝不可能!」
我起身,招呼绿意过来:「我知道街坊邻居会有人闲言碎语,爹娘也无须担心我回府给你们丢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几日我就会离开。」
「绿意,送客罢!」
上辈子林栀来到府上的第二年,就听闻京城推行新政:允许女子开户立府,鼓励女子走出闺阁,不少婚姻不睦的女子若是能告到京城,京兆尹还会裁决和离案。
提出和离的那晚我就想好了,我要去京城,趁着这一股新政的热风,重新活一遭。
我是江南水乡人,绣得一手好样子,当年为了给裴邵绣衣裳,我还专门寻绣娘学过,也算是个营生。
志气不能当饭吃,趁着爹娘没想到用嫁妆来威胁我,除了一些花绣,我将其都折了银子。
好在当初为了不让裴家看不起我,爹娘也给我凑出了几抬嫁妆,换了的银钱够我和绿意一路去京城,还有结余,大约能盘个小铺子
。
我喊绿意来,同她说:「你若愿意跟我走,今后就是我妹妹,我们一起去京城寻个差事,总能养活得了自己。」
绿意点头如捣蒜:「愿意的,小姐,我愿意。」
「好。」
这辈子能救下绿意这个傻丫头,就没白走这一趟。
7
小城闭塞,我本是从后门离开的裴府,并无人看到。
可不过两日,我搬出裴府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如今女子婚姻不睦,大多都会忍着,很少听闻有女子和离,这事迅速成了城里的大新闻。
裴邵上值的路上,都有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好事者还来问裴邵,是否很快就要喝他和林栀的喜酒。
我知道这是林栀的手笔,她巴不得坐实我和裴邵和离的事。
可她实在太心急了,没算到裴邵的脸面根本不允许丢这么大的人——本想偷偷离开城门的我和绿意被惊怒的裴邵拦了下来。
裴邵阴沉着脸:「陆宛宁,你嫁入了裴府,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没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裴家!」
我后退一步,朗声道:「裴邵,你签了和离书!堂堂大将军,如何能出尔反尔?!」
听我提起和离书,裴邵摩挲着手里的刀柄不应声,身边的小厮先抢着答话:「夫人莫不是记错了,何时有过什么和离书?夫人和将军闹别扭,将军已经放下面子来接了,夫人就随我们回去罢!」
我心底喊一声「不妙」,看样子裴邵是要昧掉和离书一事,鹿城裴家权势颇大,城主是裴邵的远亲,若是裴邵不认这封和离书,官府恐怕也会袒护他。
我后悔极了,为何没能再早一些走,如今朝廷尚法,只要出了鹿城境内,裴邵总不能一手遮天。
「裴邵,你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你我之间既无情谊,不若就一别两宽,何必强求?」
我一边在言语上周旋着,一边在心里快速想着有什么办法,最差就是先被裴邵带回去,再寻别的机会。
可那样这次破釜沉舟就没有意义了,能激得裴邵签下和离书的机会并不多,我心下苦笑。
裴邵大手一挥:「你若是介意林栀,让她另择一个院子住就是了,不要闹了,过来!」
小厮闻言,就要上来拉我。
绿意挡在我的身前:「谁敢!小姐都同将军和离了!」
「和离」这个词这两日裴邵听了无数次,让他成了同僚中的笑柄,此刻听到绿意再提,怒意浮现在了裴邵脸上。
「过来!」
「爹爹。」
伴随着裴邵的怒喝,是一声短短的孩童奶音。
裴邵愣了一下,向身后看去,不知何时跑来的小孩子,扯着他的衣角,软软地看着他。
管家跟在后面苦着脸:「老爷,小少爷哭着不停,一定要见您……」
我看着西遇小小的脸,心上酸涩,涌上几分不舍。
裴邵很疼爱西遇,甚至没有起过和我在养育一个孩子的心思,听到西遇啼哭,蹲下身将孩子抱了起来。
「遇儿怎么了?」裴邵看着我若有所思,「是想宛宁娘亲了吗?」
在西遇面前,裴邵从来都喊我「宛宁娘亲」,好似用这种方式强行区分我和他的原配夫人,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爹爹这就带宛宁娘亲回去,好不好?」
西遇转过脸,像是不经意间那样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神没有停留。
我看到他张开双臂,搂住了裴邵的脖子,用不太熟悉的方式撒着娇:「爹爹,遇儿不要宛宁娘亲,遇儿要姨母。」
裴邵哄着孩子:「好好好,我们回去就找姨母,好不好?」
裴西遇嘴一扁,金豆子就开始往下掉:「那,让宛宁娘亲走,让她走!」
「呜呜呜……」
拿孩子无法的裴邵紧紧蹙着眉,手足无措,我心疼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孩子哭成这个样子,若是哭岔气了是要落下病根的,裴邵一看就是不会哄孩子的,他,他……
罢了,从长计议也好,我几乎要伸出手去抱西遇。
小孩子头一扭,埋进了裴邵的怀里:「爹爹,爹爹不疼遇儿了吗?」他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
「遇儿想娘亲了……」这一声后,裴邵原本冲着我的脚步一顿,脸上神色难辨。
许久,
他拍了拍西遇的背,一眼都没再看我,抱着西遇往回城的方向走。
我深深地看了西遇一眼,拽着绿意就往马车上冲,边冲边小声道:「快走!」
8
恐夜长梦多,我和绿意当下便驱着马车离开,一路朝着京城狂奔而去,生怕裴邵反悔,直到车马已经远远离开了鹿城,方才稍缓一些。
我摁住怦怦的心跳声,感到久违的自由和舒畅。
如今长公主辅政,正是鼓励女子走出府门的好日子。
可惜前世我固守在裴家后院,等知道前朝的消息,已经几年过去了,我伤病缠身,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京城的路上,很多女子在街上走着,旁侧的店铺已经有了女店主,虽然不多,但星星点点,她们的笑容洋溢在脸上,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我和绿意寻了个小铺子盘下,先去考察了京城的市场。
很幸运,当下女子抛头露面的机会变多了,对时兴衣裳和首饰的需求也变大了,成衣店和裁缝店都供不应求。
我拿着手上的几份花绣样子试水,引来不少客人的青睐,江南花绣走线设计精巧,不少夫人小姐都感兴趣。
官府对女子立业有鼓励,无人敢欺,我和绿意的铺子顺利地办了起来。
等到来年,京城正式颁布了女子可立户的公文,我第一批去申请了女户,户上有我和绿意两个人。
绿意抱着户籍激动得落泪:「小姐,我们从此是一家人了!」
我点了点她的头:「得了空我教你习字,总得认得自己的名字,你来看,这三个字是什么知道吗?」
绿意摇摇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陆,绿,意,今后你就叫陆绿意。」
听闻我给她录了和我一样的姓,绿意慌张地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老爷,老爷要是知道了……绿意怎么能跟老爷的姓?」
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如今朝廷允许立女户了,陆是我的姓,你是我妹妹,自然是跟我的姓,和我爹没关系。」
爹娘的嫁妆钱,等我攒够了就会还给他们,但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的姓氏、我的人生,都是自己的。
我换了大一点的铺子,又招了两个帮工,大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年节的时候我给家里去了信,信里夹了一半的嫁妆钱,问候了爹娘的身体和弟弟的学业。谨慎起见,信件留的地址是隔了两条街的酒楼。
一个月后,爹的回信寄了过来,信上问我可有再嫁人,说裴邵还未有正妻,催我别在外面胡闹,尽早回来。
我只将信收了起来,不再理会。
再次听闻裴邵和林栀的消息,我都有些恍惚,忽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两个人。
消息是从鹿城来的商贩那里传来的,说自从我走后,林栀在鹿城就以裴家女主人的身份自居,住在裴邵院子里,陪着裴邵参加各种宴请。
可裴邵不知怎地,从不提迎娶林栀的事情。
林栀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在裴邵身边。
「年前啊,听说裴府已经要办婚礼了,裴将军要迎娶他原配夫人的妹妹,叫……叫什么来着?」
绿意在旁边小声提醒道:「林栀。」
「哦对对对,林栀!那花轿啊,都从将军府里抬出来了,说是娘家没什么人了,就从将军府上出嫁,绕城一周,再接回府里拜天地。结果拜堂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旁边听一嘴八卦的伙计催促道:「快说,你卖什么关子。」
商贩嘿嘿一笑:「那裴将军有个儿子,是他原配生的,叫林栀『小姨』。拜堂的时候他儿子也在,还给林栀敬了茶,就是敬茶的时候,袖子露出一截,被裴将军看到了。」
商贩演得活灵活现:「那小胳膊上啊,都是瘀青,一问,竟是那林栀打的!可真是个毒妇啊,那可是她的亲外甥,啧。」
绿意问道:「那婚礼呢?」
「自然是取消了呀,林栀都被赶出鹿城了!裴将军疼儿子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
我急急地问:「孩子呢,孩子现在如何了?」
「裴将军亲自带着,能有什么差错?听说身边差了数十个丫头小厮,还有武行的,连教书先生都从书院请到了家里。」
众人一阵唏嘘
。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觉得有几分奇怪。
前世遇儿同裴邵并不亲近,因为生母逝得早,裴邵也没能陪在身边,遇儿对裴邵一直心有记恨。
起初裴邵对遇儿还心存愧疚,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遇儿同他一向疏远,裴邵慢慢也就没了体贴儿子的心思,早早就将遇儿送去了书院寄宿读书。
可这辈子,遇儿却还留在家中,甚至当初我离开鹿城的时候,他还会同裴邵撒娇……
还有林栀,虽然恶毒阴险,对遇儿心口不一,但裴邵对亡妻的感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她绝不敢明着欺负遇儿,甚至做出伤害他、留下伤痕的事情。
我想起和离那日,遇儿看向我的眼睛,眼神中藏着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心下些许疑惑。
他可是知道了什么?抑或是他同我一样…
9
我来京城开店的时机好,是抢占了女子立业先机的,被长公主门下的官员当作模范,多有扶持。
从鹿城带来的刺绣样子也确实新颖漂亮,我和绿意手脚勤快,给衣裳和配饰、手帕都搭成了一套一套的,再赋一个主题,专门卖限量的精品。
「春晓」「夏风」「秋瓷」「冬暖」系列,还有二十四节气系列,都很受大家喜爱。我请来了文人雅士为套装题诗、取名,衣裳也成了有欣赏价值的珍品。
铺子里的成衣每次一出货就被哄抢而光,能穿上城北宁记的衣裳,在小姐妹里都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相熟的侍郎大人负责商市,都常常来给夫人定做衣裳,他夸道:「陆小姐真是会做生意。」
和裴邵的见面猝不及防。
他来京中述职,不知何处的神通还是找到了我门上。
裴邵登门那天,我正在筹备城南的第二家铺子开张,忙到无暇他顾。
「宛……宁。」裴邵迟疑的声音传来,见我回头,他眼前一亮。
我扫了他一眼,大喜的日子,晦气。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上前就要来拉我的手,
「宛宁,林栀已经被我赶走了,跟我回去罢!」
他上下打量我几分,称赞道:「你这身很好看,以后也这么穿。」
绿意柳眉倒竖,冷言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宁记最紧俏的『秋瓷』套装!」
这丫头,几年过去,倒变得伶牙俐齿。
身旁的伙计身材魁梧,见裴邵要来拉我,横身拦在我面前,大喝:「你是何人?!」
裴邵眼神冷了下去,不善地在伙计身上看了几眼:「我是她郎君,你是宛宁的下人?明日起不必来了。」
周围慢慢聚起了一群好奇看热闹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看到裴邵心里翻腾着的国骂。
「裴邵,小店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店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郎君』二字担待不起,你我二人早已和离,还望诸位做个见证,我与裴邵自和离后已多年未见,没有任何关系!」
裴邵嗤笑:「自古哪里有女子提和离的?我不过当你赌气,如今你气也该消了,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裴邵这话,捅了话篓子。
还未等我回话,身边已有人反驳他:「你这人好生奇怪,京城开放女子合理、立户已经多年,妻子过得不好,自然可以和离!」
常来光顾的几位夫人小姐,闻声皱眉:「女子开店堂堂正正,为何不能抛头露面?你瞧着不像是京城的人,不懂京城的规矩。」
裴邵在鹿城一方独大,何时受过这种挤兑,当下就冷了脸。
一个多年未上场的便将,因着和城主沾亲带故,在小城里被人喊着「将军」捧上了天,还真以为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你又是何人?一个妇人家也来插我的话!」裴邵皱着眉,他一向自诩怜香惜玉,却又是最瞧不起女子,合该让他吃个教训。
开口的女孩子机灵明丽:「我乃忠义将军独女,十三岁就上过战场,可有资格同你说话?」
裴邵神情一僵,忠义将军,是真正的边疆大将,战功赫赫,膝下虎父无犬女。
和忠义将军相比,裴邵这多年居家的偏将,真不够看。
刚刚替我说话的夫人也不免讥诮:「我也是和离的,前夫君还是宫内的带刀侍卫,可那又如何?我
如今是圣上钦点的观星官,想必也有资格同你说话!」
裴邵神色讪讪,观星官,听起来是个闲差,可那是钦天监里的要紧差事,是能亲见圣上的。
「我没有什么身份。」绿意站在我旁边俏生生开了口,周围静了下来。
裴邵识得她,正要发火,绿意继续道:「我从前就是个裴府的小丫鬟,宛宁姐姐和裴大人和离,有俩人都签了名字的和离书,我能作证。」
「我虽然是个小丫鬟,但自食其力,有赚钱的本事,现在宛宁姐姐还教了我读书认字,堂堂正正地谋生。裴大人说得不对,纵使我是个平头百姓,是个女子,也要开口,也能开口!」
「好!」忠义将军的女儿率先叫好,还鼓起了掌,紧接着周围的女子纷纷叫好,给绿意打气,店里的伙计,还有周围相邻的人里,也有男子鼓了掌。
绿意站在远处,脸有些红,但眼神明亮,看向我的眼神里有小小的得意,像是在等我夸她。
裴邵被气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诶,裴大人?你可是鹿城裴邵?」那虎门将女突然问道。
我点点头,询问地看她。
「鹿城裴邵,素无战功,食百姓俸禄多年,还受城主庇佑,强收百姓赋税,此番进京,该是来削职领罚的!」
不消我转眼去看,裴邵已连连踉跄几步,脸色灰败,盯着将女的眼神像一条恶犬,可见那将女说的是真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刚刚竟还想瞒着我,哄我回去,可真是不要脸。
10
我的新店如期开业,开店当天的流水就抵过了当年来京城盘第一间小铺子的本金。
长公主听闻我的事,称赞我和绿意两姐妹自立自强,为我们亲题了一块牌匾。
裴邵被革职查看,在牢里住了两年,因被人举报当初救林栀回来的时候,行贿徇私,刚刚放出来,还没走出京城,就又被捉了回去。
这案子已经过去许久,官府苦于没有证据。
巧了,这事儿当初裴邵执意要做,我劝说无果,收据单子却还留存在我手里,正好送去官府,给他定罪。
等他再一次放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是拥有十几间连锁铺子的一方富商了,宁记从京城开到了长安,又开到金陵,时下无人不知女商人陆宛宁。
我膝下的孩子读书极好,高中了探花,拜别我后远赴外地任职,待到做出一番实绩后,再寻机会调回来。
裴邵站在我府门前,听门口的小厮说我有了儿子,还去科考做官了,当下就急得头晕眼花,昏在了门前。
醒来后躺在门房里,嗬嗬地急喘:「她如何,她如何能另有了儿子?!」
门房怜悯他,允他躺着喝了半碗白粥,可一个形如乞儿的老男人,想要见府上的主人,那是万万不能的。
在门前枯等了我几日都见不到后,裴邵死了心,揣着并没有多少的行装,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回鹿城的路。
他心心念念,家中还有一个儿子,这番回去,总有人养老。
可,我那高中探花的儿子,就叫陆遇。
裴少当年一走了之,在京中受罚后,鹿城的家中都被抄了,遇儿的书院也没得读。
这小孩机灵,我派去的人什么都还没说,他就说愿意跟着来京中寻我,从此索性改了姓,当我陆宛宁的儿子。
我曾问过他,若是他不愿改姓,甚至改成林,随他的生母也无妨。
我既爱他,便不在乎这些俗事。
可遇儿不肯,他说生母已逝,他会年年烧香拜佛,替她祈福,此外,他就是我的儿子。
裴邵回鹿城后,遇儿已给他留好了一间小院子、几许银钱,日后也会为他养病送终,算是全了这一世裴邵对遇儿的生养之恩。
可他想要儿孙膝下,陪他颐养天年,那是万万不可能了。
遇儿还怕我生气,说若是我不愿,他便和裴邵断绝关系。
我只摇摇头,冤仇已报,一个乡间老翁罢了,此生都不会再见,我又有何介意?
林栀离开裴府的第二年就病死了,她残害夫家独子的事情出了名,被赶出裴府后,无人敢收留,在长街上几番流浪。
有垂涎她美色的伙夫,想要接她回去讨个老婆,隔天就被裴府的管家递了话。
「我们小少爷若是哪日看到她同谁待在一处,可是要一起发落的。」
伙夫被自己老娘揪着耳朵滚回了家。
林栀死在了一个冬天,想必比我当年在偏院里生着病,炭火还不足的时候,还要冷吧。
绿意嫁了人,丈夫是忠义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将,虽是小将,但有勇有谋,重情重义,从不看低女子。他一个竟日舞枪弄棒的,连着好些天在我这衣裳铺子门前转悠,醉翁之意不在酒。
绿意嫁人后,还是我城南铺子的掌柜,走南闯北,还随我一同引回了西域的面纱和绫罗。
新政的推行,是让女子自由,而非限制女子一定要怎样。
我们可以选择同相爱的人成婚,可以选择教养一个可爱的孩子,也可以选择离开一段不睦的感情,无论她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她。
同样,日后遇儿寻到心仪的姑娘,我祝福。
若寻不到,他愿意尽一身之力做个好官,我也祝福。
人生广阔,待过六年小小的四方天,更知自由可贵,千金不换。
【完】
11
裴西遇
我娘亲去得很早,当年她已经重病了,爹爹明明可以在府中陪她,可他嘴上说着爱她,人却不知在哪里游离。
娘亲去后第二年,府里来了新的女主人,我讨厌她。
我肚子疼,好疼,爹爹从外地回来,带了很多时兴的玩意儿回来,他兴冲冲地举着搜罗来的玉佩问我喜不喜欢。
可他没看出来,我脸色惨白。
看出来的是陆宛宁,爹爹的新妻子,她温温柔柔的,说话都从来不大声。
陆宛宁拉开粗心大意的爹爹,蹲下来,用袖子擦去我额头上的冷汗,问我,遇儿,哪里不舒服吗。
我本来不想告诉她,可是,真的太疼了,疼到弯下了腰。
陆宛宁急了,直接抱起我就朝医师那边冲去,我爹都愣在了原地。
她一个小小女子,抱起我来怎么毫不费力。
医师说我不能吃莓果,果肉、果酱,都不能碰,一碰就会腹痛。
那之后,我桌上再也没见过莓果,我以为是爹爹嘱托的,直到有一次我在爹爹书房里看书,他随手给我拿来一盘果子。
我瞧着那一盘颜色鲜艳的莓果,方知往日里记挂着我的,是陆宛宁。
娘胎里落下的病,我身体一直不好,常常生病。
爹爹娶陆宛宁回来以后,每个生病的夜晚,都有人陪着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会给我唱童谣。
有一次我问她,为何要夙夜看顾我。
陆宛宁笑了,她笑起来有酒窝,甜甜的。
「我是你娘亲,娘亲不看顾你,还有谁?」
是这样吗?可是,我亲生的娘亲,好似也不曾这样……
府上有奶娘,有奴仆,世家夫人里,不是每一个都会亲力亲为地爱自己的小孩。
好在,我有陆宛宁了。
爹爹嘴上说着爱我,他也只会嘴上爱我。
先生小考的前一天晚上,我高烧,是陆宛宁守了我一夜。
小考自然没发挥好,爹爹面色不虞,姨母林栀好似慈爱地摸着我的头:「遇儿是姐姐和姐夫的孩子,应当冰雪聪明才是,怎么连这些题目都答不出来……该不会是教养孩子的人不尽心?」
林栀眼波流转,身子快要贴在爹爹身上了。
第二日,爹爹好一通发落陆宛宁,下人们说爹爹真是很爱我。
爱我……却连我为何考不好都不曾问,用责骂别人来证明爱我吗?
我不服,去和爹爹理论,却在窗外听到了爹爹和林栀谈话。
「她到底和遇儿没有血脉关系,不如你,是他的亲姨母。」
原来,爹爹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在林栀的怂恿下,爹爹要将我送去临城的书院里读书,我舍不得陆宛宁。
「傻孩子,读书是好事,听说那家书院里的先生很厉害。」
我去了,我读得很认真,废寝忘食。
我得读出个模样来, 教陆宛宁高兴。
可年节我回府的时候, 府上却是林栀在主事, 她行事做派端着架子,好似她才是当家主母。
林栀背地里看我的眼神很冷漠, 当着爹爹面前又很亲热,一口一个「乖乖儿」。
我去看了陆宛宁,她在偏院养病, 爹爹说她
身体不好,得静养。
她消瘦了好多, 脸色也很白, 但瞧见我回来, 还是开心得笑眼弯弯。
「陆宛宁, 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不是你生的, 你也只比我大十多岁。」
她就笑,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在家中没能得到爹娘哪怕一半的爱,轮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她想好好爱我。
陆宛宁越来越憔悴了, 我和裴邵大吵一架,说林栀鸠占鹊巢, 不安好心。
裴邵打了我一巴掌, 把我扭送回去了书院。
「没什么事,就别回来了, 好好读书。」
会试结束那天, 有同窗闲聊,他们说京城前些年就出了女子可自主和离的新规, 不少被夫家苛刻的女子, 都走出了大门,重新开始生活。
我的心里疯狂地冒起一个念头:和离, 陆宛宁该和我爹和离,去过她自己的日子去。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了京城的新规,如今京城已经普及, 想必过不了多久, 鹿城也会推行。
彼时我读书读傻了, 又是家中独子, 不知道女子在这世间不易, 鹿城偏僻闭塞, 爹爹古板迂腐,陆宛宁病弱,如何走得出那一小块四方天?
金銮殿上,我高中探花,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的街上环行, 京城女子大胆, 俏生生地直接将花丢到了我身上。
真好啊,不知陆宛宁待字闺中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活泼明艳。
她要是没嫁给我爹就好了,平白给我当这个娘亲, 受了许多委屈。
若是一切能从头来过,盼望她早日离开,日日开怀。
我会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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