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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秀山河

10青秀山河

青秀山河

赵衡南下征战,新得了一位美人,封为芙贵妃。

册封仪式当天,赵衡封赏三军,贵妃笑靥如花。

但我的青梅竹马累死在前天晚上。

他是替赵衡千里送荔枝的小骑兵。

一个月后,芙贵妃选梳头娘子,我一举夺魁。

1

在我进宫前,芙贵妃的梳头娘子已经换了三个。

她们都是尚服局的女官,宫里的老人,服侍过诸多贵人。

「那为什么贵妃还不满意?」我跟在小太监后面,小声地问。

被唤作小罩子的小太监幽幽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我的脸上带着些怜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些走吧。」

一刻钟后,我在朝云殿见到了贵妃。

难怪。

就算女官们会所有的发髻样式,也拦不住贵妃脱发呀。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娘娘,新来的梳头娘子到了。」贵妃身边的贾内侍满脸堆着笑,点头哈腰。

芙贵妃斜倚在卧榻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摆弄着手上的玳瑁护指。

「你!会梳什么头?」贾内侍换上趾高气扬的语气。

「奴婢会梳随云髻。」我毕恭毕敬答。

芙贵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贾内侍连忙呵斥:「大胆!尚服局哪个女官不会梳随云髻?你竟敢糊弄贵妃娘娘!」

「娘娘息怒。奴婢梳的随云髻可生青丝,乌白发。」我低眉垂眼,一字一句。

芙贵妃闻言挑了挑眉,终于抬眼看我,吐气如兰:「当真?」

那声音听了让人柔若无骨,难怪赵衡日日沉醉温柔乡。

「千真万确。但这法子做起来颇为繁琐,请娘娘给奴婢两个时辰。」

「若是你梳得好,本宫多等些时候又何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梳不好,小心你的脑袋!」

2

两个时辰后,赵衡来陪芙贵妃用晚膳:

「媛儿今天格外美。」

赵衡不顾站了满屋子的内官和宫女,在众目睽睽下搂着芙贵妃卿卿我我。贵妃经受不住撩拨,发出阵阵娇嗔。

「皇上说说,媛儿哪里美?」贵妃半推半就,娇滴滴地倚在赵衡怀中。

「你这发髻……好似与平日不一样。」

赵衡端详着,指肚摩挲着贵妃的秀发。

对于闺阁女子的这些玩意,他向来懂得多,竟比朝堂大事还熟些,只一眼便瞧出了不同。

「皇上,臣妾新得了梳头娘子,颇合心意,这发髻就是她梳的。」

怎么能不满意呢?那是我用血肉一寸一寸养出来的。

「能让媛儿满意的必定也是个妙人儿。梳头娘子在哪里?」

我本来垂头站在众奴婢后面,听到赵衡发问,只得前来应声:「回皇上,正是奴婢。」

「大胆!你一个女子,怎能断发?」

赵衡看着我光秃秃的头,大怒。

「皇上别生气,她是天生无发,不是有意为之。」

贵妃双手覆在赵衡的两鬓,轻轻按揉着,看向我的眼眸却散发着威胁。

我佯装慌乱,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直直地砸在地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上~您就饶了她吧,臣妾可是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满意的梳头娘子。」

芙贵妃笑眯眯地替我说情,语气却能凝成冰:

「她天生无发,也是个可怜人。尚服局的司饰正好缺着,不如让她补上,也算不辜负好手艺。」

芙贵妃开口,赵衡向来没有不允的,这次也不例外。

「媛儿说什么就是什么。」赵衡打横抱起贵妃,头也不回地朝里间走去。

「秀青,你在门口候着,准备给本宫梳头。」贵妃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数层帷幔后飘出来,若隐若现。

3

我在朝云殿门口站了一夜。

那日,皇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夜里值守的内官和宫女都倚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棉被。

「碧莲,还有多的褥子吗?给拿她一床吧。」小罩子搡了搡旁边的宫女。

「人家得了贵妃青眼,炙手可热着呢,哪里缺这床棉被?」碧莲嘟囔着,「快睡吧。」

我的衣着根本不足以抵御夜里的寒冷,薄薄的雪花钻进衣领,浸透了中衣。

本就瘀青的膝盖受冷风一吹,开始隐隐作痛。

我本是患有风湿的,受不得寒。

萧随生在岭南,自是知道祛湿的法子。每次来寻我,都会带上自制的药包,里面放了十足十的好药材。

我在这件事上并不上心。因为想着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便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萧随深知我的脾性,每次都会反复叮嘱我要天天泡才有效。

起初还泡了几天,但时间一长就忘了。

可萧随像是算好日子的,在药材快用完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再送来一批。

我嘴上说谢谢,心里想着那些被我随手丢在角落积灰的药包,觉得自己真是没良心,遂把它们又一一捡起来。

自那以后,我睡前一定会泡脚,一天都不曾落下。

将养了这些年,我的风湿几乎都要痊愈了。

但萧随却死了。

再也没有人给我配药包了。

4

赵衡早起匆匆用完膳就去早朝,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根没瞧一眼。

芙贵妃把我唤进殿内。她还没有梳头,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尽是慵懒和满足。

贵妃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开口:「你做得不错。」

而后,又盯着我光秃秃的头,眼眸里交替闪过嫉妒、恶毒和洋洋自得。

昨天给贵妃接完发,她甚是满意。但在仔细打量我后,她就发现我满头乌青秀发,即使在昏暗的殿内,也泛着幽幽光泽。

她一个眼神,曹内侍和两个宫女立刻围了上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掏出两把剪子,我如瀑的乌发顿时倾泻一地。

「把她给我剃成光头!」贵妃恶狠狠地,甚至冲上来亲自动手。

可她哪里会剃发,我的头被糟蹋得乱七八糟,被剃掉头发的地方露出头皮,一块一块的白色。

还有几处鲜红,那是贵妃下手没个轻重。

但更多的是故意。

贵妃看着我的光头拍手叫好。

笑够了,又换回她那懒洋洋的声音,好像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你过来,给本宫梳头。」

5

女子断发,意义非比寻常。

我既不曾出家,那就只有死了丈夫的时候才会断发,以表哀思。

虽然我与萧随还未成亲,但我早已认定他就是我的丈夫。

也算是悼念。

【阿秀,等收复了边城,我博得二三功名,定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阿秀,行军好苦,弟兄们又累又饿。但想到你还在家等我,明天我定要多杀一个敌。】

【阿秀,我们发军饷了,军中用不上,我都给你寄回去。你记得按我留的方子去配药,一定要每天泡脚,可不能偷懒。】

【阿秀,定远将军真乃奇才。军中都说,照这样胜下去,过些日子就能班师回朝了。】

【阿秀,我们赢了!皇上也来了,特别威风!可惜我不擅丹青,不然定要画下来,也给你瞧瞧。】

【阿秀,我被指派去执行一项任务,要把御赐之物从岭南护送回京城。本也轮不到我,但听说我是岭南籍的,皇上便亲自指派了我,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阿秀,如今我们大获全胜,皇帝英明,定远将军清正廉明,我萧随有幸生在如此盛世,定要闯出一番天地!】

就算萧随远在南疆,但家书一封封,从未断过联系。

我知道他的意气风发,明白他的鲜衣怒马,也愿意陪他仗剑走天涯。

可我的阿随啊。

你可知,你跑死了十几匹马送回来的御赐之物,不是用来嘉奖功臣,也并非于安邦定国有益。只因贵妃祖籍岭南,思念家乡口味,便让本该在战场上杀敌的兵士,放下手中的保家卫国的武器,做一个跑腿小兵。

你可知,你一路上把箱笼抱在怀中,生怕路途颠簸损坏了分毫,用命送达的荔枝,贵妃只是随意瞧了一眼,便道「还是太慢了,这荔枝离开了树枝就会变坏,已经不能吃了」,那盘荔枝就在贵妃和赵衡嬉闹的时候,因为互相投掷着玩,被踩了个稀巴烂。

你可知,你以为赵衡是英明君主,亲临战场,体恤军士,殊不知他却是一路南下俘获数十位美人,还不顾群臣反对封了其中一位为贵妃,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我的阿随,这个世道,这些人,配不上你的赤子之心。

6

我没了秀发,整日用头巾

包裹着,在这皇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起初还有嘲笑,但后来我成了贵妃身边最得脸的梳头娘子,她们便再也没了声。

凭借贵妃,我进宫短短一年,就坐稳了尚服局的司饰一职。

当然,我的梳头技术也是让众人心服口服的。

渐渐地,我的名声传出了朝云殿,传到了太后宫中。

即便芙贵妃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但太后是她也万万不敢得罪的。

所以,那日太后差人叫我去福宁殿问话,贵妃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阻拦。

即使她知道彼时皇帝也在太后宫里。

但一个没了头发的低贱奴婢,能做什么呢?

还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

7

此后,我频繁进出福宁殿。

太后指名要我每三日为她梳头一次。

她一直有偏头痛的毛病,但我的梳头术配合按摩手法,能够缓解头疾,让太后睡个好觉。

贵妃甚少去太后宫中请安,有我去替她说上两句好话,她也是乐意。

只是近来蛮夷蠢蠢欲动,边关战事吃紧,赵衡不是在与大臣议事,就是去太后宫中请安,来朝云殿陪贵妃的日子少了许多。

听说贵妃也在自己宫中发过几次脾气,摔碗筷砸古董的,每次都好一阵折腾。

但太后的亲生女儿,皇帝的妹妹瑰丽公主几年前就与蛮夷和亲,少不得传来一手消息。

所以贵妃再骄横,也不敢把气撒到太后那里去。

8

但我就遭了殃。

每次从太后宫中回来,贵妃都会把火撒到我身上。

她会太多折磨人的细碎功夫。

不过多是用在身上。

毕竟,我还要去太后跟前应卯,脸上不能让人瞧出异样。

终于有一天,贵妃又命贾内侍对我鞭打时,我没有像平时一样硬接刑罚,而是一把抓住那个贾内侍的手腕:「娘娘请三思。奴婢已经怀了皇上的骨肉。」

贵妃只愣神了一秒,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狐狸精!

「皇上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是个光头!你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她,冷笑一声:「娘娘,头发铰了,也还能长出来。」

「怎么可能?我平日让碧莲盯着……」

贵妃突然就不作声了。

自从铰了我的头发,贵妃就安排她的心腹碧莲和我住一间屋,目的是盯着我的头发。一旦长出来,就要剃掉。

碧莲对她自是忠心耿耿的。但贵妃忘了,碧莲是长在宫里的,比她进宫还早些。

而这宫里的人,最听天子的话。

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全都不见了,贵妃面目狰狞地夺过贾内侍手里的鞭子,发疯似地冲我扑过来。

「贵妃,你做什么!」

那一鞭,落在了匆匆赶来的赵衡身上。

他护在我身前,怒视贵妃。

一如当年不顾朝臣反对,护在贵妃身前一样。

9

第一次去太后宫里,赵衡也在。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皇额娘好眼光,这是贵妃宫里手艺最好的梳头娘子。若不是皇额娘开口,整个宫中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得她服侍。」

说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太后笑道:「哀家先试试她的手艺,若是了得,皇帝也不妨一试。」

那夜,恰逢暴雨,夜路难行。赵衡给太后请安后便暂时宿在了福宁殿。

昏暗的烛光下,赵衡倚在枕上,勾起我的下巴端详,指腹一寸一寸滑过我的肌肤。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赵衡迷恋的目光在我脸上肆意横扫。

「只是这头发……可惜了。」

宫中无人不知,赵衡喜乌发。

贵妃当年获宠,她那满头的青丝功不可没。

但自打住进了朝云殿,贵妃的头发便开始发黄,还有脱落的迹象。

名为擢选梳头娘子,实则是选名医。

或者是选我这样,虽无医术,但却能还她满头乌发的人。

「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听到赵衡这么说,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说,朕给你做主。」

我定了定神,开口道:「奴婢的头发,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是贵妃……贵妃娘娘命人铰了!」

我哽咽,掩面抽泣。

赵衡眯起眼睛:「贵妃……最近是越来越跋

扈了。」

但我知道,不是贵妃越来越跋扈。

是赵衡,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了。

10

赵衡偏爱贵妃的秀发,不仅仅是因为柔顺乌黑。

更是因为沁人心脾的香味。

每每赵衡来朝去殿,他都会抱住贵妃,把头埋在发间,深深地吸一口。

他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宫人们低头不敢看,贵妃被抱着看不见,只有我,尽收眼底。

第一次给贵妃梳头,我就认出了那是荼蘼香的味道。

荼蘼香,涂在头发上,能散发出勾人的香味。

但只能持续一个时辰。

最近一年,虽然贵妃的头发还是好看,却不好闻了。

而且不知怎的,贵妃开始脱发。早上起来,枕头上都能留下好些发丝。

11

赵衡下令禁了贵妃的足,理由是得了臆症,疯言疯语。

而我,当日就被封为清贵人。

位分不高,但是宫女晋封直升三级,已极尽荣宠。

其实赵衡硬生生挨了贵妃一鞭,却还是替她瞒了下来。

可能心中还留有一些感情罢!

宫里人心凉薄,花团锦簇似的红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贵妃门可罗雀,而我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

虽然那些人平时未曾瞧过我一眼。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可我要这些热闹做什么呢?

那个能陪我热闹的人,已经不在了。

12

贵妃禁足后,赵衡专宠我一人。

因着我出身低微,前朝后宫颇有微词。

奈何我肚子里怀有皇嗣,还可能是赵衡的长子。

大臣们都闭了嘴。

至于后宫,常年没有子嗣的皇后形同虚设,太后则是下令一定要好生为我安胎,谁若是惊扰了,杀无赦。

如此这般,我一时间风光无两。

封了贵人之后,尚服局的活自然也不用再操心了。

我搬离了朝云殿,赵衡赐我独住冬花阁。热闹了几日后,我以身子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倒也清静。

我怀了孕,没法侍寝。听闻赵衡新纳了一个常在,一时间风头竟盖过了当年的芙贵妃。

听到这个消息,我倚在软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直到太后派人来唤我。

13

我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挪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打量着我,喃喃道:「还好……只是四个月。」

我一点儿也不意外,艰难地朝太后福了一福:「听闻太后这里有酿得最好的槐花蜜,臣妾斗胆,想讨一勺来吃。」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幽暗:「福玉,把槐花蜜拿来。

「这槐花蜜是贡品,南疆来的。

「可惜南疆又撕毁了盟约,屡屡来犯。

「就连我这儿,都只有最后一点了,金贵得很。

「但你怀了皇嗣,就赏你吧。」

14

我小产那天,南疆终于传来了定远将军大获全胜的消息。

赵衡本来因失子而悲痛,但如今捷报频传,大悲大喜间,竟病倒了。

他的病来势汹汹,宫里的太医会诊过好几轮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芙贵妃复了宠。她主动请缨去给赵衡侍疾,不知怎的又与他黏腻在了一起。

太医们纷纷进言,说赵衡身子不好,更要懂得节制。

赵衡那边劝不动,他们又劝到太后这里来。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满头白发的老院判,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上,一字一泣血地请求太后一定要规劝赵衡,顿觉满心悲凉。

这个世道,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15

定远将军班师回朝那天,我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阿随在信中把他的定远将军说得千好万好,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我的位分太低,本不能到宫门口迎接,奈何太后愿意带着我。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纵然知道定远将军只能带两百人进城,但这两百人,却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赵衡坐在龙椅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连这点站等的时间都熬不住。

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披着铠甲,挺拔的身躯如剑一般划破京城的疲怠。

站列在宫门口的文武百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就连赵衡,都直起了身子,不再懒散地靠在龙椅上:

「定远将军真乃我大昊的功臣!」

赵衡在内官的搀扶下,想

要上前扶起定远将军。

但定远将军身披铠甲,哪是他一个病歪歪的人都扶得动的?

那身铠甲上,可是千军万马啊。

16

之后就是冗长的封赏仪式。

文武百官都很累,但他们很高兴。

宫中自我小产,赵衡病倒后,好久没有这样的大喜事了。

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只是她看向定远将军的眼神,远不止一个上位者看功臣。

定远将军景渊被封了定远王,按理说,这个时候群臣是要出来反对一下的,毕竟手握兵权还功高震主。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们集体失了声。

南疆平定后,大昊无战事,定远王也就在京城住了下来,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定远王正值适婚年龄,刚搬了新宅子,门槛快要被媒婆踏破了。王府的人来者不拒,把媒婆请进去好一通喝茶,但就是见不到定远王本人。

但我知道他在哪。

17

春去秋来,我和定远王也渐渐熟稔起来。

起初,他来太后宫里请安,我正在给太后梳头按摩,打过照面。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频繁,我们遇见的次数也就越多。

我们从点头之交,到能和太后一起玩笑两句。

我没有去想,为什么他一个手握兵权的异姓王,能经常出入宫闱。

自从赵衡病后,芙贵妃一人侍疾,我每天无所事事,能在太后宫里听听新鲜事,也乐得自在。

我发现,景渊懂得真的很多。

他识天文,断地理,还略懂医术。

他常常给太后讲行军见闻,感叹大昊的山水有多美,大昊的百姓多么勤劳善良,大昊的士兵是多么骁勇善战。

他还会将战场上的血流成河一言带过,怕那些血腥吓住太后和我。

但我知道军中的不易,因为阿随和我说过。

那天,景渊来太后宫里亲自下厨,做了他在边疆学的拿手好菜。

太后吃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招呼我也尝一尝。

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敷衍地吹了吹,就被肉香诱惑得急急送入口,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

太后被我逗乐,景渊也笑起来,我顾不上后妃的端庄,小脸皱成一团。

我急吼吼地将福玉姑姑端来的凉水灌下去,没看见景渊炙热的眼神。

18

赵衡病得越来越重。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公主,前朝大臣都纷纷上言要早做打算。

我想,这也是赵衡在病中还要与芙贵妃缠绵的原因吧。

对芙贵妃来说,一旦帝王薨逝,她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唯一能倚靠的就是子嗣。

他俩一拍即合。

芙贵妃生于岭南,岭南与南疆接壤,两边互通有无,荼蘼香就是南疆传过来的。

荼蘼香能勾起人的情欲,还有壮阳的功效,所以这么些年赵衡总是流连忘返。

但这样的东西,用起来总有个极限。

一开始只要在头发上抹少许,后来就需要加大剂量。

芙贵妃进宫的时候带了不少,但经不住赵衡每况愈下的身体,和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所以那天,我把荼蘼香送到芙贵妃宫里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却没有拒绝。

19

但赵衡和芙贵妃终究是没能生出儿子。

别说生儿子了,贵妃连龙种都没怀上。

因为我在荼蘼香里加了麝香。

一开始贵妃很警惕,但苦于没有其他渠道,只能以身犯险。

没想到效果很好,加上贵妃以为荼蘼香是南疆来的成品,我没法做手脚。

但她不知,荼蘼香本是我祖上的秘方,后来在战乱中被南疆人掳了去,几经辗转,竟成了外邦人的东西。

如今,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20

又是一年大雪日,赵衡终于死了。

太后摄政,向群臣提议,由定远王继承皇位。

一时间殿上哗然。

太后叫人把赵衡的两个公主抱上来,当场滴血验亲。

定远王,竟然是王室血脉。

她和赵衡本就不是亲生母子,赵衡的亲娘是先皇最宠爱的茹嫔。

先皇驾崩后,遵照遗命,赵衡继位。

彼时,太后还是皇后。她的亲生儿子七皇子尚在襁褓,为了防止早已成年的赵衡加害,太后做了手脚,做了一个襁褓婴儿早夭

的局。

实际上,七皇子被送往边疆,在定远老将军身边长大。

「秀青,那时候我就知道,这皇宫里养不出什么好人。

「先皇是个庸才,全亏太宗当年治理得当,我们大昊底子厚,才能在先皇手里糟践几十年。

「但事不过三代。赵衡如此荒淫,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大昊江山拱手让给南疆人。

「可我是个女子,别说治理大昊,但凡多说一句,都会被扣上后宫干政的罪名。

「还好后来有了渊儿。景渊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机灵样。如果能得定远老将军培养,定堪重任。」

景渊登基大典前一日,我照例给太后梳头。沉沉夜色里,太后并不青春的容貌,竟在铜镜里生动起来。

21

景渊登基后,日夜勤勉。

他曾行军千里,见过从都城到岭南的模样,所以每做一个决定都基于对大昊民情的了解,两三年间,大昊竟隐隐有了太宗鼎盛时期的模样。

大昊上下都对这位君王赞不绝口,但有一件事情每逢上朝必被谏言。

「今儿早朝,群臣又劝皇上册立皇后了。」

「别说皇后了,先纳几个妃嫔也是好的呀。」

福玉姑姑端着一盘青提向太后八卦,我正在给太后梳头,被轻轻摁住右手:「咱们这个皇帝,在边疆清苦惯了,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太后从镜子里看向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不敢对视,只好垂着眼,像是没听到似的。

我何尝不知道景渊的心思。

当年他频繁出入太后宫中,除了是孝敬亲母之外,更多的是来看我。

彼时我还是先皇的嫔妃,一开始他还不敢太明目张胆。

他时不时会给我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都是一些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

太后打趣道:「你看看这些个颜色,自己挑的吧?我一个老太婆都不喜欢,别说秀青了。」

她早就瞧出了景渊的心思,也并不反对,反而乐得看景渊笨拙地讨着我的欢心。

他常年驻守边塞,别说侍妾了,连女人都没见几个,哪里懂这些胭脂水粉?

即使太后默许,我也不敢放肆,每回都是恭恭敬敬地谢定远王,还说自己侍奉太后是本分,王爷太过抬举了。

景渊手足无措的样子,太后终是看不下去了,便忍不住提点:「你不知道,秀青不喜欢这些的。

「你还不如给我们讲讲军队和边塞。」

在我也点头后,景渊聊起了他在宫外的见闻。

他曾千里单骑直取敌方大营,也曾令行禁止重塑边城互市。

他还说,老百姓过得太苦了,那些在朝堂上争吵不休的大臣,都应该走出都城去看看。

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少年将军心中的大义和悲悯。

阿随,你的定远将军,果然值得追随。

22

景渊登基后的第五年,终于册立了皇后。

是丞相的二女儿。

也是那一年,他终于愿意放我出宫。

入宫前,太后曾许诺我,只要能扳倒贵妃,就给我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我说,秀青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事成之后放我出宫。

都说红颜祸水,但那个沉溺于红颜的昏庸君主,才是大昊最大的祸。

我深知这一点,所以一开始的复仇对象除了贵妃,还有赵衡。

只不过一开始并未对太后言明,只是塑造一个为了心爱之人向贵妃讨一个公道的可怜人。

虽然后来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

但那都是后话了。

贵妃脱发,是我向太后献策,在她的吃食里加入青术。

我曾在赵衡接贵妃入都城的路上夹道欢迎,那时就知道贵妃在用荼蘼香。

青术与荼蘼香相克,自然掉发。

临走前,太后单独召见我:「秀青,你不愿意接受渊儿,是不是怪我把你送给赵衡?」

我摇头。

我真的不怪太后。

当年赵衡千秋鼎盛,根本没有机会下手。但他迷恋秀发,只有我服下荼蘼香,才能保持香味经久不散。

而我与赵衡待的时间越长,荼蘼香才能彻底损坏他的身体。

至于为什么不能把荼蘼香送给贵妃。

如果贵妃生下赵衡的孩子,那一切就白费了。

我和太后,是奔着拯救大昊江山去的。

23

我在封后大典的前一天出宫。

景渊说,不愿让我看到他迎娶别的女人为后,便央求我早些离开。

我忍不住揶揄:「咱们大昊国的英雄,还有这么小孩子气的一面。」

景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才从胸前掏出一个香囊:

「阿秀,等你离了都城,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再打开看。」

他满脸郑重,我便收了香囊答应下来。

出宫后,我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偶尔也摆摊行医。

倒不是为了几个诊金,景渊塞给我的银票,够我花好几辈子了。

他还给了我一个令牌,拿着这个令牌,走进任何一个县衙,我都会得到帮助。

24

又过了一年,我终于想起景渊给我的香囊。

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景渊的,另一封,是阿随的绝笔。

当年他千里疾行,累倒在官道旁,后被人抬到医馆,但为时已晚。

临终前,他留下了这封信,请求还是定远将军的景渊一定要交到我手上。

那时我不知道,阿随已经做了景渊的马前卒。

【阿秀, 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你。】

【阿秀, 改改你的倔脾气, 别为我守着。】

【遇到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就嫁了吧。】

病入膏肓的阿随已经拿不稳笔,虽没了往日的力道,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景渊在信里说,阿随平日老把我挂在嘴边。

军营里的兄弟都知道, 萧随有个青梅竹马, 眼皮上有一颗痣,灵动极了, 也美丽极了。

景渊找了我很久, 但都无果。

直到在太后宫里见到我:

「阿随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情。

「你一入秋就会穿厚厚的裤子, 因为风湿腿冷。

「你从小学医,颇通药理。

「你大笑起来从不捂嘴, 喜欢去鸡舍里掏蛋。

「你喜欢吃提子,因为不用吐皮。

「你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因为常年研磨药材。

「你左腿膝盖有一道长疤, 是当年上山采药不小心摔倒留下的。

「阿随说的这些特征很隐晦, 我费不少力气才确认那个人就是你。

「可惜我来得太晚。

「阿秀, 我喜欢你。

「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得到你的喜欢。

「阿秀, 遇到两情相悦的人, 就嫁了吧。」

25

后来我走遍大昊的山河, 一路上行医着书, 竟也有小成。

虽然离都城越来越远,但还是能时不时听到景渊的消息。

大多数是称赞贤明君主的, 也有少数民间逸闻。

坊闻传闻,景渊不太行, 后宫只有皇后一个人,至今无所出。

后来我把这些说给景渊听, 他满脸忧愁地看着我:「阿秀, 不要相信那些, 我很行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要是信了, 还能回来?」

当年, 因为荼蘼香的缘故, 我的身子不好。

离宫三年, 我是去调理身体的。

我一路拜访名医,和他们探讨各种药方, 以身试药。

还好,我成功了。

「阿秀,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景渊从身后抱着我, 头靠在我的耳边。

我偏过头, 轻轻一吻:

「我还没有跟所爱的人过一辈子呢,怎能轻易死掉。」

月色甚美,景渊的脸满是绯红, 在我耳边喃喃道:

「阿秀,大昊是我的山河,你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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