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爱上一个言灵师
12爱上一个言灵师
爱上一个言灵师
我爱上一个言灵师。
可我是他最痛恨的妖物。
于是我附身在侍女身上,陪伴他多年。
直到他指腹为婚的少女出现,道破我的身份。
他终于对我说出第一句灵言:「去死。」
我如他所愿,死在了他面前。
他却寻到我一个又一个同族:「你见过我的妻子吗?她叫宝风珠。」
1
虞寄在纸笺上问我,是否愿意嫁他为妻的那日,他救回一个少女。
【她也是捉妖师,被妖物所伤。】
他仓促写下这句话,拿出药箱,示意我去为那少女上药。
我有些不情愿。
虽然喜欢他,但我心里对捉妖师仍多有排斥。可虞寄那澄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便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了。
伸手接过药箱,他顺势捉住我的手,在掌心写:【辛苦了。】
「那你晚上可要给我做酥酪。」我抓着他的手指,撒娇道。
他点点头,对我露出一个浅笑。
白衣乌发,霞明玉映。
我真是爱死了他这温柔又矜贵的模样。
进了屋,我放下药箱,小心挑开少女染血的外衣。
她的伤在腰腹,是爪击。
我的手指虚虚拂过狰狞的伤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的伤势,有些像我的小姐妹蛮蛮造成的。
不知道蛮蛮怎么样了。
我心不在焉地替她上完药,目光落在那张隐隐发黑的娇美面容上。犹豫片刻,还是略施灵力,驱散她伤口上的妖毒。
她若死了,虞寄对妖物的厌恶,恐怕又要再添一层。
2
妖毒被驱散,少女很快便醒了。
她嘤咛着睁开双眼,迷茫的目光落到正在窗边写灵符的虞寄身上,慢慢地,变成了惊艳。
「是……是你救了我?」她抓着被角,含羞带怯地向虞寄看去。
我鼓了鼓脸颊。
屋内明明有两人,她眼里却好似只有虞寄一个。
虞寄点点头,在纸上写:【是宝风珠替你上的药,安心养伤。】
少女一愣:「你不会说话?」
他摇摇头,竖起手指,抵在唇上。
「你是言灵师?」少女反应过来,杏眼忽然亮了,「你是虞寄!?」
虞寄微微一怔,对她颔首。
「可算找到你了!」
少女兴高采烈地拥被坐起,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玉佩:「我叫应鹤春,是、是……」
她双颊浮现一抹霞色:「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
「哐当。」
虞寄手中朱笔掉落在地,他愣了一愣,转头朝我看来,澄澈的眼眸里,浮现显而易见的慌乱。
【我不知道。】他几步走到我身边,在我掌心写。
我愣愣地盯着少女手中玉佩。
那枚玉佩通体明净,呈天青色,刻了虞家的家纹罗浮花。而虞寄枕边那个盛放父母遗物的小匣子里,也有一枚色泽、质地都相同的玉佩,刻练鹊——正是这少女腰带上的纹样。
她所言非虚。
虞寄捏了捏我的手心,朝我摇头。
他取来纸笺,奋笔疾书:【应姑娘,八年前我虞家惨遭妖物屠戮,父母尚未告知我婚约之事。我与宝风珠相知相伴,此生只认定她为妻。】
写完,将纸笺立在应鹤春眼前,她略扫一眼,杏眸中便蓄了几分泪意。
虞寄神色歉然,又写:【对不住。】
他伸手招来虞家世代相传的宝物,置于应鹤春面前。
应鹤春咬了咬下唇:「虞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等毁人姻缘的恶人。」
她伸手拂开宝物:「我本也是奉父母之命前来寻你履行婚约,既然你不知此事,身边又有了知心人,我们的婚约便就此作罢。」
虞寄松了口气:【多谢】。
「那这便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啦。」应鹤春吸了吸鼻子,露出活泼笑意,「我在家时便听闻虞大哥是世间最厉害的言灵师,今后若是我遇到什么难处,可要请虞大哥出手相助了。」
虞寄认真写道:【某定当倾尽全力。】
她笑眯眯地抽出虞寄手中纸笺:「这张我可得收起来,免得来日虞大哥不认账。」
虞寄搁下笔,转身握住我的手,安抚性地在我的掌心摩挲着。
应鹤春仿佛这才注意到我:「姐姐生得真美,怪不得虞大哥只认定姐姐一个
妻子。」
「应姑娘谬赞了。」我淡淡道。
她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多谢姐姐替我上药——」
一声铃铛响打断应鹤春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铃铛,又看了看我,目光变得怪异起来。
「怎么了?」我心中略有些警惕。
她慌乱地捂住腰间铃铛,摇头道:「没、没怎么,或许是它摔坏了。」
3
虞寄亲手做了酥酪哄我。
青年瘦削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我的手掌,姿态清隽俊雅,眉眼间却浮动着显而易见的专注与眷恋。
【宝风珠,我心悦你。】
【宝风珠,我心悦你。】
他一遍一遍在我掌心写着。
我的心,早已在他的动作里柔软成一片。
「虞寄,我也心悦你。」
我扑入他怀中,咬着他耳垂说道。
他认真地回望我,耳尖微红,却用微微颤抖的指尖在我手上写:【宝风珠,我想吻你。】
我攀着他的肩,将脸凑了过去。
「虞大哥!」应鹤春的惊叫声忽然传入内室。
虞寄微微蹙眉,却在听见她下一句话时变了脸色:「有妖物!」
他伸手,在我腰间佩戴的玲珑宝塔上一点,一座透明的金色宝塔便将我笼罩。他安抚地捏了捏我的手,向外走去。
我闭上眼睛,神识蔓延至院落,却只能察觉到一丝淡得不寻常的妖气。
应鹤春道:「好似向那边去了。」
虞寄似乎在纸笺上写了什么,应鹤春的嗓音紧绷了一些:「或许是我察觉错了。」
我收回神识,虞寄推门进来,收回宝塔。
【她有古怪。】虞寄在纸笺上写,【那一丝妖气,是她打开锁妖囊放出的。】
我似笑非笑,抬起下巴点了点半开的窗:「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虞大哥,见不得你我亲近。」
他怔了一怔,又来握我的手:【宝风珠,莫生气。】
【待她伤势好转,便请她离去。】
翌日,我借出门采药,独自进了山,随手招来几只小精怪,托他们替我寻找蛮蛮的下落。
谁知其中一只雀妖不待我说完,便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宝风珠姐姐,蛮蛮姐姐被捉妖师杀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什么样的捉妖师?」我扶着树干勉力支撑,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
雀妖抹着眼泪道:「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修为不高,随身带的法宝却极为厉害,一见到我跟蛮蛮姐姐,便高兴地说要取我们的翎羽,为她的嫁衣添光增彩。」
「蛮蛮姐姐叫我快走,可她自己却……」
雀妖带我去见了蛮蛮的尸身。
她最爱美了,死后却光秃秃的,斑斓的翎羽被拔了个干净。
我颤抖着抚上泥土中冰冷的身躯,一丝残念传入我的灵台。
「宝风珠,情深不寿。」
蛮蛮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眉间:「爱人先爱己,别陷得太深,你这呆子。」
她到最后,想到的,竟然都是我。
「蛮蛮,蛮蛮!」我一掌击碎山间巨石,泪流满面,「你等我,将你的翎羽,拿回来!」
4
我下山时,摔了一跤。
这具身体维持三年,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了。
我看着自己时而枯骨时而白嫩的手掌,魂魄仿佛被劈成两半,互相拉扯。
一个刺心切骨,叫我立即杀了应鹤春,为蛮蛮报仇。
另一个则神情哀婉,说当着虞寄的面杀人,我们便再无可能了。
我闭了闭眼,一掌挥退幻象。
应鹤春,我要杀;虞寄,我也要。
蛮蛮,你放心。
我不会教你等太久的。
我回到别院时,轩窗半敞,应鹤春正贴在虞寄身侧,与他说话。
她不知说了什么,青年听得极为认真,黑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动。
「虞寄。」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眼,目光落到我狼狈不堪的身形上,变了脸色,急切地朝我走来,却被应鹤春拉住衣袖。
我认得她的口型:「虞大哥,不要去,她——」
话未说完,虞寄已拂开她的手,走至我身前。
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泞,用眼神询问我。
「心神不宁,摔了一跤。」我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虞寄,你跟应姑娘在说什么?贴那么近。」
他顿了顿。
【没什么。
】
我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微微一沉。
应鹤春也走至院中:「姐姐,你回来了,怎么如此狼狈——」
我打断她的话:「应姑娘,看来你伤势恢复得不错,短短两日,便已经活蹦乱跳了。」
「是呀,多亏虞大哥的药。」
她偷偷看虞寄一眼,眼角眉梢尽是春意。
我冷淡道:「既然如此,就请应姑娘离去吧,我生性孤僻,不喜与人同住。」
应鹤春微微一愣,却是从善如流道:「是我叨扰姐姐与虞大哥了,我明日便走。」
如此坦然,倒让我有些诧异。
但我此刻,只是忍住剜心刺骨的恨意便已竭尽全力了,实在无力深究这背后是否有什么缘由。
「应姑娘路上小心。」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越过两人进了屋。
第二日,应鹤春天还未亮便告辞离去。
待她走后,我借口簪子落在了山上,要出门寻找。
虞寄却拉住我的手:【算了。】
「那簪子我很喜欢。」我道。
【我陪你。】他又写。
我错开眼神:「不必,我很快便回来。」
他顿了顿,一笔一画写下我的名字。
【宝风珠。】
我垂着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指尖似乎微微颤抖。
【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我低声说。
他握着我的手掌,久久不放。
「虞寄,」我轻轻抽出手,「我很快回来。」
5
应鹤春对我的出现毫不意外。
「妖物!」
她祭出法铃,怒视着我:「你混迹在虞大哥身侧,究竟是何居心?」
我不欲与她多言,一掌打了过去。
虞寄跟我的事,为何要与一个外人说?
「妖物果然是妖物,都不安好心!」
见我不答,她越发义愤填膺,一边躲闪着我的手掌,一边怒喝道:「今日我便除了你,休想再伤害虞大哥!」
我仍是一言不发,掌风却越发凌厉。
最终,我一掌将应鹤春拍得吐血,她如同断线的风筝砸在树干上。
「咳咳……」
她咳着血沫:「若不是在那罗刹鸟身上折损了太多法器,你岂会是我的对手……」
「罗刹鸟的翎羽在哪里?」我红着眼问她。
她抬头看我,仿佛意识到什么:「你果然是为了那罗刹鸟报仇。想要吗?那就给你吧!」
应鹤春手一挥,无数翎羽从她袖中飞出,却又在我伸手时,化作粉末。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捏住她的脖子。
「你杀不了我的……」她艰难道。
我面无表情地收紧手掌,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却在此时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虞寄……」我喃喃道。
他手掌微微用力,为应鹤春留出喘息的空间,她哭叫起来:「虞大哥!救救我!我就说她是个妖物,你还不信我!你非要见她杀了我吗?!」
虞寄没有答话。
他望着我,目光冷得如一抔冰雪。
「虞寄,」我嗓音颤抖,「她杀了我的姐妹,我只是想为我的姐妹报仇……」
他不答话,手掌却突然用力,迫使我松开了手。
应鹤春趁机挣脱而出,躲在虞寄身后:「虞大哥,这妖物杀了你的婢女,蛰伏多年,必有所图谋!」
「我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杀人。」
虞寄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回温。
「虞寄,我陪伴你多年。」
我一字一句道:「只因我是妖物,你便否定我的一切吗?」
应鹤春道:「虞大哥,你不要听这妖物狡辩,她——」
「干你何事!」我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掌,却被虞寄以灵符抵挡。
【妖物,】他连再写我的名字都不肯,【休得伤人。】
我慢慢地笑了:「我不但要伤人,我还要杀了她,为我的蛮蛮报仇。」
灵力涌动,我及腰的长发蔓延至小腿,平凡的五官也逐渐变得容色绝艳,唇不点而朱,眉眼间流转着妖异华光。
「她竟是山鬼!」应鹤春抓紧虞寄的胳膊,脸上却流露出奇异的兴奋之色。
虞寄死死盯着我,神色一寸一寸变得凌厉。
我抬手向应鹤春抓去。
「山鬼,」时隔多年,虞寄终于对我说出第一句话,「去死。」
言出,法随。
磅礴的灵力碾压着我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剧烈的疼痛令我瞬间失声,原本已濒临破碎的肉体在这一刻,彻底湮灭。
对不住啊,蛮蛮,我附身在婢女身上太久,已经很虚弱了,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6
我的魂魄,并未随肉体湮灭。
山鬼本就是半妖半鬼的妖物,纵使没有肉体,也不会立即消亡。
只是这对山鬼而言,是致命的秘密,从不为外人道。
虞寄与应鹤春,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飘荡在半空,绸缎般的青丝随风舞动。
「虞大哥,」应鹤春眼里尽是憧憬,「你竟然一言便除了山鬼,不愧是当世最厉害的言灵师,虞大哥——」
应鹤春雀跃的嗓音在触及虞寄的神色时,戛然而止。
「虞大哥?」
虞寄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盯着我留下的灰烬。
雪白宽袖之下的手掌,不住颤抖。
「宝风珠……」
他的嗓音嘶哑,在吐露出这几个字后,仿佛终于找回力气,踉踉跄跄地扑到那堆飞灰前:「宝风珠,宝风珠。」
虞寄捧着一抔灰,脸色惨白如雪:「为何会如此?山鬼为何会如此脆弱?宝风珠,我不知道……」
为何如此?当然是因为,我不曾杀人啊。
他们都以为我是杀了他的侍女,钻进她的皮囊里,才得以掩盖妖气。
实则这侍女早便病入膏肓了,我许她一个心愿,又用灵力驱散她弥留之日的痛楚,这才使她心甘情愿地将身体给我。
为了不令虞寄察觉妖气,我舍弃肉体,魂魄附身在侍女身上,日日用灵力维持这具身体,如何能不虚弱呢?
还有虞寄——
我垂眸看向青年拼命想收拢地上飞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慌乱模样,自嘲地笑了笑。
八年前,虞家遭难,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伤了心脉。
是我将自己的灵力一遍遍炼化,直至他脆弱的身体足以承受,才小心翼翼地引入他的身体,修复他受损的心脉。
可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只因,我是个妖物。
「虞大哥!」应鹤春终于反应过来,扑过来扶住他,「虞大哥,你莫要再说话了!」
言灵师的每一个字,都是灵言,皆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这也是言灵师形同失语的原因。
虞寄看也不看她,颓丧地垂下头颅,一滴水砸在地面:「宝风珠,是我之错,宝风珠……」
他喃喃自语,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虞大哥!」应鹤春惊叫着,「虞大哥,你不要这样,她只是个妖物啊!」
「妖物?」虞寄怔了怔,抬头望着应鹤春,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从来温润如玉的眼眸蒙上一层死寂,「妖物,当杀。」
应鹤春松了一口气:「是呀,妖物,该……」
「可宝风珠,」他淡笑了下,「是我的妻子。」
应鹤春瞪大眼睛:「虞大哥!你怎能以妖物为妻?!你忘了你家人都是——」
我没能把这句话听完。
一道朱红的锁链,勾住了我的腰腹,将我拽回山中。
7
我讪笑着望向树下一对容貌昳丽的少年少女。
「好久不见呀,妙罗,绛玉。」
赤豹文狸伴山鬼而生,妙罗与绛玉,正是伴我而生的妖物。
昔年我为了陪伴在虞寄身侧,舍弃肉体,也放他们自由,却没想到我们再见,会是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
「这不是为爱奋不顾身的山鬼大人吗?」妙罗一向嘴上不饶人,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以为再见是您与那言灵师琴瑟和鸣,没想到琴瑟没和上,倒是将自己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赧然:「这个……」
「妙罗,」绛玉温柔体贴,替我解围,「姐姐遭逢此难,已经身心俱疲了,你何必再去惹她伤心?」
他解开我腰上锁链,目光盈盈地望着我:「姐姐,你受苦了。」
我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绛玉……」
「宝风珠!」妙罗气得跳脚,「他故意的!在你面前便装作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实则心肝黑透了!」
「姐姐,妙罗误会我没关系,你不要误会我就好了。」
「臭豹子,再勾引宝风珠,我扒了你的皮!
」
妙罗与绛玉你一言我一语。
我看了他们许久,最终忍不住上前,将他们揽进怀里。
绛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宝风珠,」妙罗则是抚摸着我的头发,嗓音有着不同往日的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陪着你呢。」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纵然是山鬼,也难以一直维持灵体。
慢慢地,我失去了意识,也因此错过绛玉喑哑的低语:「姐姐,这世间,无人可伤你。」
……
我再醒来时,已经在一座巨大的水晶棺中。
四肢百骸重若千钧,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
妙罗趴在棺边,一脸别扭:「那蠢豹子不知从哪寻来了这副水晶棺,将你的身体封存在此,如今我们已将你的魂魄与肉体融合,虽不能恢复如初,但好歹保住了你的小命。」
我眨了眨眼睛:「妙罗,谢谢你。」
「可不敢当山鬼大人这声谢。」
她别过脸去,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水晶棺也不是我找来的。」
「妙罗,」我认真地看着她,「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她抿了抿唇:「知道就好。」
肉体与魂魄融合的日子,我时常昏昏沉沉的。
醒来时,要么是妙罗陪在我身侧,要么是绛玉。整整半年,他们从未抛下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这日我尚未睁眼,便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绛玉将我的手掌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我好想你。」
我笑着睁眼看他:「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他目光闪了闪:「姐姐喜欢我这样吗?」
「你怎样都好。」我认真地回答他。
经此一遭,我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事情强求就会有结果,或许一开始,我便不该隐藏自己的身份去接近虞寄。
「绛玉,」我温柔地看着他,「你在我面前,不必有所遮掩。」
他微微一顿:「我怎样姐姐都会心悦吗?」
我点点头:「你和妙罗,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他歪着头笑:「那我跟妙罗,姐姐更喜欢谁一点?」
我目光犹疑地扫过洞穴内。
似乎没有妙罗的身影。
我放心地开口:「当然是——」
「嗯?是谁?」
玉藕般的手臂搭在水晶棺上,少女言笑晏晏地望着我。
我闭上眼睛装死。
8
待我能自如行动,已经是半年后。
我不愿再与虞寄有牵扯,可蛮蛮的仇,我还得报。
妙罗一直替我留意应鹤春的下落。她告诉我,应鹤春与几个年轻的捉妖师一道,潜入了丹穴城。
「丹穴城?」我诧异,「她去那里做什么?」
丹穴城毗邻妖域,是一座人妖混杂的城池,捉妖师去那里,无疑是自寻死路。
「听说,他们是想取妖尊手中的妖鬼簿。」妙罗似笑非笑地看了绛玉一眼。
我下意识也想跟着转头,却被绛玉按住了脑袋。
「姐姐,不要动。」
他娴熟地替我编着小辫:「任她去妖域做什么,只要进了丹穴城,不就任由姐姐拿捏?」
「也是。」透过铜镜,我望着绛玉专注的眉眼,不由得打趣道,「这些年手艺也没退步,难道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他动作一顿,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呀,姐姐。」
绛玉替我梳好头发,妙罗取来石兰披在我的肩上。
「宝风珠,」她望着我,目光闪过一丝痴迷,「我还是喜欢你这般模样,而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搞得不妖不鬼。」
我握着她的手,脑海里,闪过虞寄清朗的眉眼。
但下一刻,是那温柔矜贵的青年,目光凌厉,对我口吐灵言。
「山鬼,去死。」
「放心吧,」我闭了闭眼睛,对妙罗露出一个浅笑,「不会了。」
爱人先爱己。蛮蛮,是我错了。
我们到丹穴城时,正好赶上妖神祭。
千灯璀璨,映照城池如同白昼。
我戴上白色骨面,与妙罗绛玉穿行人群中。
「檀郎,」一个少女指着花灯,对她身边的青年道,「我想要那盏花灯。」
灯火氤氲,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两年前。
人间一个小镇上,我拉着虞寄的袖子:「公子,我想要那盏花灯。」
虞寄点头,走过去指了指那盏
花灯。
商贩认得他,歉意道:「对不住了,虞公子,这是今年的灯王,已经被太守家的夫人订了,如今摆出来仅供诸位赏玩,上元节后,便要送到太守府去。」
他回眸看了我一眼,掏出纸笔,不知道在纸上写了什么。
商贩为难道:「虞公子有所求,我自然是答应的。可这花灯——」
话未说完,虞寄竖起手指,抵在唇上,然后对商贩点了点头。
商贩越过他,看我一眼,会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了。」
「公子,」我没看懂他与商贩打什么哑谜,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被人订走便算了,我们去看其他的。」
活这么多年,什么灯我没见过,不过是觉得样式新奇罢了。
可我没想到,当时虞寄没多说什么。
次月,他却将那盏灯提了回来。
「公子?」
我惊讶地从他手中接过这盏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花灯:「这灯,不是被太守家的夫人买走了吗?你怎么拿到的?」
他笑了笑,在纸笺上写:【这是我做的。】
「公子……」
我随手抚摸路边一盏花灯,当日那灯工艺繁复,虞寄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做好,我本就喜欢他,更是因此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谁能想到当日因我一句无心之言,便能日日去镇上学做花灯的人,在杀我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呢?
「这灯,好漂亮!」
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掌,取下我无意识把玩的花灯。
我的目光也因此跟了过去,看清对方的脸后,我瞳孔微微一缩。
「姑娘,」应鹤春也戴着面具,可只遮了半张脸,杏眼灵动地望着我,「这灯你要吗?若是不要,我便买走了。」
9
我还未说话,妙罗已走了上来。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姑娘还正拿着这盏灯呢,你便直接取走了!」
妙罗替我说话,应鹤春身边一个少年也按捺不住:「你家姑娘看了那么久,又不买,难道她一直看着,别人就一直不能买了?!」
「陈斯,是我不对。」应鹤春拉了拉他,凑到我身边,羞涩道,「姑娘,我实说了吧,我的心上人在那边,我想将这盏灯送给他。」
我心头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一双寒潭般冰冷死寂的眼眸。
烛光葳蕤,形销骨立的青年静静站在灯下。
闹市人来人往,他却清冷得仿佛独立于世外,原本乌黑的长发不知何时变成了雪色,松散地披散垂下,勾勒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四目相对,他死寂的目光忽然一动。
「好啊,」我收回目光,对应鹤春一笑,「姑娘将这盏灯,送给你的心上人吧。」
应鹤春兴高采烈道:「多谢!」
我后退一步,转身想走,却被身后骤然响起的嘶哑嗓音叫停脚步:「姑娘。」
我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他又道:「姑娘!」
我慢悠悠地回头,应鹤春神色焦急道:「虞大哥,你、你怎么又说话了?!」
「姑娘,」虞寄恍若未闻,望向我的目光充满祈求,「可否,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脸?」
「好一个登徒子。」绛玉哼笑一声,上前一步挡住我的身影,「我们姑娘的脸,可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虞寄神情苍白:「姑娘的身形,与我的妻子相似。」
「妻子?别来沾边,我们姑娘未婚。」妙罗也站出来道。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觉失笑,出声道:「公子认错了,我尚未婚配,更不认得你。妙罗,绛玉,我们走吧。」
拿回自己的身体后,我的嗓音也略有些变化,不怕他们认出。
虞寄追上前一步,不待他出声,绛玉已经将短剑抵在他心口。
「离我们姑娘远些。」
「虞大哥,」应鹤春也跟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认错人了,她、她怎么会是宝风珠呢?」
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是啊,虞寄。
宝风珠已经被你杀死了。
既然杀我的时候没有心软,如今做出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又有何用呢?
我能活下来,只因我是半妖半鬼的山鬼,而不是你的怜悯。
若我真的魂飞魄散,纵你以命相赔,又能如何?
我倦怠地收回目光,
转身离去。
10
妖神祭并不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但我已经在应鹤春身上留下一缕神识,任她去往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
左右无事,我与妙罗、绛玉索性在城中肆意玩乐。
妙罗举杯邀月,半醉半醒地倒在我身上:「宝风珠,你可记得,在你爱上那言灵师前,我们过的便是这般肆意的日子?」
「是啊,」我替她擦去唇边酒渍,「都怪我,今后,我定对所有人族敬而远之。」
「嗯!」妙罗点点头,又在我身上蹭啊蹭,「但我是小狸奴!宝风珠要跟小狸奴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她喝醉了,笑着挠她的下巴:「好,我一直跟小狸奴在一起。」
「姐姐,」绛玉皮笑肉不笑地将妙罗夺过去,「她喝醉了,我先送她回房休息。」
妙罗挣扎:「我不!我要同宝风珠睡!」
绛玉笑容柔和:「你想得美。」
目送绛玉半扛半抱地将妙罗抱走,我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喝尽。
然后,我戴上骨面,对窗外说道:「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虞寄推开窗,定定地看向我:「宝风珠。」
「公子认错人了。」我淡淡道。
他摇了摇头,目光一错不错:「我的妻子,我不会将她认错。」
我面具下的眉头微蹙。
他竟然是全然不顾自己死活了,如此说下去,他的寿命恐怕所剩无几。
但,这又与我何干?
我似笑非笑道:「我虽然不是公子的妻子,可还认识些人,不知公子的妻子是人是妖,芳龄几何,又是如何走丢的。」
「她叫宝风珠,是妖。」虞寄艰难道,「是我……杀了她。」
我哼笑起来:「这就怪了,既然尊夫人已经被杀,那公子来问我做什么?公子应当去阎罗殿,问一问阎君!」
「宝风珠,我去问阎君,你便会原谅我了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
「公子,这得问你的妻子。」
我整了整衣裙:「问我这个外人做什么。」
他近乎祈求般看着我:「宝风珠,你要如何才能与我相认?」
「我不是公子的妻子,无法与公子相认。」我冷漠道,「但若公子喜爱我,那我倒愿意与公子一夜风流,只要……」
我妩媚一笑:「公子将今天与我抢灯那个少女的命给我。」
虞寄微微一愣。
旋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宝风珠,是我错了,我误会了你。」他唇边溢出一道血线,仍一字一句道,「你生性纯善,勿要造下杀孽。」
我笑了:「公子,我是妖。妖杀人,人杀妖,公子劝我不要杀人,可有奉劝你身边那位捉妖师不要杀妖?」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
「我忘了,」我莞尔,「公子是言灵师,想必也杀了不少妖物。真不知道是公子傻还是你那位妻子傻,身为妖物,竟爱上言灵师。」
「想必,她今时今日,也悔不当初了。」
「宝风珠,」虞寄眼眸通红,「你后悔了吗?」
我挥袖,将他推出门外:「我都说了,这些话,公子该去问自己的妻子。」
11
应鹤春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一觉醒来,我那缕神识,竟然已经进了妖域。
「这妖鬼簿究竟是什么,值得他们潜入妖域去取?」我疑惑地吃着绛玉端来的糕点。
妙罗道:「它记载了世间所有妖物的名字、生死、族类,也记载了妖族特性,堪称妖物的命簿,代代传于妖尊。」
我顿时糕点都不吃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那若是被他们偷走了,我们岂不是被捉妖师按着打?」
「姐姐,安心。」绛玉又将一碟点心推给我,「妖尊岂是无能之辈?」
「是啊~」妙罗一个字咬得百转千回,「妖尊岂是无能之辈~」
我疑惑道:「妙罗,你见过妖尊吗?我怎么觉得你……针对他?」
「没有啊,」妙罗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点心,「哎呀,绛玉这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明日我想吃梅花糕,可以吗?」
绛玉温和一笑:「妙罗想吃,我当然要做。」
「你们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我欣慰道。
用完早膳,我与妙罗、
绛玉也进了妖域。
丹穴城与妖域之间,有一道狭窄深渊,长年罡风刮骨,唯有妖族可以从中通过,而不被守卫妖域的妖龙拆骨入腹。
只是往日途经此处,妖龙都对我爱答不理,今日竟现身以身体搭作长桥,为我们抵御罡风。
「如今妖域真是越来越……」我想了半天,勉强想出个形容词,「温柔了。」
绛玉问我:「姐姐喜欢吗?」
「挺好的。」我道,妖族好斗,往日来此遍地断臂残肢,如今虽然称不上祥和,但好歹不至于走在路上便有被波及的风险。
他眉眼弯弯:「姐姐喜欢便好。」
我跟着神识指引,在妖尊殿中与应鹤春一行人狭路相逢。
「你是昨日在丹穴城的姑娘?」她警惕地看着我,「原来你也是妖!」
我今日依旧白骨覆面,嫣红嘴唇开合:「姑娘好生正义凛然,那么捉妖师来妖域,又是为何?为了捉妖吗?那为何不堂堂正正杀进来,反而如鬼祟鼠辈般遮掩行踪?」
「干你何事!」应鹤春抬手祭出法铃,她一动,身边几个捉妖师都动了。
我转向人群最后定定望着我的虞寄,嫣然浅笑:「这位言灵师不出手吗?」
「你们,还不值得虞大哥出手!」应鹤春欺身而上。
我伸出手,肩上石兰被灵力裹挟着形成一道花浪,如臂指使,随我的动作拍打向对面几人。
他们四散避开,我不慌不忙,微微一勾手指,花浪便追随应鹤春而去。
应鹤春身手灵敏,却并不是我的对手,其余几个捉妖师也被妙罗、绛玉拖住,她在我手下勉力支撑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止。」
花浪停在她眼前。
「虞大哥!」应鹤春松了口气。
我也看向虞寄,心里已经没有半分情绪。
他缓缓向我走来,苍白的嘴唇开合:「揭下面具。」
灵言压迫,我也无意抵抗,伸手拿下骨面。
12
「宝风珠!真的是你!」
应鹤春瞪大杏目,喃喃道:「祖父说的竟然是真的,山鬼,没了肉体也可以存活……」
我俯身,纤细的手指抬起她的脸:「应鹤春,你杀了蛮蛮,我杀了你,你应当没有怨言吧?」
「你敢!」她柳眉倒竖,「我可是应家传人,捉妖师杀妖,本就天经地义!」
我低笑:「什么妖都该杀吗?不分好坏?」
「自然不分!」她目光灼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要世间有妖,便永无宁日!」
我望着她如花容颜:「你以为世间的妖杀得光吗?你可知妖都是从人的欲望中所生?被你所杀的罗刹鸟,食人血肉,当杀吗?在你看来,自然当杀,可她是乱葬岗无数生下来便被杀害的女婴所化,这么说来,那些杀害女婴的人,不是更该杀?」
「我,山鬼,该杀吗?我从未杀过人,如今我要杀你,是因为你杀了我的姐妹。那迫使我杀人的你,岂不是更该杀?」
手上微微用力,尖锐的指甲没入应鹤春的颈脖,她眉眼间终于流露出恐惧:「虞大哥,救我!」
我止住动作,抬眼看向虞寄:「虞寄,你又要为她杀了我吗?」
「宝风珠……」他的嗓音喑哑得不成样。
「你不出手,我可要杀她了。」
我用力,应鹤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虞寄闭目:「住手。」
我的动作一滞,应鹤春赤红着眼睛看着我:「妖物,你死!」
她从腰间扯下一串铜钱,向上一抛,喷出一口心头血:「应家应鹤春,请太上诛妖剑!」
紫光大盛,铜钱连成一线,以不可抵挡之势向我斩来。
我挥袖召出花浪,不过也是略微阻挡铜钱剑一瞬,剑刃未至,剑气已经将我衣袍撕碎,我浑身血流如注。
「宝风珠!」
「姐姐!」
分不清是谁在叫我,也无暇回顾。
我运转浑身灵力,想与这铜钱剑抗衡,可我到如今也不过恢复全盛时期三成修为,与这捉妖师家族至宝抗衡,不过螳臂当车。
「宝风珠。」
我被拉入一个怀抱,那人低低地叹息:「对不住。」
铜钱剑,穿胸而过。
我呆呆地伸手,接住倒下的虞寄。
13
「虞大哥!虞大哥!」
应鹤春哭
着爬到虞寄身边:「虞大哥,你为何要如此啊?!」
我怔怔的,也无暇顾她。
「宝风珠,」虞寄咽下口中血沫,朝我微笑,「对不住,当日那句灵言,非我本意。」
应鹤春还在哭:「虞大哥!山鬼屠戮虞氏,你杀她同族天经地义,你为何要道歉,为何要为她挡下这一剑?!」
「滚开!」我胸口涌动着一股难以抚平的杀意,挥袖将应鹤春击飞。
「宝风珠,勿造杀孽。」
他摸了摸我的脸,留给这世间最后一道灵言:「忘记我吧。」
虞寄死了。
我如他所言,没有杀应鹤春,而是废了她浑身灵脉,将已形同废人的她留在了妖域。
「妖尊。」我看向绛玉。
绛玉微微一愣:「姐姐,你是什么时候……」
「我又不傻,」我笑了笑,「妖龙偷偷向你行礼,我看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姐,我还是你的绛玉。」
「我知道,」我指着状若呆滞的应鹤春道,「我要你下令保她不死。」
应鹤春缓缓抬头:「我不要你假好心!」
「谁说我是好心呢?」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我说过,妖出自人的欲望。我想知道,捉妖师养出来的妖,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会的!」她惊叫道,「我绝不会滋生出恶念!」
「是吗?」我平静地看着她:「你杀蛮蛮的时候,没有一点私心吗?你杀我的时候,也全然没有一点私心吗?」
「我拭目以待。」
14
我逐渐在遗忘一些事情。
不知是不是虞寄的私心,我的记忆,是倒着消散的。
我先是忘了他杀过我,然后才慢慢遗忘了我与他在那座别院相知相守的日子。
最后遗忘的,是我喜欢上虞寄的那桩事。
妖,都是出自人的欲望、恶念。
我自被送进山中,献祭给「山神」的少女而生。
最后一个少女,执念最深,对我的影响也最大。
我化作少女的样貌,日日在树上垂泪,心里埋怨爹娘冷血,为了几锭银子,便送我去死。
为何同样是儿女,大姐深得喜爱,弟弟是全家的眼珠子,而我,先是被定给大我二十岁的鳏夫做继室,后来直接被送进山中献祭。
虞寄就是在那时出现的,那时他才十四岁,虞家还未遭难,他对妖物, 尚存一丝怜悯之心。
纵然察觉到我是妖物, 他仍然温和安慰我。
【姑娘, 这非你之错,莫要自怨自艾。】他在纸笺上写。
可惜我不识字, 呜呜咽咽:「你写什么啊,我没有读过书,你觉得我爹娘会让我读书吗?!」
我不会认字, 他不能说话,虞寄想安慰我, 却无从下手, 矜贵的小公子头一回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比画着跟我道歉,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却被他逗笑了。
虞寄松了口气。
这日他在山中待到天黑, 才告辞离去,第二日他又来, 给我带来许多我不曾见过的蜜饯、酥酪。
还有两本书。
虞寄教我认字。
等到我终于勉强识字后,他递给我一张纸笺。
「爹……什么放?」我不认识中间那个字。
他指着一旁溪水。
「水?溪?」我猜了好一阵,才猜中答案, 「流放!?」
虞寄点头。
他又费了好大劲,连比带画, 才终于告诉我, 他将村子里献祭邪神的事告到了官府。
虞家是赫赫有名的言灵世家,官府立即依言查证, 证实之后, 将村长以及几户卖了女儿的人家处以流放。
「虞寄,」我眼泪汪汪地扯着他的袖子, 「谢谢你!」
少女怀春, 可虞寄从这日起,再也没来过。
我彻底化为山鬼, 离开山中去打探虞寄的下落,才听闻虞家惨遭屠戮。
虞寄, 对妖鬼深恶痛绝。
他自然,不会再来山中寻我。
15
这日我醒来, 天光晴好。
我望着窗外, 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
但我是山鬼, 生命漫长, 忘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正常不过。
我叫妙罗、绛玉与我去丹穴城看皮影戏。
「听说近日有好几出感人肺腑的戏, 」我兴高采烈,「我最喜欢
看爱情戏了!前些日子妙罗给我看那个话本,可感动死我了。」
「什么话本?」绛玉紧盯着我,「看完有什么感想吗?」
「是人妖相恋的。」我摸着下巴,「感想就是, 人与妖可不要相恋啊,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强求就会有结果的。」
「姐姐说得对。」
绛玉与妙罗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到我身边。他们一个在左边挽着我的手臂,一个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右侧。
我们一起向前走去。
一阵风吹过, 我似乎隐隐听见了一个声音。
「宝风珠,长岁无忧。」
可我转头,又什么也没有看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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