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撤侨
第 1 节 撤侨
我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少年爱上了别人。
他让私人飞机降落在炮火连天的体育场。
语气淡淡。
“这架直升机只有两个座位,我带不走你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
我笑笑,也平静地看他。
“我是记者,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后来,数十枚榴弹一个又一个坠落在这座国外的城市。
平民大量死亡的消息传遍世界各地。
却听说,那个从来矜贵傲气的京圈少爷,疯了一样买遍每一份发行的报纸。
只为找到一个叫做桑元的记者。
战地记者外交官
1
“桑元,拿好行李,直升机已经到了!”
是陈致礼的声音。
他站在房间门外,不停看表。
边说边匆匆往下走。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身材瘦削的女孩。
阿枝——
他公司的助理。
听说是陈致礼从贫民窟捡回来,一点一点培养出的。
我应了一声。
跟上去。
我来到这个亚洲南部的国家两年多了。
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一枚流弹扔在华人别墅区附近。
我被击碎的石墙砸中腿部。
万幸,还能走。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
却听到倒塌的废墟下传来一声求救——
“有人吗?”
2
我就是这样认识的陈致礼。
我跪在地上,一块又一块地把石头搬开。
指甲上慢慢渗出鲜血。
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随时有可能发生危险的国外战乱地,我遇到了一个华人,不能撒手不管。
警报接连不断响起。
我用尽全力,终于把他拉了出来。
陈致礼受伤远比我重得多。
他半边身子支在我的肩膀上,声音低沉。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倒也没夸张。
我后来才知道。
他所在的陈家,称得上豪门望族,根基深厚。
产业遍布世界各地。
只不过陈致礼是私生子,他上面还有一个注定要继承产业的哥哥。
所以他才被下放到了国外,拓展一些边缘性的贸易。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战火骤燃。
这个国家中国人本就少。
我们两个联系倒是越来越密切。
我常驻国外,跟着他去企业采访,写两三篇商业报道。
他开车陪我去找新闻线索,有时候在别的城市一住就是几晚上。
我们互相取暖、互相依偎。
成为恋人。
直到不久前。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握住我的手腕,神色略带郑重。
“桑元。”
“陪我回国吧。”
“我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们结婚,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生活一辈子,好不好?”
3
直升机停在一个高中后面的操场。
学校教学楼早就被废弃了。
操场也没人用,成了一大片荒凉的空地。
我们三个开车过去的时候,直升机的旋翼仍然转动着。
仿佛随时准备起飞。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阿枝兴奋地跳起来。
她悄悄地拽了拽陈致礼的袖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只不过,陈致礼的表情可没有她那么好。
他皱起眉。
整个人表情极其严肃。
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拍了拍驾驶室的窗户。
“怎么回事,飞机的型号不对!”
座位上的飞行员似乎叹了口气。
“原来订的五座 SW-4 型,但是这一架出国时候临时遇到了意外。三座的不常用……”
“但是老爷子说了,反正您能自己回来参加葬礼就行了。”
“别人不用管,所以几个座都一样。”
4
前几年,亚洲的业务线收缩,陈家开始关停位于这个国家的工厂。
而最近。
陈致礼的大哥去世了。
他成了唯一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长辈要他回国出席葬礼,同时接手生意。
国外这么危险的地方,自然不能再留了。
只不过……
三个座。
除去飞行员。
他只能最多再带走一个人。
我摸了摸手腕,立在原地,
实话说,这场景倒是让我觉得有趣了。
现在怎么办呢。
陈致礼要怎么选?
有好长一会,他一言不发。
只是紧紧抿着嘴,用食指轻轻扣着直升机的外壳。
不远处一枚流弹又坠了下来。
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溅起了不少泥沙,甚至落到了我们的衣服上。
原来,战争。
就是离我们这么近。
“致礼哥!”
阿枝似乎终于忍不住了。
她嗓音发颤,整个人也在抖着,“你真的要把我留在这吗?”
“你明明以前说过的啊,不会再把我扔回贫民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因为我只是个平民,所以死掉也无所谓,对吗?”
“够了,别胡说八道了!”陈致礼低吼一声。
一把拽住阿枝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我,目光又放到别处。
“桑元,你是记者,没关系的。”
“有记者协会,有报社,还有大使馆,谁都能救你。”
“阿枝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5
远处是混乱的枪击声。
不知道是哪一处武装分子又发生了冲突。
是啊,在这里的几年,我发现我已经对炮火快要免疫了。
我安静地看着陈致礼。
笑了笑。
从小到大,我便知道。
对人不能抱有太多期望。
难道你救过别人一命,别人合该就再救你一命吗?
“元元。”
他声音沉沉,一步一步地往直升机那边走去。
“我会来接你的。”
“你等我。”
等?
我摇摇头。
用气音说道,“不必。”
然后把戒指摘下。
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我的意思。
但在我这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自然也就不需要为我冒险,再返回来一趟。
很快。
不过那么十几分钟吧。
飞机就离开了我的视线。
连带着那个说爱我,说要和我一辈子的那个人。
一切就这样轻易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了。
陈致礼是开车过来的。
虽然路程不远。
他倒还知道把车钥匙留给我。
只不过我今天大概运气实在太差。
发动了半天。
车子依然纹丝不动。
不断的熄火、熄火再熄火。
气得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
然后转瞬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轰然响起——
西北方向,铺天盖地的烟尘好像席卷了天地之间的一切。
眼前雾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清楚、看不明白。
放佛只有一颗又一颗的榴弹,坠着发着光的尾巴。
接连落下。
——这是我在这个国家以来,见过的最大场面的袭击。
而那个方向。
是居民区。
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住在那里。
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离开故土,来到异国他乡的国人。
6
手机疯狂地震动。
我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是从记者群里面发出的。
“刚刚传来的消息,你们都看到了吗?”
“说是军队发动了大规模空袭,这次平民区受到了广泛波及……”
“伤亡呢?”
“伤亡还不知道,但是对方可能使用了合约中禁止使用的武器。”
“那里……好像有很多中国人吧?”
……
我皱着眉头。
一条条仔细看下来。
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段时间的和平协议没有达成,其中一方突然发动大举进攻。
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就算是平民的住宅。
也随时有可能遭受袭击。
我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在国内报社工作的组长。
那一边,他的声音低沉严肃,又带着一丝疲惫。
“桑元,你还在国外吗?”
我嗯了一声。
组长没说话。
过了也许有几十秒。
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说。
“我们有好几个记者在刚刚发生的冲突中受了伤。”
“桑元,现在情况特殊。”
“我知道你以前是做商业稿件的,但是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转成战地记者。”
7
这之后,他便停下了。
给我思考的时间。
我在这里工作有几年了。
前几天,报社通知我,说因为大部分公司和工厂都开始外撤。
商业新闻的稿件需要得没有以前那么频繁。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试着自己找途径回国。
放假休息一段时间。
只不过。
也许谁都没想到……
计划可以在几天之内被不断地推翻打乱再打乱。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OK,所以现在我需要做什么吗?”
虽然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但组长和我的电话一直没有挂断。
他告诉我,我现在应该第一时间赶往冲突发生地。
照片、视频、当地人,采访的口头文字……这些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
我跑到那辆趴火了的车子旁,这次拿工具自己倒腾一番之后。
竟然奇迹般地又让这个家伙重新启动了。
等我冷静下来。
突然意识到。
其实我的运气实在算好。
陈致礼的别墅就在爆炸发生的居民区。
我刚刚是想要再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好去找别的房子的。
如果车子没坏。
那可能意味着……
按照时间来说,流弹落下的时候,我可能正好到达目的地。
此时此刻,也许也和许多无辜的人一样。
埋在碎石砖块之下了。
组长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
“桑元,你有相机吧?”
“到了之后,我需要你尽快给我发来现场的照片和文字稿。”
“找到其他记者、大使馆,他们也会告诉你怎么做。”
“还有……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8
关于当地的混乱和无序,组长已经说过许多次了。
但直到我自己亲眼看到。
才明白什么叫作“人间惨剧”。
公路上停火的汽车。
许多住宅、学校、大楼、商场被炸掉了一部分,建筑在冒着浓烟。
有些人把受伤的民众抬到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除了伤患,还有一具具明显没有气息的尸体。
惨叫声是不停歇的。
而拿着武器、穿着迷彩服的军人则堂而皇之、一队又一队地走过。
我们报社在国外有驻外分社。
我开车过去之后,找到了几个在这里的前辈。
他们无一例外都受了伤。
有的还挺严重。
但更麻烦的是,现在医疗资源严重短缺。
本地人都得不到及时救治。
更何况外国人了。
其中一个前辈我认识。
戴着眼睛,瘦瘦高高,总叫我“小桑”。
他右手整个胳膊不知道被什么划过,破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触目惊心。
他先是指导着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照片和稿子,给组长发了过去。
然后推了推眼镜,咳嗽两声。
表情郑重起来。
“小桑。”
“不止我们,现在还有成百上千华人被困在这里。”
“你去大使馆,联系一位姓薛的先生。”
“问一问,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9
薛南荆。
我知道他
是我国驻这个国家的大使。
名牌大学毕业,年轻有为、能力极强。
大学时期参加演讲比赛的视频还曾经被人扒出来过。
发到视频网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水花。
底下许多评论——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都被组织收编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实现国家包分配对象啊喂?”
“我学习强国积分全寝第一,要分配也得先紧着我来!”
我刷到过这些新闻。
但都没太关注。
大概是记者的本能,总想掌握更多信息。
往大使馆去的路上,我拿出手机。
语音又搜索了一次。
“薛南荆”。
这次,长长的词条跳了出来。
我才知道。
我竟然还和他做过一年高中同学——
那段经历连我自己都印象模糊了。
初中毕业,父母离婚。
整个青春期,我跟着父亲到处搬家换城市,每个学校都读不了太久。
甚至有的班级同学都没认识全,不久后就要转学离开。
原以为一切不过萍水相逢。
我们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却没想到,命运其实可以这样离奇又充满波折。
我不仅会见到老同学。
还是在这样离家千万里的远方。
我倒没有想过用这种方法来套近乎。
一是他一定不记得我了。
二是整个大使馆也围满了人。
房屋被炸毁,想要赶紧回家的普通人。
受了伤,想要避难的难民。
拿着相机、摄像头想要采访的国外记者。
我甚至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进去。
而那时候,薛南荆刚开完一场会议。
他从二楼办公区走下来,穿着白色体恤,袖口挽到手腕,身姿英挺。
阳光撒到他的肩膀上,像是渡了一层金边。
他走到我面前。
停下脚步。
叫出我的名字。
“桑元?”
10
我一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
一定是前辈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过我的事情。
所以他才能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报社在国内国际都算是有名气的。
也是在这里很少的几家有国外分站的报社之一。
薛南荆看了我一眼。
目光沉沉。
“记者是吗,和我过来吧。”
我跟在他后面,去了一间大的会议室。
里面有不少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桌子上堆着许多文件。
有人抬头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朝薛南荆打了声招呼。
他点点头。
算是简单示意。
“桑元。”
此时他再叫我的名字,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我们掌握了不少外界的情况。”
“但要说信息收集,接触民众,还是你们记者最专业。”
“现在战区怎么样,尤其是华人怎么样,你了解得如何?”
来这之前,几个前辈就已经和我整理了一遍资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带情绪地说出来。
“受伤的人很多。”
“现在外界相当乱,抢劫、暴动频发,医疗资源又严重不足,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慌的情绪之下。”
“薛先生。”
“这几天不论是国内的、还是当地的电话,我们都接到很多,大家都在问……”
“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11
“回家啊。”
他长叹一口气。
整个人向后一仰,躺倒在椅子上。
“是啊,大使馆也是,每天甚至都要接到数百个电话。这时候,谁不想要回到和平温暖的祖国呢?”
可是……
战争一打起来,飞机进出都是困难。
何况,这还是别国。
薛南荆站起来。
他右手食指敲了敲桌子,“再稍稍等待一下,我们相信,国家会有办法的。”
直到几天后的新闻发布会,我终于明白了薛南荆这句话的含义。
还有分量。
他站在发言台上。
面对着到场的记者。
直播设备把他的声音同步传播回国内、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
他说——
“我们准备启动紧急方案。”
“要开始撤侨了。”
撤侨。
在国内的华侨华人有上万名。
这是一个震惊世界的宣告。
而真的要开始着手准备,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甚至新闻刚一发布,国际舆论场上对我们也并不看好。
“说大话,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撤走这么多人?”
“拜托,这种事情连某帝国主义也不敢出头吧……”
“不过几个平民,死了就死了,又不是左右大局的高官富商,在想什么?”
“嘻嘻嘻嘻,坐等打脸,肯定会不了了之的。”
这段时间,我常常来往于大使馆。
而真的和薛南荆他们接触起来。
才知道外交官这个职业,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
期间要承担的责任、压力,甚至危险,远远超过常人的想象。
就单单论撤侨这件事情。
短短几天时间,大使馆的电话都要被打爆了。
一方面,我们要联系能提供飞机的公司。
对接交战国,允许其同意我们安全出入。
还要收集滞留在战区的华人信息。
他们的身份、职业、居住地、联络方式、国内的家人……
工作量如雪崩一般。
原本工作人员就人手不足,此刻更是几乎每个人都睡不上几个小时的觉。
会议室整晚亮着灯。
有些人更是干脆把大衣、床垫搬到了楼下,一边办公一边休息。
我便自觉留下来,跟着一起整理资料。
常常和他们一起熬到凌晨三四点。
然后把新闻稿给组长发过去。
明明时差没有几个小时。
组长也大半夜不睡,秒回了一句,“收到,一切都好吧。”
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正准备开玩笑要他给我涨工资,再整理一下今天收集到的华侨信息。
就回房间躺下。
身后却有人叫我的名字。
声音清峻。
“桑元。”
12
是薛南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拿了一杯热饮,放到我的桌子上。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每当他叫我名字的时候。
我知道我们曾经在一个高中。
可想了很久,却好像并没有见过他。
饶是被称作超人,此时的薛南荆也瘦削了不少。
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他拉开凳子,坐在我的旁边。
目光随意扫到我放在面前的电脑屏幕。
那上面还是刚刚打开的表格。
一个一个的名字,密密麻麻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中国人。
有好一阵子,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桑元,你在国内有家人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终于打破了当下的沉默。
家人吗?
我摇摇头。
其实早就没有了。
这几天接到来自国内的电话,问我们他们滞留在战区的亲人情况如何。
有时候常常也会羡慕。
我的父亲离婚不久后就再婚了,后妈把我赶出家门,母亲也当没有我这个人。
我向来是自己摸爬滚打走到今天的。
恐怕除了报社里的朋友和同事。
再没有多少人还知道我了吧。
可下一秒,薛南荆却提起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陈致礼。”
13
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多周了。
我猛地发现。
在这段时间里,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
他选择了自己的女助理,把我一个人抛下时,我也是真心实意地难过的。
明明说好要共度一生的人。
原来也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谎话罢了。
曾经我以为我会耿耿于怀很久。
可现在……
我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不过几天罢了。
看过了太多生死、离别。
我发现我已经释怀了。
情情爱爱,于这样的大局面前,实在算是一件太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你知道他?”
薛南荆没说话。
他直接拿起手机,转给我一条链接。
点进去,入目是加粗的新闻标题——
“陈家继承人公开寻找失踪女友。”
视频里面是发布会现场。
陈致礼站在前台,他西装笔挺,大概已经接手了一些公司的业务。
说话间得体从容。
不过几天,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而被他带走的阿枝则站在身后。
穿着白色的短裙,眉眼精致,哪里还有在国外时风尘仆仆的样子。
新任掌门上台,自然少不了一番提问。
接下来的政策、合作的对象、对外业务的拓展……
有人提起最近的国际局势。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公司海外线的开发。
“毕竟最近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有许多同胞被困在战区,其中不幸遇难、受伤或者失踪的,实在太多……”
“这里面有工人、医生,也有记者,外交人员……”
陈致礼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
“有谁?”
很突兀的一句。
提问的记者也愣住了。
他看着脸色变得越来越严峻、越来越阴沉的这位京圈新贵。
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慌忙翻起手里的花名册。
而陈致礼似乎等不及了。
他又一次问道。
“叫做桑元的记者,有她的消息吗?”
话音刚落。
对面的记者抬起头。
他终于查到了——
“桑元?这里登记的是……没有信息,失踪。”
14
这次换我怔住了。
我瞥了一眼薛南荆。
几番思考,有些明白过来。
大体是因为我现在算是在大使馆帮忙工作。
接触到一些保密资料。
薛南荆那边便隐去了我在报社的信息。
本来我在国内,除了工作上的同事、领导,亲人可以说根本没有。
所以这并不算什么。
谁知道会从中间闹出这样一番风波来。
那段视频还在继续。
陈致礼的表情实在不算多么好。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
嘴唇哆嗦着,重复着问出一些奇怪又愚蠢的问题。
“失踪,失踪是什么意思?”
“我回国之前还见过她的,她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会……明明说好,我要去接她的啊。”
他摩梭着左手的戒指,神情焦躁不堪。
我皱了皱眉。
他还戴着那枚戒指啊。
我的被我摘下来后,随手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不知道扔在了哪个角落。
之后都没有再看一眼了。
视频就是到这里结束的。
发布会后面的气氛并不好。
有些躁动和喧闹。
于是陈致礼身后的助理紧急宣布了终止。
不过即使如此,新闻下面的评论区似乎也并不怎么买账。
对于这位新出现的豪门继承人,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看那枚对戒,是女朋友吧。”
“不是我说,虽然这个人看着倒是长得不错,但是现在这个局势,占用公共资源找人是可以的吗?”
“我记得,他不是刚从战区回来?”
“楼上,对啊,当时还有照片视频,他和另一个女生一起从直升机上下来。”
“既然他口口声声回国之前见过那个叫作桑元的记者,为什么不当时就把人家带回来……别告诉我直升机座位不够,他可以自己留在战区等着嘛。”
我看到最后那条评论,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得不承认。
就算是我当时。
也没想过把陈致礼一个人撂那。
不过现在考虑一下,这个主意,其实还不错?
薛南荆见我这个样子,探究地看了过来。
语气带了一丝不宜察觉的小心。
“这个陈致礼,是你男友?”
“现在不是了!”
我连忙打住。
“拜托……”我张开双手,努力撑开五个手指。
我向来是个果断的人,不喜欢拖泥带水。
从他回国的那一刻,我摘下戒指,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薛南荆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觉得他一下子松畅起来了。
“嗯,没什么大事。”
他站起来,拿过一条毯子,递给我。
“因为你现在在大使馆帮忙工作,所以也算是半个外交人了。”
“我暂且把你在报社的消息隐了去。”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这段时间不停打听你的去向和安全,所以我本意是想先提前来问一下你。”
“需不需要把你的情况知会他一声。”
15
有什么必要呢?
毕竟靠近渣男,只会使人变得不幸。
在薛南荆走后,我披着他拿过来的毯子,睡了几小时。
第二天清早又醒了。
实在是他昨天晚上的话,好像给我打了鸡血一样——
“半个外交人”。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充满斗志过。
以前做商业报道的时候,虽然也总是充满兴趣。
但这段时间,好像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着真正意义的事情。
连续工作几天后。
关于撤侨的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了。
事情变得顺利起来。
对战双方允许我们国家的客机停留在华人区,把滞留在这里的国人带走。
只需要在最后和各个公司确认一下。
保证最后时刻一个中国人都不落下,所有人都能够顺利回到祖国。
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把登机名单用表格制作好后,发给了各个在战区有分厂的公司,让他们再核实一遍。
总部在国内的就用邮件给我们回复。
在本地的,由于通讯中断,再加上人数一般比较多,我们特别挑出一天。
集中让负责人来到大使馆查实。
因为是最后一步了。
所以我们订下三天后飞机就起飞。
那一天的大使馆气氛难得的轻松。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所有来到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
“真的不敢相信,这就要离开了……”
“刚刚说要撤侨的时候,外国人不都看不起我们嘛。”
“哈哈哈,你自己还不是不相信。”
“咦,这次不一样了,等我回国后连上网,立刻抄起键盘告诉所有外国媒体,他妈的心里面有着人民的国家,才能在国际上被人看得起!”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
快门反复按动,想要抓拍下现在的时刻。
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的。
却被突兀闯进镜头里的一个人打断了。
他拿起面前的名单。
“没错,这是我们滞留的人员。”
“还有,我想找一个人……”
16
是陈致礼。
从薛南荆那边看到新闻后,我就把事情扔到一边,再也不去想了。
却怎么也不会料到,在这里见到他。
“桑元,你们知道吗?”
他慢慢说出我的名字。
坐在前台桌子的几个工作人员没说话,但下意识朝我这边看过来。
于是他顺着视线,看到了我。
我把相机拿下。
和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桑元。
他似乎卸掉了力气一般,微微弯下腰。
薄唇哆嗦着,嘴角向上扯动,声音很小。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们之间隔了很多人。
那些来办正事的人纷纷向他这边看过去。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感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现在觉得厌倦、烦躁。
我们人手不足,工作量极大。
他们公司早就开始撤回国内,留在这里的只有不足十人,收到我们的电子邮件后,只要网络复函确认就好。
他何必特别飞来一趟。
占用我们的人手和精力?
“不要耽误别人的工作了。”
我攥紧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气。
努力平淡地说,“陈致礼,我们聊聊吧。”
17
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陈致礼从后面跟了上来。
比起我从新闻视频中看到的样子,此刻的他看起来瘦削了许多。
身上是蒙了一层灰尘的黑色夹克。
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显得整个人疲惫又有些落魄。
“元元,我来接你回家。”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有些着急地开口。
说他当时是没有办法,不是故意把我丢下。
说他听说我失踪后,几乎要急疯了。
说他找过我工作的报社,甚至走投无路,想要买下发行的每一份报纸。
也许从里面就能找到我的消息。
“和我走吧。”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腕。
却被我躲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
陈致礼似乎露出了一种迷茫与不知所措的表情。
只不过他并没说什么。
那垂下的、空荡荡的手又指向了窗户外面。
“你看,飞机来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从我们这个地方刚好可以看见一块空地。
那里原本是市场,每天早上傍晚喧嚣热闹,买菜的、砍价的,一片烟火气。
但是被战争的炮火轰炸后。
现在只剩下了一片杂芜的废墟。
上面除了碎石、乱草,什么都不会有了。
一架三座直升机停留在这个位置,旋翼还在不停转动。
有穿着脏兮兮破旧衣服的小孩围在旁边,用缺掉一截的胳膊敲打着。
然后吵闹着绕来绕去。
真的可以回家,我反倒没有想法了。
我摇了摇头。
“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因为三天后撤侨的飞机就要起飞。
所以大家这几天都在连轴转。
我不仅要准备新闻稿,还会帮忙做一些其他的事务性工作。
许多人都是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要是我现在突然离开,自己都会过意不去。
陈致礼却皱着眉,声音沉沉。
“工作,什么工作能这么重要?”
“你的报社能给你多少钱?”
“桑元,别再耍小性子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自以为看穿了我心里面的想法。
“就因为我放弃过你一次,你就要和我赌气吗?”
“可是除了我,谁还能再接你回去?”
“还有国家。”
有人从身后走来。
一步一步,脚步沉稳。
他轻轻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薛南荆的声音果决干脆,“也许男朋友会放弃他的女朋友,但国家不会放弃他的人民。”
“三天后飞机起飞,滞留在战区的中国人都会回家。”
“由于陈先生您是突然过来,不在我们的名单上。”
“当然,您有自己的私人飞机,自然不需要我们了。”
这次,陈致礼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开始渐渐分道扬镳了。
他不能理解我。
我也不能理解他。
也许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在一些事情的选择上终究出现了叉子。
薛南荆向窗户外伸了伸手。
意思不言而喻。
有人现在就可以坐他的直升机返程了。
总之他留在这里,既帮不上什么忙,也救不下一个人。
陈致礼垂下眼。
突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
“桑元,你的戒指呢?”
“第一眼看到你,就想问了。”有一瞬,我觉得他的语气是苦涩的。“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摘下来的,怎么就没有了。”
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我冷冷看着他。
“实在不好意思,找不见了。”
19
三天后,是撤侨的日子。
飞机停留在早就预备好的停机场。
所有人拖着自己的行礼,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一个开始登机。
工作人员排在最后。
最后一天了啊。
现场秩序井然。
只除了陈致礼,这个唯一的变数——
我实在没有想到,他会留到现在。
他大概也觉出了我的表情不是很好。
所以我们两个的对话也没有几句。
他笑笑。
“我觉得,自己起码应该看见你安全上了飞机。”
“那枚戒指,上面刻着 C 和 S,是独一无二的。”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我想,是不是找到戒指了,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多奇怪的想法啊。
我摇摇头。
想让他赶紧走吧,毕竟很快,我们的飞机也要准备起飞了。
排在前面一排,肩上背着背包的一个中年人突然回过头。
“唉,戒指吗?说起来,我倒是看见过一个刻着 S 的银戒,不久前在那边商店……”
他踮起脚,伸出手指着某个方向。
因为战争的原因,抢劫、偷窃的事件数不胜数。
治安极差。
物资丢失实在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不是被人偷了,拿去卖掉换钱了?”
中年人说完后。
轮到自己,便匆匆走进机舱。
陈致礼站在旁边。
他低头思索了一阵。
抬起头。
轻声说:“桑元,我去把戒指找回来。”
我真是被他的举动惊到。
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喊到,“陈致礼,现在什么时候了?你疯了,还不走!”
下一刻。
有人牵住我的手。
薛南荆给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该你上飞机了。”
他一直站在我的后面。
是啊。
我深吸一口气。
该我们上飞机了。
登机后,工作人员还要再查验一遍人数。
我说:“走。”
这是我们所有人辛辛苦苦好久的成果。
一个人都不能少。
不能出一点纰漏。
我回握住他的手。
向机舱走去。
20
飞机起飞的刹那。
所有人发出山呼海啸般地呐喊。
我看一眼坐在我旁边的薛南荆。
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番外 薛南荆
1
第一次见到桑元的时候,是在高中。
高二。
她转到我们班。
我现在还记得她来的第一天,扎着长长的马尾辫,穿着蓝色的裙子。
因为高挑漂亮,后排的许多男生发出嘘的小声起哄。
我那时候其实没什么太大反应的。
甚至还因为她的好人缘有些看不惯。
高中的我几乎没什么朋友。
冷淡、疏离、话少。
虽然成绩好,但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只是看了一眼。
想,总之不会和我有什么交集罢了。
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坐在前排。
起码有那么两个月,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转折是发生在父亲又要接受任务的那段时间——
他是外交官。
已经连续在国外三年了。
年初好不容易回来,现在又要出去。
母亲在家里摔了东西。
“滚吧滚吧!”
“我看你现在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婆儿子了……”
她后来看留不住,干脆拿出结婚证,扔在桌子上。
用一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说,“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还有法过吗?”
其实我小的时候,他们是有过一段很恩爱的日子的。
后来怎么就渐行渐远了呢。
在我上学的时候,两个人去办理了离婚。
我第二天才知道。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要我以后多听妈妈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
直到走出了家门。
眼泪才突然间涌了出来。
2
我没去学校。
就抱着书包, 找了个角落蹲着, 很不争气地抽泣。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
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她和我穿着一样的校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呐。”
这好像是我和桑元之间的第一句话。
起先我们两个都沉默着。
后来我开始忍不住,说起父母的关系。
我没有朋友。
我希望有一个人, 能听一听我的声音。
桑元很安静地坐着。
她拍了拍我的手, 歪头看我。
“别难过,你看, 我也一样, 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
我才知道,她妈妈很早就不要她了。
她父亲最近有了新的恋人,后妈也并不多么喜欢她。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
看起来黄澄澄的。
她向我伸出手。
“走啊,我请你吃蛋糕。”
她好像是拨开我阴暗生活中的一团光。
那天晚上,我坐在卧室书桌前, 写了一封信。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或许我只是想写最后那句话——
“桑元,我是薛南荆,你愿意, 认识一下我吗?”
然而第二天,我去到教室的时候。
她坐的位置却空了。
班主任从前门进来。
“桑元啊。”
“她家人工作调动, 转学走了。”
3
“薛南荆,我们回国了!”
飞机落地,游子归乡。
现场是一片躁动和欢呼的海洋。
有记者拿着摄像机拍摄着画面。
还有那些滞留在战区的、好不容易回来的人们,他们和等候许久许久的家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仿佛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桑元好像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
她挥舞着胳膊, 朝我微笑。
我想起在大使馆见到她的第一面。
她抱着相机和一堆资料冲进来。
说要找一位薛先生。
那时候她身上灰尘扑扑。
可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心心念念、朝思暮想好久的人。
我说:“桑元。”
那一刻, 我以为我的心脏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了。
人流推着我们往机场外面走。
我和她挨得极近。
她的声音很轻:“薛南荆,其实我有个秘密。”
“嗯?”
“其实我们是一个高中的,你不记得了吧?”
我笑笑。
“你没有很吃惊吗?”
“我有点想回学校看看,虽然我只在那里读了不到一年,但还是有点想念的嘛。”
4
高中其实没什么变化。
下午的时间,大部分学生在上课。
有读书声从教室窗户飘出来。
我们路过一家甜品店。
桑元突然说:“呀,这家店还没关门啊!”
是啊。
她曾经请我在这里吃过一次蛋糕。
后来我也常常过来。
一个人在这里坐很久。
我们推开门,店主从后厨探出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桑元。
笑起来。
“哟,南荆,这次带女朋友过来了?”
桑元脸微微红起来。
我们谁都没反驳。
蛋糕店旁边的书架上摆着最近的报纸。
我随手抽出几张。
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 最近的大热新闻都是撤侨。
原来一致认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现在也实现了。
舆论自然转变。
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挺着腰杆打下评论。
你看, 我们就是可以把所有人带回来。
你们做不到。
不意味着我们不行。
桑元站在我的旁边, 趴在我的肩膀上。
和我一块翻着报纸。
有些我们会多看一会,有些就匆匆扫一眼罢了。
突然。
夹页中的几行文字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是关于陈致礼的——
“陈家新任继承人陈致礼在交战区失踪。”
“有人说他本来可以离开回国,却去而复返,在遇难的商业区刚好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
短短几句话。
好像可以简单概括一个人的一声。
老板从厨房出来, 端着蛋糕。
“哎呀, 站着干嘛,过来吃呀。”
我把报纸叠好,放回架子上。
这蛋糕是高二那一年,她请我吃的那一个口味。
她看我一眼, “总觉得你很熟悉我,连我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递给她。
“嗯?”
“写给你的。”
“给我?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了,大概十年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