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月亮是海
第 5 节 月亮是海
周津柏是京圈太子爷,脾气恶劣、性情暴躁,谁见都要让他三分。
可在我上天台想自杀的时候。
他却拽住我的手腕,被我拖下去了也不肯松。
就是这样豁出命爱我的人,却在结婚前夜出了轨。
在办公室和一个女孩拥吻难分难舍。
他说:“对着她演了五年,早就腻了。”
“宝贝儿,你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1
深山寺庙里,檀香飘摇。
周津柏对着宗祠的牌位都只是站着上一炷香。
现在,却为了几句灵验的传言。
跪在佛前一字一字求我健康平安。
求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是京圈太子爷,我是我妈嫁到林家带的拖油瓶。
家世天差地别。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随便玩玩。
毕竟我和之前跟在他身边的小模特实在比不了。
可他为了我,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摔断了腿的时候,还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五年,他身边除了我,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人。
别人都说周津柏浪子回头,收了心。
周津柏几乎是完美的恋人。
可昨晚我去公司给他送夜宵。
姜悦坐在他的办公桌上,脚尖勾着他的下巴,笑得灿烂又得意。
室内灯光昏暗。
她有意撩拨。
那只红色的高跟鞋衬得他更清冷无欲。
以往周津柏遇见主动往上贴的,都会冷着脸推开。
可他这次没有。
甚至默许了她这样胆大冒犯的举动。
我麻木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是自己看错。
我不想因为这样的事去误会他。
周津柏望着她,眼底满是欲望。
她抬眼看他,眼睛倏然红了。
她收回脚,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整个人委屈又惹人怜:
“阿津,你真的要娶她吗?”
周津柏却攥住她纤细的脚腕,在掌心摩挲:“她跟了我五年,不结婚很难收场。”
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的,林家势头正劲。”
一句林家势头正劲。
让我以为情到深处的婚姻变成了商业交易的附属品。
我的爱情,被归属在了他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的结果。
他说:“悦悦,你乖一些。”
“我除了妻子的名分,什么都能给你,包括我的心。”
我拎着饭盒,只觉得心脏钝痛,眼眶发酸,眼泪不自觉往外涌。
那我呢?
五年的感情,只剩下一个妻子的名分吗?
他身边早就出现了别的姑娘。
只是他演得好,我从来没怀疑过。
姜悦的吻落在周津柏的唇上。
周津柏熟练地将人压在桌上。
文件落了一地。
我不敢再看,落荒而逃。
周津柏顶层办公室的灯一夜未熄。
我抱着饭盒,坐在他公司外的长椅上,狼吞虎咽地吃掉我带来的馄饨。
眼泪落在里边,又苦又涩。
早上回家的时候,他熟练地抱着我撒娇,埋怨那些股东迂腐。
周津柏行事一直乖张,近几年,周家被上面盯得紧,他被家里敲打着才开始渐渐收敛。
他瞧着我的眼睛,微微蹙眉:
“眼睛这么红,昨晚没睡好?”
“早知道昨晚就回来陪你了。”
以往我听见这些话总是羞得脸红。
可昨夜过后,心脏只剩密密匝匝的疼。
哪有迂腐的股东?
周家势大,公司是周津柏的一言堂。
姜悦在他身边,他怎么会想起我?
周津柏从冰箱里拿了调酒用的冰块,攥在手里替我消肿。
手掌被冰得通红。
我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不是说腻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忍住哽咽,佯装平静:“昨晚我煮了馄饨。”
“去办公室给你送夜宵。”
他愣了一下,好像在回想昨晚办公室里的情景,漆黑眼底泛起一丝心虚。
我盯着他的反应。
有些事情连验证都不需要,他那一个眼神什么都说了。
“可怕打扰你工作,我就没去。”
前两句是真话,可他只信了最后一句谎话。
周津柏放松下来,圈着我:“公司楼下有餐厅,你半夜出来我不放心。”
“夏夏,你不需要照顾我,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心里泛起酸涩,对上他柔情蜜意的眼睛,看不出里面有一点点愧疚。
即使洗了澡,我也能闻见他衬衫上属于另一个女孩的香水。
他吃饭时看着手机的笑,我都会下意识想到那张娇俏的脸。
一旦怀疑产生,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足以摧毁我的爱。
明明亲眼看到他和姜悦在一起。
可听到他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我眼泪还是差点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明明那天他还那样真诚地吻我,说要给我最盛大的婚礼。
可我现在分不清他那一生一世一双人求的是我,还是和姜悦。
2
庙在深山里,我今日穿了双新鞋,走得有些久。
他今早替我准备了双更舒适的鞋,我没穿。
旧的脏了,就是要换新的。
脚跟被磨得红了一大片,渗出了血珠。
“林见夏。”周津柏很少叫我的全名,“越来越出息了,伤成这样,都不吭声。”
他看我红肿的脚腕,皱着眉脱下我的鞋,避开那处伤口,替我轻轻地揉。
周津柏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哪有这样低头照顾过人?
他没埋怨我不听话,只是说:“路远,我背你下山。”
旁边女孩挽着男朋友的手,语气羡慕:“你看人家的男朋友对她多好,连下山都舍不得让她受累。”
周津柏看我的眼神温柔似水。
我眼神微动,牵强地扯起嘴角,沉默着趴在他的后背上。
看着他的发顶,生怕一眨眼就落了泪。
周津柏左腿在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那是他从天台上跳下去时,留下的后遗症。
我那个时候重度抑郁,已经有了自杀倾向。
我签了国外的乐团,有机会成为最好的钢琴家。
可我左耳听不见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说一只耳朵也能弹钢琴。
狗屁。
贝多芬只有一个。
我为之努力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可控制不住。
重复了无数次,瘦弱的手腕上,是自杀未遂留下的狰狞丑陋的结痂。
我不敢让我哥知道。
一个人坐在天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跳下去。
解脱。
周津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在我掉下去的瞬间,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要他放开。
他说林见夏,我不可能主动松开你的手。
周津柏被我带了下去。
我掉在救生气垫上,周津柏左腿落在外面,骨折。
我哭着看着他,他红着眼对我笑。
他说还好抓住你了。
那时候恨不得连命都豁出去的人,现在和我结婚只是为了收场。
只为了我哥手里那点利润。
从寺里返程时,天色擦黑。
周津柏清楚我的所有情绪。
他以为我所有的反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紧张焦虑。
他望着我的眼睛温柔而炙热:“夏夏,如果你觉得束缚,我们可以推迟婚礼。”
“我向你保证,结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只会更爱你。”
我心脏猛地一滞。
他对姜悦说的那句,你才是我最后的归宿,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只野鹿猛地从路边窜出来,周津柏紧急踩刹车,为了避它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
一抹刺眼的光从转弯处亮起。
他脸色一变,躲闪不及,和对面转弯的货车迎头撞上。
车翻时,他紧搂我,护住我的头。
不知道滚了多久。
汽油味,树枝断裂,噼里啪啦的火声,机械变形扭曲的声音。
五脏六腑错位一样地疼。
周津柏眼前都是浓稠鲜红的血,神志不清甚至还在低声安慰我:
“夏夏别怕。”
我哭不出声音,喉咙里都是血,只能看着他掉眼泪。
眼皮越来越沉,他越来越模糊。
我笑容苦涩。
对佛祖说谎的人果然都是要遭报应的。
3
货车司机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我和周津柏被及时送进医院。
事故现场交警看了都觉得惊险。
车离悬崖边不到一米,车身拦腰撞在了一棵老菩提树上,才没翻下去。
数百米的悬崖,如果真掉下去,我们两个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颅内出血,全身上下多处骨折,生命体征骤降,直接进了抢救室。
我轻微脑震荡,左下肋骨折了一根,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让人反胃。
林崇来看我,那节藏在西裤下的金属小腿和几年的上位决策者经历让他变得更加不易近人。
我妈去世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妈当初带着我嫁进林家。
林家规矩大,我事事不习惯。
是林崇一点一点教我。
他虽然脸臭话少,但对我很好。
后来他出了意外,左腿截肢,话就更少了。
一心扑在公司上,经常十天半个月的连轴转,才有了周津柏嘴里的那句林家势头正劲。
我看着他,眼泪簌簌往下掉:
“哥。”
忍着哭腔喊他。
他神情微动,眼尾也有些发红,最终没克制住,摸了摸我的发顶:“别怕,我在。”
周津柏的背叛,车祸的后怕。
我心跳止不住加快,指尖有些发麻,喉咙里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去。
神经几乎到了要崩溃的边缘。
看见林崇,才彻底放松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的衬衫上濡湿了一片,也没推开我。
我哭得实在惨烈,再加上路人投过来的目光。
他有些撑不住了:
“好了,医生要你静养,看见你乱动一会要骂人了。”
“你求了什么过分的东西?佛祖都听不下去了。”
“非要在半路要你们两个的命。”
我松了手。
林崇坐在床边,把能剥皮的水果全都剥了个遍,削皮的水果切成了块,放在盘子里。
我嘴挑,他还是从我妈那知道我喜欢这样吃水果。
我垂下眼,轻嘲地笑了一声:
“他呢?”
林崇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到周津柏。
他抿唇:“周津柏情况有些复杂,但肯定会没事的,别担心,他舍不得死。”
周津柏得活下来,只有他活下来,我才能恨他。
公司事多,林崇不能留下来陪我,客户催得紧。
他跟护工匆匆交代了几句,就赶回了公司,说晚上再来看我。
周津柏的手机就放在我的床头柜旁。
屏幕从中间碎裂了很长一道。
但还能亮,有密码。
我摁开往上滑,试着输了我的生日。
锁开了。
屏幕上,是我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拍的合照。
我蹲在地上堆雪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红色的线绒帽子。
周津柏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耳朵鼻尖冻得通红,侧头望着我,满眼爱意。
他的微信里有一个被置顶的小号。
他备注了 A。
我的置顶在她之下。
整个聊天框的消息他都清理了。
我以为找不到什么东西了。
可姜悦的朋友圈是我想不到的精彩。
她设置了仅周津柏可见,里面是各种不忍直视、极其露骨的照片。
每一条,周津柏都会在下面点赞。
无一例外。
我不知道我翻了多久,才翻到姜悦的第一条朋友圈。
是她发的一张穿着红色高跟鞋跪在床上的照片。
和我那天撞见的一样。
神情娇柔,面色潮红。
周津柏只回了一句:【我不希望她知道。】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最可笑的是,周津柏和姜悦的聊天背景设置的是他和我的合照。
他和别的女人暧昧时,都没换掉我的照片。
我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趴在床边干呕。
我将他的手机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肋骨处隐隐作痛,疼得我脸色发白。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想瞒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姜悦,不是那几张照片。
是更让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4
姜悦不顾护士阻拦冲进来,双眼哭得通红,也没耽误她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要不带你去那个什么破寺庙,怎么会这样?林见夏,你真该死!”
“你一个残废,凭什么要他豁出命去救?凭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我高中时被校园霸凌,左耳听力永久性损失。
凶手却逍遥法外,只赔了一笔钱,没受到任何处罚。
我怕遭受那种异样的目光打量,怕他们盯着我窃窃私语,一直没戴助听器。
除了周津柏,谁会告诉她?
谁还能告诉她?
“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乱成什么样了?林见夏你个贱人。”
“他当初——”
我攥住她的手腕,扬起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红肿的脸,瞪大眼震惊地看着我。
我手有些发麻:“周津柏出事,我似乎比你更有资格担心吧?”
“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骂我的?”
“关心老板的员工?还是——见不得光的小三?”
她脸上迅速褪去血色,似乎没想过我会说得这样直白。
“骂够了就——滚出去。”我抬起眼看姜悦,抿唇笑,“当然,你也可以不走,去周津柏手术室门口守着他出来,去找他告状。”
她不敢让周津柏知道她闹到了我面前,走前还狠狠剜了一眼陪在我身边的护工。
“慢走不送。”
等她走远了,我才稍稍喘了两口气。
左下侧的肋骨处疼得钻心,攥着床杆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都没半点用。
“我需要止疼针。”
我主治医生是林崇的大学同学,给我打了针之后,我给他拨了电话。
让他滚过来看着我。
林崇隔着电话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和周津柏在一起时,身边所有人都羡慕我。
只有林崇说:“从来都没有什么浪子回头。”
“烂人永远都是烂人。”
林崇从来没看好过这段感情,最早知道我和周津柏在一起之后,事事对我纵容的林崇难得发了好大一通火:
“林见夏,你可不可笑?”
“相信他的真心?”
“你去问问,哪个小姑娘没见过他的真心?”
“周津柏在周家把你埋了,老子哭坟都找不到地哭去!”
周家势大,只手遮天。
周津柏在自己的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玩得再混,只要没闹出人命就没人敢管。
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津柏从天台上掉下来的时候都没放开我的手。
“你心疼心疼哥哥,能不能别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林崇疼我。
那时候,周津柏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我怎么听得进去?所以,我和他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林崇把工作搬进了我的病房,盯着我喝了药,才低头和视频会议里的人继续交流,全程都是流利的英文。
会议结束,他合上电脑,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休息,眼底乌青明显。
“哥,如果我不和他结婚了呢?”我试探着问。
5
他不知道姜悦,也不知道周津柏出轨。
林家好不容易才做大,那些都是林崇的心血。
周家是不如从前,可和他闹翻也讨不了好。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我哥说道:
“那就回家,家里又不缺你这一口饭。”
“我没那么废物。”
“不需要你牺牲。”
林崇直起身,神情平淡至极,可字字真心。
林崇妈妈去世得早,林家规矩大,就这么一个孩子,恨不得什么都压他身上。
林爸只想要林崇迅速强大,强大到可以成为更有用、更称手的工具。
那天他妈妈的祭日,可林崇还是被塞上了去国外的飞机。
月光倾斜在他身上,像落了一场倾盆大雨,只将他一个人淋湿了。
我看得鼻子发酸,拿着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去买了拍立得,替他去看了妈妈。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孩,还是个继女,是没人管的。
山路崎岖,我年纪小,走得不稳跌了几跤,手掌摔得通红,膝盖也擦破了,问了一路才找到。
墓碑上的女人温婉明媚,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林崇的妈妈。
林崇的眼睛很像她。
我把身上装的所有小零食摆在了前边,恭敬地磕了四个头。
抱着墓碑和她慢慢解释,说哥哥很想她,只是来不了。
回来后,我抱着拍立得等在林崇的屋门前。
他看见我膝盖上的伤口,皱着眉将我拎进了屋里。
半蹲在我面前,低头拿棉签给我消毒。
“林妈妈说她很好,让哥哥也要好好地活着。”
我献宝似的将那张相纸递给他。
我手不稳,照片有些糊,可女人依旧笑得温婉。
他怔住,倏然红了眼眶:
“她还说什么了?”
林崇接过相纸的手有些颤。
我没看到,年纪小脑子有些不够使,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只顾着绞尽脑汁地想:
“她说要哥哥多吃饭,好好长高。”
我想不到别的话,只记得妈妈总是这样叮嘱我。
天下的妈妈都一样。
他眼泪砸在我手上,像一朵小水花。
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哥哥,眼泪也是滚烫的。
我拿袖子擦掉他的眼泪:“我替你解释过啦。”
“妈妈不会怪你的。”
那段记忆太过久远,我只记得他最后搂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
他见我又要掉眼泪,啧了一声:
“把你那不值钱的眼泪给我往回收一收。”
“让那死医生看见,又该骂我了。”
林崇的截肢手术也是他做的。
人好,就是嘴毒。
还没等我说话,护士敲门进来。
她说周津柏醒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6
我点头,林崇站在我身后,替我推着轮椅。
我抓着输液杆,想着他不太方便的腿,总觉得如坐针毡。
林崇望着周津柏,侧脸半陷在阴影里,眼神冰冷,透着寒意。
姜悦先我一步冲过去。
红裙翩跹,像一只绚烂扑火的蝴蝶。
我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姜悦了。
第一面不是在公司,不是在周津柏身边。
而是我被霸凌时,她在场。
在那群好奇围观的人群里。
在那对准我的闪光灯里。
在默默站在霸凌者身后的看客里。
她好奇又厌恶的表情,真是叫人难忘。
隔了那么久,还是能一下子把我拉回到那一天。
周津柏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在透过她看到后边面无表情的我时,脸上一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神色慌张,颤着声音喊我:“夏夏。”
“夏夏,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你看到的样子,我可以解释的。”
他麻药劲还没过去,声音虚弱:“放手——我要你放手。”
周津柏恼羞成怒,对着姜悦破口大骂:
“滚啊!”
姜悦红着眼,咬唇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叫我滚。”
周津柏咬牙问她:“你对她说了什么——你……”
姜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可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推着轮椅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周津柏,还好你醒了。”
他欣喜又深情地看着我,柔声:“夏夏。”
“我不该和她纠缠不清,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会和她断得干干净净,我只想要你。”
“我们马上举办婚礼,我发誓以后只爱你一个。”
他攥着我的手。
我一根又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想说,还好你醒了。”
“这样我就可以恨你了。”
没人能去恨一个死人。
他眼眶瞬间红了,眼里的光一寸寸地灭了下去。
空荡荡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苍白羸弱,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还好他醒了,不然,我的余生都会在他的死亡中愧疚。
即使背叛过,也无法改变,他曾经豁出性命去保护我的曾经。
我不希望他死掉,我想他好好活着。
以生命为代价过于沉重,我承担不起。
“谁允许你带她走的?”
“林崇,你的公司不想要了吗?”
我转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林崇眸色深沉如墨,里面似乎还藏着隐隐蹿起来的火气。
这句话他五年前就听过,断腿的时候也听过。
可那个时候的他,即使不要林家,也带不走我。
我不愿意离开,而且没人能从周津柏手里抢。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抓住了一切能做大林家的机会。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他攥住。
他没给我停留的机会,直接将我推回了病房。
林崇离我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见他语气凛冽,对着周津柏的威胁毫不在意:
“周津柏,林家不是五年前的林家。”
“你的周家,也不是五年前动一动就能踩死我的周家了。”
林崇有了和周津柏平起平坐的资本。
7
“等你好了我送你出国,去挪威,或者还是去巴黎,都随便你挑。”
“去一个周津柏找不到的地方。”
“和周家的事,我来解决。”
他也知道周津柏不会轻易罢休。
“我总在给你惹麻烦。”
我有些愧疚。
林崇视线从文件移到我的脸上,勉强分给我了一个眼神。
确认我真的情绪低落后,手指弯曲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以后少说这种话。”
口吻冷淡。
没人知道林崇多好。
那年我养的小猫,不小心打碎了林爸用来送礼的古董花瓶。
我不知道有多贵,但林崇看见之后脸都白了。
我吓得浑身颤抖,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要我抱着猫回房间。
他咬着牙认了,被林爸打得一个星期下不了床。
林家因此丢了一个大单子。
都说林崇顽劣不堪,耽误了生意。
没人知道他是替我隐瞒真相。
我被霸凌的时候,他在国外读书。
知道我出事了,飞了十个小时回来。
看见我耳朵被厚厚的纱布包着,眼瞬间就红了。
质问林爸为什么不去追究那群人的责任,据理力争地要为我讨个公平。
林爸:“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为了那么个养女去毁了我攒下来的一切?”
周家是旁人无法触碰的存在。
即使周津柏捅了天大的篓子,只要在京市,就能轻飘飘地翻过去。
林崇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他无能为力,只能重复:“她是我妹妹。”
“林崇,你别傻了。”
“你才是我儿子,林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真喜欢她,保住现在的一切你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周家我动不了,你也动不了。”
我不知道林爸跟他说了什么。
林崇回来的时候,眼很红很红,只是抱着我不停地说对不起。
可听到他截肢的时候,我在手术室外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他醒后,我不敢当着他的面哭,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他嫌弃地将纸巾递过来:
“行了,没那么疼。”
“别整得跟哭丧一样。”
“鼻涕擦擦。”
林崇出现了幻肢痛,明明知道腿已经截掉了,可还是疼得整夜睡不着,每天大把的止疼药和抗抑郁药。
他咬牙,喉咙里发出低叹,被子下的手攥紧床单才能转移一点点痛苦。
腿没了,但是末端神经还在,手术后期的疼痛一点都不比他遭受痛苦时小。
明明最痛苦的是他,他却还风轻云淡地安慰我。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林崇为什么会截肢。
他对真相三缄其口,我不敢再揭他伤疤。
以至于姜悦拿这件事约我的时候。
我没有半点犹豫,就去赴约了。
8
“当年害你的凶手为什么没被绳之以法?”
“林崇的腿是怎么断的?”
“谁是凶手?”
“这些我都知道。”
“十点。”
“我在天台等你。”
周津柏对姜悦莫名其妙的紧张,林崇对周津柏的敌视。
似乎串联成了线索。
而我隐约间触摸到了让人绝望的真相边缘。
姜悦看着我,目光怜悯。
她红唇轻启:
“看来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林崇是为了给你讨说法,才被周津柏拿车撞断腿的。”
“每天和害哥哥残疾的人朝夕相处,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感受呢。”
她捂嘴轻笑。
我心脏似乎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
耳鸣发作,尖锐又刺耳的嗡鸣声。
林崇一直都知道他是幕后指使。
因为我,他才变成这样的。
我听不清她说的完整句子。
一下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直至血肉模糊。
“你的耳朵也是他的手笔。”
“他随口开了个玩笑,是那群人把你害成这样。”
怪不得那群人只是赔了钱,怪不得林爸说他没办法,怪不得林崇抱着我一声声地说对不起。
周家怎么可能让周津柏出事?
她发丝被雨水打得凌乱,晶莹剔透的泪水落下:
“不就一只耳朵——他那么高傲的人,还要卑躬屈膝地乞求你的原谅!”
“他多爱你啊,他甚至为了瞒你,怕我对你说出实情,对我施舍。”
“把我留在身边。”
姜悦神经质地弯唇,似乎透过空气和谁对话:
“如果我是你,我会原谅他,回到他身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我不是你。”
“凭什么我要被赶走,你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姜悦只是当年在学校目睹那场霸凌的旁观者。
他开玩笑的那个局,她也在。
被朋友带过来的。
后来朋友出事了,她不知道是周津柏的手笔。
她知道所有真相。
再后来,她在一场宴会上,看到了我跟在周津柏身边。
趁我离开时,凑到了他身边。
周津柏本来没想理她。
可在她提到当初那场霸凌,用嬉笑的口吻问他怎么还没腻时。
他改了主意,留下了她喷着玫瑰香水的名片。
周家经不起查,他暂时没办法处理掉这个麻烦。
留在身边,是最保险的办法。
当周津柏主动联系她时,她以为机会来了。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早晚可以取代我。
可没有,她没做到。
她以为的机遇,是周津柏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她沉在海底。
她到现在都没有认清现实。
和我一样蠢。
姜悦歇斯底里,声声诘问,每一句都是遗憾惋惜。
多可笑啊,周津柏的背叛是为了掩盖真相。
背叛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罪名。
林崇说没错,烂人永远都是烂人。
9
她向我逼近,眼底都是疯狂。
“你凭什么替我原谅他?”我哆嗦着对她举起从病房带出来的水果刀,声音不可避免地高了起来:“被欺负的不是你,被摁在厕所里的不是你,被造黄谣、被拿脏水灌进耳朵里的不是你!”
“哥哥腿被撞断的不是你,差点死了的也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原谅他?你他妈到底凭什么?”
我的耳朵,我哥的腿。
他是怎么有脸说爱我的?
姜悦被激怒,拽住我的头发,狠狠地撞在天台的壁砖上。
我手里的刀落地。
“你看你现在这个惨样子!”她踩住我的手,狠狠碾过去,“不会真以为周津柏喜欢你吧?”
“他是可怜你!”
她夸张地笑了起来。
“周津柏,为什么是你啊?”
我声音凄婉,字字泣血。
雨丝被风刮得发斜, 像细针一样。
我弱不禁风地扯出一个凄然的笑。
姜悦的笑戛然止住。
他出现在天台上, 眼尾泛红,小心地抱住我,不肯松:
“我错了, 我不该找人欺负你,夏夏, 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他指尖颤抖着抚上我耳边的助听器, 墨色的眸子里盛满深不见底的痛苦。
那只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手, 也是把我推进地狱的主谋。
他毁了我的人生。
毁了我哥的人生。
现在妄想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粉饰太平。
我怎么能允许?
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下的爱情, 是人生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可周津柏将它看得至高无上。
甚至屈尊降贵地对着姜悦演戏, 将她留在身边。
他将我搂进怀里, 手臂发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夏夏,原谅我。”
我泪流满面,拼命摇头:“你要和我一样才算道歉。”
姜悦举着刀,对着周津柏哭喊:
“她只爱你的救赎。”
“阿津,只有我见识过你卑劣的一面还能继续爱你。”
周津柏眼底一片血红,咬牙切齿:“姜悦,别发疯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如果不是周家被上边盯上了, 你也会和那些人一样被沉在海底!”
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没人能够一直威胁他。
我瞬间毛骨悚然,后背生出一股冷汗。
突然清楚地认识到站在我面前, 和我朝夕相处的人是个什么样的恶魔。
他拿人命当草芥。
瞒着我不是醒悟,而是怕我离开。
他怎么能让自己豁出命救下的人再去死呢?
在林崇声声向他质问的时候。
他疯了似的将油门踩到了底,对准林崇。
油门轰鸣,在最后时刻他偏了方向盘。
跑车的左前灯, 撞在林崇的左腿上。
车灯破碎,血流而下。
林崇捡回来一条命。
他将林崇的脸踩在血泊里,眼睛漆黑冷淡:“只要我不想,没人能带走她。”
“林崇,我劝你别再动这个念头。”
“这次我只要你一条腿。”
“下次我——”
“要你的命。”
因为我和他说过。
林崇死了, 我也活不了。
才换来方向盘偏转的十几度。
10
我跳楼的时候,周津柏拽住我的手。
只是为了不被家里责罚。
唯一的变数, 他没想到真的会爱上我。
“只有她死,你才能看见我。”
惊雷落下, 姜悦举着刀,漂亮的面目变得狰狞。
周津柏挡在我面前。
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雨里,没了痕迹。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
捅进腹部的刀只剩匕首。
他身上的伤还没恢复, 拼尽全力将她压在栏杆上。
他怒吼:“走啊林见夏。”
“快走。”
周津柏的表演型人格深入骨髓。
他到现在了,还在演一个深爱着我的人。
砰——
巨大冲击落地的声音。
地上蕴出一片血红。
我骤然一僵, 泪流满面, 忍住没回头。
下楼梯时差点踩空,是林崇扶住了我。
我身体一软,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哥。”
他的痛苦不比我少半分。
林崇擦掉我的眼泪,温声劝慰:
“我知道。”
“过去了。”
“见夏, 所有都过去的。”
姜悦落下去的时候, 死死拽着周津柏的手。
像当初他为了救我那样。
只是这次不同。
下面没有救生气垫,是冰冷的水泥地。
是他和姜悦的墓地。
我上天台的时候,就给周津柏发了消息。
那把刀是我故意带上来的。
没人能在犯了那么多的错之后,只得到几句不轻不痒的教训。
他没有机会再对我说对不起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
去地下忏悔吧。
我以为将我拽住的是月亮。
后来才知道, 那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海。
我看见的只是月亮的倒影。
真正托住我的,是那棵伫立在悬崖边的树,是林崇。
(完)
作者署名:苏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