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踏雪而来寻不到你
第 10 节 踏雪而来寻不到你
我当了江景年五年的哑巴女友。
他能在听到朋友调侃我是个哑巴时,云淡风轻饮下一口酒。
转头就将那人玩得倾家荡产。
也能在异国他乡因为我的一滴眼泪,急匆匆专机赶回我身边。
所有人都以为,江家这个魔王为我收了心。
他们说我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江太太。
可江景年一早就告诉过我,他永远不会娶我。
在第六年的时候,我主动提出分手。
江景年笑着咽下杯中的红酒,单手扼住我的下巴。
“余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别后悔。”
我摇摇头。
他气笑了,闷头又吞了一口酒。
“呵——真当老子是慈善家了。”
“滚吧。”
1
江景年晚上九点左右打通了我的视频电话。
入目的便是江景年坐在皮质的沙发上,左右坐着一群衣着清凉的外国美女。
幽暗的灯光下,他解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半露锁骨。
手机正对着江景年,那人应该是坐在对面拍他。
他好像浑然不知,静静端着玻璃杯,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送。
“蔓蔓啊,你可得管管江少,这酒喝起来不要命似的。”
我说不出话,只好朝他比画。
偏他看不懂。
我的脸急得发烫,那人又笑道:“江少,你这小女朋友快急哭了。”
江景年看向镜头,不悦地皱了皱眉。
开口的声音清醒中带着迷离:“你逗她干什么?”
“手机拿给我。”
手机被翻转过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
他身旁的美女手搭上了江景年的肩膀,虚虚地碰上他的脖子……
我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眼睛有些发烫。
“好了,别哭了。”
他推开一群莺莺燕燕,边往外走边没什么好气道,“老詹,你闲着没事逗她干什么?”
“这下好了——”
“我们家这位最难哄了。”
我抿着唇。
江景年总是这样,擅长惹事。
比如他知道深夜流连酒吧我会不开心。
但他只是笑着听进耳朵,转头就忘。
他好像喜欢见我流泪一般。
乐此不疲地哄……
我赌气挂断电话。
江景年又打来,我犹豫着挂断了。
那边,江景年无可奈何地啧了一声,随后吩咐道:“到我住处等着,我现在回国。”
身后老詹喊他:“江景年,生意你不谈了?”
江景年穿上西装外套,淡淡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你留下处理,我回去哄人。”
老詹在背后跳脚。
江景年不紧不慢地吐出后半句话。
“如果周一我没看到合同,我就断了你的资金链。”
2
翌日早上九点。
我洗漱完后到厨房榨豆浆。
声音之大叫人心发慌,偏隔音罩找不到了。
手忙脚乱之际,身侧忽然多了一只手按下暂停键。
我回头便看见风尘仆仆归来的江景年。
他皱眉在我脸上揉了一把:“余蔓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我默默退到一旁看他熟练地找出备用的隔音罩。
声音小了起来。
我有些赌气地往卧室走。
江景年从背后拉住我:“余蔓蔓,还气着呢?”
“别气了,今晚上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一下下揉捻我的耳朵。
“嗯?好不好?”
我被他扶住肩膀转了个身,圈在了怀里。
他盯着我藕粉色的毛衣出神,过了好半晌才道:“我记得拍卖会上有一支粉玉簪子,很配你。”
“买给你赔礼,好不好啊,余蔓蔓?”
我识趣地抱住他的腰,轻轻点头。
3
晚上八点,江景年叫人送来了一件酂白珍珠双襟手绣旗袍。
换好后,江景年接过化妆师手中的珍珠流苏系带,系在了我腰间。
九点,我们准时到达会所。
江景年拉着我的手坐在 VIP 的位置。
他指了指平板上的粉玉簪子:“很衬你。”
拍卖会上,一支粉玉簪子被人抬价抬到了三百万。
后面有人骂骂咧咧:“一支破簪子,至于这么贵吗?”
我握了握江景年的手示意他不要买了。
他笑了笑,在我耳边道:“蔓蔓,你和它有缘。”
随后举起拍卖牌,“五百万。”
起价五十万。
应该没有哪个冤大头会像江景年这样吧。
于是拍卖师一锤定音,江景年揽着我的肩膀轻声询问:“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
我摇摇头。
江景年笑了:“余蔓蔓,不用给我省钱。”
“我看那个玉镯子也不错,喜欢吗?”
“上一个人报价多少,还记得吗?”
我伸出四根手指。
他轻笑一声,轻飘飘道:“八百万。”
我听到后面一阵唏嘘:“前面是谁啊?今天最贵的那条帝王绿的项链才两千万,他一出手就砸了一千多万。”
拍卖会结束后我去了洗手间。
江景年在外头等我。
我出来洗手的时候看见他在出口和别人说话,也就多洗了会儿。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一身红裙,风情万种的女人。
她朝镜子中的我笑了笑:“余小姐好福气,江总刚才豪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啊。”
“真是叫人羡慕啊。”
我回以浅笑,又垂眸洗掉洗手液。
“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江总对你这么上心,应该好事将近了吧?”
我朝她笑了笑,擦干净手往外走。
结婚吗?
江景年不会娶我的。
原因我并不清楚。
大抵是他崇尚自由,不愿意被婚姻束缚住。
4
我出来的时候,江景年的好友正在同他说笑:“景年啊,余蔓那个哑巴在那方面很无趣吧。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待会儿我给你介绍个性感美女——”
我胃里一阵翻涌,只想吐。
刚才同我说话的那个女人风情摇曳地走到了我前面。
江景年就那么静静站着任由那女人挽着他胳膊。
他面上云淡风轻道:“见得多了,现在看见这种就恶心。”
随后那女人识趣地松开他的胳膊。
江景年拉起我的手转头要走,又被那人喊住:“江总看不上,一点都不奇怪。”
“那沈婉呢?听说离婚了,好像快回国了吧。”
那人身边的女人笑道:“江总和余小姐都快结婚了,怎么会为了一个负心人抛弃眼前的良人呢。”
“那怪我多嘴了。也是啊,人都要往前看。”
“你们都不知道吧,当年景年和沈婉分手后啊,亲手将那件耗时两年才做出来的手工婚纱放进了私人馆藏。我还以为从此他就成了不婚主义者,为那件婚纱可惜了好些时候……”
江景年面上依旧带着笑。
“景年,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
江景年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可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我低头看到他手上戴的相思豆,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
当时问他为什么一直戴着,他淡笑道:“红豆味苦,有小毒。告诫我,不能轻易步红尘。”
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对他而言是特殊的。
他当时应该想说的是:红豆,味苦,有小毒。因为相思太苦,故而不敢轻易步红尘。
何故戴了五六年?
大抵是因为相思太苦,从此为她封心。
江景年,原来你的不婚主义是对除了沈婉之外的人啊。
那我陪在你身边的这几年算什么呢?
我说不了话,满腔的质问都堵在我喉咙。
我冷得发颤,江景年却没发觉。
一路上他都沉默着,外头下着小雨,他有些烦躁地打开车窗透气。
我麻木地看着月色。
手机上突然收到匿名短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江景年穿着黑色的西装背对着镜头。
他面前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婚纱,婚纱腰间有一圈相思豆。
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站着。
那种孤寂大抵就是相思苦的显化。
那边继续发信息:“这圈红豆,当年还是江景年一粒一粒缝上去的。余小姐,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余生很漫长,你不一定要选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我咽下苦涩的眼泪,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他始终皱着眉。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随后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江景年,放我下来,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不在状态地看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语气凉薄道:“发什么信息,你长嘴是干吗的?”
我一下愣住了。
浑身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我是哑巴啊……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江景年突然踩了刹车,他静静地看着我,递上一张餐巾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些……”
我无声地看着他。
有些什么?
因为她回来的消息乱了阵脚吗?
良久他叹出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揉捻着腕上的相思豆:“实事求是来说,我确实很烦。”
“也是因为她突然回来。”
“但做错的人是她,我不会回头。”
他墨黑的眸子定定看向我,“同样的,余蔓,我爱你。”
“但我永远不会结婚。”
车里突然安静起来,我无声地望着他。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冷白的手轻轻勾了一下我的下巴。
语气淡淡道:“余蔓蔓,就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
我想,我并不觉得这样挺好的。
当晚,我收拾行李准备搬出去。
江景年站在卧室门口气笑了:“余蔓蔓,大晚上的玩离家出走?”
“不怕我找不到你?”
我充耳不闻,合上箱子与他对视。
要走的决心那么明显,可他就挡在门口,丝毫不肯让步。
双方僵持不下。
良久,他似乎动了怒,语气冰冷道:“余蔓,别使小性子。”
“无非是不想见到我,我回老宅住几天,你就待在这儿。”
他弯腰去拿床上的外套,遮住大半的光。
随后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余蔓蔓,气消了就把我弄回来——”
“我受不了老太太的啰唆。”
门被合上。
我站在灯下,夜晚把所有不安的情绪放大。
被他圈养的五年,这并不是头回听到有关他前女友的事。
然而我无法开口,即便打字询问,他也只是挑自己想回答的来说。
而今被旁人戳破,他也只是避重就轻地几句带过。
我失神地回忆和江景年在一起的这五年,究竟是欢喜多,还是失望更多。
在他这里,我备受珍视却又可以被肆无忌惮地轻视。
我越发看不透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的话。
他不会留念。
这才是江景年。
5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个不停。
江景年豪掷千金拍下玉簪和断镯的热搜早早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江景年和沈婉出入老宅的照片。
江景年眉眼冷淡,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朝夕相处的五年。
我能看出,他在紧张。
她腕上带着江景年拍下的断镯,断掉的地方被金丝包裹。
身边的江老太太满意地拉着沈婉的手。
网友纷纷评论:“这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带回老宅的和丢在外头的,孰轻孰重一眼就能看出来。”
“前两天拍卖会上惹得江总豪掷千金的女人呢?怎么不出来蹦跶了?”
“最可笑的是拍卖下来的那只镯子被江老太太亲手戴到了沈婉手上……”
自然有人在此时会拉我出来作比较。
在沈婉那精彩又叫人惊叹的履历下,我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坚定且有力量,生长得热烈且大胆。
而我活在江景年的庇佑之下,胆小怯懦。
我关上手机,沉默地从发中抽出那支粉玉发簪放在桌上。
江景年,我们该结束了。
我加快了看房子的进度,和中介约好了下午看房。
可我没想到,当天下午出门就被人截胡。
只不过,来的人是沈婉。
一件黑色大衣,妆容简单,很有气质。
见我拎着行李箱,她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随后大方道:“余蔓,你好。我是沈婉。”
我默然。
她仔细地看了看我,随后莞尔道:“你长得很漂亮,就是眼里太怯了。”
我攥紧了大衣之下的手,随后打算离开。
她叹出一口气。
“江景年没把你养好。”
她从兜里掏出名片,“如果工作不好找,就来找我。”
“至少,我能叫你活得体面。”
我愣了愣,随后伸出手打算用手语询问。
又怕她看不懂只好堪堪放下,微微成拳。
她温和地朝我笑笑:“我看得懂。”
察觉到她没恶意,我打手语问道:“为什么帮我?”
她含笑对上我的眼,随后大方道:“大抵是合眼缘,不想便宜了江景年那个混蛋。”
“今天来找你原本是想叫你宽心。网上的热搜是我找人买的,公司上市前都需要一些噱头。”
“江景年是最好的东风,还请见谅。”
“但是现在看起来,你好像并不需要了。”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改天见。”
我看着她背影出神,直到手机振动才堪堪回神。
或许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让江景年倾心,继而念念不忘好些年吧。
即便她静静站着,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江景年也会像个毛头小子那样紧张。
那张照片很好地诠释了一点——他还爱她。
手机突然响起。
视频里江景年刚睡醒,整个人陷在被子里。
头发凌乱,锁骨半露,开口的声音也略带沙哑:“余蔓蔓,气消了没?”
我抿着唇,伸手去拉行李。
正准备挂断他却坐起身皱眉问我:“要去哪儿?”
我打字给他:“我们分手吧。”
他眸色发沉静静望了我一会儿才冷声问:“看到新闻了?”
我也沉默地望着他。
“要老子解释多少遍,不会再和她在一起的。”
“我有这么贱吗?”
江景年,你究竟在和谁赌气啊。
倘若我能开口,满腔的质问和委屈都会砸向他。
可我不能。
这或许也是江景年喜欢我的一个原因,一个哑巴就算再生气又能翻起什么波澜呢?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江景年愣了一下。
我随后颤抖着手指挂断电话。
这荒唐又不真实的五年,终于在沈婉归来后落下帷幕。
6
当晚,我洗完澡正打算上床,手机却被人打通。
是老詹。
他无奈地压低声音道:“蔓蔓啊,你看看这景年都喝成什么样了。”
他站在角落偷拍。
江景年就靠在皮质沙发上,脸色潮红,手上的酒一口接着一口闷。
身边的人劝他,却被他用酒瓶砸开:“滚——”
我安静地看着并不回应。
老詹看了看我脸色继续道:“景年半年前可是刚做过手术啊,你要是不管,索性就叫他喝死算了。”
我安静打字给他:“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找别人吧。”
他愣了愣继续劝说:“别的不说,就看在这浑小子和你在一起的这五年的分上。”
“他亏待过你吗?”
“不说你爸妈,单单是那些八竿子都打不上的亲戚,他看在你的面子上哪个没顾及?”
“他也只听你的话了,来劝劝他吧。”
“最起码好聚好散不是?”
他把地址发给了我,我握紧了手机。
思虑再三还是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只是他们的玩笑。
一场针对我和沈婉的玩笑。
7
我去的时候,江景年坐在主位上。
他看到是我微微皱眉,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
一众人不敢出声。
酒水散落一地,还有的砸在了我脚边。
江景年眼神扫过我,不咸不淡地问:“余蔓蔓,气消了没?”
周围人打趣道:“肯定消了,不消还能这么着急来见你吗?”
他定定地看向我,又看到我手上拿的一盒胃药。
随后脸色稍微缓和,又朝我招手:“过来——”
周围的人恭维道:“我就说嘛,她这样的人遇到景年怎么可能轻易松手。”
“这不眼巴巴地回来了?”
“手上还拿着胃药呢,啧啧还是景年调教得好啊——”
我愣愣地看着江景年,他依旧漫不经心地继续喝酒。
可下一秒酒瓶就在那人头上爆开花。
江景年眉眼冷淡,语气也不屑极了:“你也配说她?”
那人愣了神,随后也堪堪赔笑。
门再度被推开。
是沈婉。
江景年握着酒的手明显一顿,但依旧没出声。
周围人打趣道:“景年的艳福不浅啊。”
“两位美女都跑来关心你。”
“白月光和朱砂痣都集齐了,这该选哪个呢?”
上回在拍卖会上给江景年引荐美女的男人笑道:“选不选的不重要。”
“一个当老婆,一个当情人。这不就行了?”
“只不过哪个是老婆,哪个是情人可不好说。”
大家哄笑起来,江景年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似乎也没想到,沈婉也被叫了来。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怎么能这么被调笑呢?
可他语气依旧不善:“什么风把沈大小姐也吹来了?”
沈婉也不惯着他,莞尔道:“总归不是想你的风。更何况——”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来找她的。”
沈婉看了眼我垂下的手,又把我手上的药砸向开玩笑那人。
“今天这赌局你们谁赢了?”
“叫了余蔓又叫上我,无非是想看在江景年心里谁更重要些。”
她眼神犀利地扫视众人,冷冷道,“谁告诉你们可以这么开女性的玩笑的?”
“又是谁告诉你们女人只会围着男人转的?”
“我刚回国不久,但这梁子也算和诸位结下了。”
“我提醒诸位,诸位在海外的产业,要多加小心。”
有人不屑地叫嚣起来:“沈婉,你嚣张什么啊?你也别忘了,这国内市场我们可比你先扎根十几年!”
沈婉不屑地笑笑:“要说扎根,我沈家基业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当种子呢。”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末了,一众人脸色难看极了。
她拉着我胳膊询问:“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看向江景年,最终点点头。
她淡笑:“可以,我替你传达。”
周围的人都被老詹带下去了,临走前他愧疚地看了我一眼。
我静静转开视线。
江景年冷着脸朝我施压:“余蔓。”
我静静望向他,手上的动作并不停顿。
“这么多年,说不上感谢,也谈不上怨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留我在你身边。”
我无声地看向他,他抿着唇并不想回答。
就像我问了无数次,每次都不会有回音。
我沉重地抬起手,沈婉替我传达:“我们好聚好散。”
江景年咽下一口酒,语气凉薄:“开弓没有回头箭,余蔓,你别后悔。”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我确实后悔。
后悔没早些离开他。
话毕,沈婉笑道:“江总,没什么事我就先把她带走了。”
她不忘补刀,“我儿子还在家等我。”
我们走后,屋内又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
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8
一上车,在我询问的目光下,沈婉轻声开口。
“怎么?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
“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
“你很像我妹妹,性子单纯善良。”
“只不过啊,我妹妹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当年和江景年在一起的时候没少叫江景年吃瘪。”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车上挂坠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披着长发,眼神温软干净。
“这是我妹妹,沈婉。”
“几年前生病去世了。”
“我叫沈清,沈婉的双胞胎姐姐。”
“只不过我一出生就被带到国外,基本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她长叹出一口气道,“要不是公司需要,我不会回来的。更不会见他。”
我错愕地看着她,她不介意地笑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江景年压根没认出来。”
“人啊,向来是自私的。”
“名利权势和枕边人都有了,谁还会在意一个不辞而别的初恋?”
我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沈婉温和地笑笑:“你和我妹妹都是很好的人,要不然我不会帮你。”
“余蔓,信我一句话。”
“要先爱自己,别人才不敢轻视你。”
我看着她的眼,随后点了点头。
一路上沈婉都心情不错,受她影响。
和江景年分开这事,对我打击也并不大。
我心里开始盘算起如何养活自己。
很多工作,因为我不能开口讲话都被婉拒了。
沈清把我送回家时问了一句:“余蔓,过两天有空吗?”
我询问她怎么了。
“我儿子最近总闹着要出去玩,我想着你也需要散散心。到时候我们一起吧。”
她继续补充,“放心,只有我们三个。”
我想着,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我也要多接触外界,于是点头同意。
9
老詹不久后打来电话向我道歉,说自己是真的担心江景年但没想到他们背地里叫了沈婉。
老詹还说查到沈婉已经去世的消息了,他打算告诉江景年。
我淡然地挂断电话,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离开江景年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找工作。
一连几天面试都被婉拒。
不久后有家咖啡店说可以叫我去试试。
虽然工资不高,但我一个人花销也不大。
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店主是个大学毕业不久的男生,满满的朝气。
和他一起工作,我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脸上也常常带着笑意。
只不过有时候他看不懂手语,我手上又有塑料手套打字不便,交流起来也是有些困难。
某天下午没什么人,我们俩趴在柜台边。
他掏出小本子央求我教他手语,以便以后我们好交流。
我愣了一会儿。
随后欣然同意。
10
于是江景年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我们俩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研究手语。
江景年沉沉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淡淡转开视线。
他只要了一杯冰美式,店主宋年去做的。
于是我留在柜台边和江景年无声对峙。
良久,江景年终于开口:“余蔓,还习惯吗?”
我笑着点头,心里早已释怀。
他看了我许久视线又回到手机上。
一直等宋年把咖啡做好,我们都相对无言。
我想,这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江景年端着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
而我和宋书继续手语教学。
时间不长不短过了十几分钟,江景年离开。
宋书去收拾杯子纳闷道:“这人点了咖啡一口也不喝?”
我淡淡移开视线。
谁知道呢?
11
下午两点多接到一家公司订单。
宋书不在,我一个人去送。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江景年朋友的公司。
我本打算送完就离开,谁知道被人叫住。
有一杯咖啡漏了,分到他手里刚好是那杯。
那人一把拉住我:“你什么服务态度?你眼睛长脚底了是吗?”
“怎么就这一杯是漏的!这一杯为什么偏偏分给我!”
“我真是受够了!”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佯装镇定给他打手语。
可他看不懂。
我掏出手机打算解释,却被他一把丢在地上。
“赔钱还得再补给我一杯!”
周围同事都不敢说话,压低了头匆匆走出茶水间。
我盯着他的眼点头。
随后弯腰捡起手机打字:“可以。”
门外传来训斥声:“干什么呢?一进门就听到这么吵!不知道今天有重要会议吗?”
这人我是认识的,江景年朋友的秘书。
他看到我也明显一愣,抓着我不放的男同事此刻赔笑脸道:“没什么事张秘书,就是她把咖啡弄漏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然而,事情并没完。
12
一分钟不到江景年就过来了。
他看了看我被捏红的手腕,没来由地沉下脸。
“余蔓,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告诉他,都解决了。
他抿着唇轻飘飘看了眼身边的朋友。
朋友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才道:“蔓蔓出去找工作难免会遇到麻烦。”
江景年脸色更冷。
朋友立马改口道:“但是我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张秘书,这员工啊情绪这么不稳定,欺负一个小姑娘。”
“你把他组长喊来问问是不是工作上有压力。”
“有困难要解决困难。”
张秘书立马找来负责人处理,自始至终那男人就没抬起来头过。
我点头表达谢意,收拾好东西后离开。
江景年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他喊住我:“余蔓——”
我顿住脚步。
他不咸不淡问:“这就是你所说的过得还不错?”
我静静看着他的眼。
一点困难和危险都遇不到的生活,除了金丝雀的笼子,我想不到其他。
我点了点头用手语告诉他:“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离开你也是。”
“很好。”
他噤了声,紧紧抿着唇。
13
电梯门开。
我们走进去,江景年继续道:“余蔓,回到我身边吧。”
又是这样,毫无理由地留我在他身边。
只不过,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对他春心萌动的我。
我平静地拿出手机打字:“江景年,你是恋残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紧:“余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趁电梯门未开,我继续打字。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未能送出去的婚纱,有你亲手为别人缝好的相思串,更有那份割舍不掉的心意。”
“我没办法做到毫不介意。”
他又问:“只是因为这个?”
我叹了口气,他还是不懂。
江景年无奈道:“余蔓,那些都只是过去了。”
我耐下心来一字一字敲给他看。
“我们在一起五年,这五年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是真的。”
“可你对我的不耐烦也是真的。”
“我在你面前要时时温顺,一旦有了自己的脾气你就会一走了之。”
“你对我啊,有时候冷漠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你有你放不下的白月光,我也有我的自尊。”
“江景年,就到此为止吧。”
“我过得挺好的。”
我举起手机给他看。
江景年抿唇看完。
电梯门开了,我先走出去。
宋书打完吊水急急忙忙赶来:“没事吧?没人为难你吧?”
我看了眼他风风火火的样子一下子笑了起来,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
“余蔓,你很棒呢!”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随后往外走。
宋年围在我身边不停地夸我:“我没开玩笑,你一个人完成这一大单,你很厉害!”
他在我身边又用刚学的手语笨拙地朝我比画。
“你猜我刚比画的是什么?”
我笑着重新比画一遍。
他红着耳尖点头:“嗯,我是这个意思。”
门外,阳光正盛。
拐弯的时候,我看到江景年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我们。
再见了,江景年。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坚信。
14.番外
两年后,冬,大雪。
晚上九点。
江景年正准备加班,又接到了江老太太的电话。
老人家催促他到一家餐厅吃顿饭。
其实就是明晃晃的相亲。
只不过是两家父母都在场的相亲。
江景年拗不过老人家,只好说忙完就过去。
窗外下着雪,他忽然觉得屋子太安静。
索性直接过去了。
江家订的是私宴,老人家喜欢热闹却雅致的餐馆,年轻一辈的又不喜欢过于偏僻的场所。
因此就订了一家梧桐夹道的餐厅,一楼又有很大的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门外玩儿的孩子们。
江景年落座。
和身边的相亲对象很是登对。
惹得两家家长齐齐打趣儿。
江景年笑笑,随后和对方父亲聊起生意场上的事。
酒过三巡,饭菜也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江景年不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是余蔓。
她刚好站在梧桐树下,暖黄的路灯照在她头顶,显得很暖。
不过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脸上娇俏生动的表情很动人,以至于江景年都微微失神。
不一会儿,宋书就捧着刚出炉的红薯走到她面前。
余蔓皱眉撇了撇嘴。
接着宋书就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
这下,余蔓笑着接过来。
两人站在原地,余蔓咬了一口随后又递给宋书。
宋书酸得直皱眉。
身边的余蔓倒是开心,笑得眉眼弯弯。
宋书无奈地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她手上拿着糖葫芦穿转来转去。
要换作以前,江景年肯定皱着眉给她从手上夺过来,然后告诫她:“规矩些,别转来转去的。”
他在心里叹出一口气,再也听不进身旁的人说的话。
15
他好像回到了头一次见余蔓的时候,也是个冬天。
那时候沈婉已经离开他两年了。
某天晚上九点左右,江景年下班路过一所大学。
他难得把车子停在路边,跻身热闹中,顺着人群走。
不少大学生在摆摊,那时候余蔓也在其中。
周围人要么卖力吆喝,要么玩手机打发时间。
只有余蔓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不吆喝, 也不玩手机。
她那双眼真的是清澈极了, 但又泛着稚气的蠢。
像只猫儿似的,还是只出生不久刚睁眼的那种。
于是江景年又多看了几眼才离开。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 江景年往回走打算驱车回家。
寒风凛冽, 不少大学生早就收摊回去了。
江景年眼尖地看到那姑娘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等人来买东西。
江景年没来由地就走上前,这才看清她卖的是手织的围巾和手套。
江景年被逗笑了,心想这姑娘真实心眼啊。
这年头谁还卖这个啊,网上铺天盖地的一堆。
但他终究没出口笑她。
而是买了一条围巾。
那时候, 余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江景年笑着叹气。
后来江景年就没再走过那条路, 也没遇到过余蔓。
大概一年后, 江景年又遇到了抱着纸箱子从公司出来的余蔓。
她抿着唇走在街上, 弱小又无助。
只是那双眼依旧清澈干净。
江景年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找人去查余蔓的个人信息。
后来他以上位者的身份出现在她世界里,在她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
但商人自然会讨要代价。
那时他捏住余蔓的下巴,静静看了两秒道:“没钱的话, 那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不会伤害你, 只是留你在我身边。”
“我的生活有些太难熬了。”
他平静的眸子泛出苦意,看得余蔓也发苦。
往后的日子, 江景年始终带着余蔓。
在那些复杂的名利场里,她在他就安心。
他也不拘着对她的好,需要用到钱的地方他绝不手软。
江景年的耳朵里就听不得别人说余蔓的不好,他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能把那人玩死。
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养她啊, 就跟养女儿似的。”
可要是说爱她吧, 似乎还差点意思。
兴许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 现在对这些属实提不起劲。
所以那几年,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
……
江景年回了神, 咽下杯子里的酒。
江老太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撑着面子把宴席操持结束。
江景年送完那家人后,回头来找江老太太。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坐下,语气慈爱:“刚才看到了那姑娘?”
江景年点头。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这浑小子,人早就走了, 你在这儿惆怅起来了。”
“当初我就说你要对人家好些……”
江景年没说话, 陪老太太看了会儿外头纷纷落下的雪花。
老人家摸了摸江景年的头,声音轻缓。
“年前我找广灵寺大师看过了,大师说你的姻缘在后头。”
“就放下吧。”
江景年没说话, 继续看外头的街景。
良久, 他收回视线。
声音泛着苦意。
“好——”
“奶奶, 咱们回家。”
老人家颤颤巍巍站起来,江景年小心扶着上了车。
外头的雪纷纷扬扬,下得好不热闹。
余蔓和宋书回家换上睡衣暖乎乎地依偎在一起看电影。
宋书已经把手语学得很好了。
更多的时候, 他选择用手语和余蔓交谈。
我想,真正的爱一定是相互尊重的。
另一边,江景年看着余蔓发的朋友圈出神。
一条一条, 都是他们生活的痕迹。
他想着,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她过得真的挺好。
……
其实老人家撒了谎,广灵寺的大师说江景年命里没有正缘。
来的不是正缘, 都是债,得还。
是以,他这一辈子。
注定孤独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