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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月光和野草

第 3 节 月光和野草

顾辞为了我放弃了京圈太子的身份。

整整两年,他陪我住在长满霉斑的地下室,每天吃菜市场被捡剩的烂菜叶。

整个京圈都想不通,顾辞怎么会看上低贱如草芥的我。

我也曾问过顾辞这个问题。

直到结婚前两个月,我才知道。

因为顾辞把我认成了救他的女孩。

而现在。

真正救他的人找到了。

深夜,我的继姐发来照片,酒吧暧昧的光影下是顾辞淡漠的眉眼。

她说:“偷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还的。”

1

其实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甚至有种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的释然。

我就说呢。

京城最显赫的顾家的大少爷,当年怎么会突然俯身垂怜路边一棵被踩进泥里的野草。

很多年前我问顾辞,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当时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们安安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可我这个人太有自知之明。

这些年顾辞越宠我,圈子里关于我这个灰姑娘的传说越多,我就越忍不住惶惶不安。

现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时,我反倒无比平静,像暗流涌动的河变成了一潭无波无皱的水。

我一个人静静在窗边坐了很久。

从三个小时前顾辞出门去见何婧一直到现在。

2

白天时何婧忽然来找我。

她是我继母的女儿,何家的千金大小姐。

她以前特别喜欢抢我的东西,无论是一只小小的玩偶,还是我高中好不容易交到的唯一的朋友。

尽管她看不上,转头就丢掉了。

这一次,她要的是顾辞。

她说当年顾辞跟人约了架后,一身是血地倒在了雨后无人的街上。

是她救了他。

至于当初顾辞为什么会以为救他的是我,就是因为她找手机叫救护车时翻出了刚从我手上抢来的画,顺手就丢在了旁边。

我确实也想起了一件事。

有年冬天,顾辞偏要抓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取暖,然后我摸出了一颗小巧的,用粉笔画着一只毛茸茸小兔子的鹅卵石。

石头精心打上了蜡。

我认出是我画的,好奇他哪儿来的。

“不记得了?”

“给你点提示——雨天、学校后街、救护车。”

可我实在想不起来,这种石头我画太多了。

顾辞有点不高兴,我哄了一下午才把他哄好。

我之前还很疑惑。

这么多年我给他画了不少东西,但他始终最喜欢那只画工尚且稚嫩的小兔子,甚至珍惜到揣口袋里走哪儿带哪儿。

原来如此。

这下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和顾辞还有宋子川是一个圈子一块儿长大的。”

“以前也怪我一心扑在宋子川身上,但现在我不喜欢他了,我喜欢顾辞,还救过他一命,他以后自然会和我在一起!”

“但你毕竟跟了顾辞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打发你,正为难着呢。你要是识趣,就赶紧自己离开!给彼此留点体面!”

3

离开前,何婧状似好心地对我说,顾辞今晚会去找她,让我自己早点睡。

晚上十一点。

我假装睡着,听到顾辞手机振动。

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后换了衣服就准备出门。

我又装作被吵醒,问他去哪儿。

“有个朋友进医院了,我去看一下。”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先睡。”

没多久,我就收到了何婧发来的顾辞出现在一家酒吧里的照片。

直到凌晨两点,顾辞才回到家。

他脱大衣的动作在看到窗边的我时停了下来。

“不是让你先睡吗?”

我找回自己的声音。

“睡不着,等等你。”

他碰到我的手后皱了皱眉。

“以后别等了。”

不知道在酒吧发生了什么,顾辞回来后心情很差,却又忍着在我面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此刻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意。

进浴室时,他一把将我也拽了进去。

“洗个澡回暖下。”

4

肌肤相贴时,我才后知后觉,他身上还有烟味缭绕。

我想起高二那年,顾辞刚想学抽烟就被我无意间撞见。

他反应飞快。

把烟和打火机往宋子川手里一塞。

“这都是宋子川的!他让我帮他拿着。”

然后他丢下一脸无语的宋子川,把我堵在楼梯间,低声哄我。

“安许,我都追了你一年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答应做我女朋友?”

大概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当年桀骜恣意的小少爷,终究还是被云雾落满了肩。

一个月前顾辞的祖母去世了。她生前是个有名的外交官,是顾辞最敬重的长辈,也是顾家唯一愿意待我和善些的长辈。

我一直记得,刚高考完那个暑假,十九岁的顾辞牵着我的手回家时,他父亲看我的眼神。

像看到一只地沟里爬出来的胆大包天的老鼠。

顾母和顾辞姑姑在一旁边喝茶边谈笑风生,她们没有对我冷嘲热讽,但她们从头到尾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没给过我一个眼神。

她们是懂怎样更能羞辱人的。

但其实我很能理解。

顾家比我想象中还要显贵。如果不是顾辞,我这辈子只能在报纸各个版块的头版头条见到这么多神秘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顾辞是独生子,是顾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高中我遇到他时,不过是他跟家里闹翻了,有意变得惹是生非不思进取。

可即便是那样的顾辞,也不是我配肖想的。

顾辞忍了一下午,最终在看到晚餐没有准备我的位置时,一把掀翻了桌子,晚餐和餐具撒落一地,他拉起我就走。

5

我被顾辞抱回床上时已经昏昏欲睡,思绪到处飘荡。

那天离开顾家后顾辞决定带我私奔。

我们改了志愿,一起去了南方海边的一座城市。

顾辞想自己创业。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们都低估了顾家只手遮天的能力。

羽翼未丰的小鸟被困在迷雾深林里,别说创业开公司了,想摆地摊都没门。

那几年我们俩的学费生活费全都是我画画挣来的,日子过得非常困窘,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掰成两半来花。

春节来临的前几天,我的稿费迟迟没发下来,房租交不上,我们被赶了出来,在寒冷的深夜里流浪街头。

顾辞进了一家小卖部想帮我接杯热水,一回头发现我被几个坐在小卖部门口喝酒打牌的男人缠上了。

他差点把人脑袋砸开了花。

小卖部老板骂骂咧咧地把手里拿着的开瓶器砸向顾辞,指着鼻子骂他恩将仇报,打扰他做生意。

顾辞没躲,任由开瓶器狠狠砸在他眉骨上。

他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牵着我离开。

走了很远顾辞才停下,他突然想起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的水杯。杯盖被遗忘在了小卖部,里面是快要凉透的半杯水。

那个春节我和顾辞一直在外面流浪,靠着身上最后的三十六块钱在外面硬撑了七天。

后来,就在我们要穷途末路那天,我终于收到了拖欠的稿费。

6

我们重新租了间地下室,二十七平米大小,照不进阳光,终日潮湿又阴暗。

但真的很便宜,我们也只租得起那里。

一次顾辞出门后,我悄悄跟着他。

他走了很久,重新找了一条小吃街,一家家低声下气地跟老板求个活干。

预料之中地,顾辞被人一次次不耐烦地推搡出去。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走到他常去的那个菜市场,熟练地挑拣傍晚的青菜,然后为了能去掉点根茎再上称跟菜市场的大叔争得面红耳赤。

我当时站在十米外的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墙上的霉点和菜市场的烂叶子都是我的人生,可不该是顾辞的。

他本来是被众星捧绕的月亮,如今却因为我摔在地上,为一杯热水两毛菜钱折弯了腰杆。

而这样的深情重义,我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自己身上哪一点配拥有。

晚上我一回到家就和顾辞提了分手。

“你是不是嫌我穷了?”他问我。

我笑了笑,说“是”。

“骗子。”顾辞嗤笑一声,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老子就算是捡破烂的,你这辈子也只能跟在我身后踩空箱子!”

他掐着我的腰,低头狠狠咬住我的嘴唇。

“分手,你想都别想!”

之前我一直疑惑,顾家为什么不把我的收入也一起断了,这样我们走投无路很快就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城了。

直到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知道顾辞有多固执。

顾家也知道。

所以他们没有直接对我们赶尽杀绝。

他们就是要我和顾辞在俗世里苦苦沉浮挣扎。

然后一点一点耗尽我们年少脆弱的爱情。

7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顾辞说要飞趟意大利谈合作,一大早已经去机场了。

我没了睡意,但也不想起床,就一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直到十点多来了一个电话。

顾辞大半年前为我定制的婚纱到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送过来上身试穿。

我想了想没让他们送过来,自己跑了一趟。

婚纱是 E 家的高定,九百多万一件。

大中华区的设计总监 Cassie 亲自陪着我。

“您和顾先生认识很多年了吧?”她随口跟我闲谈。

“嗯,今年第十年。”

她恭维了几句:“从校园一直走到婚纱,您和顾先生的感情真叫人羡慕。”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插进来一个女声。

“这不是安姐姐吗!”

说话的女孩二十出头,一身小香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纵和傲气。

“李小姐。”Cassie 认出她,对她笑了笑。

我也认识她。

某家地产富商的千金,听说之前喜欢过顾辞一阵子。

“咦,安姐姐怎么还自己一个人呀?顾辞哥哥呢?”

“试婚纱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不陪你来?”

李薇捂着嘴,表情十分夸张。

“不会是顾辞哥哥不想跟你结婚了吧?”

8

Cassie 在一旁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两边她谁都得罪不起。

这十年来顾辞为我干的荒唐事早就传遍了全京城。

去年,圈子里有个富家公子喝多了,嚷嚷着我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床上功夫,改天一定要亲自尝试。

没多久这事传到了顾辞的耳朵里,短短半个月内,那人整个家族的所有产业直接被顾辞连根拔起。

可 Cassie 也不敢为了我得罪李家的千金。

毕竟谁也不确定我一定就能嫁给顾辞。

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越捉摸不透,说不定前一天还捧在手心里的,第二天转头就翻脸无情。

我倒没什么反应,更没有像李薇想象中那样被她激怒。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按下顾辞的号码后停在拨号键上递给李薇。

“你这么关心,要不亲自打电话问他吧?”

她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

这还是顾辞教我的。

他说要是有不长眼的敢找我麻烦,不用跟他们废话,直接打电话给他,他会替我收拾。

不过我通常不会真的拨过去,吓吓他们而已。

李薇暗暗瞪了我一眼,果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收起手机。

再过一段时间,也轮不到我在这儿狐假虎威了。

顾家肯定想不到,当年在南方,连贫穷和困境都没能扼杀掉的顾辞的感情,会在今年以这种方式被埋葬在京城的大雪里。

9

那套九百万的婚纱确实华丽至极,光是头纱上面就镶嵌了数百颗碎钻。

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试那件婚纱。

其实三年前才是我和顾辞离结婚最近的一次。

他那时每天都数着日子,盼着二十二岁一到就跟我去领证。

他还攒了很久的钱,只为了给我买了一条两百三十五块的头纱。

可顾辞在二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他祖母病重的消息。

他带着我连夜赶回京城,却见到老太太好好地坐在花房修剪盆景。

后来由她做主,我们结束了几年的漂泊回到了京城。

顾辞以继承人的身份进了他母亲在掌管的顾氏。

他进顾氏后成长得飞快,我亲眼看着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恣意散漫变成了深不可测,令人畏惧的男人。

结婚的事暂时搁置了,顾辞变得很忙。

他让我有空多去陪陪祖母,老太太在顾家说的话很有分量。也是她开了口,我才能以顾辞女朋友的身份出入顾家。

顾辞以为老太太是喜欢我的。

但我清楚,她虽然待我温和,但并没有亲近。

我第一次陪她做花艺时,她很耐心地手把手教我怎么修剪怎么点缀,夸我很有艺术天赋,夸我聪明又可人。

可离开时也是她平静又遗憾地看着我。

“但是,你不适合阿辞。”

“你的出身背景会成为他的污点。”

10

什么样的出生呢?

比如我那个在按摩店打工的生母,比如我那个入赘何家的小白脸生父,或者那个家暴打死了妻子——也就是我母亲,被判了十四年的酒鬼继父。

“我只是希望我的孙子这一生能过得顺遂,顾家能平静安宁。”

“希望你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

我理解的。

我特别理解。

顾辞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在南方住地下室那几年,此生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

但他不会知道,十四岁以前,我一直睡在继父家那间四肢都伸展不开的漆黑杂物间里。能拥有一张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床,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十四岁那年,我亲眼看着我妈死去。我在街口的垃圾桶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躲过那双猩红的,想要杀人灭口的眼睛。

后来警察把那人带走后,顺便送我到京城,把我交给我那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我一开始也对新的生活有些期待的,我想往后的日子应该能平静些了,可何婧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我在学校里被所有人霸凌。

我第一次遇见顾辞就是在高一那个燥热的晚自习,班里几个女生撕碎了我的作业,老师不由分说把我赶出了教室。

在学校徘徊的时候,我碰到了三个逃了一天课刚翻墙回来的高年级男生……

对于贵族学校的这些纨绔子弟来说,没有任何背景后台的我是个绝佳的玩弄欺凌对象。

可我没想到他们在学校里都敢那么肆无忌惮。

我被强行拖拽到最偏僻的器材室里。

他们刚脱下我的衣服时,器材室的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住了所有人。

顾辞背对着月光走了进来。

我后来曾无数次地梦到那一天。

有时候做的是噩梦,梦里顾辞没有出现,黑夜过后,我悄无声息地死在第二天清晨;又或者我多忍耐一两年霸凌后,再死在某天的清晨。

有时候我会顺着那天一直梦下去。

那天之后顾辞就这样强势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其实拒绝过很多次,但他太执着,执着到我差点以为这真的是命运专门给我的赠礼。

直到如今大梦初醒。

我就说呢,我哪有这种好运气。

11

我数了数。

已经有九天没见到顾辞了。

交完画稿后我还是决定去趟顾家。

顾辞父亲喜爱山水画,我年初时耗费了很大精力找了一幅名家作品,前段时间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顾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热闹,门口各种豪车来来往往。

我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迎面碰上了推门出来的宋子川。

他颧骨和嘴角都有明显的红肿,一身冷凝,像是刚与人起了争执。

见到我时他素来冷淡的脸上闪过片刻迟疑。

“安许。”

他伸手拦住我。

“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很快猜到:“顾辞是不是回来了?”

“你们俩刚刚,是打了一架吗?”

宋子川没吭声,只把我塞进车里要送我回去。

我没再为难他。

这些年圈子里的人表面上毕恭毕敬喊我嫂子,背地里都只把我当一个玩物。

宋子川是唯一一个真心拿我当朋友的人。

我们在南方那几年他也没少顶着家里的压力偷偷帮我们。

至少,在下车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12

“安许。”

我正准备下车,宋子川突然拽住我的手腕。

我愣了下。

“怎么了?”

宋子川一时没说话。

他性子一向淡漠,一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样子,此时却明显有些烦躁和紧张。

“我有两个哥哥,家里家业不需要我操心,所以我比较自由。”

他终于开口。

“而且我们家没有顾家那么复杂。”

我点点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说同我这些。

“所以如果顾辞不要你了……”他抿了抿唇,侧头看向我。

“你要不就跟着我吧。”

大概是我的失神有些明显,宋子川匆匆移开了视线,又说了几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的情况……以后你在京城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你要是不愿意,就还把我当朋友,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13

第二天我就在何婧口中弄清了状况——

顾家昨天在办宴会。

说是普通宴会,但请了不少年轻的世家姑娘。

顾母对我的态度一直摆在明面上,这两年也没少当着我的面折腾。

只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顾辞去了。

而我甚至都不知道顾辞回了京城。

何婧特意来我的画室耀武扬威。

“昨晚顾阿姨也太热情了,总叫我没事多去陪她聊天。”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很吸睛也很眼熟的项链。

我见过那条项链。

当时顾辞的特助例行拿着拍卖册来问我有没有喜欢的,我随手翻了翻,什么都没选,但对那条价值三百万的粉钻项链有点印象。

何婧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抚了抚项链:“哦对了!这是昨晚顾辞送我的。”

“我都让他别乱花钱了,但他知道我最喜欢粉色,非要拍下来送我!”

我一时没捧场,甚至盯着项链有些出神。

何婧对我的反应十分不满。

“你很喜欢吗?要不我送给你吧!”

她作势解下项链要给我,娇嗔道,“哎呀都怪顾辞,非要弄得这么高调。”

我躲开她,下意识说了句:“这不算高调了。”

“毕竟你救过他。”

何婧以为我还在装傻,自己气了个半死。

但我说的其实是实话。

顾辞之前以为救他的是我,就在学校里明目张胆地护了我两年,那些霸凌过我的人后来见到我都绕着走,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我比顾辞小一届,我升高三那年他家里是要让他出国读大学的。

然而高三开学的那天,他单手拎着书包一脸散漫地出现在了我们班门口。

早读的声音忽然被按停,整个班鸦雀无声。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向我走来。

所以你看,只要顾辞想,他能轻易就把人宠到天上去。

一条几百万的项链,只是个开始而已。

14

顾辞晚上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掐着我的腰把我抱起来,弯腰把脸埋进我肩膀。

颈边气息滚烫,顾辞慢条斯理地吻了吻我的锁骨,然后松开我。

“我今晚有工作要处理,你先睡。”

他对昨天的宴会只字不提。

顾辞应该还不知道我去过顾家,遇到过宋子川。

他也不知道,我今天下午还见到了一个人。

半年前顾辞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向我求婚,订婚宴上顾家从上到下一个人都没来。

今天他父亲却纡尊降贵出现在我的画室,只为了通知我一句,顾辞已经答应明年春天就结婚。

当然,新娘不会是我。

他父亲警告我,过段时间最好安安分分听从顾辞对我的安排,别妄想继续纠缠。

听他的语气,未免未来的顾太太膈应,我应该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看着身边平整的床单,才意识到顾辞一直待在书房,一晚上都没回卧室。

后来,渐渐地,顾辞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一天我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换台时,忽然意识到,上一次和顾辞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

冬至那天,我给顾辞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的风声有点大。

“我还在公司。”

他顿了下。

“有个项目要赶,我明天回去。”

可没过半小时,何婧就给我发来一段顾辞在游艇上的视频。

15

应该是一场私人聚会。

几艘停靠在一起的游艇点亮了整片海面。

游艇上的服务生都穿得很暴露,有的还端着托盘就直接被人拉进怀里。

而顾辞嘴里叼着烟,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和旁边的男人谈笑风生。

天亮的时候,我给顾辞发了条短信。

我之前一直在等着顾辞亲口跟我说,但现在我忽然不想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继续下去对彼此都只是折磨。

如果顾辞真的为难,那就由我来开这个口吧。

我让顾辞今晚回家吃饭。

过了几分钟顾辞回我一个“好”。

起床后我就去了趟超市。

我做饭其实挺好吃的,毕竟个子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我就要每天负责全家一日三餐,做得不好吃还要挨饿挨打。

久而久之就练了一手好厨艺。

只是在南方的时候顾辞不让我做这些,回了京城后,光家里的厨师就有三位。

晚上顾辞迟了很久才回来,菜热了又热,早就失去了口感。

“要不倒掉再重新做一份吧。”我有点遗憾。

我只是想跟顾辞最后再好好吃一顿饭而已。

他似乎有些倦色,按了按太阳穴。

“不用那么麻烦。”

李姨端菜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这都是夫人做的,从早到晚忙活了一天嘞。”

顾辞手一顿,抬眸看向我。

他应该察觉到我的不同寻常。

“先吃饭吧,快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只是笑了笑。

在我原来的计划里,吃完这顿饭我跟顾辞就该再无瓜葛了。

只是意外来得太突然。

李姨端着重新热过的鱼汤过来时,我突然对那个味道难以忍受,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

16

“会不会是怀孕了!”李姨一脸惊喜。

我僵住了。

对面顾辞的脸色也瞬间变化。

他难以置信地拧着眉,眼里有些后悔。

李姨见我和顾辞表情都不太对,立马不敢再吱声。

她飞快收拾完餐桌把空间留给我们。

验孕棒是顾辞亲自去买的。

买了一大袋,让我多试几次。

最后他看着一桌的两道杠,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几个月我们亲热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的就是浴室那一次。

顾辞也一直都有做保护措施的,只是那次他有点狠,翻来覆去地折腾,没想到就出了意外。

短短几秒,我看着顾辞眼底情绪飞快变换。

最后,可能他还是念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或者是因为不忍心打掉第一个孩子——

“安安,我要做爸爸了。”

顾辞是笑着说的。

他轻轻摸了摸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辛苦我们安安了。”

“希望宝宝在里面乖乖的,别太折腾妈妈。”

很温馨的场景,如果顾辞记得把眉心展开的话。

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阐述了一个事实。

“你爸妈不会同意我生下来的。”

他低声宽慰我。

“别多想,那些都交给我,你只要放松心情,把身体养好。”

17

我不知道顾辞改变了什么决定,但他忽然闲了下来,一直在家陪我,即便有工作也是在书房处理。

那段时间顾辞和我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准父母一样每天待在一起。

日子也平凡到我差点以为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有天顾辞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些胎教片,看得我直打瞌睡。

但他倒看得挺认真的。

很难想象,如今在外面心思深沉的顾总,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耐心看这些无聊的动画片。

我移开视线。

他以后会是个好爸爸,我想。

第一次孕检是在半个月后。

我们刚做完检查,顾辞就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

他一个人去了楼梯间。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到门后打火机一下一下点燃的声响。

那一刻我大概就有了预感。

果然,过了很久,顾辞推开门向我走来。

他缓缓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

“安安。”

他每次抽烟后,声音都会有些沙哑。

“对不起。”

顾辞把脸靠在我手心。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

今天太阳有点大,光线有点晃眼睛。

“这个孩子还是不能留,对吧?”我轻声说。

他默认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顾辞。

他也算尽力了,尤其是在他明知道认错了人后。

总不能让他再带我私奔一次,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一家三口吃一辈子别人挑剩的特价青菜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手心好像有一滴眼泪滴下。

我忽然很想问一些矫情的问题。

比如什么后不后悔,爱没爱过之类的。

可那一瞬间看着窗外那根枝桠上的最后一片枯叶缓缓从枝头落下,我就知道,没有意义了,尘埃已经落定。

18

手术是顾辞亲自帮我安排的。

进手术室的前一晚,顾辞坐在我的病床边,低头给我削了个苹果。

削完他才想起我术前不能吃东西,只好一直拿在手上。

我也没提醒他。

等他放下刀我才缓缓开口。

“这里护士护工都很好,他们会照顾好我的。”

“你在这儿,只会让叔叔阿姨担心。”

顾母下午还给我发了消息,警告我最好安分做完手术。还有,别试图用小小的流产骗取她儿子的愧疚和怜悯。

“所以,你一会儿就回去吧,回去后也不要再来医院了。”

顾辞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主动提起这些。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说了一个“好”。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我想离开京城,去南方生活一段时间。”

“可能会在那儿待上好几年。”

确实好冷,我往被子下缩了缩脑袋。

“往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别再见面了吧。”

顾辞一时没开口。

他垂眸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咽下。

“好。”

第二天我从麻醉中醒来,果然再也没见过顾辞。

和别的病房相比,我这儿格外寂静冷清。

一直到我出院,唯一来看过我的竟然是宋子川。

他几次欲言又止。

“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情绪总要发泄出来的。”

“你刚手术完,这样硬是忍着不哭不闹,反而对身体不好。”

我有点无奈。

“我真的没想哭闹。”

在别人眼里,我似乎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毕竟七年恋爱分手,对方还是京圈太子,纠缠不休哭哭啼啼才更符合我现在的情形。

宋子川说,可我甚至看起来比顾辞还要冷静。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没有人知道,我其实用了很多很多年在准备此刻这场告别。

那时太年少,顾辞有为我对抗一切的勇气。

他深深地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我没有。

我出生和成长在这片土地上最穷最乱的村庄,早就见惯了离别、遗憾,和野蛮。

我深知现实究竟有多残酷。

也从一开始就知道,朱丽叶玫瑰不可能开在泥潭。

所以,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很清醒。

只是最近夜里辗转难眠。

总会想起那个短暂出现过的小生命。

19

大半年前我和顾辞的订婚震惊全城,如今取消时却没起什么波澜。

圈子里的人提起时要么漫不经心,要么得意地点评几句“早就料到”“玩玩而已”。

很快,这段荒唐的爱情就再没人提起。

身体好起来后,我开始搬家准备离开京城。

顾辞那天正好也在家。

我收拾东西时,他就坐在客厅。

顾辞总觉得在南方的时候太过亏欠我,于是回京后这几年,奢侈品如流水一样往我这儿送,整层顶楼堆满了他送我的东西。

我最后什么也没带走。

再走出房间时,顾辞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些东西。

他声音有点沙哑。

“这是我刚在南方置办的几处房产。”

说着,他又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卡的密码是你生日。”

“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打电话给小张,他现在在南方分部。”

顾辞停顿了一下。

“一会儿,我送你到机场吧。”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收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垂眸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

他并不欠我什么。

相反,他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被丢弃。

我的爷爷奶奶憎恶我,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的母亲骂我是个灾星,她说都怪我的出生太不顺,导致弟弟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我的父亲也厌恶我这个拖油瓶,十四岁我刚到何家他就让我滚去后院的狗窝,不许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视线里。

我本来都已经习惯了。

直到遇到顾辞。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捡起来,拍掉我身上所有污泥。

不管阴错阳差,有意无意。

那棵被踩进泥里的野草,终究是因为他才得以熬过漫长冬季,窥见天光万顷。

上车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辞静静地站在二楼的窗前。

他背着光,影影绰绰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他背后盛大的光亮,像极了高一那个夜晚他一脚踢开器材室,带着一身月光从天而降。

至此,我和他相识十年。

此后山高水长。

我们应该一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转身关上车门。

那就祝他往后平平安安。

事事皆如愿以偿。

20

后来很多年我都只在网上看到过顾辞的消息。

我离开京城的第一年,顾辞订婚了。

只是新娘出乎意料,竟然不是何婧,而是宋子川的表妹陈茵。

她比我们小几岁,以前经常跟在我们后面甜甜地叫着哥哥姐姐。

慢慢地,一年又一年过去,顾辞从顾少爷彻底变成了顾先生。

我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小城,在这里买了套房子。房子靠近老城区,交通便利,邻里和睦,每天宅在家画画,过得也算安逸。

我离开京城第二年的春天,宋子川也来了。

他自己开了家公司,如今亲自来拓展南方市场。

我和他吃了顿饭,他问我在这边过得好吗。

我淡淡一笑:“你没看出来吗,我都胖了好几斤。”

宋子川也笑了。

最后,宋子川说他买了套公寓,就在我楼下。

他笑得坦荡:“安许,公司发展我得在这儿长住几年,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次在车上我已经同他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会再踏入他们的圈子。

21

有段时间我发现有个陌生男人一直在跟踪我。那天晚上我刚走进电梯,戴棒球帽的男人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我瞬间寒毛立起。

他掐着时间进来的,电梯已经关上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一直在看我,而且见我迟迟没动静,他伸手越过我,缓缓按下了六楼。

我住的……就是六楼。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要拨出顾辞的电话。

反应过来后,我僵硬地伸手,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五楼一到,我立马跑向宋子川家,拼命按门铃。

等待的过程中,我看到旁边的楼梯间那个男人的影子一闪而过。

还好,下一秒,宋子川打开了门。

宋子川连夜陪我去报了案。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晚本来要赶航班的,第二天他有个非常重要会议。

我问他有什么可以弥补。

他只是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钥匙:“那我出差的这几天,就麻烦你帮我照顾下我的猫了哦。”

22

我来这儿的第三年,顾辞也曾来这个城市谈过合作。

和他的未婚妻一起来的。

我去出版社签合同,远远地看到隔壁商业大楼楼下围着一圈人,好像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我站在十五楼的玻璃窗前往下望时,顾辞正好从车上下来。

其实离得很远,而且经过几年淬炼,他已经变得愈发挺拔冷冽。

但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我就能确认,那就是顾辞。

旁边的人毕恭毕敬地同他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转身体贴地扶着陈茵下车。

两人站在一块儿,男的俊美非凡,女的娇俏可人,十分登对。

23

第四年时,我二十九岁了。

小区里热情的阿姨非要给我介绍对象,人直接带到了我家门口,我无奈只能请进屋。

刚坐下话还没说几句,宋子川按响了门铃。

他笑得像只狐狸。

“有客人怎么没和我说,我还想着今天一起陪儿子出去玩呢。”

儿子就是他那只布偶猫。

等人离开后,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有些头疼。

“宋子川……你真的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他静了静,问我。

“你还忘不掉顾辞吗?”

“和他没什么关系。”

顾辞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人对我提起。

24

第五年开始,我不再天天宅在家里。而且我的画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每次趁着参加签售会,我也会去周边城市走走散散心。

第六年,宋子川公司上市了,他得回京城总部,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摇了摇头。

京城的一切仿佛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25

再次见到顾辞是我离开京城的第七个年头。

那是一个非常寻常的黄昏,我拖着行李准备送自己一场长途旅行。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上的小电视正在报道顾辞又达成了某项国际合作,如今商业版图扩展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

下车后我站在路边接编辑的电话。

“喂?宝子你在听吗?”

我愣在那儿,看着马路斜对面出现的男人。

他刚刚还在电视屏幕上。

我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迈开步子向这边走来。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

万一一会迎面碰上,是当作陌路人好?还是简单打个招呼比较好?

还没等我纠结明白,下一秒,他刚踏上这边的人行道,一辆轿车在他身后失控地冲了过来……

26

原来我也能跑得这么快啊。

推开他时我在想。

27

我倒在地上,看到他一脸惊恐煞白,跌跌撞撞地冲向我。

他好像都不会老。

七年过去了,那张脸几乎没什么变化。

我其实是个沉默又木讷的人。

我不太会说话,更不会说情话。

顾辞曾经没少因为我说不出我爱你之类的话而耍小脾气。

而且因为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很少对他提起过往的事情。

比如从我有记忆起,我妈就一遍遍告诉我,是我抢了弟弟活下来的机会,本来该死的那个是我。

我也一遍遍地听着,一遍遍记在心里。

可是后来在她无数次把我推出去,独自在房间躲避继父的家暴时,在她烧掉我的课本,逼我答应中考完就和她一起接客时,在京城我被何婧带人剪烂衣服拍照,被扇耳光被抓着头发按向马桶时。

我其实都很想亲口问她一句:

抢了弟弟活命的机会,确实很对不起。

只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人活这一趟的意义?

后来我带着这个疑问默默长大。

一直到我十五岁遇到顾辞。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

可以啦。

我这倒霉的一生,总归不算毫无意义。

即便我知道自己和他不会有结局。

28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顾辞惊慌失措地在我身边喊我的名字。

他眼睛红到滴血,伸着手想碰我又不敢碰我。

都三十三岁的人了欸,怎么还能哭成这样。

29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

当年知道顾辞认错人的时候,我其实,偷偷难过了很久。

后来我独自翻看回忆,很多个瞬间总是无比清晰——

十五岁那年,顾辞一脚踢开我们班的门说。

“以后安许由我罩着,谁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十七岁那年,顾辞复读一年陪我,他笑着说。

“安许你这么笨,我不在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十八岁那年,从顾家出来的那个黄昏下,少年背对着整个百年望族的雕墙峻宇和气势磅礴,双眸熠熠地对我说。

“安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二十岁那年,我们深夜一起缩在地下隧道瑟瑟发抖,顾辞抱着我笃定地说。

“安许,我们一定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

我没法骗自己。

还是很遗憾的。

当我得知,那么多坚定的选择,都只是因为顾辞认错了人时。

不过没关系。

我努力地抬起手,试图擦掉他的眼泪。

“我终于,也救了你一次啦。”

番外 顾辞

1

对于我这样天生叛逆的人来说,生在顾家对双方都是一种不幸。

我讨厌顾家极端的控制,讨厌那些毫无人性的规矩,也讨厌我母亲即便在我面前都从未乱过一缕头发的得体。

于是我总爱跟他们对着干。

比如他们不让我玩物丧志,不让我养小动物,我偏要偷偷地养。

我偷偷地养了一只小兔子,养了两年。

然后在某一天,在他们的安排下,我毫不知情地,亲手烹饪了它,并吃了下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呢?

我趴在地上干呕到虚脱,而他们依旧只是冷冷地,得体地端坐着看着我。

更可怕的是,他们明明早就知道,但依旧任由我养了两年,好安排这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确实刻骨铭心,于是我彻底反了。

开始摆烂咯。

这傻逼家族谁爱继承谁继承吧。

2

我第一次遇到安许时,她们高一正在进行体育考核。

三步上篮。

我隔着一个篮球场看到对面一个很可爱的女生,抱着球甩着马尾一蹦一蹦,蹦到篮筐下。

那么近了球都没投进去,碰到篮板反弹回来,正好砸到她头上。她呆了呆,茫然地摸着被砸到的地方。

像只毛茸茸的笨兔子一样。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

宋子川拍了我一下:“笑什么?走了回教室了。”

“哦。”

球场人太多,我一回头,那只笨兔子已经不见了。

气死了,都怪宋子川!

3

还好没多久我又遇到了她。

我逃了几节课躲在学校生物园里的大榕树上睡觉,睡到一半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一低头,那只笨兔子正蹲在灌木丛边扒拉几块石头。

扒拉了半天她终于挑了一块满意的,转身坐在大榕树下,从兜里掏出一节粉笔,低头安安静静地在上面涂涂画画。

我正好在她头顶,啥也看不到!

急死我了!

我怕跳下去会吓到她,而且显得我像个偷窥狂,只好伸着脖子巴巴地坐在树上瞧了半天。

下课铃响起,她站起来,我终于看到她画的东西。

居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看起来蠢萌蠢萌的兔子!

笨兔子画了只笨兔子。

怎么这么可爱啊靠!

放学后约了隔壁体校几个孙子解决点恩怨。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

她为啥会一个人出现在那儿?

就算是上体育课。

那女生上厕所不是都成群结队的吗?

挠了挠头,我想着明天回学校一定得把人找着。

4

失策了。

那几个孙子摇人不说,居然还搞偷袭。

受了点伤,晕了一阵后我远远地被救护车的声音吵醒了。

醒来时周围没别人,那几个孙子估计是看事情大了,想起了我的名号,吓跑了。

最好吓死他们。

动了动手指,手边碰到了一块石头,我顺势拿起来一看。

嚯!!!

好眼熟的一只兔子!!!

5

我在医院躺得抓耳挠腮,归心似箭。

宋子川问我是不是痔疮犯了。

嘁!

他一个单身狗懂什么!

6

等身体稍微好了一点,我立马偷溜出医院,连夜翻墙回了学校。

也不是不能走正门,主要是翻墙比较帅气。

刚跳下围墙,远远地就看到几个男的拖着个女生往偏僻的地方拽,我悄悄跟了上去。

本来以为只是寻常做件好事。

踢开门后黯淡的月光照在安许脸上的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7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伤口一直就没好过。

安许每天都乖乖地跑来给我换药缠绷带,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顾辞你别再打架啦,现在已经没人欺负我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撩起上衣,露出我的六块腹肌。

“还有这儿,对,这儿也被指甲划了一下。”

8

事实证明!

死缠烂打是有用的!

我回来陪她读高三后,她终于不再一味拒绝我了。

“如果高考完你还喜欢我,”她停了下,“那我们就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糯叽叽的,双眸也有点湿润泛红,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心跳又开始狂飙。

我有罪……

我实在没忍住,弯腰飞快地偷亲了口她软软的脸蛋。

她呆了呆,眼睛更红了,一脸敢怒不敢言。

我咧嘴笑了。

还好哥回来复读了。

不然每天都得牵肠挂肚的,担心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

9

后来我不再摆烂。

安许成绩挺好的,我想跟她考一个大学。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我带着安许回了顾家。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事。

那是我隔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向他们服软。

我说我就只要安许,以后我一定好好听话的,只求他们对安许好些。

他们答应了。

但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给她难堪。

我看着她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心疼得要命,跑上楼跟我母亲大吵一架。

“你和我爸倒是门当户对,你们之间有过爱情吗??”

她轻蔑地看了眼门外,声音有些尖锐。

“既然我都没有,那她也配?”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们永远不可能改变的,是我太痴心妄想。

而且高中三年,他们不可能对我和安许的事情毫无察觉,只是那时他们要利用安许刺激我奋发图强,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楼看到用人准备的晚餐根本没有安许的位置,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

行,都他妈别吃了。

我直接把桌掀了,架子上的古董拿起来就砸,他们在后面气得骂我逆子,我拉起安许就跑。

10

我后悔了。

后悔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拿点钱!

我一个大男人,面子算个球啊。

现在就是干啥啥不行,去卖个烤肠都要专门盯着我抓。

我真的服了……

说来惭愧。

顾某现在全靠吃软饭。

不过安许好像养我养得还挺开心的。

甚至比在京城的时候更开朗些,抿嘴偷笑的次数也明显变多。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生活。

可我终究没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安许她为我改了专业。

本来是学动画的,她自己偷偷改成了国画。

她参加了很多比赛,哪个高大上哪个能出名她就参加哪个。

我知道,她很努力,她想成名。

想多哪怕那么一丁丁点可能,来跟我身后的庞然大物平等对话。

11

一开始我不忍心打破她的希望。

直到后来寄出的所有作品都杳无音讯,安许开始怀疑自己最擅长的画画时,我不得不拦下了她。

她以为的唯一的桥梁,别人却早在那边斩断了绳索。

安许听后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后面再也没提起。

那段时间我心情很沉重,自尊心严重受挫。

恰好安许身边又出现了个名叫徐真的绿茶富二代,是她学长。他在安许面前装得文质彬彬,暗地里却天天在我面前炫耀,说什么他才能给安许更好的生活。

我气得牙痒痒,切菜时差点把砧板剁烂。

12

我那时都打算好了。

等我二十二岁一到立马把安许娶到手,然后毕业后考个公务员,一辈子跟她在一起。

公务员。

啧。

顾家的人没想到吧!

哥可真聪明!

13

但是后来,二十二岁那年。我没有娶到她。

14

“听说你和安许下周要领证了?”

徐真突然来找我。

他笑得有些古怪,说要送我和安许一份贺礼。

就在隔壁空教室。

——满满的一间屋子,全部都是安许这几年卖出去的画。

“我可不像你这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他一脸得意,“看看,安许这几年的作品可都是我默默支持的,一幅都没落下!”

我站在教室门口,怎么都迈不开脚步。

他拍了拍我的脸:“这么想的话,你们如果要结婚,领证的九块钱也算是我出的咯?”

“那安许以后到底算是你的老婆还是我的老婆?”

我终于动了动脑袋,眼底一片漆黑冷戾。

“怎么样她身材很不错吧?腰是不是很软?啊——”

我掐着他脖子砸在地上,撞倒了一排桌子。

我举起拳头要砸断他的鼻梁时,他突然有恃无恐地笑起来。

“对,往这儿打!”

“打架斗殴拘留十天。你猜等你出来,安许会在谁的床上?”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对了,你们平常玩得花吗?她对疼痛敏感吗?”

走廊越来越多人驻足围观,我的拳头一直停留在那儿,过了很久,我缓缓松开了他。

15

后来回到京城,站在顾氏大门前时,我发誓,未来有一天我和安许都不必再受人掣肘时,我一定会叫每一个欺辱过安许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16

那两年我急于变强大,陪安许的时间并不多。

好处是她变得黏人了,我每次一回家她就扑我怀里,我走到哪儿她就像条小尾巴跟到哪儿。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我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徐真。

——难怪。

徐真明明不过是中产家庭,我却找了两年才找到。

我看着手上的消息,心冷到发颤。

17

我到顾家时,她正坐在后花园一边晒太阳一边等我。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平静地和我对望半晌。

“不叫祖母了吗?”

派徐真来,一边勾引安许,一边刺激我。如果安许那边成功了,我会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回到顾氏。但安许没有,于是徐真一次次接近我,刺激我对金钱权力的渴望。

眼看着我和安许要领证了,更是软硬兼施,让徐真狠狠羞辱我一通,然后她唱红脸顺其自然地骗我回来。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包括当年私奔。

这事要是顾家其他任何一个人做的,我都不意外,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我最敬爱的祖母。

“这几年你成长得很快。”她眼里流露出些许满意,“吃了几年苦,性格变得坚韧,现在你有野心又有能力,沉稳聪慧,杀伐果断。”

“你已经是顾家合格的继承人,那她也没什么用处了。”

“再给你一点时间吧,把这些事处理干净。”

“或者我帮你也可以。”

我怒火中烧:“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你要是结婚以后想把她养在外面也行,但娶回顾家,绝对不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配生下顾家的孩子。”

当时的我口不择言:“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这辈子除了她我绝对不会有别人!”

她微微变了脸色,然后立马叫来保镖把我关起来,一边安排人去找安许。

我慌乱无比,发疯一样砸了整个屋子。

我大声怒吼我是骗他们的,安许没有怀孕。

但没人理我。

他们绝不会放任一丁点意外发生。

18

后来安许告诉我,她那天不小心被人推下了楼梯。

还好只受了点擦伤。

但那个人特别负责,非要带安许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她软软地靠在我怀里。

我不敢告诉她,如果她当时怀孕了,即便完全没事,也会在检查后被医生告知出了意外,然后被推进手术室。

我恨透了顾家。

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撼动不了他们,只好一边在他们面前演戏,一边疯狂积蓄力量。

19

有天何婧忽然闯进公司,很激动地说当年帮我叫救护车的是她。

“所以呢?”我很不耐烦,“需要我给你颁个锦旗吗?”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发现安许真的对此毫无印象后我就背地里查了下。

“你还没听明白吗顾辞,救你的人不是安许!你该报答的人是我!安许她就是个卑鄙的小偷!”

我像看智障一样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不就是怕见死不救顾家找你麻烦才顺手打了个 120,而且你之前霸凌安许那么久,还报答?你做梦呢吧?”

她顿时哑巴了,半天才说了句。

“可我毕竟救了你,你这样恩将仇报……”

我冷笑着打断她——

“那就让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我警告她,“这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管好自己嘴巴!”

不然要是被安许知道了她肯定又会胡思乱想。

没多久有天晚上九点多何婧打电话给我,说自己被人下药了。

求我看在她曾经救过我的分儿上,过去救她。

“……”

莫名其妙。

我建议有事找警察,然后拉黑了她。

但过了两个小时,她又用宋子川的手机打过来的。

她说她刚刚在酒吧遇到宋子川,发现了一个秘密。

说完她把手机贴近宋子川。

——我这位最好的兄弟喝多了,正迷迷糊糊地,深情地低声喃喃着“安许”两个字……

靠!

这小子!!

这他妈!!!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我立马冲到酒吧把他狠狠揍进了医院!

20

他们逼我回去,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在老太太走后没多久。

我必须得在三个月内把安许遣走,并且从花园里那些女人中选一个结婚。

我抿了口香槟,面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下来。

这话正好被宋子川听到,他质问我为什么得到了安许又不珍惜她。

“……”

我正烦着呢,他还敢送上门来!

我跟宋子川打了一架。

妈的这小子下手还挺狠!

21

后来的事情,打死我也不敢让安许知道。

时间太短,我知道自己手上的力量还是不够和顾家抗衡。

于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差点走上了岔道……

那阵子到处飞,找门路谈交易,忙到脚不沾地。

那条路不太好走,没少受伤,有一次还差点把命给交代了。

我每天回家都害怕安许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

后来那天在游轮上,我正在和对面敲定第一笔合作。

一切都很顺利。

在落笔签下合同的前一秒,我收到了安许的短信。

她问我,晚上能不能回家吃饭。

当时我陡然惊醒。

出了一身冷汗。

22

安许怀孕了……

我真的该死啊。

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

我都不敢想要是被顾家发现了会怎样。

真的,我后悔死了。

那天应该忍住的。

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23

我站在医院楼梯间,看着手机那边发来的此刻这家医院的实时监控,手一直在颤。

“你要是自己下不了手,就由我们来。”

他们甚至更早比我拿到孕检报告。

即便我已经很小心很小心,避开顾家的关系网, 选了很远很远的一家小医院。

我不敢赌了。

我害怕安许哪天又会被从楼梯上推下, 甚至直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然后告诉自己——

算了吧。

再强求就不礼貌了哈。

如果不是我,安许不会一次次受到伤害。

她会早早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有所成就。

然后有个幸福的小家, 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我不明白。

我不过就是想和我喜欢的女孩长相厮守而已, 怎么就这么难啊?

24

之前临时毁约的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对面给了我一个月时间。

最后一天,正好也是安许手术那天。

按照规矩,三刀六洞。

我自己动的手。

对面终于明白我不是故意耍他们的。

那个意大利男人操着一口奇奇怪怪的中文,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倒在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

动了动手指。

我试图握紧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纸。

上面是我和安许两个多月大的孩子。

很有可能也是我和安许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 想和某只笨蛋兔子有个家啊。

可又不想她往后每天都在为我担惊受怕。

25

这次伤得有点重,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无聊的时候随手打开电视, 跳出来的是和安许没看完的胎教片。

养伤期间, 我自己把剩下的十几部都看完了。

安许离开那天,我强撑着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渐行渐远。

然后,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一回头,她就隐入了人海里, 再也不见。

26

我找上了宋子川的表妹谈个合作。

因为她不喜欢男人。

她眼睛突然亮了。

“这么说安安姐姐现在单身了?”

“……”

麻蛋这俩兄妹是不是有病!

27

安许不在身边的第三年, 有一天我突然发了疯似的想见她。

我不动声色地在南方安排了一趟行程。

我母亲走过来,皱着眉让我把陈茵带上。

但她再不放心也只能这样了, 毕竟他们放我身边的眼线去年就被我清理干净了。

我坐在车里等了一下午,看到她和宋子川一起回来。

嗯。

挺好的,宋子川……人还算靠谱……

我在楼下抽了半宿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转身狠狠踹了一脚车胎。

好个屁!

宋子川这个狗东西!

28

安许不在身边的第六年。

我就快要成功了……

这一年年初,何婧自杀了。

啧,可惜了。

我之前查到了, 当年安许怀孕的事, 就是何婧通风报信的。

她那天想避开别人去小医院做个什么检查, 正好就看到了我们。

知道真相的时候我都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京城这么多家医院,这么小的概率, 都能落在我和安许头上。

老天真是毫不留情。

何家树大根深,背后竟然还有黑色背景,搞倒他们费了我不少时间。

何家破产后,安许亲生父亲想要卷款跑路,被何婧她妈一怒之下捅了几刀, 现在两人一个无期徒刑一个终身残疾。

何家涉黑的人都被抓了, 何婧多少也有参与。但我在她被抓前,把她的位置透露给了她妈的一个老仇家。

毕竟,进监狱可太便宜她了, 她当初是怎样霸凌安许的, 我要她一件一件千万倍地还回来!

她被那个女人关起来, 生不如死地整整折磨了两年,听说最后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除了何婧,还有安许前两年刚出狱的继父、侮辱她的徐真、欺负过安许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 都别想有好下场!

这年末尾宋子川回了京城。

他说他没和安许在一起过,安许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我嘴里冷哼一声,心里大声狂笑。

在一起也没用!

在一起我也要把她给抢回来!

29

我把我父母强行送进养老院的那天, 天气和我失去孩子的那个冬天一样阴冷。

他们终于失了从容,在身后边跳脚边骂我。

可他们不是最爱这种权力的游戏吗?

那早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呀。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七年了。

没有安许在身边的这七年真的太难熬了。

但还好。

一切终于过去了。

30

第二天飞往南方的飞机上我坐立难安。

隔一会儿照一下镜子。

啧。

三十几了,哥还是这么帅。

过了一会儿, 忍不住又照一下。

这个西装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会不会嫌哥老了?

31

我看到她啦!

听宋子川说她要去拉萨。

还好在她登机前找到她了,这样就可以和她一起去了嘿嘿!

绿灯亮起,我迫不及待向她奔去。

真好。

一切都来得及。

我跟安许还有一辈子可以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