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你再也不是我的风景
第 6 节 你再也不是我的风景
妹妹因难产去世后，我的未婚夫也随之自杀。
整理他的遗物时，我这才发现，他有多爱她。
我陪伴他的那十年，从地下室到高档别墅，竟然比不上他十五岁时，初见妹妹的那一笑。
所以，重回学生时代后，我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
这一次，我成全他。
1
“夫人，不好了，先生......先生他，自杀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一愣。
手上的白色玫瑰也随之掉落。
“小月，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浑身颤抖，警告仆人。
小月却哭着说：“是真的，夫人，先生他在浴室割腕自杀了。”
“什么？”
我只觉大脑“嗡”的一声。
双腿无力，我跌倒在地，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晕倒之前，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自杀？
沈寻，他怎么会自杀？
2
醒来的时候已经黄昏。
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
病房外吵闹不断。
乌泱泱一大群记者挤在门口：
“请问沈先生为何自杀？是因为抑郁症还是其他？”
“传闻沈先生与沈夫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但结婚至今都没有生孩子的打算，难道恩爱都是假的吗？自杀的导火索究竟是什么？”
“......”
病房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闪光灯在玻璃上格外明显。
我捂住脑袋，试图缓解胀痛。
记者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试图让我从病房出来，给一个正面答复。
但我知道，这时候出去接受采访，只会更糟。
身为沈氏集团的副总裁，我必须稳住局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记者突然消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严厉的女声：
“是谁让你们进来的？赶快滚出去！”
我心中一紧。
是婆婆。
3
婆婆并不喜欢我。
她觉得我太过沉闷，无趣，不比妹妹开朗。
病房门打开。
身穿黑色大衣的婆婆进来。
她满眼血红，风尘仆仆。
她将包包一甩，朝我怒吼：“寻儿怎么会突然自杀？！”
我攥紧被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很意外......妈。”
“够了！”
她上前给了我一巴掌：“你没资格叫我妈！”
我捂住被打得火辣辣的那半张脸，低着头。
婆婆呼吸急促，抬头望天，满脸泪痕。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杀呢？”
她喃喃道。
窗外忽然一声雷响。
而后是倾盆大雨。
等回过神来，婆婆已经走了。
整个房间只剩我一个人。
以及，被眼泪打湿的半角被子。
4
沈寻的葬礼定在两天后。
和妹妹同一天。
我连续开了三场新闻发布会，回答各种刁钻的问题。
距离葬礼还有一天的时候，我才见上沈寻一面。
他静静躺在大堂中央，周围鲜花满布。
我走上前，将白玫瑰放在他手上。
而后坐在旁边，默默地注视他很久很久。
我看着躺在他怀中的白玫瑰，只觉身心疲惫。
所有人都问我，沈寻究竟为什么自杀。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从小天资过人，才华横溢。
即使生在贫困家庭，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我从十五岁陪他长大。
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到金碧辉煌的高档别墅。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从青涩少年，成长到运筹帷幄的集团总裁。
但为什么，他会自杀呢？
会中途丢下我，一个人走呢？
我不懂。
我缓缓站起身，右手抚摸上平坦的小腹。
喃喃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怀孕了呢？”
5
葬礼结束，我回到家，走进卧室。
仆人们已经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从夏天的衬衫 T 恤到冬天的大衣羊毛衫。
一点点从这个房间剔除。
按照习俗，这些都需要烧掉。
不留一点。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整理。
发愣，放空。
直到仆人问我：“夫人，先生的书房，还需要整理吗？”
我回过神。
书房，是家里的禁地。
沈寻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进入，包括我。
我思索片刻，还是起身。
“我来整理吧。”
我陪了沈寻十年。
但还是看不透他的内心。
如果书房放着他内心深处的东西。
那我，也想用最后身为妻子的权利。
去打开，去探索。
沈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6
进入书房需要密码。
我试了很多次。
我和沈寻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我们结婚的日期。
我的生日。
他的生日。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次机会。
如果再次输入错误，门锁将会强制关闭。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心不断发汗。
如果这些都不是......
那，会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脑海里突然浮现十五岁那年，我过生日时的场景。
来陪我过生日的人很少。
沈寻，妹妹，我。
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临时被叫过来的班长。
凌晨十二点。
天空漆黑，蜡烛点燃。
在生日歌放完的三十秒的寂静里，我许完愿，悄悄睁眼。
只看见沈寻和妹妹撞上彼此目光。
而后相视一笑。
在蜡烛的照耀下，沈寻的眼神格外温柔。
我以为我已经快将这段回忆忘得差不多了。
但清晰如昨日的记忆告诉我，我其实一直记得。
只是不愿意面对。
我吐出一口浊气，手慢慢抚上密码锁。
千万......千万不要。
我求你，沈寻。
不要将我们这十年当作一个笑话。
我僵硬地输入那串数字。
在我绝望的目光下。
门开了。
7
我呆呆地看着打开的门。
泪水落在地板上。
忍不住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8
我走进了书房。
书房没开灯，漆黑一片。
我按下开关，房间忽地明亮起来。
高瓦数的大灯将一切黑暗扫除。
也将一切摆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书房里没有书。
只有一排排的油画，我拿起一幅，上面清晰地写着：【苏樱。】
我的妹妹。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与她有关。
就连墙壁都是樱花色。
淡雅，而美丽。
我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如同迷路的流浪动物，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做。
歇斯底里吗？
可沈寻已经死了。
崩溃吗？
可沈寻已经死了。
我忽然发现，我怎么做都没有用。
无论恨他，爱他，都没有用。
9
书房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天早上起来后，沈寻都不在我身旁。
在房间的最里端，还有一组桌椅。
我缓缓走去。
脚步痛苦而麻木。
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从十五岁一直记录到现在。
他对苏樱无法说出口的感情。
一字一句，充满温情。
我翻了翻，最后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说：
【如果有一天，你离我而去。
我会不顾一切也向你奔来。
生与死，都无法将我们分离。】
“轰！”
雷声响彻云霄。
大雨倾盆而下。
原来。
他自杀不是因为抑郁。
而是，殉情。
10
我将这件事发到网上去，隐去姓名，企图从网友得知解决方法。
但他们忽略了我的求助。
反而在评论区说：
【天啊，好美的爱情，绝美 BE。】
【这是什么天之骄子为爱坠落神坛。】
【说实话，楼主当年就应该成全他们啊，白费了这么一对恋人。】
【楼上+1。】
【......】
我划着屏幕，看网友为这段感情喝彩。
为他们的结局叹息。
那，我呢？
如果当年他喜欢苏樱。
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如果他们是世上的绝美爱情，那我算什么。
我将手机关机，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看着手机四分五裂，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我的身份。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丑角。
11
葬礼开始。
我看着那漆黑的棺材慢慢沉入土中。
就在即将填平时，我忽然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而后点燃打火机，将信封烧毁。
信纸在空中燃烧，就像一只火蝴蝶。
那是我在书房里找到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十五岁的情书。
却不是因为我的真情。
而是因为苏樱在上面画过一只小猪，并在旁边标注：
【好傻啊，她情书写得好肉麻。】
【连个成语都用不对，笑死我了。】
沈寻回了她一个微笑。
小巧，可爱。
我从未见过。
12
葬礼结束，宾客散场。
记者将路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不停照在我身上。
“请问网上关于您妹妹和丈夫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什么？”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网上，有一位知情人士称当年就是因为您插足您妹妹和沈寻的感情，才导致二人分离，最终酿成悲剧！”
众人哗然。
“难怪这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原来是因为这样。”
“真是苦了这对璧人，唉。”
记者见问我问不出过什么，转头又去问婆婆。
我微微摇头，看着婆婆，希望她别说出来。
在家里，我怎么样都可以。
但在外人面前，也最少给我一个面子啊。
但婆婆却叹了口气，说：
“当初，要是和寻儿结婚的不是你就好了。”
这么多年，我苦苦经营的婚姻。
在那一瞬间化为废墟。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丑角。
13
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我的狼狈被不断地放大，再放大。
如同一只肮脏的老鼠。
从人群跑到车上的那三十秒，我后悔了。
我好想回到十五岁，和沈寻成为陌生人。
我不愿意再陪他成长。
“轰！！”
雨夜中，宾利和汽车相撞。
车窗四分五裂，尖锐的玻璃划破我的皮肤。
在最后的时间里，我仿佛看见一阵白光，吸引着我过去。
14
“苏柠！你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一声尖锐打破平静。
我动了动手，手臂已经麻掉了。
“什......什么？”
学生时代的肌肉记忆，让我本能站起回答。
周围人一阵爆笑：“哈哈哈哈！苏柠你睡糊涂了吧！”
“安静！安静！”
老师敲了敲黑板，指着上面的题：“这道题，你来回答，回答不上，今天一天就都站着上课吧！”
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前面有人“扑哧”笑出了声。
是妹妹。
而她旁边坐着的人，正是沈寻。
上一世，陪她殉情的，我的丈夫。
我看见她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沈寻道：
“她怎么可以这么笨。”
沈寻撑着头，满眼宠溺看着她。
然后微微勾唇，漫不经心道：“对啊。”
我难以呼吸。
二十六岁时，我也曾问过沈寻，到底还爱不爱苏樱，如果爱，我可以退出，成全他们。
沈寻抽出一根烟，点燃，然后淡淡道：
“成全？成全什么？”
“苏樱都已经结婚了，苏柠，我要是真爱她就应该在她结婚的时候去抢婚。”
当时我笑得很甜，像是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一切都是假的。
和我结婚，不过是为了苏樱。
他不爱我。
老师见我回答不上来，就指了指坐在前面的妹妹：“苏樱，你来替你姐姐回答吧。”
苏樱站了起来，从容大方道：
“这道题可以运用牛顿第二定律，答案是 16N。”
老师扶了扶眼镜，赞许道：“不错，很不错。”
又看了看我，叹息道：“怎么跟你姐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你坐下吧。苏柠，你到后面站着去。”
我低着头，拿着书，向教室后面走去。
一路上，我听见嘲笑声不断。
“明明是姐妹俩，怎么差距这么大。”
“我都想劝劝苏樱爸妈去做个亲子鉴定了。”
“这种问题都答不出来，别待在重点班了，只会拉低我们班的平均分。”
我快速走过。
狼狈而尴尬。
15
下课后，我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老师指了指最近的模拟考试成绩单，皱眉道：
“你这样下去不行啊，苏柠，你得向你妹妹看齐。”
她又拿出一张排名表。
苏樱和沈寻紧挨在一起。
一个第二，一个第三。
而我，则在末尾。
我低着头，应付地“嗯”了一声。
“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小老师给你辅导辅导。”老师的手指在排名表上滑动，我平静地看着。
上辈子，我的小老师是一位很不耐烦的男生。
这辈子，大概也是吧。
正当我发呆时，老师的手指停留在第一名上。
“就这个吧，江玄，你后桌。”她说。
我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她。
江玄？
夏天的热风吹进办公室，分外明显。
江玄......
我愣愣地想。
不就是，苏樱学生时代的白月光吗？
16
江玄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位不容置疑的天之骄子。
当年，苏樱为了嫁给江玄，不惜以命相挟，求爸爸妈妈给她联姻。
但江家家大业大，哪里看得起我们这个小家族，无疑是被拒绝了的。
后来，苏樱妥协，嫁给了一个集团的继承人。
而江玄也在参加完我和沈寻的婚礼后，出国留学。
再无音讯。
17
我回到了教室。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后，我看着书桌上的练习册。
上面写着我早已不熟悉的公式。
回想起上辈子的经历。
为了追沈寻，我抛弃学业，即使后来靠关系上了重点中学，也避免不了上大专的命运。
父母因此对我失望至极，从我成年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
有人问他们，能用关系将我送到省重点，为什么高考的时候再把我送进大学呢？哪怕是出国留学也比上大专强吧。
他们却笑了笑，说：
“生孩子就好比投资，苏柠哪里还值得我们投资啊？”
“她根本比不上樱樱。”
“成年之后，就算在外面随随便便死了，也不管我们什么事了。”
我看向窗外。
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世。
我不想再后悔了。
我想有更好的未来。
一个，自由的未来。
18
江玄最近请了假。
周围的同学也都不愿意给我讲题。
他们都嫌弃道：
“给你讲了你也听不懂，浪费时间。”
我只好自己趴在课桌上背物理公式。
路过的同学看了我一眼，不禁嘲讽道：
“都快考试了才想着要逆袭，早干吗去了？”
旁边的同学拉了拉她的胳膊。
看了眼前面一起研究数学题的苏樱和沈寻，又看了眼我，说：
“肯定是忙着追人啦，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她，笑死了。”
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公式上。
却感受到了目光，抬头，无意闯入沈寻的眼里。
十六岁的他脸庞稚嫩。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青春年少。
看向我的眼神却轻蔑无比。
仿佛是在看一只恶心的虫子。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苏樱温柔道，“每个人都有努力的权利嘛。”
先前嘲讽我的两个同学马上变了脸。
她们朝苏樱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苏樱，你就是太善良了，以后会吃亏的。”
我立马低下头。
不是因为那些明嘲暗讽的话语。
而是因为眼前的景物已经模糊。
我想起上辈子的十六岁。
沈寻给我补课。
炎热的盛夏，他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给我讲解那些复杂的题。
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
十六岁的沈寻，像是在发光。
而现在，光好像熄灭了。
19
距离中考还有三个月。
距离二模还有半个月。
我吃力地补着之前落下的课。
繁杂的物理公式。
弄不清的数学大题。
背不完的化学反应。
多如牛毛的作文素材以及古诗词、文言文。
“......”
一切都像是可怕的拦路虎，将我拦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我却偏偏躲不开。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
江玄回来了。
他先是居高临下看着我，然后轻轻抽出我正在写的卷子。
上面的红叉格外醒目。
他却丝毫没有嫌弃。
“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他点了点试卷，随手拿起我桌上的红笔，三下五除二写出了三种不同的解题过程。
“这里直接套用公式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他抬眼看了看我，“懂了吗？”
我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江玄戴着眼镜。
左耳的蓝宝石耳钉在阳光下分外闪耀。
睫毛长得像是一只轻颤的蝴蝶。
“我......我还是不懂。”
我不好意思道。
江玄垂眸，说：
“那我再讲一遍好了。”
坐在前面的苏樱突然转过身。
笑着对他说：“江玄，我也有道题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江玄推了推眼镜，缓缓道：
“抱歉，没空。”
苏樱笑了笑，笑容天真而甜美：
“那我等你有空再给我讲。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江玄漫不经心道：
“下辈子投胎成为猪的时候。”
我露出重生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20
江玄给我讲题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他们先是惊讶于江玄这种竞赛大佬，竟然也会给人讲题。
然后，嫉妒。
“苏柠手段怎么这么高明，竟然装委屈，让老师给她安排江玄给她辅导。”
“可不，要是别人我也不说什么了，苏柠那智商..啧啧啧，没用的。”
“要不了几天江玄就会烦了吧，她真的好蠢。”
类似的话我听过了不下百遍。
但一次都没有从题海中抬起头。
一次都没有。
21
我坐在座位上，咬着笔杆，苦恼着一道题。
江玄又被叫去参加物理竞赛了。
现在依旧没有人愿意给我讲题。
正当我打算翻看辅导书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抬头，只看见那人薄凉的眼神。
是沈寻。
“苏柠，老师让我跟江玄换一换。”
“换......换什么？”
我皱着眉问道。
沈寻说：“小老师。反正你听了也没什么用，不是吗？不如让给苏樱。”
“他们相互辅导，能争取到更多保送名额。”
我愣住了。
如果说暗恋一个人的时候，肺部会生出一万只蝴蝶。
振动，不断振动。
直到德克斯州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那么，对一个人失望的时候。
全身上下就会如同火烧。
燃烧过后，就连心脏都是灰烬。
再无复苏。
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着沈寻。
眼眶泛热。
喉咙酸涩。
我说：
“沈寻，不光是苏樱想要考个好学校。”
“我也想的。”
22
我跑出了教室。
留沈寻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苏柠怎么了？跑这么快，不会是哭了吧？”
有女生问。
另一个女生白了她一眼。
“哭了就哭了呗，难道还要给她颁个奖？”
“什么奖？奥斯卡吗？”
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寻却垂着头，吼了一声：
“够了！”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23
我跑到了卫生间。
狭小的隔间里，我用袖子胡乱擦拭着眼泪。
擦完以后，又拿出单词本。
“”我吸了吸鼻子，“化学”
距离二模，还有三天。
我一定要赢。
24
二模终于结束。
江玄的竞赛成绩也随之公布。
第一名。
获得了省重点的保送名额。
我笑着祝贺他：“恭喜呀，不用经历考试了。”
他却平静地看着我。
然后开口，淡淡道：“你想考省重点吗？”
我不好意思道：“当然想啊，不过，多半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
“我不相信我自己。”我缓缓说，“我对未来很迷茫。”
因为接近盛夏，窗外的太阳也逐渐灿烂起来。
我看着窗外的斑驳树影，下面正有男生在打篮球。
喝彩声充斥整个校园。
“说得不错，与其相信自己，不如相信命运。”江玄忽然说：“所以，我会看点手相，你要不要让我看看？”
我回过头，笑了笑。
将手给他。
江玄握住我的手。
仔细端详着。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他看了很久。
我忍不住问他：“江大师，看出什么了吗？”
江玄这才抬起头。
他笑得很肆意，用食指指了指我手掌上的几根线。
“上面说，你不仅会考进省重点，还会考进 A 大，所求皆所得，圆满一生。”
我本来想笑他胡说。
却看见他眼里的认真。
仿佛，不像是我的命运。
而是，他的承诺。
25
二模成绩出来了。
我依旧垫底。
我呆呆站在排名表前，如坠冰窟。
浑身发冷。
为什么？
为什么努力还是得不到回报？
我捏紧拳头，呼吸困难。
旁边的同学忍不住嘲讽道：
“还真以为自己是天才啊？洗洗睡吧，苏大小姐。”
“实在不行别上高中了，就这成绩上了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去早早嫁人。”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泪水滴落。
而后砸在瓷砖地上消失不见。
“别这么说我姐姐。”苏樱拉了拉那个同学，“她已经很努力了，每天都睡得很晚呢。”
同学看了眼排名表，而后笑了笑：“苏樱，还是你最脚踏实地了。”
“恭喜啊，又进步了，说不定会和江玄一起保送呢。”
苏樱露出甜美的笑容。
“谢谢你呀！”
同学离开之前，又说了句：“说真的，我觉得你和江玄好配啊。”
“跟校园文里的男女主似的。”
苏樱没有反驳。
反而笑得更加羞涩。
周围的同学瞬间起哄。
我缓缓走出教室。
就像一只肮脏的老鼠。
被主人看见后，落荒而逃。
26
我又躲进了卫生间。
这一次，依旧带了单词本。
泪水从眼眶不断溢出，掉在单词本上。
字母逐渐晕染成一团。
我终于忍受不住，蜷缩着哭了起来。
哭完以后，我洗了把脸。
然后回到教室。
却和江玄在拐角处撞到了一起。
他气喘吁吁，面色潮红。
眼镜被摘下，头发还有点乱。
他说：
“苏柠，恭喜你。”
我愣住了。
“什么？”
“系统出错，少给你加了三科成绩。”他歪着头，笑着看我，“所以，恭喜你，第十名。”
我睁大了双眼。
27
原来江玄一下课就消失，是因为要去跟老师理论。
他相信我。
信我的努力绝对不是纸老虎。
一点，进步哪怕那么一点，都足矣。
老师却偏偏不相信。
直到他联系江家人才解决，还我一个真相。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你。”
我说。
“真的，谢谢你。”
28
我更加努力。
我想要个好成绩，好未来。
即使父母冷嘲热讽，说我不过是区区班级前十。
连省重点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我依旧挑灯夜读。
29
终于，中考大捷。
我考上了省重点。
家里举杯欢庆，却不是为了我。
而是，苏樱。
爸爸妈妈甚至为了她，开了升学宴。
原来。
不是因为我没有用，才被放弃。
他们只是不爱我。
我看着苏樱，被爸爸妈妈拥护，被鲜花簇拥，被掌声包围。
就连沈寻，都为了她，打了好几个月的工。
只为一束九十九朵的澳洲白玫瑰。
他满眼温柔，将花束送给她。
众人起哄。
苏樱娇羞地接下。
我低头，忍不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上一世，我和沈寻结婚，纠结选什么花做手捧花。
沈寻得知后，只是淡淡说了句：
“白玫瑰吧。”
我问他为什么。
他却不回答。
我固执地以为，这是因为他想告诉我白玫瑰的花语。
纯洁无瑕的爱情。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的确是因为花语。
但想告诉的人，却不是我。
我站在角落，默默举杯。
敬你们，敬青春。
敬我愚蠢的上辈子。
烈酒入喉，我决定彻底放手。
沈寻却忽然回头看我。
我们对视良久。
他的眼神不比之前的薄凉。
而是满是慌张。
像是失去了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
30
“沈寻，你在看什么呀？”
苏樱甜甜地问他。
沈寻回头，心脏如雷响。
“我......”他低头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来得太匆忙，弄丢了什么东西吧。”
“很重要吗？”
“......”
他沉默良久。
“大概。”
他越来越心慌。
“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很多年以后。
沈寻回忆起那个举杯欢庆的下午。
苏樱身穿小白裙，站在台上，耀眼无比。
脸颊微红地感谢他送来的白玫瑰。
而他，却不知为何，转过了头。
向台下角落处看去。
苏柠站在那里，平静地看他。
他们相互凝望。
因为苏樱，他移开了眼睛。
再次回头看。
她已经不在原地。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31
爱是热。
被爱是光。
上辈子，我穷尽一生去追寻爱。
但这辈子，我累了。
我只想要自由。
茫茫黑夜，请让我做我自己的灯。
无须灯明三千。
只要一灯既明。
32
上了高中，我学习更加努力。
一次次的冲刺，一次次的重铸，让我的成绩更加耀眼。
高二下学期，我第一次考上了年级前五。
老师单独表扬了我。
“大家要多多向苏柠同学学习啊。”
台下一片寂静。
我紧张地坐在座位上。
手足无措。
本以为他们会像初中同学一样嘲笑我。
却不料，寂静之后，是排山倒海的掌声。
以及，喝彩。
“我靠，太他妈牛了！从年段末尾冲上来！！这得多大决心啊！”
“太厉害了，看得我都不忍摆烂了。”
“牛逼！苏柠牛逼！”
“......”
掌声经久不息。
我瞪大双眼，错愕地抬起头。
老师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看着我。
“你的努力我们有目共睹。”她说，“苏柠，你真的很棒。”
我红了眼眶。
下课后，有同学来请教我问题。
和当初的我一样，紧张无比。
生怕被拒绝。
又因为怕丢面子，而强装听懂了。
我耐心地给他讲了一遍又一遍。
如同当年，江玄如何对我一样。
33
我深知世界黑暗，深不可测。
但我依旧会举起一把火。
尽我所能，照亮一方天地。
我相信，那把火会不断传递。
直到黑夜被点燃。
从此天光大亮。
万物复苏，烈日骄阳。
34
高三，沈寻忽然找到了我。
他脸色很差，眼下乌青。
我平静的看着他。
“请问有事吗？”我问。
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阿柠。”他声音颤抖，“你......你喜欢过我对不对？”
我皱着眉，往后退了好几步。
阿柠......
这个称谓，只有上辈子的沈寻喊过。
不过仅限于床榻之上。
我恶心至极。
用力挣开他的手。
“别这么喊我。”
我说。
“会让我感觉恶心。”
他的手悬在半空。
而后，缓缓垂下。
我转身便想走。
沈寻却红着眼对我说：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昏暗的小巷子里，沈寻在黑暗中，沙哑地喊我的名字：
“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爱我一次......”
如同一只困兽。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35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上辈子要殉情。
为什么明明不爱我，却要娶我。
为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很多个为什么。
我爱他的那十年，迷雾太多。
多到只剩叹息。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问。
只是释怀地看着他，说：
“沈寻。”
“我不会再爱你了。”
永远不会。
沈寻的目光破碎。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终究失去光芒，不复年少。
“轰！”
雷声响彻云霄。
下雨了。
我从包里拿出雨伞，撑起，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巷。
冰冷的雨滴敲打着伞面。
滴答滴答。
下得很大。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我收拾沈寻遗物的那天。
雨也是这么大。
漆黑的雨夜，仿佛看不到尽头，鼻腔和肺部永远潮湿。
但这一世。
我深呼吸一口气。
笑了起来。
我的人生不会再有那样的雨夜了。
再见。
沈寻。
你曾是我的太阳。
但现在，我要做自己的光了。
36
我本以为那是我和沈寻的最后一次见面。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在课桌里翻出一份早饭。
还有几块进口巧克力。
同学们笑着告诉我：
“苏柠，你小子好福气啊，竟然被沈大极草看上了。”
我皱了皱眉。
反手就将早餐扔进垃圾桶。
“我去！”
男同学惊呼：“太浪费了吧苏柠，你不吃就分给我们呗。”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早餐。
问他：
“要不，我捡回来？”
“......”男同学嘴角抽搐，“算了算了，这跟狗有啥区别。”
我笑了笑。
我扔沈寻早餐的事很快传遍校园。
乏味而紧张的高中生活，这样的八卦最吸引人了。
但和之前江玄给我讲题不一样。
这一次，没人骂我。
如同玩笑一样，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期间，苏樱来找过我。
她红着眼眶，楚楚可怜。
质问我：
“你为什么扔沈寻的早餐？你知道你这样多伤他心吗？”
我翻了翻物理笔记，无所谓道：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苏樱拍桌而起。
指着我的鼻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我身旁的同学打断。
同学无语道：
“苏樱，那早餐是沈寻送苏柠的，怎么处置是苏柠的自由。当事人都没急，你急什么？”
苏樱说不出话来了。
她怒气冲冲看着我。
随后，冷笑一声，说：
“你永远比不过我的。”
来问问题的同学推了推眼镜，疑惑道：
“比什么？比热容吗？”
苏樱：“......”
又看了看手表，说：“同学，你题问完了吗？问完了话就赶紧回自己班上去吧，别占位置。”
教室里哄堂大笑。
苏樱被气走了。
37
沈寻依旧乐此不疲地给我送着早餐。
直到第二个月。
江玄回来了。
他看了眼我桌上的早餐，眼神复杂。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早餐出现在我桌上了。
早餐消失的第二个星期。
沈寻又堵住了我。
“江玄......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问。
我瞥了他一眼。
“你没有身份问我。”我说。
沈寻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正当我转头就要走时。
他扯住了我的衣角。
“不要这么对我......”他说。
声音颤抖而易碎。
像一只流浪狗。
我却毫无怜悯之心。
硬生生将他的手扒下来。
“沈寻。”
我说：“我们现在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你逾越了。”
他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我。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他说，声音逐渐哽咽，“你上辈子，曾在司仪面前说过『我愿意』。”
我冰冷道：
“那又怎样？沈寻，你也曾说过『我愿意』。”
“我们曾在上帝面前发过誓，曾在婚姻庙前祈过福，你也曾说过只爱我。”
“但是......”我笑了笑，讽刺而无奈，“你还是陪苏樱殉情了，不是吗？”
沈寻愣住了。
我向出口走去。
“别见面了。”
却在出口看见了江玄。
他坐在迈巴赫里，懒洋洋从露出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
细长而略带青筋的手上，夹着一根细烟。
我一愣。
脚步逐渐放缓。
“上来。”
江玄道。
我连忙反应过来，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沈寻立马追了上来。
他拍着已经升起的车窗，质问道：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江玄将车窗降了一条缝隙。
眼底满是冷戾。
“与你无关。”
看着车外依旧在死缠烂打的沈寻。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凑近江玄，当着沈寻的面，错位吻上了他。
38
阴云散去，阳光洒落蔓延。
沈寻不断拍打着车窗，试图阻止我们。
江玄却捏着我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车内有香烟的味道, 没有散尽。
却不难闻。
反而有一股清冷的花香。
我没有推开他。
39
从那之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沈寻。
直到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时。
苏樱向江玄表白了。
被江玄拒绝后，她哭着问他：
“为什么姐姐可以, 我不可以？”
我冷眼看她哭泣。
一滴滴眼泪掉落在地上。
内心毫无波澜。
江玄淡淡道：
“不只玫瑰是例外。”
“柠檬也是。”
听完, 我低头一笑。
40
苏樱表白被拒后，又转头看向了沈寻。
她开始倒追沈寻。
这件事在学校传得纷纷扬扬。
最后，以沈寻拒绝为结局。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计算一道物理题。
手中的笔如当初那般，从未停歇。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 父母匆匆来电。
苏樱得了精神分裂。
她疯疯癫癫, 质问所有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爱我了？”
“上辈子对我那么好难道都是假的吗？”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是你妹妹, 你就让让她吧。”
她哭得痛苦, 我却听得麻木。
“让什么？怎么让？”我问。
临近热夏。
宿舍外晚霞无比耀眼。
我垂眸，淡淡道：
“将爱看作此生唯一，只会作茧自缚。”
挂断电话，我继续复习。
清风徐来。
吹乱我桌上的书页。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 合上笔, 抬起头。
忽然想到上辈子，我也是如此执着地追求爱。
因为没有被爱过, 所以无比渴望。
以至于迷失自我。
在得知沈寻暗恋苏樱十年时，也曾崩溃过。
我莫名有点可怜苏樱。
我们坠入世界的荆棘陷阱。
坚信那些执念是爱。
我们都是被爱裹挟的胆小鬼。
41
六月八日。
下午五点。
我合上笔，深呼吸。
铃响了。
高考结束。
十分钟后，考生们飞奔跑出校门。
那天的骄阳正好，微风不躁。
我们迎着阳光, 奔向胜利的大逃亡。
42
校门口, 江玄抱着花束, 站在那里。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闪耀无比。
像是梦的尽头。
我笑着说：“保送生就是轻松啊。”
而后接过花束。
是绣球花。
“愿你此后奔赴锦绣前程。”他说。
我抬头看他, 认真无比：
“一定会的。”
43
令人意外的是，沈寻没有参加高考。
他在家里吞了安眠药，放了煤气。
企图自杀。
但没有成功。
得知这件事后，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了他。
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 身体瘦削，格外脆弱。
看见我来了，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来啦。”
我冷冷问他：“为什么自杀。”
沈寻垂下眸。
“我......我想告诉你。”他说, “不要放弃我,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啪！！”
不顾护士的阻拦, 我冲上前打了他好几巴掌。
沈寻暗淡无光的眼睛逐渐有了雾。
“在你眼里，生命就是这么低贱的吗？”
我揪住他的衣领，怒道, “为一个人死有什么意思？为一个人活着才是荣耀！”
微风将病房里的蓝色窗帘吹起。
沈寻愣愣地看着我。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临走前，我对他说，“永别。”
病房门渐渐合上。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44
高考成绩出来了。
江玄比我还紧张。
他登好查询界面后, 双手合十，对着电脑拜了拜。
我笑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迷信了？”
江玄说：“我一直都很迷信。”
好像也是。
回想起初中的时候，他还给我看过手相。
“时间到了。”
江玄说，拉着我的手, 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我问他在搞什么。
他笑得眼睛弯弯：“把好运气传给你啊。”
“如果我要你全部的好运气呢？”
“当然也给你啊。”
我也笑了。
心脏像是柔软的棉花。
最后，我们一起点击“查询”按钮。
江玄看着上面的分数，说：
“苏柠。”
“你真的很厉害。”
我眼眶逐渐红了。
我说：“我当然很厉害。”
又说：“江玄。”
“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江玄“嗯”了一声。
45
很多年以后。
我有了很多比亲人更亲的朋友。
还被一个老太太认做了孙女。
我开始资助贫困女孩上学。
让她们都有了“重生。”
时光很灿烂。
生命渺小而伟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