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知否知否
第 9 节 知否知否
违背系统指令和竹马陆浔相爱后,我惨遭毁容,被迫分手。
再重逢,是在校园音乐节。
陆浔是万众期待的压轴嘉宾。
我是出席的观众。
出神的我凑巧被投上大屏。
有眼尖的同学发现,我戴的戒指和陆浔在社交网站上晒出的是情侣款。
“胡说什么呢?陆大神有女朋友,叫林今阳。听说家里已经订了婚事。”
林今阳就是系统为陆浔安排的新女友。
他们才子佳人,很是登对。
摸着自己陌生的脸,我落寞离开。
结果,陆浔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姝,这次你又要抛下我走多久?”
1
这是我和陆浔失去联系的第四年。
和往常一样,我过着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咔嚓!
画面定格。
“南知,别动别动,再来几张。”
我坐在草地上画画,舍友落落捯饬着她的摄像机。
躲闪不及,全被拍了下来。
“南知,今晚有校园音乐节,说好的你会陪我一起看的。”
“会去的,还剩最后几笔。”
我将画板上的青梅润上色,阳光下,是回忆里青涩的味道。
简单收拾了下画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南知,你这么爱画青梅,不会是有个什么难忘的竹马吧?”
竹马……
我顿了一下,笑笑:“你呀,请停止想象。”
经过操场,那个晚上用来表演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
前面乌泱泱地涌入一群人。
装扮各有特色。
落落对帅哥颇有研究:“那是隔壁大学的音乐社团。为首的是社长戚雾,萨克斯吹得贼拉好,不过人家名草有主了,看看就行。”
“我最喜欢的是他们的副社长陆浔,可惜,他从不参加这些活动,神秘得很。”
Lu Xun?
听到同名,我下意识多问了句:
“哪个 lu,哪个 xun?”
“陆地的陆,寻找的寻?应该是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就他有个心上人,喜欢了好久,一直在等她回国。为了她,他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女生的情书。”
我放下心来,只是同名罢了。
我认识的陆浔,在加州读大学,算算时间,他现在正读大四。
他不喜人多,更遑论当众侍弄乐器。
“落落,我们走吧。”
2
夜晚的操场,是荧光灯海的天下。
“下面,有请我们今晚最神秘的压轴嘉宾陆浔陆大神给我们带来吉他 SOLO《only》。”
听到报幕的话,落落像突然打了鸡血,摇着我的胳膊,晃走了我的瞌睡虫。
“谁?我靠!陆浔居然来校园音乐节了,这消息瞒得也太死了。”
“南知,是从来不公开演出的陆大神啊,惊喜感爆棚诶。”
我被无比夸张的落落勾起了好奇心。
陆浔一登场,他优秀的身材比例便引起了台下学生观众的热烈响应。
可见其人气之高。
灯光给予他青睐,观众给予他最热烈的掌声。
说来奇怪,我也在这里待了一年,之前从来没留意过这号人。
“南知,你不追星不社交,一心只画画读书,对什么娱乐游戏都不感兴趣,当然不会知道陆大神啦。更何况陆大神挺神秘的,也正常。”
我被说服,点了点头。
“他来了,快看!”
人潮嘈杂,我顺着落落指的方向看过去。
平静无波的心却在望向台上的那一刻,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留着三七分发型,正低头认真拨弄吉他的不是别人。
五官、轮廓、表情,一点点和记忆中的人重合。
陆浔!
他没出国?
系统明明说......
陆浔扶着话筒,一直望着台下某一个地方,然后道:“今晚这首《only》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当话落下,现场安静了许多。
我被长大的他吸引住,忘了离开的脚步。
台上的人望向人群,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微轻颤:
“写出这首歌,是在我十八岁时,创作过程只花了十分钟。过去了这么久,这首曲子你还没听过吧,希望你能喜欢。”
灯光骤然暗下,全场屏息凝神。
“这个『你』是谁啊?大神女朋友吗?”
“一定是啦,爱死这种小情侣借歌表白的行为啦。”
伴随着前奏响起,深情又缱绻的旋律自他的指尖流出。
时光这把剪刀,终将记忆里霸道又顽劣的少年修剪成了成熟稳重的气质,他已经褪去青春稚嫩的外衣。
陆浔的声音不似从前那般厚沉,添了几分温润清和之调。
只一点没变,他还是那么讨姑娘喜欢。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出现一大批仰慕他的女孩。
“南知,我说得没错吧,陆大神超级帅,你看你都看呆了。”
陆浔长得好看,我从小就知道。
我和陆浔其实是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双方知根知底。
陆浔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比我大两个月,总是厚着脸皮叫我喊他哥哥。
陆浔帅气但实在笨蛋,偏生他给自己的人设是最睿智的大院拽哥。
其实,无论行事风格,还是爱好兴趣,我和陆浔都像是两条平行线。
可缘分就是那么奇妙。
最不可能处到一块的我们看对眼儿了。
陆浔会为了给我买我最爱吃的陈记板栗,早上五点多就去巷口排队,冻得手脸通红,但怀里的栗子依旧热乎。
我也会为了安慰被陆叔叔用家法伺候的他,鼓起勇气徒手爬上三楼,偷偷给他送药。
十七岁的雨季,陆浔在大院里为我种下了一棵青梅树。
双方家长对我们的事乐见其成。
可以说,在那场变故发生前,我一直这样期待着。
“Hey,镜头,美女在这!”
落落高喊一声,舞台的光忽地绽放开来,如振翅蝴蝶般在我身边环绕了一圈。
我反应不及,下一秒,自己的脸就呈现在了操场上的大屏上。
清晰无死角。
“哇!”
茫然无措的表情变化都被拍下。
直击自己被放大了几百倍的脸,我本能地不适。
慌乱地站起来想要逃避,却发现舞台上的吉他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
前面传出了些窃窃私语声:
“你们快看,美女脖子上挂的戒指,好像陆浔男神曾经在社交网站上晒出的那枚,是不是情侣款?”
“我靠,还真是,没记错的话是四年前宝格丽的年冠产品。”
“拜托,宝格丽的戒指只卖给他俩啊。男神有女朋友,叫林今阳,别瞎传行不行?尊嘟服了。”
......
“抱歉,我......”
视线和陆浔撞了个正着。
隔着人群,在灯光的渲染下,迟来了四年的对视。
四年时间,我们都变了。
比如,最讨厌衬衫的他正儿八经地穿上了白衬衫。
又比如,一贯留着齐耳短发的我,蓄起了及腰长发。
再比如,他身边有了林今阳。
我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平复下去了。
坦然地对着台上的他笑了笑。
陆浔错开我的视线,再无交集。
我摸着脸部轮廓,微微勾了勾唇。
现在的这张脸,早已不是陆浔记忆中的模样。
火舌吞并家宅的画面,一直是我心里最不愿提及的阴影。
在陆浔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突发的一场大火夺去了我家人的性命。
我被人救了下来。
虽苟活于世,但身上多处烧伤,脸也彻彻底底地毁去了。
失去家人的我,无依无靠,不得不休学接受修复整容手术。
再走出医院,恢复正常生活,已经是两年后了。
我顶着一张陌生的脸,重新读高三,艰难地考上大学。
镜头转开后,现场又起了新的热闹。
陆浔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
小插曲很快过去。
只是我的心远不如来时那么平静。
他的女朋友叫林今阳。
记忆里那个不太爱说话,甚至有些自卑的女孩。
十七岁的我被十六岁的林今阳拦在路上。
“南姝,我喜欢陆浔。”
“你喜欢他该去和他说,而不是我。”
“我只是提醒你,陆浔是我的,他一定会爱上我的。”
小姑娘信誓旦旦,放下豪言。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
置身于万千喧嚣中,我落寞地离开。
而他手中的吉他声,愈发深情,眷恋悠长。
3
“陆浔,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容貌,换了声音,你还能认出我吗?”
几个玩伴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我心血来潮地问了陆浔这么一句。
大家伙都在嘲讽,说我小说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只有陆浔,神色专注且认真地握住我的手:
“会!”
“真的吗?”
“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心感受。这么多年,你的一言一行早已刻在了我的心里。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认出你。”
画面清晰宛若昨日。
其实,我期待和陆浔重逢很久了。
但——
【记住你的命运,不要抱不该有的奢想。毕竟你也不想再失去些什么吧。】
系统一如既往的电子机械音,冰冷得没有人味。
系统上线,是在我手术完一个月后的事。
它多么强大啊,操控着一切。
甚至给我安排了新的名字——南知。
在世人眼里,南姝已是一个死人。
【任何企图干预男女主感情发展的行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如今自尝恶果,怪不得别人。】
【作为一个炮灰女配,你所拥有的一切在原定的规则面前不值一提。一旦触犯禁忌,你将失去所有。】
因为我动了心,选择和陆浔在一起,所以火灾发生了,我失去了一切。
家人、相貌、健康的身体,包括陆浔。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落得这么个结果。我和陆浔互相喜欢有什么不对?”
【清醒点,陆浔喜欢的是林今阳!林今阳才是他人生中命定的女主角。你们之前不过是青春里的一场过家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系统强行进入我的潜意识,播放出一段陆浔背着林今阳走在雪地里的画面。
浓厚的异国风情,陆浔背着娇小的林今阳,一步一步地走在漫天飞雪里。
担心林今阳冷,他贴心地给她围上围巾。
那是我和陆浔都不曾拥有过的经历。
我强逼着自己不去看,系统却不轻易放过我。
【陆浔对你有这么亲密吗?】
【南姝,你现在在陆浔眼里就是一个死人,死人比不过活人。】
“我不信!你是骗我的!给我滚出我的身体!”
【乖,南姝,你会听话的。】
系统微微一笑,胜券在握。
……
【变了容貌换了声音的你,当真以为陆浔能认出你吗?想想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多么陌生啊。】
我低垂着头,嗓音喑哑:“系统,四年了,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怎么,想和陆浔再续前缘?】系统放声嘲讽,【命运既定,你无权,亦无力更改,乖乖做个被遗忘者吧。】
悲从心来,我捂着脸抽泣。
“擦擦泪。”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声。
夜色凉,陆浔换上了薄外套,递过纸巾。
暗色里,我瞧不清他的表情。
演出结束,他居然还没离开?
眷恋的眼神被系统提醒的滋啦音切断,脑中对话按下暂停键。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简单收拾了下,为避免再生事端,匆匆招呼了声准备离开。
“你用的香水是 Diptyque 的杜桑晚香玉?”
陆浔突然开口道。
“?”
试图探究他话里的意思,我选择了沉默。
陆浔目光炯炯,落在我脖子上穿透力十足,复问:“是我认错了吗?”
我下意识拢了拢头发,心虚地遮住边角。
“没,是这个牌子。”
“真巧,”他蓦地笑了,“我有个故人也喜欢这款香水。”
我怔怔然地看着他,心跳加速。
想不到我在他心中还占了个“故人”的位置。
陆浔直视着我的眼睛,似要把我看穿:“你叫什么?”
4
“南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只有南风知道我的心意,唯愿它能将我的相思带到你的身边。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
我有些错然,曾经的陆浔最不喜欢诗歌了。
“我看看你在写什么?『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咦,真不懂你们女生为什么都喜欢这种酸掉牙的诗歌,直接说我想你了多好。”
“陆浔,你一点都不浪漫,我不想和你说话。”
“我以后保证多多上心。小姝,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
鲤湖时不时传出鱼跃的声音,咕咚咕咚,是鱼儿在水里嬉戏。
短诗牵出我过往的思绪,我脱口而出:
“你那个故人对你很重要吗?”
我试探着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不巧和他扭转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浔微微含笑,却看不出笑意,眼神里藏着千思万绪。
他如今静了许多,气质也偏忧郁些。
我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喜怒形于色、藏不住半点心思的陆浔。
几分钟过去,陆浔没有回答。
可能是觉得我冒犯了。
“我没其他意思,就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热忱的心在沉默的现实面前,逐渐冷了下去,被一层叫自作多情的感受包裹着。
我们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觉得我刚弹的那首曲子怎么样?”
陆浔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敲着石桌,发出轻微的声响。
也一点一点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挺......挺好的。”
“它叫《only》,唯一。”
我不明所以,还是回答道:“我知道,你上台的时候说过。”
陆浔眼里似有情绪波动,因着灯光的关系,我瞧不太真切。
夜风吹着我们,陆浔轻声咳了咳。
灯光下,映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光亮,若凑近看,细小的绒毛都瞧得清楚。
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少时我趴他身上拔他绒毛的事,那次把他欺负哭了,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哄了好久。
“这是我写给我女朋友的歌,好听吗?”
提到女友,他嘴角扬起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弧度。
这歌真的是写给今阳的。
心好像被一条细线紧紧勒着,带来密密的疼。
我压着心头涌起的情绪,强逼自己淡定:“好听,你女朋友真幸运。”
陆浔明显怔了下,看我的眼神也不像先前那般温和,似笑非笑:“说实话,你们有点像呢。”
不,我和林今阳一点都不像。
我在心里咆哮,却发不出声。
5
我离开的时候,陆浔正望着湖面发呆,隐于黑暗。
【南姝,陆浔有女朋友的。】
我辗转反侧,系统屡次提醒我。
勾得我愈发烦躁。
“我要睡觉了,你能不能下线?”
【近两年,你的脾气愈发大了,远不及过去沉静娴雅。】
“滚吧你!”
一阵冰冷的机械音后,世界安静。
见到熟人之后,载满回忆的记忆匣子不由自主地打开。
高墙大院,绿树红台,三五伙伴嬉戏。
春日花开,夏日听蝉。
秋日折桂,冬日赏雪。
无忧无虑,岁月静好。
除了长辈们唠叨的余音,还有少年欠欠的语调。
“哟,谁惹了咱们南姝大小姐啊?怎么躲在这儿哭鼻子啊?跟哥哥说,哥哥替你揍他。”
“没出息!不就物理考试没考好吗?瞧把你吓得,我去跟南叔说。”
“哎哟,别哭啦,眼泪不要钱似的。有哥哥在呢,我给你补课,保证你下次进步。”
年少的陆浔端着一副大哥派头,性子也拧巴得很,想安慰我不直说,偏每次都刻意叼着一口京腔调儿气我。
我拧着眉,恨不得打死他。
“你哎哟不够啊,七八十岁的老头子都没你能哎哟。”
“掉出前十我已经很难过了,你还故意气我,不知道哄哄我吗?”
“这不来哄你了吗?走,哥哥给你买胡同口的梨汤喝。”
我抽噎着,知道有好吃的后,心情顿时阳光了一大半,泪水挂在脸上。
“我要两碗,还有陈记的板栗,要大颗的,两包。”
“知道了,小哭包。”
我乖乖地站着,由着他擦干眼泪。
“这不挺乖的吗?”不老实的陆浔,非要在最后揉面团似的揉着我的脸。
“陆浔,不许揉我脸!”
“就揉,来打我啊,来打我啊。”
......
多欠打的陆浔。
现在想想,那光景已经是此生不可再得的幸福。
因为那时的陆浔,眼里只有我。
梦醒,泪湿枕头,一切皆空。
“我真羡慕林今阳,有陆大神那么好,又忠诚又深情的男朋友。听说她快回来了,到时他俩结束异地恋,啧啧啧,有狗粮吃了。”
早起和舍友吃早餐,她们聊起了最近八卦的中心人物——陆浔。
“你羡慕不来,林今阳跟人家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是彼此的初恋。”
“等等,我堂哥和陆浔是一个高中的,他说陆浔的初恋姓南,四年前死在了一场火灾里。”
咯噔,勺子掉在了地上。
话题终结。
“南知,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你们继续说。”
我捡起勺子,坐我对面的落落忽然指着我的脖子道:“诶,南知,你今天没戴项链?”
“戴了啊,在这儿呢。”
我顺手一摸,空空如也。
“不会是昨晚太嗨掉了吧?”
我记得清楚,离开音乐节现场时还在的。
“南知,你说过项链上的戒指对你来说很重要,要我陪你去找吗?或者,我帮你发个表白墙挂失物招领?”
“我自己再去找找吧。”
连老天都在给我暗示。
那枚戒指是陆浔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内环有他亲手刻的名字。
很低调的款式。
它陪我走过无数孤单的夜晚,在我心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后来,戴在手上不方便,我才串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
日头有些毒,我找得眼睛发酸,额头流汗。
来来往往的人异样地看着我。
找了两个小时,我把草地翻了个遍。
没有。
说不难过是假的。
6
【我今天总算见到陆大神传说中的女友了,白裙子,黑长直,完全就是小说里的初恋白月光啊。】
【你别说,气质和你有点像呢,我乍一看都认错了。】
收到落落八卦讯息的时候,我正在这家餐厅和医生舅舅吃饭。
亲眼看着林今阳和陆浔并肩走进来,两人不知聊着什么话题,一袭白裙的女孩笑如春山,嫣然明媚。
陆浔眼里泛着柔和,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有来有往的互动。
落落说得不假,林今阳的打扮像极了曾经的我。
“小姝,在想什么?”舅舅喊了我几声,“最近面部情况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偶尔有些痒。”
“有任何状况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对那场火灾,我们都选择了缄默不提。
舅舅谢礼安是我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因为工作,他常年在国外待着,只偶尔视频报个平安,和我们联系不多。
建联后,我所有的复检基本都经他手。
“大学读得还开心吗?”
“嗯,前几天刚和舍友看了校园音乐节。”
舅舅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生活,有空啊,多出去走走,或者谈谈恋爱。”
余光往斜侧面看去,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我心里堵得慌,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和林今阳擦肩而过。
她接着电话,神色不耐烦:
“妈,我跟你说了,陆阿姨不喜欢张扬,我和陆浔的事你少拿出去说。”
“毕业还有段日子,陆浔的心思很难猜,我不想在这个关头出任何岔子。”
“妈!你能别再提南姝了吗?南姝,南姝,她死了四年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地还要在我面前提她?”
“我说过,陆浔已经把她忘了,南姝她死了!陆浔身边现在只有我!”
生平第一次偷听墙脚,竟还和自己有关。
“看什么?”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施施然地提醒道:“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声音有点大。”
“多管闲事。”
舅舅临时有事,饭吃了一半就回医院去了。
我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正要离开,却不想迎头撞上陆浔。
“南同学,好巧。”
“......”
我不想和林今阳对上,但陆浔话很多,还是打了个正面。
林今阳脸上的笑意在看见我的一刻,收敛下去,变为警觉。
“陆浔哥,你们认识?”
“介绍一下,南知。”
“南……”
林今阳脸色大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姓不常见哈。”
她强撑着微笑的表情和我对视。
林今阳这是想起“死去”的我了。
“陆浔哥,说好的陪我去游乐场,我们现在走吧。”
她宣示主权般地搭上陆浔的胳膊,却被他下意识躲开。
“你先出去等我。”
“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被陆浔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林今阳敛起不悦,撒娇道:“好,我去外面等你。别让我等久了哦。”
只剩下我和陆浔。
有点奇怪。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和我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能自找话题:“刚才那位,是你女朋友?”
明明知道会是肯定的回答,但我仍然追求那万分之一的否定。
“上次你问的问题,我忘了回答。”
我顿愣了下,反应过来。
陆浔眼里泛着说不出的柔和之色,缓缓道:“她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有关那位故人的一切,我都不曾忘记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掬起一捧意外之喜的我,极力克制着:“不曾......忘记过?”
“是!她一直在我心里。”
干脆,坚定。
“我们一起长大十数年,早已把彼此划入生命的一部分。”
“说好保护她一辈子,我却食了言。”
谈及此,他面上流露着淡淡的忧伤。
“一定是我做错了事,所以她不肯原谅我,不愿意回来。”
“南知,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我呢?”
陆浔看着我,两两相望,我竟为他眼里的情绪所扰,止住了原先的话头。
“说不定她从没怪过你。也说不定,她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压住泪意,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什么理由?”
“她......”
在我被牵引着就要全盘托出的时候,门外的林今阳出现在视野里。
我回过神来。
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现在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对。
我摇摇头:“你女朋友该等急了,我先走了。”
落荒而逃的,依旧是我。
7
当晚,我收到一条陌生的好友添加申请。
【是我。】
申请语略显挑衅。
想不明白是谁,我就点了同意。
一个小号。
那头秒回了信息。
【陆浔是我的!】
【陆浔注意到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姓『南』罢了。别做麻雀变凤凰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陆浔不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
是林今阳。
她竟这般没有安全感。
【陆浔身边只要出现个女生,你都会这样给下马威吗?】
我问。
【我会盯着你的。】
【我绝对不会让你接近陆浔的。】
再发消息,已被拉黑。
“......”
外界都说,陆浔爱她痴狂,为她斥巨资在国外买下花海,为她亲自写歌。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如此风声鹤唳,单单同姓都让她如临大敌。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稳固。
系统制定的故事线,也会有出 bug 的时候吗?
洗完澡,我对着镜子给身体涂祛疤膏。
【我感知到了你蠢蠢欲动的心,怎么,知道陆浔还记得你,想和他相认了?】
【你说,如果陆浔看到你身上的伤疤,会不会作呕啊?】
系统略带玩笑的话,如同新出鞘的锋刀,直击我的心脏,将我深深掩饰的自卑毫无保留地切开来。
我的心就像换季时干裂的唇,坑坑洼洼,洇出滴滴鲜血。
纵横交布的烫伤疤痕,面积大小不一,丑陋地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
因为害怕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我整整四年没穿过吊带和短裙,一直套着长裤长袖。
“系统,你这样伤我有意思吗?”
【不往你的最痛处戳下去,你会长记性吗?】
直到舍友敲门,我才醒过神来。
掬几捧冷水冲洗着脸,清醒了些。
脸上挂着的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泪水。
我闭着眼:
“系统,你赢了。”
8
周末没课,我喜欢去附近的咖啡店放空。
时常有主人带着自己宠物猫过来玩。
我又遇到了上次的那只蓝瞳布偶。
“喵~”
它记得我,比寻常的猫要黏我。
听到我的声音,走到我身边,亲昵地贴着我的裤脚。
我从小就喜欢布偶,但妈妈嫌弃它掉毛严重,一直不给我养。
“你又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吗?你妈妈呢?”
“它妈妈还没回家。”
好熟悉的声音。
一双白色球鞋映入眼帘,自下而上,不是陆浔是谁?
刚还讨好我的小猫立马咬住陆浔的裤脚,动作亲密熟练。
我惊讶道:“这是你养的?”
“对啊,我常带它来这儿玩。”
“你不是不喜欢......”大脑一抽,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及时止住,却勾起了陆浔的注意:“不喜欢什么?”
“没,没,你听错了。”
差点暴露了。
曾经的陆浔不喜欢养猫,现在未必不喜欢。
猫咪见到主人,高兴得来回转悠。
“它叫什么名字啊?”
“小北。我很喜欢『南』,所以给它取名『北』。”
心头震颤,不经意相视。
触及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又是因为你那个故人?”
“不然呢?”
“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不吃醋吗?”
“小北,来,爸爸抱抱。”
陆浔插科打诨,回避我的问题。
“你女朋友不是回国了吗?你怎么说她没回家?你们吵架了?”
“南知同学,你对我的情感生活很感兴趣啊,这么想知道?”陆浔调侃道。
“我......”
如果不是被他这么提醒,我甚至都没意识到。
“我没,我对你的私人感情不感兴趣。”
“是吗?”他揶揄着笑我,摆明没信。
和他在一块儿,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试图探得更多关于他和林今阳之间的事。
真真犯了大忌。
“南知,其实我和她之间......”
铃声响,我忙着接落落的电话,没注意到陆浔欲言又止的话。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浔放下小北,念道:“当归。”
“?”
“当归。”
陆浔又念了一声。
有东西破碎。
“何首乌嘞,当归,冬虫夏草,瞧一瞧嘞......”
外面来了个骑着三轮车,叫卖药材的老爷爷。
故人当归,相思方解。
某一瞬间。
我看向陆浔,陆浔承接我的目光。
布偶猫在喵叫。
老爷爷售卖当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9
教学楼门口,我和落落讨论着中午吃什么,林今阳忽然出现扯着我的胳膊:
“南知,你给我站住!”
“我已经跟你说了,别打他的主意,你上赶着倒贴是吗?”
“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一通胡言乱语,然后挥起手掌。
右脸火辣辣地疼,伴随着短暂性耳鸣。
全程不到一分钟,我被打蒙了。
落落护着我,反击了一巴掌回去。
“我靠,林今阳你这个颠婆,疯狗上身啊,见人就咬!”
“南知怎么得罪你了?你上来就打人,九年制义务教育读的书全读到阴沟里去了。”
“你知道这个女人都做了什么吗?”
林今阳盛气凌人地看着我。
居高临下地从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朝我扔过来。
“就凭你一张不知道整了多少次的科技脸,也敢勾搭陆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地上的照片全都和我有关。
有我进出整容医院的,有轻微抑郁诊断书的,有去疤咨询的,也有我和陆浔在咖啡屋里撸猫的......
这是私下都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捡起来,一张张看过去。
大多是近两年的。
“林小姐,你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权和肖像权。”
“你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需要什么权利,你配吗?”
得,是个法盲。
卡着上课的时间段,教学楼门口聚集的学生不少凭着仅有的印象认出了我。
“人文院大一学妹南知插足陆浔和女友感情,真的假的?”
“正宫都找上门了,你说呢?”
“我就说嘛,音乐节上她戴的戒指和陆大神的是情侣款,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前两天的确在咖啡屋碰见他们了,但相处得很有界限,没那么夸张吧?”
“林学姐好可怜,刚回国就遇到这糟心事。”
周遭看笑话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为了争取舆论优势,林今阳宁愿撕破脸也要给我个教训。
“你们胡说什么呢?南知不是那样的人,都给我闭嘴。”
落落舌战八卦男女。
她问都没问我,就选择相信我,护着我。
我很感动。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落落,谢谢你相信我。”
“我了解你的为人,就算她是陆大神的女友,我依旧向着你。”
重逢以后,我和陆浔的一切交流都在正常社交范围里。
几次见面也大多是偶然,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对于系统的安排,我早已认命,不再抱有任何奢望。
“你今天来闹,陆浔知道吗?”
林今阳噎住,却依旧高傲:“我警告过你,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的东西绝不容许别人觊觎半分。”
她昂然傲视着我,满目不屑:“我和陆浔哥一起长大,是彼此的初恋。我们认定彼此,感情坚固,不是你一个整容女就能破坏得了的。”
若是她没在卫生间说那些话,若是她没给我私联下马威,我或许就信了。
人越是没有的,越是要再三强调。
我非善人,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我。
更何况,陆浔他......
“我听说陆浔的初恋叫南姝。”
“你怎么会知道她?”林今阳如临大敌,“你认识她?”
“陆浔知道南姝最爱用杜桑的香水,他知道你最爱用什么香水吗?”
“我听说陆浔为她种了棵青梅树,他有为你种吗?”
“你日日穿着白裙,难道不是因为陆浔最喜欢南姝穿白裙吗?”
“林今阳,你真可怜啊。”
我句句往她的敏感处戳。
“你这个贱人,给我住嘴!”
第二掌没能落下来。
因为陆浔挡在我身前。
他攥住林今阳挥下的胳膊,后者摔了个踉跄。
“陆浔哥,你不是飞海城了吗?”
显然,林今阳也没想到陆浔会突然出现。
两个女生闹成这样,挺没脸的。
这件事应当由陆浔来处理。
“管好你女朋友吧。”
“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上次就想和你说了。”
陆浔拉住我。
“......”
不只我,在场认识他的都发出了讶然的声音。
陆浔看到我脸上的五指印,眼睛红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打在了他的脸上。
想触碰又不敢触碰。
我试着动了一下脸。
嘶~
“是不是很疼?”
我实诚地点了点头。
“道歉!”陆浔转头看向林今阳,疾言厉色道。
“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陆浔哥,你和她才刚刚认识,就因为她姓『南』,所以你就这么护着她吗?还是说你透过她,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她叫南姝,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女人。林今阳,注意你的措辞!”
提到南姝,林今阳气得发疯,嗓音愈发尖锐:
“她死了!我才是一直陪着你的人,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这么对我?你忘了我替你挡过刀,救过你的命吗?你最应该珍视的人是我!”
“少拿那件事来压我!我他妈忍你已经够久了。”
向来文雅的陆浔爆了粗口。
我愣在那里,事情远和我想得不一样。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10
“陆浔哥......”
林今阳被他暴怒的样子吓坏。
结结巴巴地,眼泪流了一茬又一茬。
“林今阳,一切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吗?借着替我挡刀,博取恩人的头衔,从而和我彻底绑定在一起,还妄想借此说服我的家人嫁给我。”
“你当真以为你的行径我都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了?我放纵你在外散布我跟你恋爱的谣言,只不过是为了放松你的警惕心,拿到你算计我的证据,以及——”
提到后半句,陆浔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
声音很小,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林今阳仿佛看见了吞人的野兽,双目圆睁,泪水一行行落下。
惊恐,又绝望。
“不会的,不会的,你怎么会知道?”
她拼命抓住陆浔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卑微地祈求着。
“陆浔,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喜欢你整整六年,情窦初开是因为你,第一次心动也是因为你,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陆浔看着她,眼里是浸了冰的冷:
“被你喜欢,是我最大的罪。”
“如果能重来,我不会给你任何接近我的机会。”
“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南姝一人。”
一锤定音。
话已至此,看客悉数了然,纷纷作鸟兽散。
骤然听到他的表白,笑着笑着,我竟哭了出来。
落落:“南知,很疼吗?我给你吹吹。”
我摇摇头,拂去泪水。
“陆浔,你会后悔的。”
林今阳狠狠剜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开。
陆浔接过我的书包,把照片一张张收起来。
态度平静得就像是在整理寻常物品。
落落怔愣地看着陆浔:“大神、南知,你们......”
“拜托你帮忙给她请个假,谢谢。”
陆浔牵着我离开嘈杂的人群。
“你做什么?放手!”
我挣扎着抽开他的手,又被他拉回去。
“带你去医院。”
医院里,护士替我上外敷的药。
“嘶~”
陆浔比我还上心:“麻烦您轻点。”
“算了,还是我来吧。”
“别动。”
陆浔一寸不离,轻轻地抬起我的脸,将我的面部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
自从做过手术,我一直排斥有人碰我的脸。
可对方是他。
我狠不下心推开他。
气氛过于暧昧。
“别乱动,会疼。”
终于熬到敷完药。
我怕自己沉沦下去,急忙收拾了东西。
“我学校还有课,先回去了。”
陆浔放下药棉,深深地呼了口气:
“你没话对我说吗?”
脚步愈发靠近。
心里愈发不安。
“小姝,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认我?”
陆浔把僵硬的我转了个身。
距离骤然拉近。
他紧盯着我,眼里有泪花闪过。
我声音颤抖,笑着答:“你认错人了,什么小姝,我不认识啊。”
陆浔逼着我直视他闪着泪花的眼睛: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你会离开我。”
“我一步一磕,求避世的大师给你算了一卦,他说你还活着。”
“他说我和你有缘无分,这辈子不会有结果。”
“我才不听他胡扯,我就一直找啊找。”
“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在等你回来。”
“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你却不和我相认。”
我捂住耳朵,不愿去听:
“我不是南姝,你认错人了。”
“是吗?”
他退后,从贴近心口的兜里拿出两枚戒指。
情侣款式,一枚刻着 LX,一枚刻着 NS。
“你不是小姝,那戒指是怎么回事?”
我假装冷静的脸终是绷不住了,晃眼的戒指摊在他掌心。
“小姝,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吗?”
我扭头要跑。
陆浔将我困于怀中:
“我说过,哪怕你易了容,我也能认出你。”
他压抑着情绪,吐出的气息火热。
我使劲推他,他也不在意,反而抱得更紧,力度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
拉扯间,呼吸逐渐急促。
陆浔哭腔明显:“我好想你啊,小姝。”
我紧紧咬着唇,汹涌的泪意怎么都控制不住,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陆浔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隐忍着泪,额头的青筋暴起。
至此,我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从他特地点出“当归”,我就笃定,他知道我就是南姝。
中考前,我身体出了问题需要调养,常喝各种药材熬煮的中药。
当归,是其中出镜率最高的一味。
中药苦,喝着难受。
但陆浔监督着我,一次不落地全喝了。
他会在我喝完药后,喂我一颗蜜饯。
甘甜中和了嘴里的苦涩。
“陆浔,你知道当归的故事吗?”
“传说古代有一位女子等着打仗的丈夫归来。沙场刀剑无眼,新婚妻子担心,就那么一日又一日地在阁楼上念着,『当归』『当归』,结果你猜怎么着?丈夫真的就平安归来了,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是不是很美好啊?”
“不就一个名吗?故事都是编出来的。”
我深感对牛弹琴,不想理陆浔那个糙汉子。
结果第二天陆浔再来找我时,边敲窗,边说声“当归”。
“人家是妻子等丈夫的,你朝我瞎喊什么啊?”
我红着脸嗔他。
“我不管,我就要对你说。”
“一声当归,是我来了。两声当归,是我想你了。三声当归,是我回来了。”
嘴硬的陆浔,默默记下了我说过的所有话。
而“当归”就此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11
陆浔带我回了他如今的住处。
房里的鼠尾草香和记忆里一样,闻着令人安心。
不回大院,他是怕我会想起从前,想起父母,不愿让我再难过。
我转了转手上被他戴入的戒指:“陆浔,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音乐节前一周。”
比我想得要早。
“所以,你是因为我才去音乐节的吗?”
“嗯,就算你没去,我也会制造机会偶遇你。”
陆浔抱着我,“我在咖啡店见到你和小北的互动,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
“你眼底的情绪,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说话的口癖,摸猫毛的专属动作,我都记在心里。”
“你不愿认我,把我当成陌生人,我只能慢慢靠近你。”
“可是我,忍不住,我想见你。”
“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小姝,别走了好吗?”
有温热的眼泪滑落。
满腔的思念将我俩吞没。
“呜呜呜,”我再也绷不住情绪,哽咽道,“陆浔,四年好难熬啊,燃起的大火灼热,手术室的刀冰冷,心理师的眼神冷漠。我不是故意爽约的,我不是故意不认你的。”
“那场火好大,全部化为灰烬了。我想见你,可是......我不敢再赌。”
“我掌控不了,我只能认命。”
我死死抱着陆浔的腰,将四年来的委屈不甘尽数哭了出来。
“小姝,有我在呢。”
他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颊。
珍视的样子,像捧了件稀世珠宝。
“你和林今阳?”
“我没有和她在一起过,也没有牵手拥抱过,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可是你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你们一起淋雪,我......”
我很在意。
“你离开后不久,我被一群社会人盯上。她为了救我,刀伤未愈,说想看雪。我没办法,答应了她的要求。后来我查出真相,再没让她碰过我。对不起,我......”
见我不说话,陆浔着急地向我解释:“和你重逢以后,我口中的女朋友都是你。《only》是写给你的,小北妈妈也是你。从始至终,我的女朋友只有你一人。”
“真的吗?”
泪闸一开,泪水便止不住。
我摸摸他的脸,哽咽着:“可林今阳是你的天降女,她才是你人生的女主角。我只是你的青梅,是个配角。”
“小姝,我人生的女主角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林今阳的事有我呢,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我绝不会委屈你。”
陆浔直视着我。
我看见他浅褐色的瞳孔里,装着一个小小的我。
是我对陆浔不够相信。
系统抓住我的性格弱点,才能顺利蒙骗我。
“陆浔,万一我真的死在了那场火灾里了呢,你怎么办?”
“冥婚,娶你。”
“你疯了!”
我才脱离开他的怀抱,下一秒就被他又摁了回去。
“没疯,没见到大师前,冥书我都已经写好了。”
“抱着,不许走。”
我听话地待在陆浔怀里。
“我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把你认出来,这句话不是骗你的。”
“你是南姝,是我最爱的南姝。”
陆浔说着,低头吻了下来。
吻落在我的眉间、鼻头、嘴角。
他抱起我,轻盈盈地把我放到床上。
我紧张地抓紧他的衬衣。
“我......我身上有很多不好看的疤,会吓到你的。”
“小姝,我们一起长大,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你觉得我会介意吗?”
“不好看,吓人。”我摇头。
陆浔抚慰着我,单手剥开我肩膀处的衣服,低下头在疤上轻轻地落下个吻。
我下意识瑟缩。
他的食指擦过我的眼角,拂去那里的泪。
“南姝,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那个在窗台边朝我笑的小仙女。”
他的话,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温暖,比夜晚的篝火还要炽热。
“今天在这儿陪我好吗?”
我犹豫着,他蹭了蹭我的脸颊,连同细汗一起沾在了脸上。
“我们才刚相认,你舍得和我分开吗?不走好不好?”
我捂着被子,应了个:“嗯。”
结果,第二天也没走成。
陆浔把小北接了过来,说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聚,得多待会儿。
12
周一,陆浔在市文体会有场团队演奏。
我没课,在家里打扫卫生。
熟悉到让我 PTSD 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我打了个颤。
【开心吗?】
“开心。”
【真的吗?】
“你想说什么?”
我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我说过,破坏故事线的发展,你将付出的代价会无穷无尽。】
我接到了戚雾的电话。
医院,医生正在替陆浔处理伤口。
他紧咬着牙,脸上起了许多汗。
血水一道道流下,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看见我出现,陆浔脸色惊变,赶紧捂着我的眼睛:“吓到你了吧?没大碍的,就后背砸得狠了些,养两天就好了。”
数不清的玻璃碎片扎进肉里,怎么可能是小事?
“真是奇怪!舞台上新装的吊灯说掉就掉,幸亏陆浔反应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戚雾,别说了。”
陆浔没心没肺地朝我笑,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陪着你。”
“好。”
痛苦的面容上挂起浅浅的笑。
回去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林今阳。
自从陆浔将林今阳为了获取关注不惜派人伤他的事告诉我以后,我对她再无好脸色。
林今阳遭受到陆浔的无视,眼眶湿润:“陆浔,值得吗?为了她,不惜和命对抗。”
“我说过,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陆浔不再多说,牵着我离开。
擦肩而过时,林今阳嫉恨地看了我一眼:
“我早该想到的,你没死。”
13
养伤的几天,陆浔愈发黏人。
洗澡要帮忙,吃饭要帮忙,穿衣服也要帮忙。
“陆浔,你伤的是后背,不是手。”
“小姝,你嫌我麻烦了是吗?行,那我走。”
小媳妇似的委屈巴巴,比落了水的小狗还无助可怜。
惯会示弱,勾我心软。
记忆中狡猾的陆浔又回来了。
我没好气地捏他的脸:“走去哪儿,乖乖休息养伤。”
“小姝最好了。”
“你少哄我,躺下!”
“我醒来,你不会走吧?”陆浔乖乖地躺下,脸颊贴着我的手掌撒娇。
被子掖到一半,我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许胡思乱想。”
“可是......唔......”
闹腾腾的,像个孩子。
被我一吻封缄。
一番纠缠后,身下的人老实了。
红着脸,羞得像个大姑娘。
“嘿,受伤真好。”
本来好好的,最后被陆浔的傻样弄哭了。
我守在陆浔的床边,看他慢慢进入睡眠状态。
时钟走动,每一秒都在凌迟着我。
看了眼日历,和系统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那日从医院回来,系统跟我说了很多。
【这次是高空坠物,下次,你想看到什么结果?】
【看到陆浔因为你的自私而受伤的样子,你很高兴吗?】
【南姝,你确定要继续吗?】
我最后反抗了一次:“如果我离开,他和林今阳也不会有结果的,你们的故事线依旧会失败。”
【你放心,我们会安排替补的天降女。】
“那我要是不走呢?”
【陆浔会为了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
我多么想仰天长啸大闹一场,可我不能。
最后看了陆浔一眼,替他收拾好醒来要吃的药。
我俯身,在嘴角印了个告别吻。
梦中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微微扬了下嘴角,背过身去睡了。
“陆浔,对不起。”
系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次离开,陆浔将永远不会找到我。
他的生命安全从此也再无威胁。
系统定的是飞往国外的机票,一切都安排妥当。
可惜,它没能如愿。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我被绑架了。
14
再醒来,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空间很大,高跟鞋的声音格外空灵。
废弃的储藏室里,熟人再见。
“南姝,又见面了。”
是林今阳。
双手双腿被绑缚,我躺在地上任她宰割。
“你怎么认出我的?”
“能让陆浔失控,护成宝的,除了你,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林今阳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然后,高跟鞋踩上我的右手。
一下两下,鞋跟狠狠磨着我的手掌。
“疼吗?”
她的表情愈发变得如罗刹般可憎狰狞。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把你右手废了,你还能画吗?”
我越挣扎,她脚下的力度就越大。
“南姝,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讨厌你,讨厌你一出现所有人的眼里就只有你!你总是能什么都不做就吸引到陆浔的目光,为什么?我比你差在哪儿了?”
“你爸妈不是都死在火里了吗?今天,我就送你下去陪他们。”
林今阳拿出准备好的汽油,将偌大的储藏室的边边角角都倒上,最后将空桶狠狠摔在地上。
“蓄意放火是要被判刑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像是刺激到了她,林今阳掐住我的脖子,咆哮道,“南姝,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系统崩坏又怎样?系统帮不了我又怎样?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你!”
我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林今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系统?”
她边把玩着打火机,边说道:
“我身上一直有个天降系统,它说只要我根据它安排地做,陆浔就会逐渐忘记你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感情,然后爱上我。”
“可是陆浔对你的爱竟然到了我用尽心思他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程度,爱到一直利用我窥探我身上系统的秘密,爱到我的天降系统无法工作,自动宣布崩坏!他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纠缠,他就让我身败名裂,弄垮我的家族。”
“南姝,都怪你,我现在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只要你死了,陆浔就还是我的。”
我被推倒在地,头撞在地板上,许久回不过神来。
砰的一声,四周的火聚拢到一起,爆出巨大的火球。
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就形成了火龙之势。
林今阳走前,将门窗紧紧锁上。
“救命,有人吗?咳咳,救命啊!”
高温炙烤的热,不断攀升的温度,我的呼吸渐渐困难。
浓重的烟味,绑缚的手脚。
深陷火场的无助、恐惧,再次把我带回了十七岁的夜晚。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被熊熊烈火吞噬,倒在我的面前。
求救无能,生机渺茫。
濒危前,系统上线:
【林今阳的天降系统宣布崩坏,没想到刺激到了林今阳,导致她做出故意纵火、蓄意伤害这一违背故事线的行为。】
【鉴于你前几次及时止损的表现,南姝,只要你立刻答应启动遗忘装置,选择清除和陆浔有关的所有记忆,我必护你安全无虞。】
我没应声,系统说到最后语速加快,明显是慌了。
【你快些启动啊,我的任务没完成,我不可以宣布崩坏的。】
我笑了:
“你说完了吗?说完该我说了。”
“系统,未经我允许,你擅自绑定了我的命运,操控我的人生,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怎么,现在连我的记忆都要剥夺吗?”
【我们只是在执行我们接受的任务,维护规则。你最好配合!】
“如果我死在这场大火里,陆浔永远不会爱上林今阳。你们的目的也永远不会成功。他只会永远记住我,永远在心里思念我这个早死的青梅。你们的天降故事线依旧会失败。”
【不可能,我们制定的规则是绝对不会发生例外的。青梅竹马终会走散,天降才是正道。】
系统暴怒,不停地发出刺耳的电子音,震得我耳膜欲裂。
生气的系统,经不起激将呢。
“反正我无亲无故,死了就死了。我死了,你也会跟着消失不是吗?我告诉你,我巴不得是这个结局。”
“这么多年受你所控,我也算是忍够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呗。”
滋啦的电子音一直响个不停。
我淡定地闭上眼,回顾这潦草短暂的一生。
火焰更甚,浓浓烟雾。
我视觉模糊,蜷缩在地上。
周遭的火龙一点点把我吞噬。
死亡之际,我想到了那个笨蛋。
如果他知道我要把他抛下了,会恨我的吧。
还会哭鼻子吧。
那么大的人了,眼泪不值钱一样,重逢以来几乎每天都要流几滴。
陆浔啊,请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的自私。
我没你坚定,没你勇敢,我配不上你如潮的爱意,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我跌入了一个无边朦胧的梦里。
只隐隐约约瞧见有道身影朝我奔跑而来。
【南姝,南姝......】
是陆浔吗?
【南姝。】
不,是熟悉的冰冷的电子音。
“我都死了,为什么你还在?”
我的右手缠着绷带,脑袋浑浑噩噩。
【你没有死,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那么大的火,我怎么可能只是昏迷?”
系统语气丧丧:【我即将崩坏,这是最后一次和你对话。】
“什么意思?”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谁也没想到,陆浔竟然察觉到了你的心思,装睡,然后偷偷跟着你去了机场。】
【生死关头,陆浔冲进火场以命护你。因为他的强行干预,我们的系统程序彻底被搅乱,青梅竹马的故事线被重新改写。】
【陆浔凭一己之力打破了规则,我的任务彻底失败,不能不宣布崩坏,我会从此退出你的世界。】
系统走之前,给我复原了陆浔的原音。
【只要你放弃和南姝在一起的所有记忆,启动遗忘装置,你就会安全。】
最后一刻,系统依然不放弃。
“做梦!”
【你确定要冥顽不灵吗?年少的感情镜花水月能支撑多久?你要知道,古往今来多少青梅竹马走上了陌路。你们这条故事线注定不得善终。】
“你知道什么是青梅竹马吗?我和小姝参与了彼此的所有成长,见证了彼此每一个阶段的变化,看到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岂是一个半路插进来的人说替代就能替代的?”
“我早就察觉到林今阳不对劲了,只是我没想到这背后的秘密是如此肮脏。系统,你们一手断送了我和南姝本该好好相守的幸福。”
“就因为你们所谓的故事线,害得小姝受尽苦楚。你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逼她一次次做出违心的抉择,简直是卑鄙又无耻。”
“你们系统可以主宰人的命运,安排人的轨迹,那又怎样?说到底你们只是冷血的机器,纵使你们强大至此,也强不过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强不过人的自主意识。我是人,我有心,我知道我爱的人是谁,我也知道我爱的人什么样!”
“我的人生,我的感情,我自己选择,你们没资格替我做主。”
“无论你们给我安排多少天降女,我只认南姝!”
房梁坍塌。
砸下。
声音被迫中断。
火光里,是穿梭其中的消防员在救火。
【番外】
1
黄粱一梦。
醒来成空。
陆浔睡在我隔壁的床上。
头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打着点滴的手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
陆阿姨守在旁边以泪洗面,眼睛肿了一圈。
我扑通一声跪下:“对不起,阿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陆浔。您打我吧。”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不怪你,罪魁祸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不关你的事,你也是受害者。”
“不是的,阿姨,如果不是我,陆浔不会这样。”
“孩子啊,你是小浔的命。你出事了,你叫他怎么能不闻不问呢?阿姨不怪你, 这是小浔自己的选择。”
阿姨的话让我更无地自容, 我抱着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
医生说,陆浔的头部被砸下的房梁击中, 受到了严重伤害, 让家属做好他永远不会醒来的打算。
我时常把陆浔推到院中,替他揉捏四肢。
医生建议家属多和他说说话,多晒晒太阳,说不定他某天就会醒来。
我知道,医生说的是委婉语。
但, 人总要携着希望而活。
我相信, 陆浔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
“陆浔, 你傻不傻?我都给你留了分手信, 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陆浔,哪怕你永远不会醒来,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向学校申请了走读。
白天有课在学校,没课的时候, 我就到医院陪陆浔说话。
日复一日。
第二个礼拜, 我收到了警方的消息。
说是林今阳找我。
她犯的罪够她把牢底坐穿了,我不想看见她, 也丝毫没有再见的必要。
我们回到了大院里。
青梅树正茂盛,隔壁阿奶华发已生。
巷口的晚香玉丛丛簇簇。
陆浔,我们回来了。
2
时光翩然擦过,转眼我已毕业。
陆浔还是老样子。
他躺在躺椅上,小北趴在椅子边慵懒地睡着。
我盘腿坐在青梅树下, 下笔, 填色。
边画, 边念叨着最近发生的事。
“今天隔壁阿奶养的小花猫偷吃了陆阿姨晒的鱼干,阿姨气得和阿奶理论, 吵到一半,听见对门阿爷搓麻将缺人,架也不吵了,一起上桌搓麻将去了。”
“叔叔升官了,我们都为他高兴。但叔叔也变得更忙了, 经常出差。”
“陆浔, 好不公平啊,你还是那么帅气,我却老了三岁。”
“陆浔, 胡同口的老爷爷又回来继续卖雪梨汤了, 你醒来我们一起去买好吗?”
“陆浔, 别那么狠心好不好?今晚,来我梦里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哥哥,我好想你。”
......
最后一笔润色完成, 我和往常一样收拾画具。
树上忽地掉下颗青梅果,砸在画本上。
自陆浔出事后,青梅树再没结过果子。
“喵~”
小北几声猫吟。
青梅果又陆陆续续地掉了好几颗, 簌簌而落。
像是某种征兆。
我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小心地走到躺椅边,小北也醒了,咬着我的裤脚。
脸上湿润润的。
“陆浔,哥哥, 是你吗?你听到了我的祷告对不对?”
三年不曾有过动静的陆浔,慢慢睁开眼睛,发出细小的声音:
“小姝——”
(完)
作者署名:乔麦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