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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逃离

第 4 节 逃离

半夜醒来,走廊传来男友沈黎训斥人的声音。

“你着什么急!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

男友的弟弟一改往日乖巧,冷声不屑道:“哥,你在怕什么……早晚都要属于我们两个!”

最后,我实在体力不支,也就没听到两人后面的谈话。

1

刚走出校门,远远看到男友沈黎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耀眼的阳光被繁茂枝叶剪碎,在他肩头斑驳晕开,轮廓柔和。

看我走来,他唇角温柔上扬,朝我招了招手。

此刻他长身玉立,明明整个人都透着干净禁欲的气息,可看向我时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目光深邃难掩其中隐晦的暗欲,无形中包裹着我,仿佛目之所及除去我再容不下旁人。

但我知道,除我之外还有一个让他珍视如命的人,而他对其的偏执近乎病态。

温柔的怀抱拉回我的思绪,淡淡冷凝的香气扑鼻,有些清新好闻。

即便在一起一年了,我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拥抱。

或许是他本人太过引人注目,让我这种略微社恐的人,在其衬托下很排斥被旁人的目光洗礼。

“怎么出来这么晚?沈放都等睡着了。”

我下意识看向路边停着的车,透过窗玻璃,依稀能看到后座一个模糊的身影。

“副驾驶放着送给你的花和礼物,你先坐后座。”

沈黎顺手将车门打开,细微的声响吵醒了车厢内的人。

沉睡的少年沐浴在日光下,皮肤冷白,侧脸线条优美流畅,微闭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我时眸色亮得惊人。

“姐姐,你终于放假了。”

沈放像只卸去绳索的萨摩耶,浑身透着纯净无害的气息朝我扑来。

我没坐稳,惊慌之下整个人被他抱进了怀里。

他满意地趴在我颈间深吸一口气,笑得很是开心:“姐姐,好几天没见你了,真的好想你啊!”

沈黎见弟弟开心,他更开心。

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去开车。

我再次被他这番举动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排斥地推开他。

“沈放,你已经是大男生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男女有别知道吗!”

说这话时,我特意观察男友沈黎的表情,可在后座只能看到他一个侧脸,从中探究不出什么。

在一起一年之久,我和旁的异性有时多说一句话,都会引得男友沈黎吃醋,可是面对弟弟沈放这种逾越的举动,沈黎好似察觉不到一般。

其实我是先认识的沈放。

初见是在一个积雪融化的寒冬时节。

瘦小的身形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胡同的泥污中,身边狼藉一片。

如果不是我带着弟弟偶然经过,再过几个小时,那里躺着的很可能会变成一具尸体。

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他高中一直在家自学。

如果说沈放因为身体原因,长期无法接触陌生人,导致心思单纯分不清男女之间的边界感,可男友沈黎不该不明白。

但每次沈放做出过于暧昧的举止时,沈黎即便看到,也视若无睹。

或者说,他更像是默许了沈放的种种作为。

“姐姐,你是讨厌我吗?”

沈放落寞的嗓音将我拉回现实,扭头正对上一双湿漉漉又委屈的眼睛。

即便高中之后身形拔高许多,可沈放依旧长着一张唇红齿白,人畜无害的脸,就让人不忍心对他说出很严厉的话。

我很耐心地和他解释,换来的却是沈放一句:“为什么你可以和哥哥抱,却不和我抱!”

闻言我一愣,恍惚中从他眼底察觉到一闪而过的怨怒。

再看时,沈放已经恢复了纯粹无辜的笑,“既然姐姐不喜欢,那我下次注意就是了!”

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将沈黎给我准备的礼物从副驾驶的位置拿过来,并将那一大束艳丽的玫瑰花塞进我怀里。

看着本应是沈黎亲手给我的花,莫名觉得别扭。

总觉得我的话沈放似乎听进去了,可哪里又有些不对劲。

2

到了沈黎兄弟俩生活的别墅。

车刚停,沈放便迫不及待拉着我跑进他二楼的卧室。

“姐姐,哥哥有礼物送你,我也有,快闭上眼。”

看他脸上满是期待,我笑着闭上眼。

随即眼前被温热的手掌遮住,我下意识后退却被对方先一步看穿,后腰被一只手霸道地扣住。

灼烫的温度透过单薄布料触及皮肤,我后背轰地生出一层汗。

然而在我挣扎之前,沈放凑近我耳畔,低声炫耀道:“姐姐,我的礼物也很用心哦!”

眼前的遮挡撤掉,光芒渗进瞳孔,于是我在一片白光中睁眼,看到了眼前所谓的礼物。

一幅尺寸约有一人多高的油画,用精美画框装裱。

画框中是一个女人曼妙性感的背影,身材曲线优越,丝绸般顺滑的布料堪堪围挡腰部以下,只露出光洁裸露的后背,细节刻画太过逼真,皮肤莹润的光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能看到皮肤上毛茸茸的汗毛。

然而,待我看清油画中女人回首的侧脸时,整个人当场僵住。

“沈放!你是不是有……”

我又羞又恼,一把推开了他。

理智让我没说出“有病”两个字。

沈放确实有病,而且很严重,所以在沈家这两个字很忌讳。

他丝毫不在意,甚至表情天真道:“姐姐,你不觉得很像你吗?”

“不像!”我忍无可忍地抗拒道,“沈放,我说过多少次了男女有别!男女有别你到底懂不懂!你怎么能送我这种画!”

正常的异性朋友关系,怎么会送给对方这么露骨的画像!

况且还是小我许多的弟弟。

意识到我真的生气了,沈放这才褪去烂漫的笑容,表情慌乱无措:“姐姐,一幅画而已,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黎这时出现,将我搂进怀里柔声安抚:“沫沫,沈放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幅画和你很像才几经周折买下来的,对于他们学画画的而言,这就是一幅艺术作品。”

听完他云淡风轻的解释,再看向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沈放,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

晚饭期间,沈放情绪明显不高,蔫蔫儿的。

沈黎将盛汤的碗递给我:“你这几天准备期末考试,他好几次想去见你都忍住了,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画他以后肯定不会再送,别生气了,我晚上陪你看电影好不好?”

灯光下,沈黎眉眼尽显柔和,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

他这话听着像是安慰我,可明显是在替沈放说话。

刚在一起时,每次我排斥沈放的靠近,沈黎就会用同样的套路让我心软。

以前我很吃这一套,同情心泛滥,总觉得沈放年幼时受过伤害,后来又缺失母爱,他喜欢靠近年龄大的异性汲取内心慰藉也算情有可原,可是时间久了,同样的套路用多就不新鲜了。

看我默不作声,沈黎看了沈放一眼。

沈放立刻心领神会,讨好又乖巧地朝我笑道:“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我气了。”

两人的互动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无奈。

这个套路他们也不止一次用过。

但是,看着面前朝我一再示弱的沈放,我又于心不忍。

沈放年幼时被拐卖过。

后来人被救回,可因为被拐后那不为人知的五年,媒体为博眼球恶意造谣,将沈放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肮脏的该死的罪人。

包括沈放的家人,他们也认为沈放的再次出现,将整个家族拉进了一个深渊。

沈母觉得颜面无存,甚至都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日日求神拜佛,祈求儿子平安归来的。只是在儿子平安回来之后,留下一纸离婚协议远赴海外,再未出现。

父亲更觉得儿子的出现让他在家族中抬不起头,于是将沈放全权丢给了当时还在读大学的沈黎。

可以说,沈放是沈黎一手带大的。

所以生气归生气,对于眼前命运多舛的少年,我再次心生怜悯。

“那你乖一点,我说过的话,你以后都要记住。”

3

饭后,沈放难得没有缠着我,乖乖进屋,洗澡睡觉。

我和沈黎坐在卧室地毯上,看着对面投影正在播放的电影。

“过两天沈放十九岁生日,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沈黎食指缓慢绕弄我胸前垂着的一缕长发。

“他喜欢画画,所以我特意托学长找人买了一套画具,过两天应该就能到……嘶~”

发根被扯到揪住了头皮,惹得我轻呼一声。

沈黎松开我的头发,声音悠缓暗沉,醋意十足:“学长?还是上次那个?”

房间内灯光熄灭,只剩下光幕转换下闪烁的微光。

沈黎幽暗的眼眸直直盯着我,像是捕食猎物的野兽般散发着深邃的光,让我有一瞬间的迷茫。

眼前的沈黎,和温润如玉的男友沈黎仿若两人。

察觉到我的失神,沈黎欺身靠近,唇齿缠绵间他嗓音低沉蛊惑。

“沫沫,如果你只属于我该多好……”

夜风淌进光景绮丽的屋内,而灵魂恍若被安置在汹涌的海面,激荡的漩涡让我沉沦其中。

翌日醒来,浑身毛孔都在控诉着昨夜的疯狂。

我艰难地穿好衣服,沈黎推门进来:“收拾好下楼吃了早餐,我再送你回家。”

衣着光鲜,优雅矜贵,他整个人精致到头发丝。

除去我和沈放之间的问题,沈黎真算得上完美男友。

在一起之前,但凡我遇到什么难事,一开始他是选择暗中帮我解决,后来被我发现,他直接挑明让我可以多信任依赖他,受了委屈不告诉他,他会心疼和难过。

他是除爸妈以外对我最上心的人。

在一起后,他对我比之前更上心,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宠爱,体贴入微地将我放在心尖上呵护。

在外他是沉稳内敛操控几家上市公司的老板,面对我时又温柔体贴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时候我想不通,辗转在觥筹交错的上流社会,什么优秀好看的女生他没见过,偏偏对我珍视又偏执得要命。

我的家庭很普通,如果不是意外救了沈放的缘故,我甚至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沈黎这类人物。

沈黎说是日久生情。

大一期间,正值沈放高中自学在家。

救命之恩的缘故,沈放不排斥我,而且我功课也是长居年级前十,所以沈黎付钱让我帮沈放补课。

那段时间我也正在找兼职赚学费,得到这份工作后,和沈黎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和他相处让人如沐春风,情感在朝夕相处间萌芽,然后我们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到如今我仍记得,那晚补习结束已是深夜,沈黎送我回家。

温黄的路灯下,他欲言又止。

气氛在沉寂中逐渐暧昧。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眸清澈明亮:“沫沫,我们在一起吧?”

后来他说,“我投了那么多项目,即便是血本无归的时候,也没有像那晚那么紧张。”

我知道,那晚他拥抱我时紧绷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所以,他应该是很爱我的。

车子很快到了我家楼下,沈黎叮嘱我在家住几天,但是别忘记提前去别墅给沈放布置生日宴。

到家后,我妈对沈黎很是热情,嘘寒问暖,沈黎满面笑容,应对自如。

弟弟梁天对沈黎这个未来姐夫极为满意,送沈黎下楼时不忘调侃:“姐夫,你就放心吧,过几天我就把人给你送回去!”

见沈黎离开,我朝梁天后背就是一巴掌:“我是你姐,你胳膊肘往外拐!”

梁天笑着揽住我的肩:“这不是说点好听的哄姐夫开心嘛,不然你这臭脾气,哪个男人敢要你!”

追着梁天刚进家门,见妈妈正在客厅摆弄沈黎送的首饰,于是我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拳头。

4

这晚暴雨骤降,电闪雷鸣。

爸爸在单位值班,梁天去朋友家玩,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刚洗完澡,出卫生间便看到浑身湿透的沈放站在客厅,狼狈无助地看着我。

我妈见我出来,一脸心疼地将人交给我。

“你赶紧把天天的睡衣给放放找一套,一会儿洗完澡换上。”

当初救了沈放后,沈黎为表感谢来过我家。

那段时间作为家里顶梁柱的爸爸被公司恶意辞退,整日郁郁寡欢,是沈黎帮我爸找到比之前那份更好的工作,我爸对他很感激。

后来经常见面,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我妈也是那时知道了沈放的遭遇。

她这人内心柔软,知道后对沈放心疼得要命,所以每次看到他都会自带一层心肝宝贝的滤镜。

端着熬好的驱寒茶,敲门后推门进屋,沈放正光着上半身坐在梁天床上,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氤氲湿气。

“先把茶喝了。”

刚靠近,沈放顺势环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小腹位置声音低迷。

“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下个雨还要跑来找你。”

刚刚沈放洗澡的工夫,我给沈黎打了电话。

他说这两天出差,既然沈放来找我了,就拜托我帮忙照顾。

我妈听了连连表示让他放心,说一定会好好照顾沈放。

之所以暴雨天沈放这么敏感,还是和他年幼时的那段遭遇有关。

至于那时到底发生过什么,除了沈放和沈黎没人知道。

摸了摸他潮湿的头发,视线落在他后背那几道狰狞交错的疤痕上。

那伤疤有些年头,衬着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更能让人联想到当时受的伤有多重。

那时他才十岁出头,肯定很疼。

我心软道:“你乖乖喝了茶睡一觉,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沈放收紧手臂将我半抱在怀里,整张脸贴在我腹部,潮湿滚烫的呼吸透过单薄睡衣让人浑身紧绷。

“姐姐,我也想像哥哥那样保护你,可是我真的好没用。”

我忽略身体的不适,试图安抚他:“沈放,你很勇敢,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正因为你足够勇敢足够坚强,我才有机会认识你。”

沈家对外说沈放是因为生病才在家自学,其实是因为精神状态一直有问题。

年幼时在绝境中挣扎,后来以为终于逃脱厄运奔向光明,可重回家庭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步入了另一个深渊。

没人知道,遭遇坎坷后又被亲人放弃,对那时的沈放意味着什么,可他撑了过来。

所以,他真的很勇敢。

“姐姐,我也要谢谢阿姨,如果不是她领养你,我根本没机会遇到你。”

沈放带着绵软的哭腔,不动声色间撕开了我掩藏已久的伤口。

我没再多说,用吹风机将他头发吹干,把人哄睡。

回屋躺在床上,年少回忆如午夜潮湿沉重的空气,弥漫在沉郁的房间内。

我被爸妈从孤儿院带回家那年七岁,他们将我当亲生女儿,顾及我敏感的情绪,给我一切的好。

可是第二年,以为不能生育的妈妈怀了梁天。

小生命意外地降临,让我在爸妈脸上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狂喜。

那一刻我意识到,那是我考再多一百分都得不到的。

后来一切没变,他们说只是多了个人爱我。

外人都说让我好好对我爸妈,不要和弟弟争东西,否则就是没良心。

被我妈听到后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同学们知道我是被领养的,经常带着嘲弄的目光看我:“梁沫,你这么瘦是不是你爸妈不给你吃的?”

老师也觉得如此,于是和我爸妈联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指责他们不要偏心老二,既然养了就要对我负责。

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爸妈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或许以为是我在外造谣破坏他们的名声,觉得我狼心狗肺。

后来家里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什么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

家里的好吃的我不敢再多吃,生怕梁天吃的时候没有了。

我甚至不敢当着妈妈的面和梁天打闹。

被领养后建立感情,但又重新送回孤儿院的情况我遇到过,所以这种敏感可悲的脆弱,我不指望有人能理解。

入夜的房间寂静到只剩呼吸交融,冗长的梦境深处让人生出错觉。

温热的怀抱将我包裹,耳畔传来低喘。

“姐姐,马上你就可以属于我了……”

5

隔天大清早被吵醒,我穿着睡衣到了客厅,见沈放和梁天正在打游戏。

听到动静,沈放扭头看向我时眼神暗了一瞬,视线落在我的小腿上,声音低缓地开口:“姐姐,你这裙子有些短!”

我低头,裙摆刚过膝盖,哪短了?

一旁的梁天挥舞着游戏机,不忘插话:“放哥,那是你没见我姐穿短裤,可比这裙子短多了。”

沈放表情微妙一顿,随后笑了笑:“是吗?”

随即,游戏画面中梁天操控的主角被沈放爆了头,引得梁天哀号连连。

晚饭过后,沈黎打来电话询问弟弟的情况。

“我妈生怕亏待了沈放,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沈黎轻笑出声,隔着电流传来,嗓音透着说不出的好听。

“沫沫,想我了吗?”

我甜甜一笑刚要开口,便听那边有人喊他。

我看了眼时间,有些心疼:“都这么晚了,你还在忙啊!”

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沈放生日之后,我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忙其他的事,所以公司里的事要提前安排好。”

没来得及问他接下来要忙什么,我便看到学长发来的信息。

学长帮忙买的画具到了,此刻正在我家楼下。

我撒谎出门买东西,拒绝沈放跟着。

学长将东西交给我,又开始贱兮兮地调侃:“平时勤俭节约,这次斥巨资买画具,梁沫,你男朋友那么大的公司可没时间画画,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接过画具:“买东西就不能送朋友?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买高仿泡妹,关键还泡不到,活该!”

学长伸手想摸我的头:“别人的都是假的,就你那个是真的,结果你不吃这一套!”

我侧身躲开,一把打掉他的手:“学长,海王当久了可是会遭报应的!”

有的人,你只要不和他聊感情,他就是个好人,比如学长。

拿着东西转身,忽然看到站在客厅阳台往我这边看的沈放。

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

我心脏咯噔一跳。

如果礼物让他提前知道,就没有惊喜了。

可是他注意力明显不在我身上。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能隐约感受到他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学长的背影。

我刚要开口喊他,沈放转身走进了客厅。

6

沈放的生日将近又恰逢我放暑假,沈黎不在家,所以生日宴的会场布置全权交给我。

说是生日宴,实则这场宴会每年只有我们三个。

沈黎说,今年的生日宴要在一座小岛上给沈放庆祝。

“我怕弄不好!”

沈黎隔着电话柔声安慰我:“沈放那么喜欢你,你准备成什么样,他都会喜欢的。”

或许是我多想了,可这话我听着总觉得别扭。

于是,我试探道:“沈放开学就成我学弟了,我有个认识的学妹,特别温柔,感觉和沈放合得来,等开学介绍他们认识?多认识新的朋友总没错!”

沈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个你要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姐姐要干吗!”

沈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我听出了丝丝阴郁。

扭头,身后原本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门口高挺的身影此刻像只愤怒的巨兽,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吞吃入腹。

“沈放!你给我管住你自己!”沈黎斥责的声音适时隔着听筒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察觉到沈放缓缓泄了口气,最后带着哭腔朝我抱怨:“姐姐就那么爱哥哥吗!把我推给别人是不是就不会影响你们了!”

我将沈放没头没脑崩裂的情绪,视为没有安全感。

隔着电话,沈黎只说马上回来,让我先说些软话哄哄沈放。

可我连他的房门都敲不开。

直到深夜,沈放敲响了我的房门。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口泄进昏暗的屋内,逆光下,他乖巧俊秀的脸有大半都隐没在阴影中,开口时嗓音晦涩难辨,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姐姐,我刚刚不该朝你发脾气,对不起!”

我彻底松了口气。

往前靠近几步,轻轻揉了揉他小狗一样耷拉着的脑袋。

“沈放,我们认识快六年了,我的人生又能度过几个六年呢?除了爸妈和梁天,你和沈黎就是我的亲人,我没有想将你推给任何人,只是希望你能认识新的朋友,这个世界很大,除了我和沈黎,你还可以拥有很多,所以以后不要那么敏感好吗?”

沈放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答非所问地递过来一杯牛奶。

“喝了牛奶早些休息吧!”

入夜,头脑昏昏沉沉梦魇似的。

头顶天花板映着窗外的灯光,剧烈摇晃中破裂之后又融合,仿佛置身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深渊,身体一再沉沦难以自拔。

耳畔不时有人在控诉,在呐喊:“我不想拥有很多,只要你!也只想拥有你!”

临近中午醒来,环顾四周,和昨晚睡前无异。

到卫生间洗漱,镜中脸色苍白的人吓了我一跳,颈间鲜红的痕迹更是让我心头升起一丝疑虑。

穿好衣服下楼,看到了站在玄关换鞋的沈黎。

所有疑虑,在这一瞬打消。

“你昨晚回来的?”

沈黎脸上久别重逢的笑容在这一瞬僵住,在看到我颈间的那抹红时,眼神复杂地瞥了眼坐在客厅的沈放。

他低头重新换鞋,声音沉沉:“嗯,早上有事,又出去了一趟。”

沈放经历昨晚的握手言和,似乎心情大好,整个人容光焕发。

“哥,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我出去有点事,晚上不回来了。”

这晚的沈黎,像是换了个人。

像在发泄,又像是在控诉某种不满,凶狠程度让我一再求饶都无济于事,直到最后昏厥过去。

醒来时,他依旧精力旺盛。

“沈黎,你,是不是疯了!”

我实在羞愤至极,朝他肩膀咬了一口。

他没吭声又持续了一会儿,这才贴近我颈间,昏暗的房间内彼此急促的喘息声交融,隐晦的暗欲充斥在空气中。

“沫沫,你不要怪我!”

我想骂他,可实在没力气。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到走廊传来沈黎训斥人的声音。

“你着什么急!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

沈放一改往日乖巧,冷声不屑道:“哥,你不就是想趁我生日前再多占有一段时间,没用的,早晚都要属于我们两个……”

最后,我实在体力不支,也就没听到两人后面的谈话。

7

生日场地布置很顺利,唯一让我觉得别扭的是沈黎选的地点。

一座四面环海的小岛,进出只能靠快艇。

在进来之前,我以为地点是哪座风景秀丽的偏远小岛,但有人居住的那种。

可实际上除了沈黎的别墅,再没其他人居住的痕迹。

就像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牢笼。

这个念头刚产生,我就被吓了一跳。

“这座岛是我哥两年前买的,不过是我选的位置。姐姐,这里好看吧?”

沈放兴奋地推开别墅门,我心中异样只能暂时压下,笑着附和他。

晕船的缘故,我早早进房间休息。

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却显示没信号。

想要去找沈黎,下楼时在转角听到沈黎又在训斥沈放。

沈黎愠怒的声音透着警告:“我再说一遍,生日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让我惊讶的,是沈放接下来的态度。

他嗓音低沉,丝毫不像平日和我说话时撒娇的口吻,甚至透着略微的挑衅。

“哥,还在因为那晚的事生气吗?”

沈放的反应让我心头不禁产生一种疑惑,他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这种转变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会生理性产生防备心理。

所以,那晚我听到的不是梦。

他们在争抢什么,但在此之前,双方似乎早已达成一起拥有的共识,这东西完全属于他们两个,是从沈放这次生日开始。

本不想介入他们的争论,可楼下短暂的沉默后,沈黎的身影突然从一楼拐角处出现。

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目光看着我:“沫沫,你都……听到了?”

我被他看得一愣。

转而沈放也从一旁出现,仿佛一头狩猎的猎豹,以运筹帷幄的姿态缓步靠近。

他扶住一楼楼梯扶手,散漫地撑着下巴朝我漫不经心一笑:“姐姐都听到什么了呢?”

被沈放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几步之遥的距离,我紧张到双腿发软。

这不是我认识的沈放。

眼前的人给我一种错觉,好像只要我承认听到了什么,他就会化身成野兽将我拽进他设置好的陷阱中。

我强装镇定,反问:“听到什么?我只是有点难受,所以想问你们还有没有晕船的药。”

许是看我脸色确实难看,沈黎信了,长腿几步跨上楼梯,将我拦腰抱起然后吩咐沈放去找药。

视线越过沈黎肩膀,对上了沈放饶有趣味的笑容。

我缩回沈黎怀中,不安的情绪在蔓延:“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可是手机没信号。”

沈黎恢复以往的温柔,亲了亲我额头:“你乖乖休息,我去给阿姨报平安。”

吃了药昏昏欲睡之际,听到沈黎在床头给我妈打电话。

“我们来的地方信号不好,所以您有时可能和沫沫联系不上。”

……

“谢谢阿姨对我的信任,我会好好照顾沫沫的,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联系我,我转告沫沫。”

……

“正好沫沫放暑假,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挂断电话后,沈黎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叹息声。

很快,我做了个梦。

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渊处汹涌咆哮的海浪,那里仿佛有什么在向我招手,就在我准备往前一步时,被身后人喊住。

沈放不羁的笑容中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目光幽暗地望着我。

“姐姐,再往前可是很危险的哦!”

话音落,他突然化身一只凶猛的野兽朝我扑来,双双坠落悬崖之际,失重的心在狂跳,继而听到他阴冷的声音。

“姐姐,一起毁灭吧!”

噩梦中倏然惊醒,我浑身是汗,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周遭一片漆黑,寂静深夜,隐隐能听到远处的海浪声。

我喝了水刚躺下,背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心脏没来由一紧,恐惧爬满浑身瞬间连动也不敢动。

沈黎说忙工作怕打扰我休息,所以去了隔壁房间睡。

而此刻响起的脚步声,不是沈黎的。

那别墅里除了我和沈黎,只剩下……

噩梦带来的恐慌还未消散。

我下意识想起身质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

最后忍住了。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再等等,等等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放像个木偶一样,在我背后站了很久。

我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久久不动,可惊恐和忐忑撕扯着心脏,心脏跳得险些从喉咙蹦出。

忽然,他挨着床沿在我背后蹲下,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我后颈位置,幽幽开口:“姐姐,你没睡着,对吧!”

闻言,我大脑轰然短暂空白了几秒,密密麻麻的战栗感裹挟着后背。

就在我以为他看穿我的伪装时我才意识到,他刚刚可能只是在试探。

见我毫无反应,他轻笑了下,似乎很满意。

“看来药量对你刚刚好,这下哥哥该放心了。”

那瞬间,某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我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隐约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可是却难以置信。

8

沈放的生日如期举行。

他被沈黎蒙着眼睛扶到院内。

即便看不到眼睛,也能从下半张脸的表情,看出他对这场生日宴的期待。

去年,沈放十八岁生日,因为高考落榜,沈黎答应送给他的成人礼被取消。

我当时还好奇那是什么礼物,竟然能让沈放失望难过成那副模样。

霜打的茄子般,萎靡不振了很久。

但沈黎嘴巴很严,没告诉我。

到现在我都记得沈放当时有多难过,一双眼睛通红地含着泪,隐忍又委屈。

“哥,我会好好准备的,明年一定考上!”

一贯纵容他的沈黎,表情冷漠:“你首先能控制住自己,不让医生经常来家里,我才能相信你明年会好好考试。”

沈放有精神疾病,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自残的行为。

这种情况我知道,但是没见过。

因为每次发病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沈放都不会见我。

“姐姐,我现在的状态很丑,不想被你看到。”

我只当尊重他敏感脆弱的自尊心,每次他发病后,再见时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更不会拿同情的眼光去对待他。

碰杯声打断我的思绪,视线对上沈放深邃的眼睛,像一弯被粼粼波光遮盖下的幽暗深潭,潭底蕴藏着未知的漩涡。

“姐姐,谢谢你送我的画具,这次生日我真的很开心,也谢谢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心中微微一震,下意识看向沈黎。

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只是淡淡微笑地朝我举杯。

看着杯中酒红色的液体,我极为排斥,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浑身肌肉紧绷得厉害。

“我胃里还是有点难受,以水代酒好吗?”

说罢,我拿过旁边提前放好的水杯:“沈放,生日快乐。”

沈放盯着水杯微微愣住一瞬,转瞬笑着朝我举杯:“谢谢姐姐。”

两人坐在院内泳池边的沙滩椅上,碰杯庆祝即将取得的胜利,满眼都是志在必得。

而我站在客厅细数时间流逝,直到那两抹身影软绵倒下再无动静,焦躁不安的心情才稍稍被安抚。

那晚沈放的举止让我明白了许多,之前那些隐晦且难以启齿的画面逐渐清晰,有那么一瞬间,愤恨的情绪达到了鼎盛,可转念又觉得悲哀。

十几岁的时候认识他们,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他们两个视为家人以外最亲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在那么早就有了这么龌龊的想法,而且已经付诸行动。

虽然一直想不通沈放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转变是在沈黎长期默许下形成的,这才是让我最难以接受的。

自那晚之后,我有尝试找机会和外界取得联系,可是效果甚微。

我的手机没信号,肯定是在他们两个算计中的。

沈放的手机我没理由去用,至于沈黎,他倒是很大方地将手机交给我,似乎对我毫不设防。

可也正因如此,我不敢用他手机对外发出太过明目张胆的信息,怕打草惊蛇。

因为我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

今晚酒水里的安眠药是从沈放那里拿到的,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找到沈黎的手机后,很轻易便解锁了,密码是我们恋爱的纪念日。

客厅流淌着古典柔和的钢琴曲,可我紧张到手指颤抖大脑发蒙,慌乱下拨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响了好几声被接通时,屋内灯光突然灭了。

“姐夫……”梁天的声音夹杂在电流声中不甚清晰。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灯光再次亮起,两张容貌七分像的脸映入眼帘。

之前从没觉得两人长得这么像,可此刻卸去伪装后,一个敛去笑意眼底城府极深,一个笑容依旧却透着不羁和狡猾,明明表情都不相同,可双方眼底对目标志在必得的压迫性气场却出奇一致。

“看来姐姐都知道了!”

沈放朝我走过来,吓得我连连往后退。

我看着不知何时被挂断的电话,最后将希望寄予沈黎身上:“沈黎,你知道不知道你们这是在犯罪!”

沈黎眼神沉冷没吭声。

希望落空,我转身就跑,却被沈放一把钳住后脖颈拽了回去。

他贴近我的侧脸,声音透着赤裸裸的嫉妒:“姐姐,你很不乖!这种时候你不该是朝我求饶吗?”

“沈放,别弄伤她。”

沈黎的声音响起,却让我下意识反胃。

闻言,放在我后颈的手顺着脖颈滑动,他抬起我的下巴,声音带着一丝丝哀求:“姐姐,不要生我的气,我是真的爱你!”

挣扎间,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眼前景物也开始出现重影,巨大的无力感和惶恐几乎将我溺毙。

梦境深处,灵魂恍如置于险象迭生的深渊中,被翻来覆去地撕扯,任凭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9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意识依旧有些迟钝。

沈放盘腿坐在一旁地毯上,见我醒来,担忧的神色被乖巧的笑容取代,丝毫看不出一丝愧疚或是心虚。

“姐姐,饿了吗?”

如果说,昨晚之前我还对沈黎寄予某种期望,那经历过昨晚我已经彻底不再信任他。

所以,只能将目标转移到眼前的人身上。

“昨晚你往我体内注入了什么?”

“只是药量很小的镇静剂,姐姐放心,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的。”

我坐起身,静静看着沈放:“昨晚的药我明明放进酒杯了,你们两个是怎么躲过去的?”

沈放起身撑着床沿,俯身紧紧盯着我,幽暗的眸光浅含兴奋:“姐姐,你知道吗?你那晚装睡装得很差劲,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至于那些药,当然是我故意透露给你的。”

我定定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少年。

我所认识的沈放,一直是命运多舛,脆弱到需要人呵护的角色,可这次他变成了一个施暴者,且并未以此为耻,像一个沾沾自喜的恶魔。

又或者,此刻的沈放才是最真实的沈放。

在此之前在我面前都是伪装,他的城府和精明不亚于沈黎,但他善于用天真无邪的外表伪装,然后迷惑敌人。

我平静的听完,神色毫无波动道:“我饿了。”

沈放微微愣住。

在他看来,醒来后的我应该像昨晚一样浑身利刺进行反击,咒骂指责他们的行为,无论是什么反应都不该是现在这么云淡风轻。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现在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中。

下楼之前,他不忘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肌肤相触的地方寒意扩散到四肢。

环抱住自己,极力控制下整个人依旧颤抖得厉害。

我自然知道歇斯底里的反抗无法让我逃离他们两个,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冷静。

无人依靠,我只能靠自己。

沈黎上楼时,我刚从浴室出来。

视线落在我颈间被搓得红肿的肌肤上,他眼神晦暗一瞬:“下楼吃饭吧,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冷笑:“你觉得我还能吃得下饭吗?”

他走过来将我搂进怀里,言语间透着卑微:“沫沫,我是爱你的。”

“沈黎,你根本不配说爱!你这么做,不怕将来有一天我爱上沈放吗?”

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色,我心头猛地一阵刺痛,却又隐隐觉得痛快。

小岛的生活节奏很慢,我像只断了翅膀的鸟,整天窝在别墅的摇椅上晒太阳。

“姐姐,不防晒容易变老的。”

言落,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扶好帽子一本正经地问他:“那如果我老了,你就不爱我了?”

沈放又惊又无措:“怎么会!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爱。”

我心底毫无波动道:“沈放,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一个月我和沈放就要开学了,沈黎即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阻止这件事。

蹲在我身旁的沈放,一只手饶有兴趣地挑起我的头发玩弄着。

“那要看姐姐什么时候想通,我知道,你现在就是在无声地反抗。”

我认命道:“我只是清楚知道玩不过你们两个,所以我认命,等你们什么时候腻了,还给我正常生活就好。”

眼前忽地被大片阴影覆盖,逆光中沈放的五官逐渐放大,带着愤怒和委屈:“姐姐一直觉得我和哥哥只是玩玩而已吗!”

不然呢!

我厌恶得厉害,本想将人推开,余光却瞥见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沈黎。

于是伸手拽住沈放的领口,将人拉近后在他唇畔轻触了下:“所以,你希望我爱上你?”

沈放猛地僵住,眼底闪过一抹惊愕,耳根逐渐泛红:“当然,我当然想要姐姐爱上我!”

我笑着拍拍他的脸:“那要看你表现。”

沈放眼中的狂喜和沈黎的黯然形成鲜明对比,我看着面前喜不自胜的少年,心中却泛起阵阵悲凉。

在来小岛之前,除了沈黎,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沈放能获得幸福。

10

入夜,房门意料中地被推开。

整个人被拥住,熟悉的气息融入肺腑,可我却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和脆弱。

“沫沫……”

他只是重复着喊我的名字,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和我聊些什么。

我不做反抗盯着天花板。

“沈黎,你这么聪明,在此之前这个结果你应该预料到的,现在装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给谁看!”

他声音沉闷:“那是沈放,我以为我能承受的。”

“所以呢?现在后悔了?”

我自认了解沈黎。

他这个人,聪明睿智,冷静自持,解决事情从来都是直接从根源开始。

如果他后悔了,最先找的应该是沈放,而不是我。

所以他可能有那么一丝后悔,但不是后悔眼下困境,只是无法承受筹谋已久得到的猎物,最后却不能完全拥有。

而找我来只是想要获得某种慰藉,可是他这次想错了。

“沈黎,我已经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尊严和灵魂都被你们踩碎,现在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壳。

沈黎猛地抬起头,眼角泛着狰狞的红色:“沫沫,我从始至终不过是希望得到你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你和沈放了!”

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甚至有些想哭:“沈黎,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缓缓埋首在我肩膀处,声音沉痛万分:“我知道我不正常,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纵容沈放,可你不知道沈放都经历过什么,如果我不能解救他,那这个世界就没人能救他了,他会死……他真的会死的!我见过他一心求死的样子,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放弃我们!”

说到最后,他甚至开始痛哭起来。

见过沈放狼狈落魄的样子,所以此刻说内心毫无波动不可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放的遭遇固然可悲,但说到底不是我造成的。

可我如今的惨状,是他们一手造成。

“沈黎,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有把我平等地当成一个人看待吗?你把我当成祭品拯救沈放偏执的灵魂,换个接受能力差的事发后很可能已经去寻死了。沈黎,无论你用什么理由,都掩盖不了你们对我造成的伤害,如你所愿,我会爱上沈放,但同时我会放弃你。”

沈黎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

那晚之后沈黎沉默很多,而他的情绪对沈放影响很大。

客厅沙发上,沈放枕着我的肩膀,视线不知看向何处:“姐姐,那晚你和哥哥聊什么了?”

“你和你哥关系这么好,他没告诉你?”

沈放无视我言语间的嘲讽:“姐姐,你和哥哥对我都很重要……”

我侧首蹭了蹭他的头发:“可我只有一颗心,只能爱上一个人,你不希望我爱上你吗?”

话落,沈黎端着晚饭从厨房正好出来,四目对视,他眼底透着些许虚弱。

而我当着他的面,挑衅地抬起沈放的脸落下一吻。

我曾深爱眼前这个给予我全部温柔的男人,可也是他,亲手将我拉进地狱。

夜晚海浪声回荡,我闭上眼感受着灵魂被撞碎后重合,潮湿黏腻的触感渗透灵魂深处。

醒来时,沈放还没睡,抱我抱得很紧。

“我喘不上气了!”

他听话地松开,却还是将我圈在胸前。

沉默片刻,我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话落,明显察觉到沈放整个人变得紧绷,像是回忆起什么恐怖的经历,就连耳畔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姐姐,聊些别的好吗?”

说话间,他似要哭出来。

“可是,爱一个人不该是爱他的全部吗?沈放,对于你的曾经我一无所知,我又该怎么去爱那个完整的你呢?”

他静默许久,最后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开口间透着满满的绝望:“姐姐,我爱你,可你会爱全部的、不堪的我吗?”

我忽略内心深处潜藏的习惯,虽然想要怜悯爱护眼前的少年,可他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放。

我认识的沈放,乖巧听话,善良纯粹,面对旁人几乎将自己最大的善意反馈给别人。

可他不是。

他和沈黎都是自私偏执,将我当成感情中的玩物,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尊重,如何去爱。

所以我不会爱他,和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无关。

见我不说话,沈放苦涩地笑了下,“姐姐,除了离开我,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包括我的命!”

在此之前,我以为曾经报道沈家小儿子的新闻是假的,可事实证明,现实远比文字描述下更加阴暗残忍。

沈放经历的那段噩梦,换成我可能早就疯了。

我有些反胃,甚至不忍听完后续。

明明这些事发生在沈放身上,可最后黑暗和恐惧笼罩的却是我。

所以,那段经历让他的灵魂被黑暗禁锢变得扭曲,变成如今病态且偏执的模样。

他拍了拍我颤抖的肩膀,冷笑中透着威胁:“姐姐,我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厌恶我甚至觉得我恶心,但想要离开的话,除非我死!”

空气陷入沉寂。

“沈放,你知道我十九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拿到奖学金?”

“从认识你到我十九岁,我的愿望一直都是三个,一是希望家人身体健康,二是希望你能快乐,三是希望自己学业有成。十九岁上了大学,我就只有两个愿望,沈放,我曾无比虔诚地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比我还要幸福的那种。”

所以沈放,我曾将你视为很重要的人。

可你现在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心疼那个曾经被黑暗吞噬的沈放,但不代表我能原谅他对我的伤害。

清晰地看到沈放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然,最后他朝我说了声“对不起”便离开了。

沈黎的遗憾和痛苦,沈放面对我示弱时的绝望和挣扎,这些都不是我最终的目的。

我要的,是彻彻底底离开他们,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11

那晚之后,我睡了几天安稳觉。

直到某天晚上,沈黎疯了一样从沈放房间出来,浑身是血。

他像只惊慌失措的困兽,在客厅彷徨地来回踱步等着手机被接通。

房门虚掩,沈放屋内阒黑一片。

我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只能等着沈黎的电话被接通。

很久之后,电话被接通。

沈黎将沈放的情况和电话那头交代清楚,然后上了楼。

看到我站在门口,他欲言又止。

最后没有理我,进了沈放的房间。

回到房间,我才觉察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血液一点点冷却,心跳应激反应似的加速到让我心慌。

沈家的家庭医生到别墅是三天之后。

隔着房门,听他和沈黎聊着。

“他最近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这么严重的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了。”

沈黎没回应,只是又询问了些注意事项。

房门推开,医生看到我时一愣:“对了,梁小姐也在。”

医生来之前,沈黎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褪去温润,此刻神色疲惫到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沫沫,你帮我给唐医生倒杯水,我去看看沈放。”

我领着唐医生下楼,倒水时紧张到水都漫出了杯子。

“梁小姐不舒服?”

我鼓起勇气道:“唐医生,能不能用你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坏了。”

唐医生有着一双精明狭长的狐狸眼,仿佛能窥探人心,谈话间和他对视,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你怎么不用沈总的电话?”

“这几天他一直在担心沈放的事,我不想烦他。”

唐医生直接将手机解锁递给我:“随便打。”

我拿着手机进了厨房,将门关紧后拨通了早已倒背如流的手机号。

“梁天……”

挂断电话,删除通话记录,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

和沈黎一起将唐医生送走,门关上的刹那,我被沈黎猛地抵在门后。

抬头,正对上他弥漫着血丝的疲惫眼眸。

他咬牙道:“沫沫,你到底对沈放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你为什么不问问你们两个对我做了什么?”

沈黎眼中的光一点点褪去,哑声笑道:“你就这么恨我们?”

我隐忍着哭腔:“沈黎,我明年就该毕业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考一个好学校,为了能顺利毕业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想摆脱年幼时的噩梦,想靠我的双手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生活,不是寄希望在任何人身上,我想过上我自己可以掌控的生活,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可是一朝之间被你和沈放毁了!”

即便面对旁人时我再怎么努力表现得自信阳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年少时一次次被抛弃的经历种子一样根深蒂固,我没办法剔除,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以后。

“沈黎,我想用我的努力回报爸妈,甚至某一刻我认为你对我而言和我爸妈一样重要,是那个拯救过救赎过我的人,你让我体会亲情以外不一样的感情,你让我对爱情有了最美好的期望,可这一切如今被你毁得彻底!”

沉默对峙,许久之后沈黎沉声开口:“所以为了逃离我们,你挑拨我和沈放的关系,一再刺激沈放?沫沫,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沈放会死的!”

可如果不这样做,最后死的可能是我。

“我只是厌恶我们这种关系!”

沈黎抬起我的下巴,眼眸中泛着沉痛:“沫沫,我有很多方法让你选择我,所以不要逼我,好吗!”

等人离开,我冷漠地伸手抹去眼角的泪。

我没想过逼你,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而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也只是个开始。

12

沈放情况稍稍好转,进门前,沈黎一再警告我不准再刺激他。

其实,那晚从沈放那里得到安眠药的位置,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我真正的目标,是沈放平日服用的精神镇静类药物。

在沈放生日那晚之前,我用沈黎的手机通过邮箱联系到了我从前在孤儿院的朋友宋白。

沈黎表面对我信任,其实每次用完手机他都会背着我检查一番,但我不会给他怀疑我的机会。

我通过邮箱从宋白那里做了简单的了解,所以在不危及沈放性命的前提下,我将药箱内几种外形相似的药做了调换。

用安眠药制造逃跑的假象,以防他们怀疑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药物上的控制,情感上的刺激,一步步引诱沈放发病,直到最后他无法控制情绪都在计划之中,但我并不想真要他的命。

可只有他们之间出了事,疲于应对我,我才有机会自救。

几天没见,沈放瘦了一圈,肩膀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套,手腕处缠着白色绷带。

听到动静他转身看向我,脸色苍白虚弱。

“沈放……”

话未说完,被他微笑着打断:“姐姐,什么都别说好吗?”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乖巧听话的沈放,将我轻轻搂进怀里,“就让我抱一会儿。”

“沈放,我们放过彼此好不好?”

他小狗一样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脸,答非所问:“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哥哥关系这么好吗?”

沈黎的母亲和他父亲是家族联姻,没有感情基础,他母亲有自己的青梅竹马,被迫分开后郁郁寡欢,最终在生下沈黎后不久便去世了,而后沈父和沈放的母亲再婚。

“记事以来,爸妈忙着工作,都是我哥在照顾我,可那时候的他也才上小学而已。妈妈极为看重身份和地位,所以一直不喜欢我哥,她总说我哥将来会抢走属于我的东西,可明明是哥哥给了我爸爸妈妈都没给我的关心和宠爱。爸爸的心思不在家里,妈妈便将气发泄在哥哥身上,甚至想要毁了哥哥……”

九岁的沈放上补习班中途回家,看到十六岁的沈黎衣衫不整地拿着一把匕首,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要杀了那几个试图猥亵他的男人,沈放的妈妈就在旁边冷眼观望。

沈放当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眼角眉梢都是伤的哥哥被人欺负了。

那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撕碎那些欺负哥哥的人。

可是哥哥即便愤怒到浑身颤抖,面对他时依旧温柔。

沈黎克制地搂住他,温声安抚,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后来哥哥安慰我,说是他和那几个人有矛盾,和我妈没关系,但是我不傻。于是我离家出走,以此来威胁我妈,可是没想到这一走险些再也见不到哥哥。而哥哥什么都没做错,但他竟然觉得我离开家出事是因为他,哥哥真的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如果真的要算谁的错,那只能是我,是我让哥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姐姐,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即便是被阿姨领回家,可他们在尽全力给你全部的爱,而我和哥哥看似拥有外人眼中美好的一切,其实只剩下我们彼此可以依靠。”

良久后,沈放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姐姐,如果我放你走,你还会恨哥哥吗?”

我心跳加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自己逃离和被他们放走,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想通了,相较于我快乐,我更希望姐姐开心,之前的事对不起,原谅我和哥哥好吗?”

我不知道沈放的话中几分真假,但心底还是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姐姐,离开小岛之前,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13

睡醒下楼找吃的,看到了唐医生。

用唐医生手机的事被沈黎知道后,他曾旁敲侧击问我给谁打电话。

我假设过沈黎的手机上有监听,所以平日用他的手机传递消息我从不敢明目张胆。

至于唐医生,即便他告诉沈黎我打电话的事,他们也无法确定和我通话的是谁,以及通话的内容。

用他手机打电话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知道唐医生是敌是友。

现在,答案很清楚。

我朝他礼貌地笑了笑,便去厨房倒水喝。

唐医生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靠着门框用闲散的姿态抱臂站着。

“有事?”

他脸上挂着精明的笑:“我只是好奇,梁小姐那天是给谁打电话。”

“你也听到了,梁天,我弟弟。”

他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梁小姐很聪明,换个人应该是玩不过你的。”

我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实在听不懂唐医生在说什么!”

这时沈黎从门外进来,进厨房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没搭理他,直接从冰箱里拿出吃的上了楼。

这几天唐医生一直没走,他们三人时不时聚在一起,将我排除在外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这种感觉很难受,总觉得他们在计划着什么,而且是关于我的。

入夜,晚饭过后沈放来喊我,说是要送我离开前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笑容乖巧,眸色深邃泛着兴奋:“姐姐,这份礼物你绝对猜不到!”

被他牵着手下楼时,极致安静的氛围中一种不安的情绪在缓慢滋生。

直到看到客厅里的沈黎和唐医生,他们用一种冷漠、不屑甚至略带戏弄的眼神看向我时,方才的不安陡然间演变成深深的恐惧和绝望,电流一般贯穿全身。

很快,我看到他们脚边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按计划本应该是来救我的,此刻却伤痕累累地被捆绑着,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板上苟延残喘。

我想也没想就要扑过去,却被沈放猛地一把拽了回来,力道格外凶狠。

我悲哀地意识到,他又变回了那个我不认识的沈放。

他靠近我耳边格外激动:“姐姐,这就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把你的希望狠狠踩碎,这样或许你就不会想着逃跑了。”

我咬紧牙齿,寒意从后背密密麻麻地升起。

这一刻,我对眼前的人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沈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残忍地打碎我的希望,然后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他带给我的绝望。

“姐姐,你抖什么?你那晚跟他在你家楼下见面时我就想这么做了,是你让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说完,他狠狠一脚踩在学长的手上。

重重的碾压令学长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奈何嘴巴被堵着,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从那晚对我示弱开始,他的计划就开始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放过我。

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辱和愤恨让我浑身发抖,除了害怕,还有前所未有的绝望。

我自以为掌控了沈放,但其实不过是他愿意配合我演戏而已。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看穿我这部分计划呢?

“沈放!你有什么不满对我来,不要伤害他!”

闻言,沈放眼里泛着阴翳狰狞的凶光:“姐姐,你越是护着他,我越是忍不住想毁了他!”

“沈放!你吓到她了!”

沈黎制止沈放,将我拉进怀里。

“沫沫,他只是……”

我一把将人推开,紧紧攥着拳头:“沈黎,你不要再假惺惺了,说到底现在这些都是你造成的!”

沈黎眼神沉冷,不顾我的抗拒将我搂进怀里:“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妥协呢?”

“我恨你沈黎,你如果再纵容沈放伤害学长,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听到那三个字,有那么一瞬,沈黎眼中失去焦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沫沫,我不喜欢这三个字!”

我被他紧紧抱住动弹不得,视线落在一旁笑着看戏的唐医生。

“梁小姐一定很不解,你的计划这么周密,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来给你捋一捋,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好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定有他的推波助澜。

其实从事情发生之后,我便想尽办法和外面的人联系,可囚禁我这种事沈黎沈放不会留下证据,我能做的只有找一个愿意相信我,且愿意帮我的人。

其中就有学长。

梁天开学就高三了,包括爸妈,我不想让他们牵连其中。

我常用的软件账号沈黎几乎都知道,只有邮箱在他面前从未提过。

而且被爸妈领回家后,因为当时手机不够普遍,和之前孤儿院的朋友联系也是用邮箱。

之前学校活动,也用邮箱给学长发过文件。

我和学长用邮箱联络,告诉他沈放出事后唐医生肯定要再来岛上,学长只需跟着唐医生,先摸清小岛位置然后打电话,报警……

唐医生笑了笑:“所以你用我的手机打电话喊的却是梁天,故意误导我们。假设我没向沈总说你打电话的事,我再来岛上,你就可以继续利用我和你的学长联系,再假设我和沈总是一伙的,电话的事被沈总知道,但是查了记录之后发现你打的电话是新办的卡,且户主和你身边的人毫无联系,那短时间内即便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是在分散沈总精力给你创造机会。”

唐医生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他阐述完,不忘自以为是地补充,“不得不说梁小姐心机够深的,但你忘记假设沈放从一开始就猜到你利用我的计划,如果你从这一点开始算计,或许真能被你逃脱也说不定。”

“我不该逃吗?你站在我的位置,性别调换一下你不会反抗?我和你的区别在于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再次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准确来说比之前惨。

沈放不再伪装,时时刻刻提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没有死心,但不确定我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收拾东西出岛,沈放围在我身边转:“姐姐,我再好心提醒你一句,梁天马上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叔叔的单位也在裁员,你回去如果……”

我恼怒地将衣服摔进行李箱:“沈放,你适可而止,我比你更在乎他们,一再威胁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见我生气,他上前拉住我的手,讨好地笑道:“姐姐,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只要你不试图惹怒我,我不会伤害他们。”

我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被他强势地抱进怀里,“姐姐你知道吗,换药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经常吃的药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味道都不一样,但我还是吃了……”

被沈放一再颠覆认知,所以听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很期待开学,那样就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学长怎么样了?”

他轻嘲道:“给了他一笔钱,他激动到跪下来保证会守口如瓶。姐姐,这种人也配你大动干戈当成最后的希望?”

我平静道:“不然呢?把你当成希望吗?”

听出我的讽刺,沈放没再说话,开始自顾自幻想开学后的生活。

他总是喜欢屏蔽自己不爱听的,然后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沈放远比沈黎更可怕。

沈黎的可怕在于他有一个冷静的头脑,而且他有足够的经济支撑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这种人有弱点就好攻克,可沈放就是个疯子,你根本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更猜不到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舍弃什么。

看他眼角眉梢溢出喜悦,说着各种开学后的美好,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的愿望不会成真,而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14

回到家见我瘦了,我妈不方便当着沈黎的面问,梁天嘴快:“姐,你又减肥啊!怎么一个多月没见瘦这么多!”

沈黎没吭声,眉眼温柔地将话语权交给我。

“水土不服,所以一直没吃好。”

我妈一再强调,开学前这几天在家里给我好好补补。

可此刻,我忽然委屈到想哭。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些控制不住,将她抱住,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内心仿佛被什么塞满,难过瞬间被安抚许多。

我妈拘谨地站着,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了这是?几天没见变得黏人了还!”

“就是觉得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特别想你。”

梁天走到沈黎旁边,调侃道:“姐夫,你不会是欺负我姐了吧?”

沈黎神色未变:“我可舍不得欺负她。”

梁天笑笑:“那有可能是你把人惯得太厉害了!”

晚饭结束,全家人送沈黎下楼回家。

他离开时什么都没说,昏暗的路灯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无声地警告。

沈家家大业大,沈黎尚且还会用些我猜得到的手段,可沈放那个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顾的神经病,和他们直接闹翻只会伤害到我的家人。

睡觉前,房门被敲响。

梁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我眼神一僵,有些生理不适,但很快恢复正常。

“妈给你倒的牛奶,你喝了早点睡觉。”

喝完将杯子递给他,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怎么了?”

梁天犹豫片刻:“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强撑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那我怎么感觉你这次回来后变得很没精神,没活力。”

“可能是天气太热吧。”

梁天弹了下我脑门:“要是沈黎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看着眼前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从前都是他跟屁虫一样黏在我身后,如今他好像也长大了。

“你开学已经几天了,马上要考试,成绩差的话这个月零花钱我让妈给你停了!”

梁天瞬间头大:“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煽情的时刻你给我搞这个!”

我妈从屋里出来训他:“说了让你姐赶紧睡觉,你在这喊什么!”

看着鲜活热闹的场面,忽然觉得沉闷压抑已久的心也渐渐跳动了起来。

家是一个温暖的港湾,他们保护爱护了我这么久,我绝对不允许这份美好被破坏。

开学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身边多了个沈放。

好在我已经大四,而他才大一,课程安排不同,所以见面次数也不算多,除了周末。

反抗不了我索性暂时接受,生他们的气只会牵动自己的情绪,自我内耗。

大四课少,我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再次碰到学长,他目光躲闪地避开我,擦肩而过时内疚地开口:“对不起没能帮到你,但是电话的事我没有告诉他们。”

那之后,我们再没说过话。

其实,他愿意帮忙我已经心存感激。

他妥协收下沈黎给的钱,也让我对他没那么愧疚。

况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帮了我大忙。

日子如流水一般,索然无味。

很快开始实习,我顺理成章且高调地进了沈黎的公司。

公司人都知道我是沈黎的女朋友,而且是那种掺和公司业务即便搞砸了,沈黎也不会责怪一句的女朋友。

所有人都将我当成未来老板娘对待,而我持续半年多的乖顺和妥协,使得沈黎逐渐相信我已经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或者说他们认定,我已经麻木地接受了如今的生活。

只要不一心想着离开,我做什么事他都很纵容。

半夜,两人的对话声响起。

之前在岛上,孤立无援的无助状态让我看到他们两个人就恐慌。

如今和现实接轨,即便依旧反抗不了,但是却有了和他们对峙的底气。

所以,同样的事,我已经能很冷静地去对待。

“哥,你不觉得最近姐姐乖得厉害吗?”

“放心,她平时接触的人包括账户资金流动我都有数,最多的转账记录就是这一年来给梁天请家教的钱。”

人在他身边,可是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我,他也不嫌累。

沈放沉默片刻:“我觉得,姐姐和梁天接触太近,他们毕竟不是亲姐弟……”

到这里,我实在听不下去。

“沈放,我的底线就是我的家人,你敢碰他们我和你死磕到底!”

似乎没想到我醒着,沈放愣怔之后笑了笑:“姐姐没睡啊!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很快,梁天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不能达到爸妈所期望的学校,但也算超常发挥,他能够去自己心仪的学校。

爸妈拉着沈黎喝得开心,沈放在我旁边有些落寞:“姐姐,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笑着朝他举杯:“如今的生活是你自己选的,你就该受着!”

无视沈放眼底闪过的一丝受伤,正好梁天的电话响起。

他将手机递过来,默默看了眼一旁的沈放,最后看向我意味深长道:“姐,我老师的电话。”

沈放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没留意出门接电话的我。

我走到空荡的走廊,只听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这么正大光明地联系?不怕那两兄弟发现了?”

“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况且他们现在对我松懈了很多。”

……

电话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吓得回头,看到了我妈。

安静的走廊上,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让我想起了爸妈被班主任指责不够关心我后看我的眼神。

“沫沫,你和沈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房门没关,屋内的热闹衬得走廊略微显得落寞。

我抿唇道:“我们好着呢!”

我妈忽然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沫沫,你是我的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的变化我能感受出来,有些事你不想说妈妈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靠山。”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眼眶开始发烫,莫名觉得委屈。

这么多年压在胸口的巨石堵得我喘不上气,不吐不快。

有些事,离开前总要说出来的,否则,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妈,对不起。那天你们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时看我的那一眼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我也对自己很失望。我从没觉得你和爸爸对我不好,你们是除了梁天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但我没办法堵住别人的嘴。”

我妈震惊道:“沫沫,我和你爸从没对你失望过!别人说什么我和你爸从不在意,但那天你们班主任的话让我你爸反思了,出办公室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你从小事事优秀乐观开朗,但不代表是我和你爸教得好,你只是把你认为最好的情绪价值给了我们。如果知道梁天的出生会给你造成那么大的负担,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生梁天。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把我和你爸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我和你爸总有离开的那一天,之所以决定生梁天,是我和你爸想给你找个伴,将来梁天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你永远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心结解开的那一刻,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或许年幼时的悲惨遭遇只是上天给我的磨难,因为只有苦过,才能知道生活有多甜。

15

我爸退休,梁天学业稳定,一切都在朝着完美的预期发展。

办公室落地窗前,沈黎从背后抱住我:“沫沫,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过几天就是沈放生日,你什么打算?”

不知不觉,距离沈放十九岁生日已经过去两年了。

玻璃镜面中映出沈黎的脸,眉眼中满是深情:“听你的。”

我看着他,莫名有些兴奋:“我想送他一份礼物,一份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礼物!”

他不甚在意我说什么,只是深邃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将我抱起放在身侧的办公桌上,偌大的落地窗透过外面刺眼的阳光,肌肤逐渐滚烫。

沈放提着饭盒进来时,沈黎正在给我整理衣服。

他表情先是凝固了下,然后勾唇笑了笑,没吭声。

直到沈黎出去开会,他欺身靠近,指腹细细摩擦着我的嘴唇,眼神中的暗欲愈加浓烈。

“姐姐,你和哥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吃醋了!”

我侧脸躲开,岔开话题:“二十一岁生日,想要什么?”

他眼神倏地明亮,凑近时气息喷洒在耳边,一点点啄吻着我敏感的耳垂:“姐姐送的,我都喜欢。”

窗外阳光依旧明艳,只不过晃得人眼睛疼。

去年二十岁生日,我送了沈放一份礼物,一对刻着我俩名字缩写的戒指。

沈黎开不开心我不知道,沈放那晚有多开心,我亲身体会过。

不过,今年的礼物,我猜他肯定会终生难忘。

日子越来越近,沈放几乎每晚都缠着我,旁敲侧击想要知道是什么礼物。

可等我作势要告诉他,他又堵住我的嘴,或是捂住自己的耳朵。

每每这个时候,沈黎就宠溺地在一旁看我俩闹腾,或许在他眼中,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足够幸福了。

沈放生日前一天,瞒着他在酒店布置时,沈黎忽然问道:“你最近怎么给阿姨转了那么多钱?”

沈黎暗中查了我两年,事无巨细,只可惜什么都没查到。

在他们两兄弟眼中,我早已认命妥协,即便有不甘也不会再想着离开,只有最近给我妈转钱这件事,动静有些大。

毕竟我把沈黎能查得到的属于我的积蓄,全部给了我妈。

我看着酒店对面,巨蛇般盘踞的天桥。

桥下是白日里汹涌翻腾的江水,如果掉进去一个人也不会惊起波澜。

“我自己赚的钱,给我妈转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如果阿姨需要钱我可以给她,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即便我和沈黎没结婚,他每个月也会给我爸妈一大笔钱,所以按说我爸妈不会突然需要我转这么多钱。

我笑了笑,没回答。

即便你现在开始怀疑,也已经彻底晚了。

晚上睡觉前,我递给沈黎和沈放两杯加料的牛奶:“喝了早些睡吧!”

明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等他们彻底入睡,我拨通了那个久违的电话。

那头似乎很兴奋:“梁沫,我真心佩服你的毅力,在两兄弟身边周旋这么久,我很期待明晚沈放看到礼物时的表情。”

我笑了笑,如释重负道:“宋白,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坚持了这么久。

如果没有她,我的计划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熬了这么久,所有的一切终于要在明晚结束了。

而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

16

噩梦中惊醒,沈黎紧紧攥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缓和后他看了眼窗外,夜色浓郁仿佛弥漫着大雾,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中烟火璀璨绚丽,浓烈到不真实。

光芒中,梁沫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开口的声音被烟火声掩盖。

他疯了一样朝她奔去,可远远追不上她坠落的速度。

梁沫当着他的面,毅然决然从天桥上一跃而下。

那一瞬,沈黎好像听懂了梁沫在梦境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的事从你开始,那就从你结束。”

猛然间,沈黎痛苦到喘不上气,垂死挣扎般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却无济于事。

最后只得慌乱地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瓶药,胡乱倒了几颗干涩地吞咽下。

梁沫离开后,这瓶药成了他的救命药。

敲响对面的房门,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目睹梁沫车祸坠河的那一幕,沈放的精神遭受重创开始自残。

在精神病院待了两年,才被沈黎接回家。

而他投身家族事业,挤掉诸多竞争者,掌握了别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可依旧没有安全感。

虽然外表光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正在日渐溃烂。

带着沈放复查回家的路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引得沈放不顾车流,疯了一样冲向马路对面。

这样的情况出现过很多次,最后都以沈放崩溃痛哭,绝望忏悔告终。

直到某日,沈黎下班回家,见沈放难得地挪出自己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

而他面前放着的,正是梁沫的电脑。

梁沫出事后,梁爸梁妈虽然伤心但不至于伤身,他们仿佛知道了什么,对沈黎和沈放的态度急转直下,更是拒绝他们进门,后来索性直接搬了家。

电脑是梁天临走前给沈黎的。

梁天对他的失望压抑已久:“我不知道你对我姐做了什么,她从岛上回来后就不对劲,她不说那我就不问,出事前一晚我姐就说过,她会离开一段时间,让我照顾好爸妈,我能猜到她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沈黎,别让我知道是你把我姐逼死的,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电脑给了他发现梁沫秘密的机会。

是真是假他不确定,所以还不敢告诉沈放,生怕他再次失望受到刺激。

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发现了。

沈放抱膝坐着,沮丧得像一只落魄的流浪狗。

“所以姐姐没死,我生日那晚她车祸坠河,其实都是设计好的是吗?”

电脑中是梁沫没来得及卸载的邮箱,或者说已经无所谓被别人发现。

邮件记录着从沈放十九岁生日那晚之后,梁沫和一个人的通信内容。

他和沈放一直以为梁沫早已妥协,实则从事发开始,梁沫就在计划着如何彻底逃离他们。

第一次给他们下安眠药,梁沫没想过一次成功,只是在为后续计划的实施做铺垫。

在岛上设计沈放病发,引来学长救她其实都是试探,或者说是为了更清楚地认识他和沈放,从而更好地做出针对性计划。

他和沈放的一切反应,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第一次逃跑是梁沫计划的开始,那时的她早已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只有他和沈放傻傻地以为,这些年他们抹掉了她的锐气,让她彻底放弃反抗。

其实那时,梁沫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只有假意逃走再假装妥协,才能让他们相信她是真的认命。

她知道一朝一夕绝不可能逃离他和沈放,所以不惜从一开始就以年为单位将战线拉长,将他和沈放蒙在鼓里。

包括那两年的顺从,也都只是为了掩盖她真正要做的事。

那两年,她一方面应付他和沈放完成学业,一方面一直为离开做充足的准备。

她用邮箱联系的那个人,经过调查得知是梁沫在孤儿院时期认识的朋友,名叫宋白。

如今是家族权势很大的谢家的女主人。

谢家继承人在外治病,谢家这几年的生意全靠这个女人。

也是,换作别的人,根本不可能帮着梁沫在他眼皮子下面做小动作。

他和宋白有过几次接触,是个能力很强,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

按照宋白的实力,想让梁沫逃离他们算得上易如反掌,可现实是梁沫筹划了两年,最后不惜用车祸坠河的方式决绝地离开他们。

这更像是对他们两个的一种惩罚。

按照梁沫和宋白的通信中说的:【如果他们两个不爱我,逃离他们不如在他们眼中彻底死去,这样过几年他们肯定早把我忘了,但如果他们爱我,那这就是对他们两个最好的惩罚。】

是啊!

有什么惩罚,能比眼睁睁看着爱人在面前死掉,自己却无能为力更痛苦?

梁沫猜对了。

在她离开后的这几年,他和沈放过得生不如死。

沈黎不知道宋白和梁沫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梁沫很信任宋白。

她将每一步计划,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从最开始调换沈放的药,到利用学长当幌子,甚至到借用唐医生电话都是计划好的。

她很聪明,或者说她不愿让梁家的人跟着她冒险。

她猜到即使逃出小岛报了警,后续沈放和他也不会就此罢手,所以她选择将战线拉长,等他和沈放都卸下防备时再给出致命一击。

通过给梁天交学费的借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一个账户转账,当时沈黎查过,这个账户没有任何问题。

后来通过邮件内容才知道,这个账户是宋白帮忙办的,而且所有的钱被梁沫找人注册开了家小公司。

这两年,这家公司的规模在梁沫的经营下日益壮大,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两年的时间,这所公司给梁沫创造了足够她逃离他们的资本。

梁沫和宋白的最后一通邮件,是在两年前。

【梁沫,只要找不到你的尸体,沈黎他们就没办法证明车祸的真相,所以你完全可以在国内找一个城市稳定下来,短时间内没人会发现你的,况且你的亲人都在国内,你舍得他们吗?】

【我要的是完完全全逃离他们两个,在孤儿院的时间里我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让自己变得强大,一件是等,等领养自己的人,等一个可以逃离孤儿院的机会,所以我从来都不怕等。也正因为不舍得我的家人,所以我需要变得足够强大,拥有能解决掉所有会困扰我的事的能力再和家人相聚,我和我的家人都在等着彼此,所以多晚都不会晚。】

沈放坐在沙发上,眼底透着迷茫:“哥,我做错了吗?我明明很爱很爱姐姐……”

沈黎在他身侧坐下,这个问题他最没资格回答。

他也曾以为,自己是最爱梁沫的那个人。

可看到梁沫留的那封邮件时才知道,爱如果用错了方式,一文不值。

梁沫似乎将一切可能都预测到了。

她猜到将来某一天,邮件会被他或是沈放看到,所以草稿箱里有一封未发出的邮件。

【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真相已经很清楚了,我很感激曾经的沈黎和沈放,一个让我感受到了纯粹美好的爱情,一个……有时我也分不清沈放带给我的是亲情还是友情,但对我而言两者都很珍贵,可是,不妨碍我恨如今的你们。

【曾经有多信任你们,最后被拉进深渊时我就有多绝望。爱一个人不是你们这样的,所以,如果你们真的爱我,就放过我放过我的家人,这样的话,再见时或许我会试着原谅你们。】

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父母从未教过他什么是爱。

年少记忆中只有父母歇斯底里地争吵, 他躲在房间捂着耳朵, 听着他们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诅咒对方。

母亲去世父亲再婚,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却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感受, 直到沈放出现。

小小的一团整日黏着他,让他根本没有伤心的时间, 将他的生活填得满满的。

继母想要毁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是沈放拼了命也要保护他。

沈放失踪的那几年他终日活在噩梦中, 本以为人找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转, 可得知失踪后在沈放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就恨不得自己去死一次。

父母抛弃了他们, 他们只能舔舐伤口支撑着彼此活下去,日复一日困在深渊中无法脱身。

直到梁沫出现。

她小小的身体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和他与沈放不一样,她能在困苦中发现美好,然后努力且认真地活着。

起初只是对她的经历感兴趣,想要了解她更多。

等后来意识到的时候,梁沫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除沈放以外,让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人。

那天, 看到送梁沫回家的男同学以异性的欣赏目光注视她时,沈黎突然意识到, 他保护那么久的小姑娘长大了。

那一刻,他嫉妒得发狂,可是又怕吓到她。

他不懂如何才算是爱一个人,但他清晰记得和梁沫告白那晚的紧张、忐忑和激动。

等待答复的几秒内,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随时都有窒息的可能。

他想过告白失败,想过被梁沫讨厌,想过无数个不美好的结局……

可所有的不安,最后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治愈。

她将侧脸贴在他胸口, 灼烫的呼吸透过皮肤渗透他的灵魂。

“沈黎,在一起的话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开口时,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在颤抖:“会……我会把我所拥有的一切美好都给你。”

她笑了下:“那我也会对你好,很好很好, 然后我们就一直好下去。”

那一瞬,心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和满足,从未有过的开心。

可是后来, 他对沈放的愧疚和纵容毁了一切。

毁了沈放,毁了梁沫, 也毁了他们原本可以拥有美好的机会。

思绪被沈放打断:“哥, 如果再见到姐姐,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生我的气?”

沈黎很认真地想了想。

“爱护,尊重,珍惜……把所有美好的词汇付诸行动, 而不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我能教你的,也只有这么多。”

沈黎知道自己也需要去探索什么是爱,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

但是如果, 他是说如果有机会再见沫沫,他一定会换一种方式,去珍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