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云上月西沉
第 7 节 云上月西沉
车祸后,我的养父母求肇事者救救我。
那个冷漠矜贵的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人将他们扔出了家门外。
他说:“靠呼吸机吊着命,不如死了解脱。”
后来,不堪重负的双亲强忍悲恸准备放弃,他却疯了似的给医生下跪,求他们再想想办法。
1
我被撞了。
大雨滂沱,公路上雾蒙蒙的一片。
剧烈的疼痛过后,我变成了一具透明的躯壳出现在了肇事者的身边。
“撞人了,过来处理掉。”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冷漠地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连车速都没降。
黑色迈巴赫碾过乡间的泥泞小路。
最后,这辆车停在了我初中同学卓茵家的大门口。
雨下得大,贺云舟连伞都没拿,急冲冲地推开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他是来找人的。
见到卓茵时,他黑沉沉的眸子颤动,像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唤她:“茵茵?”
卓茵的目光从贺云舟沾满了泥巴的名贵皮鞋挪到了他的脸上,耳朵刷的一下红了。
“你……你是?”
贺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项链。
这项链出现的一瞬间,卓茵脸上的血色尽失。
就连我,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我的项链!在初三那年丢失的项链!
怎么会在贺云舟手里,又和卓茵有什么关系?
我满脑子疑问地看着贺云舟激动地将卓茵抱进了怀里。
和方才的一脸冷漠截然不同的是,此刻他像是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茵茵,这是小时候我送你的项链啊。”
“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巨大的轰鸣声在我的心口处炸裂。
十年前的记忆,我没有。
而卓茵,是我的初中同学。
那一瞬间,我恍然明白过来,我那条丢失的项链是被卓茵拿走了。
而贺云舟真正要找的人,是我!
老天爷真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贺云舟浑然不知,自己撞到人都未曾停下的那辆车,带他找到的,其实是个冒牌货!
卓茵一整天都呆愣愣的。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她的头脑。
卓茵是为了生病的母亲才去卖掉项链的。
而贺云舟这些年,早已经把那条项链的照片发到了全国每一家珠宝回收店。
项链上有贺氏珠宝的标。
今天上午,贺云舟接到分店打过去的电话后,火急火燎地开车赶了过来。
就是因为急着去见卓茵,他连撞到人都没有停下。
我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叙旧,气到想要破口大骂。
更恶心的是卓茵,她竟然没有丝毫否认,反而怯怯地拽住贺云舟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云舟哥哥对不起。”
“我小时候受伤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这么拙劣的说辞,竟然说服了贺云舟。
他甚至没有做更多的求证就相信了她。
大约那段往事太过黑暗,贺云舟舍不得让卓茵回忆起来。
他轻飘飘地带过,只说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让她以后乖乖地当个被宠爱的小公主就行了。
卓茵瘪了瘪嘴。
她满脸都是遗憾:“都怪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也会忘记。”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藏满了窃喜。
而贺云舟一叶障目,全身心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压根没有看出来。
2
就这样,卓茵冒充我跟着贺云舟回去了。
临行前,贺云舟给了卓茵母亲一大笔钱,又将她送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找完专家会诊后,贺云舟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总统套房让卓茵先去休息。
他们打算明天出发回程。
安排好一切后,贺云舟重新回到了医院。
方才,他看见了派过来处理车祸的小助理。
我心脏怦怦跳,看着他和小助理会面,聊着和我有关的话题。
小助理说:“云舟,那个女孩儿伤得很重,估计希望不大了。”
我心头一紧,冲过去想问他我爸妈怎么样了。
可无论我用多大的声音,他们都听不见。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日子过得紧巴巴却特别疼爱我。
考上大学那年,村里的叔叔伯伯们都劝我爸别让我读书了,还不如让我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是我爸力排众议送我上的学。
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可以赚钱回报他们了,我却出了这档子事。
也不知道他们会绝望成什么样儿。
“这件事儿我们还是得早做打算。”小助理说,“我拟了一份谅解书,今天必须签了。万一那女孩儿真醒不过来,会很麻烦。”
“她家属来了吗?你去把他们带过来。”
贺云舟脸上丝毫不见担忧,他对生命充满了漠视。
我爸妈到之前,他甚至还为卓茵约了个顶级的形象设计师。
一刻钟后,我爸妈到了。
“我打死你,你还我女儿的命!”
见到贺云舟时,我爸神情激动得想打人。
眼疾手快的小助理赶紧拦住了他。
我妈双眼都哭红了,整个人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贺云舟岿然不动,他唇角嘲讽地微弯,很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我长话短说。”贺云舟声音低沉。
“车祸的事我很抱歉,谅解协议书签了,你女儿的医药费,现在就能到账。”
他嘴上说着抱歉,可脸上却丝毫愧疚也没有。
刚刚落下这句话就将手边的 A4 纸跟合同递到了我爸的面前。
“你不签我会找最好的律师为我打官司,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半是威胁半是引诱地敲了敲桌,“你签了,我现在就给你两百万,这些钱,足够你支付你女儿的医药费了。”
我爸红着双眼,喘气如牛,喉咙滚动着嘶吼:“我不签,你撞了我女儿我要让你坐牢!”
“你可以不签啊,我说了。”
贺云舟抿了抿唇,云淡风轻地道,“那我们就走司法程序,该赔多少我赔给你,但这笔钱我一定会拖到你女儿死为止。”
“所以,你想救你女儿吗?”
我妈像是突然缓过神来,她呜咽一声,扑上去拽住了我爸的胳膊:
“签,老许,我要女儿,我要我女儿。”
“只要能救女儿,只要我女儿平安,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我爸默默地擦泪,他自然明白我们家跟贺云舟家的差距。
他不敢赌。
为了我,他屈辱地拿起笔,抖着手在谅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我心口堵得难受,上去扇了贺云舟两巴掌。
扇完更难受了,因为他感觉不到疼。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搀扶着我妈,顶着一头一夜之间花白不少的头发,深深浅浅地向 ICU 走去。
而贺云舟轻快地松开交叠的双腿,心情极好地扭头回了酒店。
那里,住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卓茵。
他以为,卓茵是他找了十年的女孩儿。
他把人带回家,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
其实我和卓茵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时间太久了,贺云舟早已经忘记了当初那个小女孩儿的模样。
我焦灼地待在贺云舟身边,离开他十步远就会莫名其妙地回去。
离不开也逃不掉。
像是一场噩梦。
3
卓茵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生活。
她换了发型,精致到眼妆唇妆的颜色都由专业的人替她挑选好了色号。
贺云舟几乎把商场搬空。
短短一个星期,卓茵的新衣服鞋子和包包塞满了整个化妆间。
那也曾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我努力想了一个星期,也没有想起来十岁之前发生的事。
但我知道,我不是爸妈亲生的。
十岁那年,我晕倒在了他们家门口,醒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他们报了警,但那时条件差,闭塞的县城并不发达。
我的亲生父母找不到,养父母便拿我当亲生的女儿养大。
他们给我取名许恩茴,觉得我是上天的恩赐。
我想不起来自己和贺云舟之间的任何事。
我只记得,我认识卓茵时,就很喜欢她的名字。
每次叫她茵茵,我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时天真地把项链拿给卓茵看的我,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拿着我的项链堂而皇之地冒充我。
贺云舟不知情,可她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在哪儿的人。
可她把我的消息藏着掖着,压根没有打算告诉贺云舟。
我听见她跟她母亲打视频电话时,她母亲在电话里提到了我:
“你那个同学还躺在 ICU 里呢,好多天了,还没醒。”
“她真的是贺先生要找的人吗?”
卓茵轻轻嗯了一声:“是她。”
她母亲一脸担忧:“我听说车祸后,那个撞人的大老板赔了她爸一大笔钱。”
“她爸妈正四处找关系请医术最好的脑科医生呢,茵茵,我总是担心……”
“您放心,云舟哥哥早晚是我的。”
卓茵眯了眯眼,志在必得地说,“等我把他搞到手,将来他发现我不是他要找的人时,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现在您只需要和我一起祈祷许恩茴早点死就行了。”
“是啊,”她母亲遗憾地瘪了瘪嘴,“可惜我进不去 ICU,不然……”
卓茵冷哼了一声:“没事儿,她没福气醒。不然这么多年,她早就被云舟哥哥接回来享福了。”
“我看,她就是个短命的相。”
她母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交代她:“你最好还是怀个孩子稳固一下。”
“这段时间我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得过去帮你。”
卓茵害羞得红了脸,一脸激动地说:“那我给您买票。”
我在一旁啪啪地冲着卓茵的脸抡巴掌:
“呸,恶毒的女人!”
4
第二天晚上,卓茵行动了。
她借着生日把自己灌醉,醉醺醺地往贺云舟的怀里钻。
“云舟哥哥。”卓茵睁着一双醉意氤氲的眼睛,双颊绯红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知道为什么,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好亲切。”
她把头埋在贺云舟胸前低声轻叹,“总是想和你更亲近一点。”
“想和云舟哥哥永远在一起。”
贺云舟受不住她说这样的话,那双幽深的眼眸轻颤,搂住卓茵时盛满了柔情。
他像是被这句话蛊惑了,低头吻住卓茵时,唇齿间溢出呢喃:“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选择捂住眼睛。
后来贺云舟将卓茵抱回卧室,亲了一会儿,突然问:“茵茵,你胳膊上……”
我心口一跳,连忙从指缝间漏出的缝隙朝床边看去。
贺云舟的目光正落在她雪白的胳膊上。
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卓茵光滑的皮肤,目光里的热情散得干干净净。
我霎时便明白了,卓茵露馅儿了。
因为我的胳膊上,有一块树叶状的胎记。
贺云舟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起身拉起被子给卓茵盖上了。
那个晚上,贺云舟彻夜未眠。
我蹲在他身边长叹了一口气。
造化弄人,若是没有车祸这档子事儿,就凭贺云舟找我这股劲儿,我都能感动得一塌糊涂。
5
天亮后,贺云舟往外打了个电话,让之前派出去找人的继续找。
卓茵回来后,这件事原本被叫停了。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怀疑了。
我巴不得他赶紧识破卓茵的谎言,但卓茵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第二天上午,她就专门找贺云舟解释了:
“云舟哥哥,你昨天是不是看到我胳膊了?”
她垂着眸,放在身侧的手指拽得紧紧的,眼神却很羞涩。
“我胳膊上原本有块树叶状的胎记,我觉得穿裙子不好看,所以去医院弄掉了。”
我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贺云舟眉间的阴霾瞬间散去。
我和卓茵曾经同住一间宿舍,我胳膊上的胎记她知道。
我恨不得扑过去掐死卓茵,但奈何我只是一具透明的躯壳,什么也干不了。
这几天,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淡了。
在贺云舟身边不知道待了多少天,他从未想起过在医院躺着的我。
每一天,他都在公司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他分了更多的时间来陪卓茵,但却再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的亲密举动了。
或许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没有那么轻易能消失。
后来,他突然接到个电话,我好奇地贴过去,听见对面传来激动的声音:
“贺总,我找到茵茵的父母了!”
别说贺云舟了,就连我都激动得跳了起来。
找到我爸妈了?
要是贺云舟见到了我爸妈,他是不是就会给我找最好的医生治病了?
那我!
我激动地摇晃贺云舟的袖子,哪怕明知他听不见,仍旧激动地冲他喊:“快去,快去找我爸妈!”
对于找人这件事,贺云舟永远是最积极的。
可他这次,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才问:“她父母住在哪儿?”
对方把地址发了过来。
我凑近一看,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既不是我家的,也不是卓茵家的。
贺云舟垂下胳膊,握着手机的手背浮起青筋。
他叫来小助理,两个人立刻就出发了。
地址就在隔壁市的一栋居民区。
墙体斑驳,道路狭窄而杂乱。
贺云舟的车出现时,吸引了数不清的目光。
他总是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像是突然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贺云舟派来的人在外等候,引着他们到了一处小院外。
进去后才发现,院子里有个女人的腿上绑着铁链。
她神情呆愣地剥着玉米,家里的男主人不在。
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呆愣愣地站直了身体。
6
贺云舟也愣住了,女人的状况很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么多外人突然出现,她竟然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贺总,这就是陈茵的母亲,陈茵的父亲出去上班了。”
听人介绍完,贺云舟的眼中闪过深深的不可置信。
他像是一下子被人钉在了原地,喉头发涩地问:“她……她这是?”
“因为女儿失踪想不开疯了。”
“陈茵的父亲为了让她不要待在熟悉的环境里持续受刺激,所以在五年前搬来了这里。”
贺云舟的身体晃了晃,勉强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近乎艰难地开了口:“所以……这十年茵茵没有回来过。”
“茵茵……茵茵。”
听到熟悉的名字,女人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
她刷的一下抬起头,闻声激动地朝着贺云舟扑过来。
脚下的铁链叮当叮当响,我心口突然痛得像是被人拿针尖扎了一下。
这是我的……亲生母亲!
因为我消失不见而思念成疾的妈妈。
“茵茵,茵茵去哪里了,我的茵茵去哪里了?”
妈妈用脏兮兮的手拽住了贺云舟名贵的西装。
她焦急地四处寻找,眼泪溢满了眼眶,发现院子里没有自己的女儿,开始疯了似的想往院外跑。
她要去找我!
贺云舟眼尾泛起红潮,他抱住我妈挣扎的身体阻止她,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阿姨,阿姨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找到茵茵,您别激动。”
可他的话安抚不了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我妈对着他又踹又咬,在她眼里,此刻的贺云舟是阻拦她去找我的障碍。
她嘶吼着,眼睛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泪。
小助理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他打了医院电话,托关系把我妈送去了医院做全面的体检。
那一天,我还见到了我的亲生父亲。
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男人,明明四十几岁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斑白。
“谢谢贺先生。”赶去医院后,我爸噗通一声给贺云舟跪下了。
“谢谢您,谢谢您帮我找专家给我老婆治病,医药费我实在是付不起,我给您磕几个头。”
“不……不用。”贺云舟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情绪却迅速反扑,只留下一句让小助理好好安排就扭头走了。
走出医院后,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一阵子。
抬头时我才看清他的脸。
他哭了。
这个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居然哭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想起我苦命的亲生父母,哭到差点呕吐。
7
贺云舟逃也似的回了家。
他进了家门,见到卓茵时如同见到了救星。
“茵茵……”像是抓住了漂浮在海里的唯一浮木,贺云舟紧紧地汲取着卓茵身上的力量。
“茵茵,你想见你的父母吗?”他红着眼睛问。
卓茵惊喜地抱住了他:“云舟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他们了,我已经给我妈买了车票,她晚上就能到。”
“没有提前跟你说,你不会生气吧?”
她从贺云舟怀里探出头来,双眼亮晶晶地充满了期待。
他们俩说的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贺云舟有些失落地说:“不会。”
门口的管家突然敲了敲门:“先生,外面有位大爷找您。”
他说话时很为难,大约知道不该传这个话,但还是开了口:“他说他希望您能帮他找一位脑科方面的专家救救他女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拔腿就往外跑,果然在窗边看到了我爸。
他焦灼地在屋外转着圈,等不及管家的回话,拔高了嗓子冲屋里喊道:
“贺先生,医生说只要找到顶尖的专家,我女儿就还有救的。”
“求求您,求求您帮帮忙,您帮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您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这里的,花费了多少时间多大的力气,但他就是出现在了贺云舟的家门口。
为了我,他一定用尽了所有办法。
可房间里,卓茵却突然拽住了贺云舟。
她神色慌张,显然是听出了我爸的声音从而联想到了我。
她不敢让他们相见。
“云舟哥哥。”
她颤抖着声线扑进了贺云舟的怀里,“那个人……你把他赶走。”
贺云舟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卓茵害怕地抖了抖身子:“云舟哥哥,他……他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女儿上学的时候霸凌过我。”
话音落下,贺云舟已经神色大变。
他恶狠狠地回过头,冲管家高声喝道:“让他滚!”
我心中只觉惨然。
8
我可真是命苦,偏偏我爸在这时候过来,偏偏在贺云舟见过我的亲生母亲后对我最最充满了负罪感的时候。
现在,冒充了我的卓茵在他这儿,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的。
任凭我爸在外下跪,贺云舟也没有动摇半分。
我穿透铁质大门来到我爸身边,努力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可我每每碰触到他,手掌都会穿透他的身体,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爸……爸爸你起来。”
“你别跪他,该他跪你啊爸爸。”
我泣不成声,连想抱抱我的爸爸都做不到。外头的太阳那么大,我爸被晒得多疼啊!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的爸爸!
此时此刻,绝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眼睁睁地看着卓茵的母亲被贺云舟的司机接回了家。
那个恶毒的女人神情得意地跟卓茵见了面,换上名贵的丝绸长裙,化了漂亮的妆。
明明是个干瘪的农村老太太,一番打扮却端上了台面。
我听见卓母一脸感慨地说:“女儿啊,妈真是要跟着你过好日子了。”
卓茵抱着她俏皮地笑。
刺耳的笑声让人发狂。
我怒气冲冲地冲进卓茵的房间,听见她咬牙低咒着:“许恩茴怎么还不死啊?”
我扑过去掐她的脖颈,口不择言地怒骂:“你才要死,你才要快点死!”
可是没有任何用。
9
太阳落山后,我爸终于离开。
卓茵的母亲在晚饭时正式见到了贺云舟:“贺先生,谢谢这段时间您对我们家茵茵的照顾,真的太感谢了。”
她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贺云舟淡淡地转了半个身。
对除茵茵外的每一个人,他的态度都很冷淡。
“不客气,照顾茵茵我很开心。”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卓母脸上时,悄悄皱起了眉。
上一次卓母脸色蜡黄形容枯槁,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白嫩了不少不说,脸上也有了肉。
之前不觉得,此刻细看之下,这对母女的五官当真是非常相像。
他什么话都没说,却让远在隔壁市安顿我亲生父母的小助理寄来了几根我母亲的头发。
这些天,我爸每个白天都来。
他执拗地等在贺家门外,每当贺云舟出去或者回来时,他都会颤巍巍地直起腰杆。
一脸祈求地望着他说:“贺先生,贺先生求求您帮帮我。”
后来贺云舟烦了,连车都没下,只在半开的车窗里留下一句:“靠呼吸机吊着命,还不如死了解脱。”
车子无情地碾过地面,他直接让管家联系保安将我爸扔了出去。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爸了。
我的身体已经淡得看不清双脚了。
小助理寄的头发送到后,贺云舟把卓茵的一并送去了检验。
那几天,贺云舟的脾气很差。
等待结果,就像是在等待一场死刑的宣判。
三天后,贺云舟拿到了 DAN 检验报告。
我没来得及看到那张纸上的结果,但从贺云舟快要杀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
结果一目了然,卓茵惨了。
贺云舟回家后没有第一时间发作。
卓茵上前抱住他胳膊时,贺云舟也没有推开。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小时候发生的事吗?我给你讲讲。”
贺云舟眉目幽深,唇角噙了一抹冷笑。
卓茵乖巧地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真的吗?我想听。”
其实我也挺想知道的。
十岁那年,我和贺云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找我,难道我救过他的命?
“十年前,我被绑架过。”
贺云舟面无表情地开口,“绑匪将我绑在一间山头上废弃的小木屋里。”
阴冷、漆黑、潮湿。
我心头一震,脑海里竟突然联想起这三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记忆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推开。
10
“云舟哥哥,一会儿他们追我的时候,你赶紧往相反的方向跑,别回头。”
“我对这山可熟了,一会儿我把他们引开后就往猎人的陷阱里面跳。”
“天这么黑,他们肯定找不到我的,你要加油哦。”
“我们都要加油哦。”
黑漆漆的山洞里,月光惨淡地照在头顶上。
附近有两个绑匪正拿着手电筒地毯式地搜索着。
两天前,上山挖笋时,我发现了被装在行李箱里拖来这里的贺云舟。
半大的少年蜷缩着身体被人拖进了山上的小木屋,软绵绵得像一具尸体。
我藏在附近的山头撞见这一幕,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后来,其中一个绑匪下山去买饭,另外一个拿着手机去附近找信号。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看着仅仅只用一根粗木棍插住的门栓,我偷偷溜进去唤醒了昏睡的贺云舟。
他醒来时脚步虚浮,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肩膀上。
可我来不及喊重,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小木屋。
我们没走太远,因为贺云舟行动不便,再走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我扶着他躲进了附近的山洞。
夜里,贺云舟因惊吓过度发起了高烧。
白天,两个绑匪锲而不舍地在山上寻找着我们的踪迹。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山洞里,我和贺云舟互相聊天加油打气。
他把他最珍贵的项链送给了我,说将来凭着项链他就能找到我。
可惜我身无长物,于是我只能告诉他,我胳膊上有块树叶状的胎记,他可以凭那个找到我。
我们互相依偎着取暖,等待逃跑的时机。
只可惜,绑匪在两天后找到了我们附近。
听着绑匪越来越近的声音,看着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贺云舟,我咬了咬牙,嚯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贺云舟似是知道我要干什么,挣扎着去拽我的胳膊:
“妹妹,你别管我,你藏在里面不要动,他们要的人是我。”
十岁的我压根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我觉得,我这灵活的小身板儿一定能跑得掉。
于是我留下几句打气的话,转身就钻出了山洞。
我知道那两个人要找的是贺云舟,于是边跑边气喘吁吁地喊:“云舟哥哥,你慢点跑,你等等我。”
山路崎岖,夜色靡靡。
我撒丫子往前跑,心口跳得飞快。
那两个绑匪看不清,真以为贺云舟在我前面,两人拔腿朝我追了过来。
后来,后来我体力不支一脚踏空,顺着乱石摔下了山坡。
再醒来,我头痛欲裂,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后晕倒在了我养父母的家门口。
11
贺云舟讲给卓茵听的和我想起来的细节别无二致。
但他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后来绑匪被抓到审讯时,说我摔下山崖摔死了。
那时夜太黑,他们连我摔死在哪里都不清楚,只一口咬定我死了。
可是警方没找到尸体,所有人都以为我被野兽吃掉了。
唯一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除了我父母,便只剩下贺云舟。
他眸色沉沉,冲卓茵说:“你知道绑架我的是谁吗?”
卓茵懵懂地摇了摇头。
贺云舟冷笑一声:“是我的小叔和亲生母亲,我父亲死后,他们想要独吞贺家的家产。”
“不过后来,我把他们俩都送进了局子。”
“所以……”他定定地望向卓茵,一字一句地道,“对我来说,茵茵就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爷爷去世后,我就只剩下她了,你明白吗?”
卓茵眸色一喜,上前拥住了贺云舟:“我知道的,云舟哥哥,我以后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她没听出贺云舟的画外音,直到贺云舟掐住了她的脖子。
血色从卓茵脸上消失,她唇角的笑容凝固了:“云舟哥哥,你……”
“你让我恶心。”
贺云舟又露出了他那冷血无情的一面,手掌收紧,看着卓茵在自己手上挣扎。
“那条项链是怎么到你手上的?真正的茵茵在哪里?我数到三。”
他露出森森獠牙,“你只有三秒钟的时间,你不说,我就掐死你。”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除了茵茵。
他对别人的生命充满了漠视,这种漠视让卓茵的瞳孔迅速缩紧。
她颤着眸,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我说。”
贺云舟松开手,卓茵如同一摊烂泥般坠落。
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贺云舟开始了倒计时:“三……二……”
卓茵呛咳着涨红了脸,狼狈地说:“她前段时间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你去找。”
“她叫许恩茴。”
12
我叫许恩茴,贺云舟逼着我爸签过谅解书。
可他却对我的名字很陌生。
那份谅解书跟合同都是小助理拟的,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上瞟一眼。
所以他根本无法把这个名字和他撞到的女孩儿联系在一起。
哪怕当初他多关心一点,现在也能立刻想起来。
可他没有。
他仍旧怀着满心的期待,去迎接致命一击。
路上,贺云舟把车开到飞快,任何人打来的电话他都没有看一眼。
上一次的车祸并没有让他吸取任何教训。
到医院后,他很快就找到了我。
提到名字时,主治医生问贺云舟:“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贺云舟一秒都没犹豫:“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医生表情冷漠,语气中带着嘲讽:“那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来过?”
“我看你穿得也不像缺钱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本来还是有希望救活的!”
“只可惜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现在,她已经是脑死亡状态了。”
贺云舟脸上的血色刷的一声褪尽,他双唇颤抖,死死地拽住了医生的胳膊。
“救救她,医生你救救她,我……我马上联系国内外最好的脑科专家,我……”
“没用的。”
医生长叹一声,“若是在三天前她还有救,现在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医生,我有钱,我……我什么都有。”
走廊里病人来来往往,贺云舟扶着医生的手臂在众人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想想办法。”
13
我站在一旁哇哇大哭。
难以想象,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爸妈的心情。
他们捧在手心里当亲生女儿疼了十年的人,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了。
从今以后,在这世上他们将再也没了念想。
后来贺云舟一个人进了 ICU 探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
脸色青白,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丑死了。
贺云舟在病床边站着,颤抖着手去掀我的袖子。
那里,有块树叶状的胎记。
十年前在那个山洞里的白天,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树叶。
门外,我爸突然疯了似的冲了进来。
他对着贺云舟拳打脚踢:“滚,滚,你离我女儿远一点,你别碰她。”
他几乎用尽全力,我甚至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声音。
贺云舟就那么呆呆地,呆呆地盯着我爸的脸,目光空洞茫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见到我爸的那一刻,他应当是明白了一切。
我瞧见他身上露出了灰败的颜色。
“茵茵。”
他很轻地呢喃了一声,目光怔怔地落在我脸上。
他就那么站着,从天黑站到天亮,精神萎靡得连医生都不敢碰。
后来医生带着麻醉师过来清场,贺云舟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眼底一片血红,疯了似的将医生往旁边推开,声音嘶哑而疯狂:“不要碰她,你不要碰她,我有钱。”
“我有很多很多钱,她还有救,还有救的。”
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医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贺云舟的模样吓住了。
他俯下身,牢牢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茵茵,是我啊茵茵,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爸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贺云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他好似也不关心。
他只是对医生说:“抱歉,麻烦了,我想让女儿走得安详一点。”
“她喜欢臭美,插着管子的样子太丑,她不喜欢。”
“麻烦你们把这个疯子拉出去。”
后来保卫科来了四个保安才把贺云舟拖出 ICU 外。
他被扑倒在地,声音绝望凄厉地大吼:“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可他不是直系亲属,他没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不,我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靠着呼吸机维持的躯壳。
贺云舟无力回天。
他无力阻拦,也站不起来,拖着那条被我爸踢伤的腿往前爬,又被人拦住。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晕倒在了地上。
14
贺云舟醒来后,情绪一反常态的平静。
我被父母埋在后山,灵魂却并未消散。
大概是我与贺云舟的羁绊太深,我仍旧跟在他身边。
本就冷漠的男人,身上好似连一点人气都没有了。
他不敢在我父母都在的时候去看我,只能偷偷买了花放在我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鹅黄色长裙,笑得很开心。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我的眉眼。
“茵茵。”
他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地下冷吗?你一个人害不害怕?”
我数日积累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突然决堤。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贺云舟却仿佛无知无觉。
他问我:“茵茵,你是不是后悔遇见我?”
我站在他对面点头:“是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遇见你。”
“如果时光倒流,别再救我了。”
他笑着说,“所有人都希望我死,只有你跟我说要加油活下去。”
“我应该死在那座大山里。”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太阳落山,月亮爬上天幕。
一直到天亮他要离开时,才轻轻对我说:“茵茵,你等着我。”
我长叹了一口气。
贺云舟的状态很不对劲,我看得出来。
15
他回家后约了卓茵见面。
卓茵欣然赴约。
她来时脸上挂着装出来的忧伤,见到贺云舟时不敢率先开口。
我看得出她眼底的期待和希冀,大概是以为贺云舟心里还有她。
“为什么当初要骗我?”
贺云舟说,“若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茵茵在哪儿,你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你看着我把你当成她,骗我赶走她爸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是个傻子?”
“不是,不是的。”卓茵被吓得连连摆手。
她可怜兮兮地掉眼泪,哭着说:“我只是被突然砸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云舟哥哥,我喜欢你呀,我怕你找到她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不想失去你。”
贺云舟嗤笑了一声:“想要钱就想要钱,不要披上喜欢的外衣。”
“你不配。”
他垂下眸, “十年前我的命是她救的, 我发过誓,找到她以后会好好保护她、疼爱她。”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我都不会放过。”
他倏然起身,高大身躯逼近的那一刹那,卓茵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她拔腿想逃, 被贺云舟轻而易举地拽住了手腕。
冰凉的刀锋贴上脸侧,贺云舟将人按在墙壁上, 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死了, 那你也别想好好活着。”
噗嗤一声。
水果刀捅入卓茵的脊背。
我惊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卓茵身下蔓延开来。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竭力往前爬。
贺云舟只捅了一刀,他直起身, 望着卓茵笑了笑:“你放心, 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他把手机扔给卓茵, 冲她说:“报警。”
16
后来小助理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要替贺云舟请最好的律师,被他拒绝了。
卓茵没有死。
贺云舟那一刀捅在她的脊椎上造成了她永久性瘫痪, 这辈子她都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地活着。
贺云舟被判了五年。
小助理去探监时, 贺云舟已经被剃了板寸。
两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遥遥相望。
贺云舟问:“茵茵的亲生母亲, 病情稳定了吗?”
小助理点了点头。
贺云舟轻轻嗯了一声:“一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剩下的事情交给你打理我很放心。”
“把公司和我的房产都卖了吧,分成四份。”
“一份给茵茵的养父母,一份给她的亲生父母,你自己留一份。”
“还有一份捐了吧。”
他已经提前把授权协议书全部放进了保险箱, 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见过小助理。
只每次收到小助理的信, 里面事无巨细地写着我父母们的近况。
有时候,他也会夹带着写一点外面发生的新鲜事, 企图唤起贺云舟的生机。
但贺云舟一封信都没有回过。
他每日抄《僧伽吒经》和《地藏经》,希望我能早早入轮回,祈愿今生缘尽,来世让他还罪报恩。
他不敢见我。
后来他出狱, 从山脚一步一叩首跪上寺庙。
我被困于他身边的残念终于消散。
这世间再无我,来世,也不必再相见。
17
贺云舟死在三十五岁那一年。
许恩茴离世的第十个年头, 她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离世。
那个疯掉的母亲短暂清醒, 目光直直地望着虚空, 她说:“茵茵,妈妈来找你了,妈妈的女儿,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贺云舟守在床边长跪不起。
这些年,他相继送走了许恩茴的父母们。
但他却不敢向任何人求原谅。
那位疯掉的母亲似有所感,她费力拽住贺云舟的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善良地说:“贺先生,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要去陪我的茵茵了。”
每个人走之前说的都是同样一句话。
他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解脱,只有他不能。
他被困在年少时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梦里是幼年的茵茵对他说:“我不想见你。”
“对不起妹妹。”
他双唇喃喃,“我想你了。”
他拖着灰败的身体熬了整整十年,妥帖地送走了她所有的亲人。
他终于可以去找她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