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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六年替身,男友想起我才是白月光

第 13 节 六年替身,男友想起我才是白月光

情人节当晚,男友陆逸年朋友圈更新的动态忘了屏蔽我。

“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配图是一间被玫瑰花海淹没的屋子。

评论区全是我们的共友送着羡慕的祝福。

“真羡慕嫂子啊,年年情人节都有我陆哥送浪漫。”

可我看得分明,那是沈岁岁的家。

也可能他根本没打算屏蔽我。

他的沈岁岁回来了,我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等不下去了。

一个月前,我确诊了胃癌。我没有时间再慢慢等他想起我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

全京圈的公子哥都知道,我夏以蓝是他陆逸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

而他肯跟我这个名义上的“正牌女友”玩一玩,只是因为我酷似他的白月光沈岁岁。

要不是他没办法让陆家接受一个拍三级片出身的女星儿媳妇,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身侧。

六年来,他只要打个招呼,我可以驱车几十公里只为给他排队买蛋糕。

他一个电话,我就能抛下手头所有事赶到酒吧给他送药。

我可以不顾因海鲜过敏红肿的手给他剥虾。

我总是惨白着脸忍下他所有的羞辱,无论他如何折辱我也不曾离开。

直到我因为剧痛昏倒在去给他买解酒药的路上。

再醒来就躺在了病房,好心的路人将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打电话给陆逸年,电话那头传来动次打次的杂音。

他又在买醉。

“有屁快放。”

也是,沈岁岁有了新男友,他去买醉也是正常。

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下去。

“昨晚我临时有事,没有回去,你少喝一点,不然又要胃疼……”

啪。

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惨笑着按灭了手机。

算了,他不用再知道我的死活了。

反正他也想不起,在他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那个白裙女孩,不是沈岁岁。

是我。

一直都是我。

2

再接到他的电话时,我已经在我的新书《忆年盛夏》发布会的现场,会场已经坐满了人,只等着我露面。

“来 Galant,7 号房。”

我咬咬牙,不行。

如果医生的估计准确,这恐怕就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

“逸年,能不能晚一点,这个发布会真的很重要……”

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丢下一屋子记者上了出租。

碰上他,我注定束手无策。

我对他的爱是一场飞蛾逐火,百死不悔。

我推开包间,环视四周,找到了被几个美女簇拥在中间的陆逸年。

我无视几个女孩好奇的打量,从包里翻找出胃药,“逸年……是头疼又犯了吗?”

他自从那场火灾中被砸了头,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此刻正被病痛折磨的我,比任何人都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他没有接,大笑着往后一仰,将两个美女搂在怀里,嘲讽地看着我,开口的话却不是对我说。

“怎么样?哥几个喝吧。”

包间里其他人都心服口服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牛啊陆哥!你一个电话,人家新书也不发了,马不停蹄就赶过来啊!”

我的脸蓦地煞白。

胃部又抽痛起来,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却分不清,此刻是心更痛,还是胃更痛。

但我还是颤抖着为他接了一杯温水,将药放到他手边。

我不希望他经受与我一般的痛楚。

他接了温水,却暧昧地挑起身侧妖娆美女的下巴:“来喂我喝。”

那女孩不自在地看看我,转头向陆逸年撒娇:“陆少爷好坏啊,放着人家大美女献殷勤不要,拿人家打趣~”

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低头吻她,“那种人,倒贴我都不要,哪有你好看。”

我强撑着稳了稳情绪:“逸年,你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你知道的,这个发布会对我来说很重要……”

“来了就走?夏以蓝,当舔狗就有点舔狗的觉悟。”

他开了一瓶烈酒。

“喝完,我就放你走。”

胃部还在抽痛,仿佛拼命抗拒着那瓶酒。

他曾说过,他最喜欢我醉酒的样子,嚣张可爱。

他没说,但是我明白——像极了沈岁岁。

咬了咬牙,我还是抓起酒瓶,一饮而尽。

“逸年,这样可以了吗?我真的得走了。”

我用尽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已经听不清四周起哄的声音。

他脸色黑得像锅底。

“夏,以,蓝。”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你真贱。”

我知道,他恨透了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一点都不像沈岁岁。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指节被我攥得发白,我用力掐着掌心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我早就该清醒了。

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只有沈岁岁的男人,早已不是我爱的那个少年了。

我早就知道,可还是死死攥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不撒手。

万一呢?

万一他有一天,突然想起我呢?

如果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我咽下喉头的腥甜,理智瞬而回笼。

以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是我想不想走了……

我已经不可能再等到那个少年了。

只可惜爱到深处的人都卑微到泥里。

我爱他十六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凄惨地笑了笑,拿起提包离开包厢。

3

可惜我还是没能赶回会场。

醒来时,我又躺在病床上。

手机顶部的热搜推送看下去一连好几条都带着我的名字。

#夏以蓝缺席《忆年盛夏》发布会,健康状况堪忧#

#陆逸年夏以蓝豪门虐恋#

#陆逸年被拍夜会美女,夏以蓝疑倒贴?#

我按灭手机,不再去看。

有人推门进了病房,我抬头。

是我的闺蜜林可,也是我半个经纪人。

以她出众的能力和业内的名气,完全可以签那些有口皆碑的大作家。

我这样半瓶子醋的作者,哪里配得上她的才华,更何况……我更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本不愿意耽误她的前程,可她就是天天跑进跑出替我跟出版商讨价还价,比我还要上心几分。

我扔下的发布会,也是她代我完成的,这下反倒坐实了她做了我的经纪人的事。

我夏以蓝一生磊落,自觉问心无愧。

唯有对上林可,我常常觉得亏欠了她许多。

“对不起,最后还是给你添了麻烦。”

她见我坐起来,连忙把我按回床铺。

“你醒了?说什么傻话,赶快躺下。怎么自己坐起来了……”说着说着,我听见她声音渐渐带上哽咽。

“有没有想吃什么?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我心里一酸,也红了眼眶。

看来最后还是没能瞒住她。

“……医生都告诉你了。”

她的手一顿,锋利的刀刃割破她的指尖。

殷红的血洇开在新鲜的白色果肉,随着苹果的氧化渐渐模糊成一团陈腐的颜色。

“这个不新鲜了,我给你换一个。”

她带着鼻音慌忙转过头,掩饰着不愿被我看到,却还是甩掉几滴泪。

泪水砸在我的手背,开成破碎的花,苍凉而美丽。

“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我扯过她的手,将没用完的输液贴裹在她指尖。

“我不在了,你得照顾好你自己,不然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颤抖着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妆早已融作一团,泪水纵横着汇成悲伤的河流。

她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又仿佛说了许多,字字泣血。

良久,她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这不公平……你那么好……你还那么年轻……”

是啊,为什么呢。

我还不想走啊。

我还没能和林可一起在养老院晒太阳。

我还没等到我的少年想起他的爱人。

……我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可是死生祸福从不为谁的遗憾停驻,没有谁能不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跌撞向前。

“小可。”

“陪我去大理看看吧。”

“我不想直到我合上眼,还困在这小小的四方之地,只看过这高楼大厦中的一线天。”

4

我们将机票买在二月下旬。

“最后一次。”

“我再陪他过最后一个情人节。”

林可流着泪骂我傻子。

“你昏迷送医院到现在这么久,他给你来过哪怕一条消息吗!”

“医生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他连你电话都没接!要不是我……”

她哭得我心碎。

“你要一个人躺在这么冰冷的地方吗……你是不是还要瞒着我……”

我再听不下去,抱着她与她哭作一团。

林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

叫我如何舍下你一人。

办完出院手续,她送我到家门口。

“蓝蓝……”她三步一回头。

我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快回去吧,天冷。”

我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变成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直到我眼眶都酸涩。

林可。

全世界最好的姑娘啊。

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幸福。

我转身回屋。

陆逸年如往常一样,烂醉地躺在沙发上,浑身酒气。

我熟稔地走进厨房熬醒酒汤。

最后的一段日子,阿年,原谅我的自私,让我再看看你吧。

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阿蓝,你回来了?”客厅里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声。

会这样称呼我的……从不是陆逸年!

是阿年吗……是不是我的阿年他回来了……!

手上的灼痛强行扯得我回过神,手不小心贴在锅沿上,已经燎了一串水泡。

我顾不上疼痛,冲进客厅。

陆逸年斜倚在沙发上,眼眶有些血色,看上去狼狈又沧桑。

我颤抖着一步步靠近他,跪伏在他身前抓起他的手。

“阿年……是你吗?”

我心里升腾起微妙的希冀,拼命想要抓住。

许是我抓他的手太用力,他吃痛,“夏以蓝……你,你发什么疯!快松手!”

只这一句。

我撒开了他。

雀跃着跳动了一瞬的心又重新被抽干了血液,跌落回谷底。

阿年从不会以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我,我忽然觉得好累。

我勉强着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法拉动干涸的嘴角。

“逸年,你……你先躺着,我给你盛醒酒汤。”

陆逸年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看着我手上的血泡。

“你受伤了……”

陆逸年揉了揉额角,他又头疼了。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梧桐树下穿白裙子的女孩,这次肯回头看他了。

可那张脸,竟分明是夏以蓝。

但这不可能,曾与他相知相恋多年的那个女孩是沈岁岁。

就连他的母亲也证明了这一点。

一定是两人长得太相像。

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道:“笨手笨脚,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缓缓抽回了手。

“我先给你盛汤,你就着把药喝了吧。”

我自嘲地笑着,若是沈岁岁,一定已经发脾气了。

我没去看他的反应。

最后这段日子,我不想再做沈岁岁的影子。

我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或者说。

沈岁岁才是我的影子。

5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六年前陆逸年新交的女友。

但其实,我与陆逸年相识在十六年前。

那天我如往常,穿着白裙子,坐在孤儿院的梧桐树下写作。

一个少年忽然从树后跳出来,吓得我折断了铅笔尖。

来人逆着光,秋日正午的日光穿过梧桐叶间,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眉眼。

十分好看。

他见吓到了我连忙道歉,从身后拿出一张画递给我。

他画得很好,画中女孩白色的衣袂伴梧桐叶起舞,每一笔都熠熠生辉。

“我叫陆逸年。”

“以后我还可以来写生吗?”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每个周末,梧桐树下的约定成了独属于我们的秘密。

在那以后,他的每幅画都有一个白裙的女孩的身影。

而我笔下的每个故事都有我的梧桐少年。

花季的少年少女悸动着青涩的美好。

终于,在步入同一所大学后,他给了我一场盛大浪漫的告白。

我们像每一对情侣一般,拥抱着最平凡却又最美好的幸福。

我们约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可是他食言了。

爱本就瞬息万变,“永远”只是助兴词。

如果连爱人也忘记,又该从何论永远。

韶华易逝,美梦易碎。

故事在一个平凡的冬夜戛然而止。

那年养育我的孤儿院付之一炬。

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双眼。

我的阿年为了救我冲入火海。

他拼尽全力撞开烧得发红的门,拉起我冲出滚滚浓烟。

为了在那根坍塌的门梁下护住我,他用力一把将我率先推出,自己却伤了脑袋,生命垂危。

我泣不成声,不顾身上的伤跪在病房门口求陆母让我见他一面。

可陆母恨我让她的儿子命悬一线,又怎么肯让我见他。

在我不眠不休拖着残破的身体在病房前跪到第三日时,我见到了陆母。

这时我才知道,陆家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八年来,她从不准她的儿子见我,阿年却总有办法溜出去。

再多的我已听不清。

昏昏沉沉间,许多纷乱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我听到陆母怒不可遏的声音,听到护士的惊叫,还听到我的阿年唤我。

“阿蓝。”

“阿蓝……”

“阿蓝……等等我……”

再醒来时,我在自己的病床上,陆母已经将阿年送去海外救治。

这一去就是两年,再现身时,他却把我忘了。

可身边站着的女孩与我竟有七分像。

我不知道沈岁岁是如何成了她的女友。

但是很显然,沈岁岁并不比我幸运。

她只是一个拍三级片出身的十八线女演员。

即便陆逸年重金把她捧到一线,陆母也绝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眼看着再耗下去就要过气,沈岁岁转身就傍上另一个富豪做男友。

陆逸年因为沈岁岁的离去,精神一度又不稳定起来。

彼时我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

陆母终于松口。

既然他儿子实在忘不干净,作家总比三级片女星要体面。

前提是我不能提起任何当年的事情,除非他自己想起。

“我决不能容许任何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儿子。”

我妥协了。

以陆母的手段,轻易就能让我此生再见不到阿年。

也好,无论以什么身份,做谁的替身。

我还能再亲手抚摸我少时爱人的脸颊。

于是,在与陆逸年相识的第十个年头,我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果然愣住。

却只是因为我这张与沈岁岁有七分相似的脸。

自此以后,我成了他的“正牌女友”,被迫学习着沈岁岁的一切。

他不准我不像沈岁岁,却又不准我太像沈岁岁。

我必须学着她娇纵的口吻挑剔他送来的衣裙,却不能穿“专属于”沈岁岁的白色衣裙。

我必须不满他为我安排的一切行程,却不被允许出现在任何一棵梧桐树下。

我的幻想一次又一次破灭。

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有时候我痛恨上天的不公。

如果没有沈岁岁,他是不是就能顺利认出我。

可惜没有如果。

六年过去,陆逸年早就厌弃了我这个过了保质期的替身。

而我的阿年,也不会再回来。

从前他撵也撵不走我。

如今我却真的要走了。

这样也好。

我只愿他永远也别再想起我。

6

关了炉火,我整理好心情,盛了一碗汤。

夏以蓝,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完。

对着镜子,我拢拢凌乱的碎发,抚摸着脸颊。

这几个月来,我掉了十斤有余。

颧骨渐渐显露,下颌线也清晰起来。

我越是瘦得厉害,越与沈岁岁的模样渐渐背道而驰。

陆逸年也曾为此对我发火,逼着我没完没了地吃大鱼大肉。

我也曾频繁呕吐。

可从儿时就带着的胃疾和这些油腻的食物又仿佛显得一切都还算合理。

我也想过去检查。

可新书发布诸多事宜都要亲力亲为,日日酗酒的陆逸年又让我分身乏术。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苦笑着,在凹陷的眼下又补了些粉。

后悔吗?

我想我不后悔。

我来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孤儿院的院长。

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阿年。

有些东西,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勇敢地选择了我的路,一往无前。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

阿年也好,陆逸年也罢。

这一世我爱过你,我不后悔。

胃部又适时抽痛起来,提醒着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端起汤,向客厅走去。

陆逸年正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似乎有些不自在。

我看到他在药箱里翻找着,见我来了,拿出一支烧伤膏。

“家里只有这个了。我刚搜过,可以用的。”

陆逸年的声音别扭里带着温柔,我甚至怀疑他脑袋磕坏了。

大概酒还没醒吗,把我认成了沈岁岁?

他接了汤碗放下,将我的胳膊扯过来,笨拙地给我上药。

看得出他实在没做过这种事,几次都弄疼了我。

我却一声没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末了,他犹豫着开口,带了几分试探:

“有没有时间……”

“有。”

我答干脆利落。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要带我去哪。

但这实打实是重逢的六年来他的第一次邀约。

后来我们只是一起去街角的咖啡厅喝了杯下午茶。

其实病情发展到我这个地步,已经无所谓吃什么更好些了。

即便是住院,也会安排在姑息医疗科。

一杯普通的拿铁,我抱着杯子喝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们聊了许多,这一下午的话多得抵得上这支离破碎的六年。

只是我不敢提起我们的曾经,只当六年前真的是我们的初见。

从前是害怕陆母将我失而复得的恋人再从我的生命里剥离。

如今是害怕他真的想起我,我却时日无多。

连他都惊异于我们的熟稔。

“原来你也挺有趣的。”最后他不自然地评价。

从那日起,我们竟真的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情侣一样相处下去。

一起起床洗漱吃饭,出门聚会见朋友。

碗里没有葱姜蒜,人行道我走里面。

晚饭后散步,刷牙时聊天。

挽手出入,相拥入眠。

他甚至来我的签售会排队,买我的新书,像个粉丝一样要我的签名。

他会读我写的东西,准备出资要把《忆年盛夏》拍成短剧。

有时候我会恍惚间误以为,一切都没发生过,他从没忘记我,他还是我的阿年。

有时候我会误以为,他真的再一次爱上我,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还不等我记起我的病情,沈岁岁先我一步坐不住了。

她被她的富豪男友甩了。

7

那天已经不早了,我照常熄灯准备睡觉。

《忆年盛夏》的导演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其实短剧的事并不是我在操办,全部对接事宜几乎是陆逸年包办的。

我看了一眼还像往常一样洗漱的陆逸年,一丝不安在心底慢慢扩大。

是什么事会需要导演越过陆逸年直接找我商讨?

我接起电话。

“夏姐,这么晚了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我跟编剧商量了一天了,这个女主的选角实在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陆逸年没有把关吗?

“但毕竟是陆总推荐的沈小姐,我们还是觉得应该问问您的意见。”

他说,我的女主角,陆逸年选了谁?

是我想的那个沈小姐吗?

“沈小姐……个人风格比较妩媚,不太适合演这种文艺路子的角色。”

这话已经相当含蓄了。

我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手机。

铺天盖地的悲伤撕扯着我每一根还未死去的神经,极尽残忍之能事将我寸寸吞噬殆尽。

陆逸年。

那是我和阿年的故事。

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怎么会只为了沈岁岁高兴。

将我们真真切切,相识相爱相拥的那六年,系上蝴蝶结拱手奉上。

我知道你记不起我了。

但若这只是一个平凡的爱情故事呢?

它就活该被糟蹋吗!

活该做你们浓情蜜意时助兴的玩物,让沈岁岁将这部作品毁掉吗!

我已经不敢想。

我的故事会让那样一个没有演技全靠床技,被资本捧红的女人演成什么样子。

“谢谢您张导,选角的事……我会和陆总再沟通的。”

最终我颤抖着挤出一句,匆匆挂断了通话。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瘫坐在地。

癌细胞已经向全身转移,我早已无法清晰视物。

这真的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说。

……

陆逸年,你真狠。

“谁的电话?”

他在屋外吹着头发,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良久,等不到我的回话,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走进屋,看到我瘫软在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这副破碎的样子吓坏了他,他连忙将我抱到床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若是从前他这般紧张我,我当然喜不自胜。

可如今我只觉得讽刺。

“你让沈岁岁演我小说的女主,是吗。”

他蹙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大的反应。

也是,毕竟从前的我对他百依百顺,百般折辱也全数咽下。

可能终究是有些心虚,他开口就带上了些虚张声势的怒火:

“不就是个网剧吗?你这么计较干什么。”

“反正你这么年轻就出名,总能写出更火的小说,以后我给你拍更长的电视剧不就行了……”

以后?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所以你大费周章又出钱又出力,甚至还从我这骗走了小说当剧本,只是为了再捧红沈岁岁一次。”

砰。

一拳砸在我身后。

他那么高傲自大的家伙,又怎么容许我挑战他的权威。

怒火充斥他的双眼,他脸色阴沉。

“夏以蓝。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愿意宠着你,你就是头条上的新星作家。我不愿意……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几近陌生的那张脸,缓缓笑开了眉眼。

他意识到话说得狠了,有些后悔。

他伸手拉我,却被我挣开了。

我突然释然了。

我一直在等待的人。

好像已经随着时间,被吞没在过往的风沙里了。

这漫长的两千多个日夜里,我在等待的不过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回忆。

而回忆的主人早已在时间的磋磨下面目全非。

从前,那么多人都劝我不要再等下去了。

我都捂着耳朵,边哭边爱。

那么多冷眼相待我都忍了下来。

可真正到了今日,我才相信。

爱与不爱,真的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胃部剧烈地绞痛,我却一阵快意。

我笑得晦暗不明。

“好啊,那你就让她演吧。”

8

那以后,我们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

只不过这一次,我没再无休止地讨好他。

已经没必要了。

再过几天,我就要坐上飞机,离开这个地方了。

对他,我已经失去了最后的那份执念。

最后的这几日他如何待我,我已经不在乎了。

可他似乎是知道那天的话说得重了,又似乎是留恋我们愉快相处的那段时日。

他总在似有若无地讨好着我。

他好像不再执着于我是不是不够像沈岁岁。

餐桌上开始出现我爱吃,他却从来不碰的羊汤。

衣柜里时不时多出一些高定衣裙,竟还夹杂了几件白色。

他开始代替我驱车几十公里,去大学校园门口排队买我们上学时最爱吃的蛋糕。

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从未失忆过。

他的一些习惯仍然刻在骨子里。

他的喜好也从来没有变过。

或许带走我的阿年的并非那一场火灾。

而是时间,或者说,是陆逸年自己。

显然,有人比我更不愿意看到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陆逸年开始频繁地避着我接电话。

次数多了,我也听到过只言片语。

电话那头,娇俏的女声颐指气使。

“阿年,差不多也玩够了吧?”

“我都为你分手了,你也该回来了吧。”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我知道,他头痛的毛病又犯了。

留宿在我这的这段时日,我是第一次见他犯老毛病。

“岁岁,别闹。”

“你要演女主角,我不是也已经让你演了吗?不要任性。”

我嗤笑。

我都要以为,至少这段时日,他是真心的。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为这六年的错付,凑个整而已。

陆逸年啊陆逸年。

你薄情至此……可是会孤独终老的。

“逸年。”我唤他。

他仓皇挂断了电话。

“……以蓝?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色,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却失败了。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我神色如常。

似乎是猜想我并未听到那通电话。

他斟酌着开口:“以蓝……我明天有个很重要的会……”

“晚会?带沈岁岁的那种?”

被我打断,他有些尴尬,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发怒。

“以蓝……女孩子不要太聪明……会活得更开心些。”

什么屁话。

我讥讽:“沈岁岁不聪明,我也没见她过得有多好。”

我没给他留一丝情面。

随便他陪谁过情人节。

今天我就是要争这一口气。

搞得好像我不是他的正牌女友,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情人一样。

“以蓝……这个酒会的确很重要……”

他竟然还是没有生气。

“明天也是我们六周年的纪念日。”

我也寸步不让。

笑话,我都快死了,怕他不成。

果然,他败下阵来。

“……我一定会赶回来。”

见我终于满意,他将我揽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我:

“唉……真是让我惯坏了。脾气越来越差。”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我不爱他的时候,最像沈岁岁。

9

陆逸年没说错。

这晚宴的确还挺重要。

他要是不去,沈岁岁岂不是要在她的富豪前男友面前丢脸。

有时候我还挺同情陆逸年的。

说不清我俩头顶的草原谁更茂密一点。

直播间里,红毯上的女星争奇斗艳。

沈岁岁不起眼得我险些没找到她。

我心里一酸,胃部又剧烈疼痛起来。

这样的疼痛于我已经稀松平常。

我咽下一粒曲马多。

陆逸年还真的是……从背景板里给我挑的“好”主演。

可惜了我的小说。

不过没关系。

因为那天,陆逸年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我和沈岁岁不同。

我百大新秀作家的称号可不是他陆逸年捧出来的。

我的书粉里没有一个水军。

沈岁岁。

你什么都想演,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晚宴也着实没什么看头,我按灭了手机,转身走进厨房。

陆逸年也该回来了。

六年来,除了前些日子,他几乎从不留宿我这里,也鲜少留下吃饭。

但只有情人节,也就是纪念日这一天。

他雷打不动地会待在我这里。

起初是为了应付陆母和狗仔。

又或者只是这一天的沈岁岁忙着应付各路金主,没空搭理他。

但后来更多是一种习惯。

从前,这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一天。

这一天的他往往格外宽容,我不必在这一天模仿沈岁岁。

但今天。

这一天于我而言,是给十六年前的我一个答复。

是为我十六年的青春画一个句号。

我取出保温中的菜肴,点燃蜡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陆逸年还没有回来。

我又把菜肴放回暖菜板,烛泪流了一桌,已经不大好看了。

两个小时。

红酒醒了太久,有些酸了。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三个小时。

我知道陆逸年不会回来了。

忽然,屏幕上好像掠过什么东西。

我往上划,看到一条朋友圈。

是陆逸年。

“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配图是一间被玫瑰淹没的屋子,那分明是沈岁岁的家。

岁岁?……年年?

我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就带了泪。

还是这样好。

这样最好。

我笔下那么多悲欢离合。

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不明白。

一个自始至终都是悲剧的故事,与圆满的句号又怎么相配。

烛火明灭,摇曳间我好像看见梧桐树影。

始于日光,终于烛火。

兰因絮果,一枕槐安。

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就着喉间苦涩一饮而尽。

“陆逸年,我敬你。”

“祝你岁岁年年……永失所爱。”

10

天亮前,我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最后看向中指上的对戒。

枯瘦的手指已经几乎挂不住戒指。

我摘下它,放在桌上。

再见,我的青春。

再见,陆逸年。

我转身上了等在门口的网约车。

机场,林可早已等在那里。

一月不见,她还是那样好看,那样朝气蓬勃。

我却已经被病痛拖得几乎剩下一副骨架。

她一见我,就落了泪。

“蓝蓝……蓝蓝。”

她说,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也希望我还有时间。

可惜一日无二晨,过时不再临。

过去的已经过去。

我该过好最后的这段时日。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陆逸年的电话。

满屏红点,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无非就是些谴责我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的话。

我没看。

拔掉了手机卡,我长长按了电源键。

“走吧,小可。”

该迈步向前了。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长水。

机场的形状像一只大鸟,在蔚蓝的天际舒展着双翼。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原来空气的味道也有差别。

原来南方的冬天,也可以下这样美的雪。

原来云层真的可以是小狗的形状。

原来没有高楼大厦,真的可以看到一览无遗的地平线。

我忽然觉得。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安排。

人人都说,先有生命后有生活。

可他们往往都在生命即将终结时,才去拥抱真正的生活。

我不是第一次想要去大理。

可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却是在人生中的最后几十天。

在往大理的列车上,我把一张卡塞进林可手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一定要做你想做的事,立刻就做。”

她抗拒着,不愿意面对我要离开的事实。

眼泪打在我的手背,打湿我心底盘桓的不舍,洇开一片细密的疼痛。

若是从前,我能擦去她的泪水,告诉她别怕,一切有我。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办法。

“小可,拿着。”

我不能够左右我的去留。

但我可以在走之前留下点什么。

“这不是钱,这是你的底气。”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抚摸她毛茸茸的额发。

“你可以有底气逃离任何一次,你不喜欢的人或事。”

“就当是替我……活出一次自我。真正的自我。”

11

我们租下一个院落。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像两个小老太太一样,躺在摇椅上,并排晒太阳。

院落里有棵梧桐树,只可惜冬日里并不生叶子,枝丫光秃秃的。

山明水秀的地方实在养人。

我的精神竟好了些,也能走得远些。

我们一起游洱海,逛古城。

住得久了,我们甚至摸清了街头巷尾哪家的烧饵块最好吃。

慢慢地,林可不再在夜里偷偷哭,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她以为我的病好转了。

可我的身体我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有一天我们又去吃早餐,早点铺的婆婆热情地搭腔:

“你们是外地呢噶?”

我笑着答:“是啊,我们来旅游。”

“到火把节了这点才热闹哦,你们火把节来玩嘛!”

林可嘴快,笑着应了:

“好啊!火把节在什么时候呀?”

“八月。”我替婆婆回答。

她刚想说什么,突然凝住,眼里的笑意寸寸沉落。

看来,她还是想起来了。

我撑不到那时了。

后面她一句话都没再说。

我们牵着手,沉默着走过安静的石板巷。

一直到回了院落,她才忽而颤抖着开口。

热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漂亮的眼睫。

我走近她,将模糊的双眼努力睁大些,想看清她的样子。

还不等我开口。

在她瞳仁的倒影里,我好像看见了自己。

形容枯槁,眼窝深陷。

我突然就都明白了。

我就在她面前。

一日日地衰弱灰败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又怎么可能忘记了我的病情。

她只是强忍着哀痛。

挤出笑脸。

怕我跟着难过。

“蓝蓝,能不能别走……”

“我还没吃够你烧的鸡翅……”

“我还没和你住同一所养老院……”

这一次我没办法回答她。

我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告诉她,遇见她,是我的幸运。

当天夜里,院里的梧桐树发了芽。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鸟,向蔚蓝的深空飞远了。

12

再睁开眼。

一片虚无。

原来我已经离开那个世界了。

良久,一个声音对我说,我执念太深,不宜入轮回。

“放不下的话,就回去看看吧。”

言毕,一阵白光,我已经回到我的房间。

客厅里没有开灯,满地都是酒瓶。

陆逸年坐在房间角落,满脸胡茬,嘴里说着胡话。

“以蓝,以蓝……不走了好不好。”

我心里有些悲凉。

不重要了。

陆逸年。

迟来的深情,你又给谁看。

混沌中。

他好像看见我又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给他熬醒酒汤。

他跌跌撞撞起身,又摔倒在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他堪堪坐起身,低低地自说自话:

“以蓝,你知道吗?有些事,被我忘记了。”

“我总是梦到我的爱人。”

“梦里,她穿白裙子,我却看不清她的脸。”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低垂着头,仿佛不在意有没有人听他讲话。

又仿佛我真的还站在他旁边。

还会像从前一样扶他起来,对他说没关系。

“连我妈都告诉我,我的爱人的确是沈岁岁。”

“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能拼命对她好,弥补被我忘掉的过往……”

后面的话,我却听不清了。

什么意思?

沈岁岁的出现……

不是个意外吗?

……

像是打通了某个关节,我忽然就都想明白了。

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是我太天真了。

陆母能将陆逸年从我的视野剥离,为什么不能送一个假的我给陆逸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良久,我叹了口气。

也罢。

即便六年前我就知晓一切,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相反,我或许会因为多了筹码,选择再赌一次。

爱情就是这种东西。

令多谋者智昏,令清醒者沉沦。

遇上陆逸年,我总是束手无策。

我看向墙角。

陆逸年还在嘟囔着。

不知道讲到哪里,也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颠三倒四地讲着沈岁岁如何薄待他。

“……然后,我就那么一次没有给她钱。她就走了。”

“她就是那样冷心冷血的一个女人。她不爱我,她只爱钱。”

“但是很奇怪,我记得我爱她,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

“我好像爱另一个人……”

“她叫夏以蓝……”

我怔愣一瞬。

六年来第一次听他说爱我,竟然是在我死以后。

“但我不能……我已经亏待了沈岁岁。”

“我不能再爱上别的人,再伤一次她的心。”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骗不了自己。”

“我要去找沈岁岁。我们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了。”

“可是……她听到我要走,竟然给我下药。”

“我赶回去的时候,以蓝已经走了……她一定很失望吧……”

我忽然想起他情人节那天的眼神。

原来那一天,他原本准备和沈岁岁告别。

“你说,她还会原谅我吗?”

“从前她赶也赶不走……却在我爱上她以后消失了……”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可是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她那么好,我竟然一直那样对她……”

“傻姑娘……”

“求你了……快回来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朋友圈不是我发的……”

“你喜欢的白裙子,我给你买了……”

“你的小说我换主演了,我们从影后里选……好不好?”

“我不会再见沈岁岁。以后就我们俩,我们……好好过……”

“回来……吧……”

他终于睡去。

我红了眼睛。

回不去了。

阿年。

我们错过了很多次。

可这一次的错过,是诀别。

13

一阵铃声,他的电话响了。

“……以蓝?”他从混沌中惊醒,抓起手机接了电话。

“阿年?你喊那贱人做什么!我是沈岁岁!”

电话那头,沈岁岁不满的声音传来。

陆逸年烦躁地抓抓脑袋。

“哦,沈岁岁。有什么事吗?”

“陆逸年!你为什么撤资!你为什么换主演!”

“你做什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吗!你知不知道我都……”

陆逸年冷冷地打断了她:

“沈岁岁。你有完没完?怎么不去找你其他男人要?”

“自己没本事,拿奖全凭金主投资你签的公司?”

“那剧你配不配演你心里没数吗?”

沈岁岁被凶得一愣。

“阿年哥!你为了那个贱人凶我!你变了……”

陆逸年冷笑。

“沈岁岁。变的是你。”

“你尖酸刻薄贪得无厌我都可以忍,我甚至对你劈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离开我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夏以蓝才是我女友。”

“你千不该万不该算计我,拿我的手机发那样的朋友圈。”

沈岁岁慌了,连忙哭着道歉。

她不能没有陆逸年的钱。

上次要来的钱她已经花完了。

如果再拿不到钱,催债的上门,她就完蛋了。

“阿年哥,我知道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

陆逸年不想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笑了笑。

还没完呢,沈岁岁。

你的报应还在后面。

铃声紧接着又响起来。

“沈岁岁,别再打来了!”接起电话,他不耐烦地怒吼。

对面吓了一跳,来人出声却不是沈岁岁。

“……陆总,人找到了。”

他呼吸一滞。

声音激动得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在哪?!”

对面犹犹豫豫的,最后也只是报了一个地址。

我听得分明,是孤儿院。

林可还记得我落叶归根的愿望。

将我送回养育我的孤儿院,葬在梧桐树下。

陆逸年却不明白这个地址的含义。

我飘荡着跟随他到院门外时,孤儿院院长正站在台上念着我的悼词。

佝偻的身影在风中萧索而凄凉。

我一阵愧疚,心如刀绞。

院长于我亦师亦父。

即便半数遗产都捐给了孤儿院。

但让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仍心觉亏欠。

忽然,他老人家看到了院门外的陆逸年。

陆逸年不记得他,他却还认得陆逸年。

在众人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地带着人,将陆逸年堵在门外。

“陆家小子。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老人家说话丝毫不客气。

陆逸年当即黑了脸色。

他思索着,自觉不曾认识这个出言不逊的老头。

实在莫名其妙。

“让夏以蓝出来。再怎么闹别扭,她也是我女朋友。”

老人家气得气血上涌连连后退。

我心急如焚,却连扶一把也办不到。

半晌,老人家缓过劲来,怒视着陆逸年,一字一句:

“我本以为,你能待她好!如今却连人都没了!”

“她就葬在这,哪里也不去!”

“你要将她的骨灰带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老人家一口气说了许多。

纷杂的信息里,陆逸年只捕捉到两个字。

骨灰。

陆逸年一阵晕眩。

谁的骨灰?

夏以蓝?

……这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就在前些日子,她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啊?

一阵耳鸣。

尖锐的痛楚钻入他的颅内,粗暴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的头痛从未发作得如此剧烈。

许多从没见过的人和事正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抓扯着头发。

却无法缓解分毫的痛苦。

终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在地。

14

这是他第二次被救护车从孤儿院拉到医院了。

陆母仍旧守在病房外,哀哀戚戚地怒骂所有人。

可这一次,她找不到人责怪了。

我这个“罪魁祸首”已经死了。

我飘浮在病房里。

他确实瘦了。

也狼狈了许多。

我心情复杂。

对他,我早已说不清是爱恨还是执念。

或许三者兼有吧。

忽然,陆逸年的睫毛颤了颤。

他要醒了。

与此同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是陆母和……沈岁岁?

“不行!伯母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是沈岁岁抓狂的声音。

“那个姓林的简直和疯狗一样!和她有关系的媒体全都在爆我的黑料!”

沈岁岁头发蓬乱,脸也没洗,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褪去了荧幕上的浓妆,她眼下的乌青遮也遮不住。

想来她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忆年盛夏》的选角刚一公布,我的粉丝就都炸开了锅。

在林可的运作下,沈岁岁的主页三分钟就完全沦陷。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偏偏耗尽了陆逸年对她的最后一丝容忍。

陆逸年撤资了她签约的公司,断了她全部的经济供给。

被金主抛弃,被公司雪藏,职业生涯被断送,还欠了高利贷。

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勾起嘴角。

我说了,沈岁岁,你会付出代价的。

她神色慌张,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已经连我上学时候霸凌同学的事都挖出来了……”

“让他们发现我吸毒我就完了!”

我吃了一惊。

怪不得陆逸年给了她那么多钱。

她却还是借了高利贷。

原来是在做这档子龌龊事。

越说越激动,她涕泗横流,神色疯癫。

全然不顾周围已经有路人偷偷拍摄起来。

陆母慌张地后退,压低声音威胁着:

“你别忘了,当初我可是只让你装作夏以蓝骗一骗他,再跟他分手让他死心!”

“是你收了钱不办事,凭这张脸妄想攀我陆家的高枝!”

“……这全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话彻底激怒了沈岁岁。

她抓住陆母,尖锐的指甲掐进陆母的肩头,形容可怖。

“事到如今你必须管我!否则……”

“否则……我就告诉陆逸年,那火是你找人放的!”

我形魂俱震。

原来……不仅沈岁岁的出现是她的手笔。

就连那场险些要了我和阿年的命的火灾都是她干的?

为什么?

只因为不愿我做她儿子的女朋友,就要烧死我?

她有没有想过,那火灾波及旁人该怎么办?!

那些孩子,一条条都是命啊!

我赤红着眼眸,想抓住陆母问问她的良心。

可我已经死了。

我什么也办不到。

忽地。

一个人穿过我的身形向二人走去。

是陆逸年。

显然,有人比我更难以接受。

自己的母亲和曾经心爱的人双双背叛自己。

“妈……沈岁岁。”

两人回头,陆逸年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已经站在病房外。

他面色惨白,手里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些……都是你们干的?”

他干涸的唇角撕裂开,渗出刺目的猩红。

“阿蓝, 也是你们害死的……”

两人吓得脸色灰白,连连后退。

——完了, 全完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沈岁岁拔腿就想跑。

被众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报警!快报警!这个女的吸毒!我刚刚听见了!”

“那个放火也抓住!别让那个老的跑了!”

混乱中, 人声嘈杂。

只有陆逸年伫立在原地,对周遭的动乱置若罔闻。

半晌,我听见他以近乎叹息的声音自言自语:

“不……阿蓝是我害死的。”

15

这些天的热搜格外热闹。

#陆家幼子将生母与绯闻女友双双送进监狱#

#新秀作家夏以蓝英年早逝#

#双料影后出演《忆年盛夏》#

这背后小可一定没少推波助澜。

听说她将我们住过的院子买了下来, 开了家闺蜜养老院。

真是个笨蛋。

客厅里又传来痛苦压抑的呜咽。

陆逸年不再酗酒了。

他想起了, 阿蓝讨厌酒的味道。

可越是清醒。

他就越清晰地记得, 六年来他是如何折磨他的爱人。

自那日起, 他空缺的十年一夕之间全数涌回了他的脑海。

他最终还是想起了他的梧桐女孩。

——在她永远离开以后。

过往的一幕幕不断浮现——她的痛苦,她的眼泪, 她的一切。

他买空了附近书店所有的《忆年盛夏》,堆了满满好几间屋子。

他的头痛开始频繁发作,他却拒绝服药。

每次痛起来,他就一遍一遍地读着我的小说。

他咀嚼着字里行间的每个故事。

却绝望地发现,那全是属于我们的点点滴滴。

“我真该死……我竟然让那个贱人演我们的故事……”

他大笑着, 泪水却溢出眼眶。

“阿蓝……我听他们说,晚期患者的癌痛好比敲碎全身的骨头再重组……一定比我现在痛千百倍。”

“为什么……你那么痛……为什么我没发现……我真该死……”

他喘息着自言自语, 额头的青筋因疼痛而暴起。

汗水洇湿了他的前胸。

“太晚了,我想起得太晚了。”

“阿蓝……你不会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痛苦地合了合眼。

我实在不愿看到他这样子。

现在的他, 像是阿年,又像是陆逸年。

又好像……谁也不是。

我曾无数次幻想他记起我。

也曾无数次祈祷他不要再想起我。

可当他真的记起从前, 一切却已经不可挽回了。

我只觉得难过。

“放过彼此吧。”

我轻轻道。

他却仿佛听到了我的叹息,赤红着双眸挣扎着坐起。

“……阿蓝?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不, 不。你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

他胡乱地向四周发问。

想找到一丝我在这里的证据。

最终却又颓然地跌坐回去。

“我好想你……”

“到底怎么样, 我才能再见见你……”

混沌中,他摸到了药瓶。

忽而, 有一瞬。

他的眼神清明起来。

“阿蓝……”

他郑重地开口。

像是对我说, 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蓝,最后一次,再等等我。”

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 已经晚了。

不。

不……!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却听不到。

“十六年!我等了你十六年!”

“凭什么要我再等你!”

“我不会等你了!你死心吧!”

“停下!阿年!陆逸年你给我停下!”

我扑上去, 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我只能悲泣着。

看着他将一把又一把药片塞进嘴里。

最后,他虔诚地亲吻了他的右手。

那上面戴着属于我们的那一对戒指。

这么多天来。

我从未见到他的神色那样舒展安详。

仿佛他不是在做傻事, 只是找到了归宿。

最终。

在我低低的啜泣中,他的灵魂还是缓缓升起。

我凄然抬头,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轻率地结束他的生命。

可那一缕灵魂却没有停留,安静地消散在空气里。

我慌了。

“阿年?”

我茫然四顾,想将他找回来。

那个声音又适时响起。

“他已经没有执念了,所以不会停留。”

……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想通了。

我的诅咒,我的祷告,我们许下的永远,竟然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应验了。

“走吧,你好像也释然了。”见我笑了, 那个声音又道。

“好。”我起身。

临走前,我对着他消失的地方说:

“来世我们不要做情侣了。”

“既然许诺了永远,那么来世,我们都要幸福。”

16

遥远的某个边陲小镇, 一对龙凤胎呱呱坠地。

两个新手爸妈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哥哥……就叫盛义年,妹妹,就叫盛夏吧!”

(全文完)

作者署名: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