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晚娘
第 39 节 晚娘
当朝状元郎家里寄住了一位孤女。
孤女生的貌美,性子柔弱,两人暗生情愫。
为了孤女,不惜和青梅竹马的我退婚。
他母亲不舍我家的门第,做主把孤女送走。
状元郎却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后来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头一个报复我,甚至拖我全族下水。
“当初你用权势把阿芷逼走。”
“如今我也让你尝尝被权势践踏的滋味。”
他说得冠冕堂皇,丝毫不顾我们八年夫妻情分。
我被一剑划破了喉咙,活活痛死,身下是阿娘的尸体。
再睁眼,我回到状元郎要和我退婚的那天。
1
阿娘的身体在我怀里凉透了。
我是她最爱的小女儿,所以在看到周鹤提剑向我刺来时,她想也没想就挡在我面前。
直到死前,她还在哭着说没有护住我。
“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心如死灰望向周鹤,周围是一片血海,都是我孟氏一族的亲人。
阿爹阿哥们的尸体被周鹤放干了血,让人吊在门口,鞭尸示众。
这个曾经在长安兴盛了三百年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被周鹤屠戮殆尽,再不复存在。
周鹤走到我身边,嘴角噙着快意的笑:
“孟晚,被权势践踏的滋味不好受吧?”
“八年前,你设计将阿芷逼走,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我满口铁锈,笑出血泪,
“就因为她?就因为一个谢嫣芷,你将我们孟家上下三百多口斩尽杀绝,就连几岁的稚子都不放过。”
“周鹤,你不是人。”
你不满,杀了我便是,为什么要迁怒我的家人。
我哪里对你不起。
为妻八载,我侍奉婆母,为你迎来送往,是长安世家人人都称赞的贤内助。
我父兄对你百般帮扶,让你年纪轻轻就坐上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你一纸伪造的书信,构陷孟氏外通国敌,谋逆造反。
皇帝下令诛杀孟氏九族,你主动请命接下圣旨。
世人夸他周鹤大义灭亲,却自动忽略了他是踩着孟氏的脊骨才登上的高位。
“周鹤,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周鹤一剑划破我的喉咙。
洋洋洒洒的血雾喷溅而出,眼前一片赤红。
我无力瘫倒在地,瞳孔里映着阿娘铁青的脸。
阿娘,等等我。
黄泉路上黑,我牵着你走。
2
“晚晚,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入眼是阿娘担忧的神情。
我险些落下来泪来。
阿娘突然急了,
“怎么眼睛红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扑进她温暖的怀里。
“阿娘,我好想你。”
真好,没有冰冷的鲜血,阿娘也没有死。
她还在,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阿娘嗔道:“多大的人了,还喜欢撒娇。”
话是这么说,她抱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
这时,一个侍女焦急走来,在我们旁边低语:
“不好了夫人,那边出事了。”
脑袋“轰”的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我及笄那年,春日宴长公主设宴,邀请各家夫人小姐参加。
其中也包括谢嫣芷。
她本是周家旁支一个乡下表妹,与周鹤有过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
谢嫣芷父母因病去世后赶来京城投奔周家。
周鹤怜惜她身世可怜,经常带她参加世家聚会。
但谢嫣芷这人作派颇为古怪,端的是一副清冷淡然的姿态。
可和我们交流时总是话中带刺,说我们这些世家小姐最喜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
这话我只觉得讽刺。
京中那些名门望族,哪个不是祖祖辈辈辛苦打下基业用来庇荫后代,我们为何不能享受。
我们这些世家小姐,看似表面光鲜。
但一生下来就肩负家族兴盛的使命,琴棋书画不光得学,还要精通。
管理家宅、经营账铺这些更是一样都不能落下。
她谢嫣芷轻飘飘一句不知民间疾苦,就把我们十几年的努力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实在是可笑至极。
话不投机半句多。
久而久之,我们便不再同她来往。
然周鹤不知道,他只信他看到的。
他以为是我嫉妒谢嫣芷和他亲近,所以带着其他世家小姐一起排挤她。
那时周鹤不敢质问,心里却暗暗给我记上了一笔,成了他来日报复的理由之一。
这次春日宴,是有人看见他和谢嫣芷在树林里抱在一起。
周鹤顺势而为,跪在长公主面前请求退婚——他要迎娶谢嫣芷为正妻。
3
我们赶到时,周鹤和谢嫣芷正跪在长公主面前。
“是晚辈配不上孟小姐,周鹤没什么抱负,此生只想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还望殿下成全。”
见我们过来,长公主面露难色。
她和周鹤的母亲是闺中蜜友,周鹤是她看着长大,很受她疼爱。
当初我和周鹤的婚事就是她牵的线。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不知道怎么向孟家交代。
我爹是当朝的骠骑大将军,位比三公。
我大哥而立之年就已经当上了刑部侍郎,我二哥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
周鹤虽脑子蠢笨,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他确实配不上我。
他这么随便想要和我退婚,哪怕背后是与当朝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公主。
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全宴上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这里。
周鹤顺着视线看过来,下意识把谢嫣芷挡在身后,生怕我会做什么。
4
我能做什么?
孟家显赫朝野,为了不让陛下猜忌。
父亲不敢让我嫁进皇家,只愿和世家结亲,这样方能保家族顺遂。
是周母贪恋我家权势,不惜厚着脸皮找长公主搭桥,也要同孟家定亲。
我也曾倾慕过周鹤。
那年他被陛下钦点为状元,一时间在京城风头无两。
他打马从集市经过,就有无数鲜花投掷在他身上。
好友戏笑:“晚晚看呐,那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我羞红了脸,不敢应答。
我敬佩他的才学,也深知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所以那时我虽察觉到两人关系不对劲,但还是帮他和谢嫣芷打了掩护。
“是下人们看错了,谢姑娘不小心扭伤了脚,阿鹤才扶住了她,并不存在旁人说的私自幽会。”
我帮他保住了名声,他却以为是我不舍得同他退婚。
所以故意破坏他求娶谢嫣芷的好时机。
就是从那时起,周鹤便恨上了我。
可是他也不想想。
谢嫣芷一介孤女,娶她做正妻。
他那贪慕荣华的亲娘会答应吗?
5
那次宴会后,我成了京城的笑柄。
因为周鹤带着谢嫣芷招摇过市,两人举止甚是亲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
和我不对付的世家小姐在背后讥笑我。
不知什么时候城里起了流言。
说我鲜不知耻,没有半分百年望族的风骨。
妄想拆散璧人,可倒贴周鹤他都不要,只能自取其辱。
这话传得越发难听,我整日待在家中不敢出去。
周鹤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却没有挺身为我解释半句。
任由旁人对我口诛笔伐。
阿爹见我深受打击,气得要和周家退婚。
但周母生怕到嘴鸭子飞了,连夜把谢嫣芷送走。
等周鹤知道后,谢嫣芷早已销声匿迹。
我不知道周母是如何同周鹤解释。
最后的结果是周鹤把这笔账记到孟家身上。
我在京城声名狼藉,阿爹阿娘焦头烂额。
周鹤这时却忽然放低姿态上门求娶。
阿爹不同意,但我坏了名声,再难觅良人。
我那时对周鹤也有了芥蒂,本想拒绝。
可周鹤郑重对我承诺,他会护我一辈子。
我心一软,信了。
没成想这一信就把孟家送上了绝路。
6
“晚晚,你怎么想?”
长公主出声问我,眼中满是愧疚。
我看向谢嫣芷,心中恨意翻滚。
孟家死得真冤啊。
上一世周鹤以为谢嫣芷死了,拿我全族三百多口人的血祭她。
但谢嫣芷真的死了吗?
我被周鹤杀了以后,魂魄滞留人间。
半年后,周鹤奉旨下江南。
我看到他在一处小村庄里找到了生还的谢嫣芷,身边还有一个八岁大的儿子。
当年周母并没有杀谢嫣芷,只是把她送到周家一处庄子里藏了起来。
是谢嫣芷听到我和周鹤大婚的消息,一气之下从庄子里跑了。
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对周鹤心里有气,就随便找了一个村子隐姓埋名生活起来。
那些年,就算没有周鹤,她也过得极好。
哪怕是偏僻的村子,也有家境殷实的男子在她身边护着她。
周鹤找到她时,谢嫣芷虽穿着简朴。
但一双手却白嫩无比,连个薄茧都找不到。
可周鹤还是心疼她。
他特求皇上下旨,封她一品诰命夫人。
浩浩荡荡以正妻之位娶她过门,成了京城一段佳话。
世人赞叹二人历经磨难破镜重圆,纷纷写诗歌颂。
可我孟家的亡魂上天入地,哭诉无门。
谁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7
还没等我说话,周母讪笑着走出。
“晚晚莫怪,周鹤他迷了心窍。”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儿媳人选。”
话音刚落,谢嫣芷的身子狠狠一颤。
她像上辈子一样躲在周鹤身后,眼中含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周鹤心疼揽住她,满眼厌恶盯着我。
“孟晚,你不要得意。”
“在我心里,你连阿芷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如。”
“你算什么东西?仗着家世任性妄为。”
“要论资格,阿芷才是我心中最佳的正妻人选。”
满座哗然。
这周鹤怕不是犯了疯病吧,这么离谱的话也说得出口。
看吧。
人人都知道周鹤言行癫狂。
只有他自己不知所谓,只想追求真爱。
长公主无子,把他当作自己亲生一样对待。
周尚书体弱,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
他年少成名,身旁被鲜花美誉环绕。
做事随着自己心意来,丝毫不在乎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
我嘴角浮现一个讥讽的笑,转瞬即逝。
周鹤不敢置信,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含笑走出人群。
“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既然两人情投意合,那臣女也愿成人之美。”
可周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蹙眉探我。
“孟晚,你什么意思?”
“孟家答应与周大人退婚。”
我缓缓跪在长公主面前,淡淡一笑:
“孟晚先在此预祝状元郎,新婚大喜,如愿以偿。”
8
出了长公主府,我借口有事让阿娘自己回府,骑马先走一步。
我到天桥底下,找了几个市井有名的说书人。
当年谢嫣芷花钱让人污蔑我的名声,我怎能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且我财大气粗,给的比她还多。
这个京城,不会有人再接谢嫣芷的单子。
我回到家,大家都在等我,堂内都是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阿爹满面肃目坐在正中,我猜到他要责怪我草率同周鹤退婚的事。
阿娘想要说话,阿爹瞪了她一眼。
“你就宠她吧,看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
阿娘气鼓鼓闭嘴。
我蓦地红了眼。
上世的尸山血海似乎就在昨天,但眼前的亲人的的确确都还活着。
大哥一向疼我,他见不得我哭,
“父亲算了,这婚退便退了,陛下问起来理亏的也不是我们。”
二哥走过来安慰我:“别怕,你就是一辈子不嫁,二哥也养得起你。”
阿娘也在一旁帮腔,“夫君你不在场,不知那周家小子是何等嚣张。
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晚晚配不上他的正妻之位,把咱家女儿贬得一文不值。”
阿娘暗自打量阿爹的神色,嫌弃说道:
“这样蠢笨如猪的女婿,你想要你要,反正我是不要——”
话还没说完,阿爹怒极反笑,“周鹤这厮竟如此猖狂?”
阿娘委屈点头:“可不是嘛,要不是长公主在,我定要痛骂这无耻小儿一顿方能解气。”
二哥见气氛软化,便乘胜追击:
“阿爹,我孟家的嫡女,他周鹤想娶就娶,想不要就不要,这是当我们好欺负啊。”
大哥也不动声色拱火。
“我们一向待周鹤不薄,他却这么回报我们,显然是不把孟家当回事。”
“阿爹,退婚事小,脸面事大。”
“孟家百年望族,如果这次不做点什么,别的世家会怎么看我们?”
三言两语,成功把阿爹的怒火转移到周鹤身上。
一场危机就这样轻而易举化解了。
我在旁边干巴巴站了半天,愣是没插上一句话。
二哥悄咪咪冲我眨眼。
我:“……”
行吧,根本轮不到我上场。
9
不过一夜之间,周鹤和谢嫣芷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
有人都说他周鹤色令智昏,放着将军府嫡女不要,去要那不知名的孤女。
有人好奇这谢嫣芷是何等姿色,竟把状元郎迷得神魂颠倒。
也有那奇人竟夸赞周鹤不贪慕权贵,敢于冲破世俗偏见,率性追求爱情。
百姓众说纷纭,但只有我们世家知道,周鹤前途毁了。
等周家发现急急派人去查时,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我烧了密探送过来的信件,心中冷笑。
他们当然找不到。
我给了说书先生黄金白两,连夜送往别地。
依靠孟家的权势,没有我的允许,他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们。
流言越演越甚,周鹤的名声一落千丈。
这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我爹的部将、阿哥的好友一致默契参了周鹤一本。
于是早朝期间,文武百官看到圣上当众把周家父子骂得狗血淋头,还罚周鹤在家自省三月。
周母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谢嫣芷当场赶出府去。
可周鹤却死死拦住,宣称要赶也把他一同赶走,就当没生他这个儿子。
周母气得当场发作,直直晕了过去,周家闹得人仰马翻。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
10
这段时间,我赏花踏春,约三五好友把京城玩了个遍,终于把周母等了过来。
她前段时间装病,请人传信给我。
想让我同周鹤成亲,这样流言便不攻自破。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把信件给烧了。
她还不知道的是,周家近来的劫难都是我的手笔,还想着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周母后来又托人送了几回信,都被我一一无视。
她坐不住了,竟亲自跑到我常去的茶楼见我。
周母皮笑肉不笑坐到我对面。
“晚晚,如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我笑吟吟给她倒了杯茶,“夫人莫怪,实在是家母看得紧,有些事晚辈也做不了主。”
周母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问我:“晚晚,你对周鹤可还有情分?”
我轻轻点头,“自然是有的。”
眼见周母松了口气,我话锋一转:
“但我不喜欢谢嫣芷。”
“周鹤为了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晚辈就明说了,要我嫁给周鹤也不难,但谢嫣芷必须消失,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我缓缓啜了口茶,注视到周母神色复杂。
我便知道她在犹豫。
如果是换作从前,周母会毫不迟疑答应这个条件。
但一个月前,周母命人关了周鹤禁闭,想要把谢嫣芷送走。
临了关头,谢嫣芷哭喊着说自己怀了孕,怀的就是周鹤的亲生骨肉。
其实谢嫣芷远没有她装得那样轻禄傲贵。
恰恰相反她非常在乎周鹤的家世和权贵。
我的人去乡下调查过她。
她父母双亡这个确实不错。
但这么多年乡下一直有个邻家哥哥在照顾她。
她受人家颇多恩惠,却看不上他的粗鄙。
谢嫣芷听说在京城有个远方表哥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不久前刚考了状元郎。
她没忍住动了心思,跋山涉水、一路颠簸不惜来周家认亲。
好不容易认了亲, 她见周父周母对她并不热络,便一心扑到周鹤身上,打定主意要勾引到他。
她观察了周鹤很久,了解他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子,就费尽心思制造偶遇。
而周鹤也不负她所望,一钓就上钩。
这一桩桩一件件,谢嫣芷计划了这么久。
为了嫁给周鹤,她连姑娘家的名节都不要,还怀了他的孩子。
如今周母忽然要把她送走?
谢嫣芷心里清楚这一走没准就和周鹤彻底断了。
她筹划这么久,怎么甘心自己的努力化为泡影。
于是慌不迭把自己和周鹤苟且之事全盘托出。
这是周家第一个孩子,周母犹豫了。
我嗤笑一声,“这便是周家的诚意?我看也不过如此。”
说完,我丢下目瞪口呆的周母,径直离去。
想来也是好笑。
他周鹤在宴会上如此轻慢于我,周母还有脸上门求娶。
不过是仗着我对周鹤情根深种,舍不下她那宝贝儿子。
可若是我不爱了呢?
他周家是否能承受住我的怒火。
毕竟,她不知道的是。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
可不是过去那个心善软和的孟晚。
而是一只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恶鬼。
11
周母还是没有处置谢嫣芷。
周鹤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自己的母亲要杀谢嫣芷先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周母整个人都吓蒙了。
她只有他一个儿子,要是没了她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谢嫣芷在周鹤背后哭得梨花带雨,周母心里恨得直痒痒。
她就是个祸害!
早知今日,当初她来投奔之初,就该把这贱人溺死在塘中。
周鹤听说是我挑唆周母对谢嫣芷下手,竟直接找上孟府,来给谢嫣芷讨公道。
跑到我的地盘冲我叫嚣。
蠢得我简直不忍直视。
说来也奇怪,好歹也是考上状元郎的人,怎么一碰上谢嫣芷,周鹤就跟下了降头一样。
我当然没惯着他。
当即叫了七八个侍卫把周鹤打了一顿。
周鹤四处躲闪,直呼我心肠歹毒,幸好没和我这种女人成亲,恐家宅不宁。
我抬了抬眼,侍卫心领神会,一拳打断周鹤两根肋骨。
我心满意足看到他哀号的狼狈姿态,方才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周鹤。”
“要论狠毒,其实我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我永远不会忘记上一世周鹤是如何折磨我的家人。
周鹤带人抄家后,孟府无一个活口。
我大嫂还在坐月子,被人一刀穿了个透心凉。
就连我还未满月的小侄子他们也没放过。
孟府的血腥气直冲云霄,腐尸味数日不散。
后来外人进来打扫,入眼的地面暗红一片。
有人好奇,用铲子挖开一看,发现那竟是厚厚的血痂。
想到这,我一脚踩在周鹤手上,狠狠碾压。
周鹤痛得倒吸一口气,豆大的汗珠从额间冒出来。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是刻骨的怨毒,仿佛丛林般的野兽,随时能扑上来咬我一口。
但我不在乎。
自重生以来,我就知道。
我和周鹤之间,只能活一个。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13
周鹤来的时候是竖着,出去的时候却是横着。
我让人把周鹤用草席一裹,重重丢在周府大门口。
看门的小厮鼓起勇气上前查看,结果吓得屁滚尿流。
周母气得要死,怂恿周父去圣上面前告状。
阿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借口。
义正言辞斥责周鹤心怀不轨,妄想非礼我,故被尽忠职守的护卫痛打一顿。
全城的百姓都看到,是他周鹤怒气冲冲闯进我家。
我孟晚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温婉和善,怎么会无缘无故把他打成这样呢?
周父被阿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的势力没我阿爹大,朝中附和我阿爹的人比比皆是。
圣上器重我家,轻飘飘说了我阿爹两句,这事就此揭过。
这就是不管了。
听说下朝的时候周父脸色阴沉,目光骇然。
他心里很清楚,如今孟家和周家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周鹤不知朝堂上纷争,整日沉湎温柔乡。
他受伤期间,谢嫣芷为了刷周母好感,衣带不解悉心照料他,周鹤被感动得不行。
两个小年轻天天待在一处,周鹤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忍不住。
谢嫣芷为得周鹤宠爱,不顾大夫交代三月内不能同房,半推半就跟周鹤行了事。
结果行到途中,谢嫣芷就见了红。
周鹤急得大喊大夫,弄得周府一阵人仰马翻。
但这个周丞相的嫡孙还是没有保住。
就这样成了周鹤手里的一摊血。
周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旁的周鹤面如死灰。
谁也没注意到,屋里有个小丫鬟将角落里的熏香收了起来,悄悄给带走了。
14
留给周鹤悲伤的时间并不多。
谷雨时节,南部山里有山匪作怪,给附近老百姓造成不小的影响。
朝廷吵吵闹闹些时日,周父还是没忍住,厚着脸皮举荐自己亲儿子前往平乱。
自从上次周鹤被圣上责罚,加上阿爹背地里打压。
周鹤已经很久没有在圣上面前露头了。
他现在是周家唯一的希望。
儿子伤刚好不久,周父就迫不及待开始让他在圣上面前显眼。
但奇怪的是,朝廷没有一个人同他争。
没了竞争对手,这个名额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周鹤头上。
周父察觉到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
这次任务兹事体大,纵使周鹤再怎么舍不得谢嫣芷,他也只能独自一人上路。
我站在城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轻风吹起我鬓角的碎发,我轻轻笑出声。
从来都没有什么匪患。
不过是我找人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引周鹤前去。
说书的还是那批先生,编故事的能力一如既往的优秀。
老百姓以讹传讹,到了京城就变成恐怖的劫匪作乱。
这是我早就布好的局。
目的就是让周鹤有去无回。
……
周鹤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平静了很多。
我开始像往常一样,约了密友去逛街。
下马车的时候,我眼尖瞥见街角谢嫣芷提着篮子在买东西,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
与其说跟着,不如说监视。
那丫鬟寸步不离跟着她,生怕她跑了一样。
谢嫣芷束手束脚走着,时不时给丫鬟脸色看。
见我下来,谢嫣芷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屈辱。
几月没见,她面容憔悴,一双眉毛下搭,眼里还带着好些血丝。
我听说她过得很不好。
那次小产后,周母看她越发不顺眼。
周鹤在府中时还能护她一二。
可周鹤一走,周母立马原形毕露。
谢嫣芷没有和周鹤成亲,在府里名不正言不顺。
周母便把她当作丫鬟来磋磨,每次让她做些最末下人才做的活。
她小产伤了身体,又没有及时调理,一看就是元气大伤的模样。
但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上辈子她和周鹤在一起后,听闻我孟家被灭门的原因,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句。
“阿鹤也算做了件好事,钟鸣鼎食之家,必定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死了活该。”
嗯,死了活该。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句话。
我玩味地打量了谢嫣芷一眼。
如果她早知道自己今日是这般境地,会不会也感慨一句是自己活该。
15
六月初,南部快马来信。
在剿匪途中,周鹤只身潜入。
最后劫匪消失了踪迹,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周鹤。
消息传出,周母一头栽倒在自家门前,旁边周父瞬间老了十多岁。
京城大部分人都在看好戏。
周母惯于谄上欺下,加上自己有个考了状元郎的儿子,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
现下唯一的指望没了,她再也蹦哒不起来了。
在这紧要关头,有下人发现谢嫣芷偷了府里的金银财宝企图乘夜出逃。
被起夜的小厮一把抓住,扭送到周母面前。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自从她来了以后,周家就没有安生过。
如今竟害得自己儿子丢了性命。
周母已然疯癫,看向谢嫣芷的目光像淬了毒药一样狠毒。
她从来这样,出了事只会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从来不反省自己。
如果不是她把周鹤惯得不知轻重,又怎么会犯下这么多的错事。
当年周鹤要休我时,她是怎么说的。
“你进了周府八年,就是只母鸡都该下蛋,你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我周家几代单传,可不能毁在你这种女人手里。”
可我不怀孕是因为周鹤虽娶了我,可甚少到我屋子里来。
周母明明知道实情,却还是用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来羞辱我。
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还拼命讨好他们。
她一边心安理得享受我对她的照顾,背地里又觉得我不配做她周家的媳妇。
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他们一家给占尽了。
如今设计让他们自己窝里斗,看得我酣畅淋漓,每日连饭都多添了一碗。
沐休期间,阿爹带我们一家去山里拜佛。
这一世有了我提前布局,我们一家平安康健。
大哥和大嫂始终如一恩爱,二哥的亲事也被提上日程。
我们一家再也不会重复上一世的结局。
在庙里吃过素斋,我和阿娘说去附近逛逛。
可刚在转角处,我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带走了。
醒来后,我被绑了丢在地上,面前的周鹤神色莫测地盯着我。
“好久不见,阿晚。”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16
阿晚?
我愣了。
周鹤并未叫过我阿晚。
这个名字只有上一世婚后的周鹤叫过。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周鹤也重生了。
难怪我的人没有看住他,让他给跑了。
如果是重生后的周鹤,那就不奇怪。
我以为周鹤见到我会杀我,因为他这一世所有的厄运都出自我的手笔。
但周鹤没有,他给我松了绑,还耐心跟我解释:
“绑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见你一面实在太难了。”
我疑惑问他,“你不恨我?”
以上辈子周鹤当丞相几十年的道行,不可能看不出这背后是我搞的鬼。
周鹤轻笑一声,“不恨,我上辈子对你做了那些事情,你心里对我有气也是正常的。”
呵~
见我不说话,周鹤竟过来握住我的手,歉声道:
“阿晚,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你死了以后,我悔不当初,才发现原来我爱的一直是你。”
我气笑了,我知道周鹤不要脸,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厚颜无耻。
我轻轻挑眉,“那谢嫣芷呢?她为了你丢了孩子,现在可一直在家等你呢。”
哪知周鹤却急着和我诉苦,“她哪里比得上你,上一世我娶了她之后,她什么都不会。”
“那些你打理井井有条的家务,到她手里变得一团糟,要不是看在她给我生了一个优秀儿子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
我有点惊诧,上辈子我的魂魄没有停留太久。
所以周鹤和谢嫣芷的婚后生活怎样我也不清楚。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周鹤一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等娶到手后却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他曾经对我述说他有多爱谢嫣芷。
可事到如今,我才恍然。
周鹤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上一世他利用完我,就卸磨杀驴,想追求真爱。
这一世他没把我娶到手,又舍不得孟家权势,所以能毫不留情抛弃掉另一个。
我暗暗心惊。
感慨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自私自利之人。
周鹤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我懒得再和他多费唇舌。
我挥了挥手,房梁上跳下两个暗卫,三两下就把周鹤给绑了。
17
风水轮流转。
周鹤这下愣了好久。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我悄然踱步至他面前。
“你知道吗周鹤?其实我很喜欢你这份不把我当回事的轻蔑。”
“这样我才有机可乘。”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闺中小姐,哪怕是重生了,也不敢对他做些什么。
我对他这份笃定有些啼笑皆非。
阿爹是大将军,虎父无犬女。
即使我从小是按着淑女的规格来培养,可我也有几分血性。
周鹤欠我家的债,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自重生以来没有一天忘记。
周鹤跑了之后,我的人就从南部传来消息。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京城,所以我一路上派人不断追杀他。
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不敢向任何人求助, 最后只能找上我。
阿爹征战沙场多年, 一身煞气京中人人都怕。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信神佛呢?
不过是因为心爱的小女儿随口一句无聊,便抛下手头公事带着一家子来山里礼佛。
重生以来,我花费了无数心血, 布下天罗地网, 一环扣一环。
如果这样都不能杀了周鹤。
那才真的是天理难容。
我仰头叹息。
头顶的佛祖悲天悯人。
其实我也不信佛。
如果世间真有公道, 上辈子我孟家就不会惨死。
公道只能靠自己争取。
今天当着佛祖的面, 我亲手手刃掉周鹤。
方才是对我孟家最大的公道。
我点了点头, 两个暗卫就拿出手里的刀片。
我蹲在周鹤面前, 柔声道: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论狠毒我不及你的万分之一,但祸不及家人,我只针对你一人。”
“周鹤, 我很公平的,上一世你杀了我们孟家三百多口。”
“所以这一世我也割你三千多刀, 多一刀我都不要。”
“孟晚你疯了吗?”
周鹤瞳孔地震,他疯狂想挣脱暗卫的束缚,但很快发现不过是徒劳。
他贴在地上苦苦哀求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好不狼狈。
“阿晚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我日后会成为宰相, 居万人之上。”
“你嫁给我,保管你会成为全京城最尊贵的女人。”
我不动声色站远一些, 不让血溅到我身上。
“周鹤你有没有想过, 就算没有你, 我也是京城最尊贵的姑娘。”
周鹤没有回答我, 暗卫已行刑,他只顾痛得大声叫喊, 鬼哭狼嚎不断。
暗卫嫌他聒噪, 随手用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活了两世,我也没见过凌迟这种酷刑。
现在突然见了,发现与周鹤的手段相比, 也不过如此。
周鹤痛得撕心裂肺,行刑中无数次晕了过去, 不过立马被有经验的暗卫给弄醒。
他嘴巴被堵着, 说不出话,看我的眼神恐怖得惊人。
有什么用呢, 他气数已尽, 就算是眼珠子瞪了出来,也改变不了他的命了。
看着周鹤一点点咽气, 我心中郁结在慢慢消散。
暗卫带着周鹤的尸体离开,后续的一切我都不用再管。
我一路小跑回到寺里。
阿爹一早就在门前等我, 见我裙摆脏污, 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吹胡子瞪眼凶我:
“上哪去了?你娘找你老半天了。”
“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不会啦。”
我乖巧地听阿爹挨训,没有反驳他一个字。
初夏的微风轻拂, 头顶的古树沙沙作响。
我知道,往后余生。
我还是那个京城身份尊贵的小姑娘。
幸福美满,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