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辞华年
我的侍卫讨厌我,因为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第 4 / 9 部分
他伸手一把拔出剑,又是血红的一片在我面前洒落,吓得我全身哆嗦。他毫不在意地将剑仍在我脚边,打横抱起媚娘的尸体,轻声道:「我带你回家。」
高将军举剑拦住了他的去路:「公主在此,哪容得下你随意离去。」
他闻言回头,总算不吝瞟了我一眼,只是眼里冰冷的温度让我避之不及,他道:「九殿下,可许卑职葬了内人。」
内人?他从未在我面前如此认真地承认过哪个女人。
内人,他们为内人,我为外人。地下一柄剑,血淋淋地彻底划分了我们两人的位置。
他可知,这两个字亦如利剑刺进我心。
我想说,不是他看到的那样,我想说我没有,我想说媚娘和我父皇母后联合起来设计陷害我。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不仅不信,看着媚娘血淋淋的尸体,我想我连否认的资格都没有。媚娘搭上她的命不就是为了陪葬我们的爱情。
我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我会,会命人将她厚葬。」
他冷笑:「内人的身后事,卑职自会亲自料理,不劳殿下假意费心。」
高将军再次插嘴道:「大胆齐贤,竟敢对公主无理。」
我伸手制止了他再继续说下去,又挥了挥手让齐贤离开。
他刚离开不久,我便再也忍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接着两眼发黑,晕倒在地。
即使身边的将士再怎么紧张地呼喊我的名字,他都没有再回头。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齐贤。我梦见我们在大树下相遇,不是宫里那颗,是宫外的桃花林里埋下桃花酒的那棵。
他笑着对我说:「今年的酒刚酿好,姑娘可愿与在下同饮?」
我正要答应,那棵桃树却突然幻化成一位妖媚的女子,她胸口上插着剑,她说:「別毁了他,也别毁了你自己。」
我惊醒。
我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太医,宫女们挤了一屋子。
听他们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天。
以往,哪怕我身上有个小擦伤母后都会心痛不已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
如今我昏迷三天三夜,她竟不在我身边陪伴。
原来,母后也会心虚么。
我忽然嗤笑出了声,身边叽叽喳喳的宫人们终于消停了下来。
「九殿下,您,没事吧。」
我笑道:「能有什么事呢?被利剑穿心的人又不是我。」
被绝望穿心的人才是我。
我想我此刻的样子定是十分狰狞,否则为何他们看我的眼神透着惧怕。
我问道:「齐贤呢?」
他们不答,他们不敢答。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再次问道:「我说,齐贤呢?」
贴身宫女小梅结结巴巴地说着:「娘娘吩咐……」
「再说一句废话,杖五十。」
众人跪了一地,我正要接着挨个再问,三皇姐从门口走了进来:「你真是执迷不悟。」
我直视三姐的眼睛,愤然道:「你们真残忍。」
三姐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摇头轻笑一声后道:「齐贤没有再回宫。我向母后为你求了出宫的机会,至于他在哪里,无人知晓,你自己去找吧。」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说过要带她回家,他必在倾城舞坊。
昔日的倾城舞坊门庭若市,就算在深夜也是点火明亮,欢声笑语,热闹得像在赶集。如今却残败地似那深山老林的荒废寺院,就算是山里壮实胆大的猎人也定会惧怕它的阴气森森。
我费力将落下来的门匾扶正,抬脚跨过染血的门槛,走进了大门。
齐贤不难找,就在媚娘的房间。
我推门进去时,看见的是一位眼窝发青,胡子拉碴,披头散发的男人。他的身边歪歪倒倒地堆着无数的酒瓶,而他正趴在媚娘的妆奁上,应是喝多了。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唤道:「齐贤。」
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是我后,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更无任何惊喜。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甚至懒得多看我半眼,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又痛了起来。忍住即将掉下的眼泪,不死心地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齐贤,你醒醒。」
他依然紧闭眼睛,似乎就算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反复拉锯,他也不会移动分毫。
「我就是要他恨你。」媚娘的话像是魔咒一般飘在我耳边。
我声音已有些哽咽:「你,你不要这样,媚娘不会愿意见你如此颓废。我也……」
我已无理智,我口不择言,我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为何杀她?」他终于抬头,看着我的眼神空洞绝望地似不见底的深渊。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几天我想通了,不是你杀了她,是我。」他站起身来,以往的温柔荡然无存,全身释放出来的压迫感逼地我步步后退。他却一步不让,将我逼到了墙角,双手重重地压在我肩上,堵住我所有的去路。
他声音嘶哑,带着重重的鼻音:「而你,杀了我最爱的女人。」
我呼吸紧促,看着恨意逐渐爬上他的眼,再溢出来缠住我,缠得我无法呼吸。他,他最爱的女人,竟是媚娘?
」不许哭。」他呵斥一声,将我眼泪逼了回去:「你如今来找我,想要什么?」
「我,我也不知。」
「我知。」他自问自答,自嘲地一笑:「高高在上的九公主,想来确认曾经的爱慕者是否依然痴情。」
「我没有。」
「那日,你说想要一夜欢愉,圆了彼此心中念想,从此各奔前途。我竟傻到拒绝了你。」
他说完放开我的双肩,钳住我的双手,紧紧扣住我的下颚,带着酒气和恨意的双唇印了上来。
热烈,嚣张,蛮横,无情,像是恶极了的孤狼抓住了一块肥肉,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地密密地席卷,吞噬,反反复复,吃干抹净。
我越是反抗,他越是凶恶,哪怕被我咬出血腥依然不肯放过我。
渐渐,我放弃了挣扎。
内心深处似有一头小小的野兽冲破了锁链不断叫嚣,想要他吻我,想要他抱我,想要,他的一切。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承认,我荒唐地不想要错过,即使一切都变了味。
他放开我的唇,嘴边翘起一丝轻蔑的笑:「果然。」
说完将我抱了起来,眸色深深地瞧了一眼媚娘床榻的方向,最终转身抱着我离开了她的阁楼,来到我当时住的那间杂物房。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让我又想起了那位清朗温柔,小心守护着我的少年。
我动情之时,他却突然说道:「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总之,刻进了灵魂。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只因他餍足地抱着我,吻着我的耳垂温柔道:「我好想她,要不,你将我也杀了吧。」
那个女人,終还是得逞了。
(上半部分完。)
这一夜不知是欢愉,还是悲伤,亦或仅仅是压抑不住的复杂情愫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事后,我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而他早已不见身影。这样很好,我亦不知此时若他还在身边,我该如何面对。
我拖着破布一般的身体下了床,一件一件拾起凌乱的衣服艰难地穿上。
我想媚娘赢得真是彻底,不仅让齐贤厌透了我,也吹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点烛光。
我身心皆疲,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宫中。
一路上没有一人敢与我搭话,连平日里最粘我的白猫阿乖都远远地躲在角落警觉地看着我。
我走进宫殿内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想起那天在桃林木屋,他始终不愿碰我。
那时我不明白,难道他心中没有我?
如今我才明白,那晚之后,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我。
身上还萦绕着他的味道,曾经,这味道让我无比眷念,如今只使得我迫不及待地吩咐宫人:「沐浴,更衣。」
原来情爱之事,这么痛,这么苦。我,似乎谁也怪不着,只是,若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绝不踏进倾城舞坊的大门。
媚娘说得对,齐公子是毒药,而我早已剧毒攻心。
如今也好,心死了,毒就散了。
那日之后,齐贤失踪了,不久之后,藏在深宫中的雪姬也不见踪影。
听说,他回了国,恢复了皇子的身份,重入宗籍,而后又封了王爷,雪姬成了他的王妃。
他动作真快,我这都还没出发去和亲,他便已经咸鱼翻身,大婚结束。
这些重要吗?
当然重要!
这说明了倾城舞坊势力之大,根基之深,必须得连根拔起。
以我对齐贤的了解,他若为帝,必为明君。不过那是对大邑而言。
对我大宣来讲,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是下一个齐震。
我此刻正在暗牢里,这里阴森可怖,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道。从前我必然是一瞬都不敢多待。
如今却镇定自若,甚至端着一杯茶慢慢抿着。
说起来真是要感谢媚娘前些日子给我上的那血腥一课。
看着身前跪着一群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我温柔道:「说吧,倾城舞坊埋在我大宣的势力。」
没错,前面一群人正是倾城舞坊的余孽。
我后来才知,倾城舞坊并不是高将军带人剿杀,而是大邑国派来的杀手所为。
倾城舞坊的价值在于多年来埋在高官皇族中的细作和错综复杂的势力,并非一个地点和一群还没被安插出去的戏子舞姬。
既然齐震母子已经找到了她们的老巢,那么留着也是弊大于利,不如造成他们满盘皆输的假象,降低齐震母子的防备心。
看,齐贤返国多么地顺利。在他们措手不及间要回了自己的地位名誉。
我与父皇母后本也以为倾城舞坊在大宣的势力已除。
直到前几日,我在御花园碰见兵马大将军的独女赵思慧,就是我去寻齐贤时,与他饮酒作乐的那位女子。
她那日来皇宫探望我母后,是想送一批戏子到皇宫给母后解闷。
我笑着走过去,接手了这批戏子,目前,他们正跪在我面前。
齐贤,你想篡位,我不管。
若敢犯我大宣,必诛。
一整个下午了,这群戏子被狱卒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始终不肯开口。
也难怪,他们都是一群无人要的孤儿,从小被媚娘等人收养,相互之间感情深厚,如同一个大家庭,轻易绝不会出卖家人。
我手轻抬,狱卒举起沾盐的鞭子对着他们又是一顿猛抽。
其中一人不哭不喊,对我吼道:「以前公子常说九公主是全天下最纯真善良之人,呸,不过是个蛇蝎心肠的婊子。」
我冷笑一声,叫人将他单独架了出来,我在他结满血痂的耳边说道:「齐公子杀了九公主,这事你不知道吗?」
看着他疑惑的眼睛,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对狱卒道:「将这人舌头割下来,烹给其他人吃了。」
狱卒被我这番话吓得不轻,他的同党们更是惊叫,哭喊,骂声一片。
我不理,叫人照做。
拔舌乃地狱酷刑,那个男人大叫一声,没能受住剧痛,晕死过去。
我果真叫人烹熟他的舌,逼着让他的同伴吃下去。
终于,几个姑娘绷不住大哭了出来:「别让我吃,我,我说。」
我满意地笑了笑:「带她们去我宫中,好好说。」
我转身看了眼角落里那个被人点了哑穴晕死过去的男人,心道,再敢乱说话,下次真拔了你的舌。
「将他也带走,洗干净了看看下次吃哪里。」
留下一群精神快要崩溃的戏子们,我心情十分舒畅地走出暗牢。
和亲这日终于到来。
我按例祭祖,拜别父皇母后,就此踏上了和亲的路程。
三军开路,战鼓与唢呐齐鸣,十里红装,和亲队伍浩浩荡荡整装待发。这是父皇母后给我最体面的送别。我穿着金丝银线缝制的五彩瑞鸟喜服,背脊挺直,步步坚定,无不昭示着我大宣皇族的威严。
坐进漆金的大红喜轿前,我回头与父皇母后遥遥一望,只这一眼,千言万语都已明了。
如血的红唇勾起一抹淡笑,我不似出嫁倒像出征。
不管齐贤还是齐震,都休想欺我大宣。
出了皇城,三军不再跟随。只余一支精干队伍护我周全。队伍的首领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在桃林里捉拿我和齐贤的那位皇城禁卫军统领,骁骑将军,高盛。
要说皇城里谁的武力值最高,那人必是高盛。他祖上世代皆为保皇一族,恪尽职守保护天家,非死绝不离开皇城。
这次父皇竟将这枚护身符派来与我同行,可见对我此行的担忧。
可笑的是,他每走几段路便忍不住向后望一眼皇城,然后催促队伍走快些。若不是父皇下了死命令,估计他会立即驾马返回皇城。
除开他们,还有十余宫人照顾我饮食,另外,我还带了上次捉拿的几位戏子。
此刻,我的马车里就藏了一位戏子,就是差点被我割掉舌头的那位,他名沉香。
没想到这人洗干净后颇为俊美,甚是合我眼缘。我躺在他的腿上,扯松了他的衣襟,轻轻抚过他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笑道:「你们舞坊取名字还真是童叟无欺。媚娘娇媚到骨子里,你名沉香,身上竟真的有淡淡香味。是如何做到的?」
我手指在他精瘦的腹肌上慢慢画着圈,他闷哼一声,忍不住往后躲去。
「马车上就你我二人,你能躲到哪里去?」我无视他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接着玩我自己的。
他面色逐渐窘迫,依然努力往后躲,语气带怒:「你到底想干嘛?」
我坐了起来,用手指点着他的唇道:「还是这般硬气作甚?我说过了,只要你们这一路上乖乖听话,我不会难为你们在大宣的其他兄弟姐妹。现在,我要你教我你们那些勾引人的,魅惑之术。」
他拨开我的手,问道:「为何?你贵为公主,学那些伺候人的本事干吗?」
「公主?」我笑道:「不也是送去给人作乐的吗?只是换得的报酬更高一些罢了。既然如此,须得把功夫练到家。否则还没拿到报酬就被人厌了,岂非得不偿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中还带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顿时无了兴致。
我坐直了身体,淡淡道:「罢了,你出去吧,换一个懂事的来。」
他缓慢地挪到马车门口,忽又快速转了回来,扣住我的后颈窝奉上深吻。与齐贤的吻不同,他的吻极富技巧,极具挑逗,勾得人心痒。
无情,有欲,正是我所需要。
一吻结束,他抵着我的额头哑声道:「同行戏子里,只有我乃童身,他们不配侍奉公主。」
我轻蔑一笑:「不信。」
「若童子身破,沉香气无。」
「那我该唤你何名?」
「但凭公主喜恶。
不过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公主貌美,虽能轻易使人情动,
但情爱之事,需学的,还很多。」
一吻落下,他说我学得很快。
离下一城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今夜只能将就在野外扎营。
高盛在晚膳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瞧,想说什么又始终没说出口。
现在正在我帐篷外走来走去,已经逗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对他笑道:「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莫不是想进我的账里?」
他身子一僵,立即抱拳严肃道:「公主绝不可轻怠自己。」
我收了笑容,转了话题:「你觉得我们此次前去大邑和亲,目的为何?」
他道:「公主大义,一为巩固两国感情,建立沟通桥梁。二为避战求和。」
「不对。」我道:「我嫁过去只为一件事,拖延战时。」
「微臣不懂。」
我眼睛看向大邑国的方向,想到和亲前几日,父皇派人根据戏子舞姬们提供的线索查到的倾城舞坊庞大的势力线。
父皇看后叹道,根基之深,若挖尽,树必倾。
我声线沉重:「无论齐贤还是齐震得势。大邑与大宣,必有一战。可怜我大宣近几年,年年天灾,兵力匮乏。至少须得拖上一年半载才有实力一博。」
「可是。」他说到一半又犹豫起来,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殿下也不该糟践自己。」
「你是指沉香?」
他侧过脸去不回话,痛心疾首地看向远方。
我笑道:「当公主,留不住人,齐贤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不做妲己,如何祸国殃民。」
他转回头来,看着我眸色变了又变。最终单脚跪地:「卑职愿誓死追随。」
他话音刚落,外围的帐篷骚动起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有一人最不想我嫁去大邑,那便是我未来的婆婆,当今大邑太后,商敏。
齐震从小万事都听他娘的,只一事拂了她的愿:为了娶我,没有立即与大宣开战。
他这事做得蠢。若提早开战,估计齐贤还没回国他们就已经打到了我皇城根下。
如今算是放了齐贤这只猛虎归山,绝不能再引我这只饿狼入室。
她会派人来暗杀和亲队伍,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