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辞华年
我的侍卫讨厌我,因为我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褪去我华服,埋首在我颈项之间千般温存,万般呵护:「小殿下想要我,吩咐一声便好。何至于诛我的心。」 下一瞬,我流下泪来,不知是落红的痛,还是锥心的痛。 他吻掉我无声落下的眼泪:「别哭。」他道:「该哭的不是殿下。」 说完带我沉沦。 良久,我身子冲上了云端,心却被摔落在地狱。
第 7 / 9 部分
他说完取了一只羽箭,搭弓朝我射来。箭羽从离我脸两寸之处滑过,准确无误地射死不远处一只兔子。
我抓着缰绳的手心直冒冷汗,但依然强迫自己冷静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不怕?」他收了弓轻描淡写地问道。
「怕。」我答道:「我怕你不会吃醋。」
「何意?」
「我来大邑已经两月有余,为何不来看我?你身边美人成群,可知我独守空闺的孤寂?我就是要故意与你作对,你若再不来看我,我就从了齐震让你做一只绿毛龟。」一番痴怨之言说得我自己都有几分信,鼻尖一酸就要流泪。
他身上寒气立时化了一半,从自己的马上飞身来到我身后,附在我耳边低语:「让我看看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蓝天,白云,青草,帐篷,孤男寡女,无限激情。他另一半寒气也化得无影无踪。
沉香说得没错,以柔克刚百试不爽。
温存之后已接近黄昏,我腹中饥饿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他捏了捏我的脸低笑:「真是喂不饱。」说完又尝了尝我的唇后,终于舍得离开去抓了一只兔子烤给我吃。
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野兔被他烤得油光水滑。他撕掉一只兔腿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就着他的手就咬了下去,烫得我直跺脚。
他笑着帮我吹了吹:「哪还有个公主样?」
我满足地啃着兔腿笑道:「在你面前我何曾有过公主的样子。」
明明是一番奉承话,却不知为何他闻言反倒收了笑容:「别再自作聪明,我近日来已联合了国内外多方势力,不日便可成事。若我再发现你暗暗跟我作对,定不轻饶。可若你从现在开始乖乖听话,来日封后之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我心中波涛汹涌。
按照预计,他至少要花上大半年才能将齐震取而代之。如今我还没能拔掉他在大宣的势力他就提前准备造反,对于大宣来说简直是个噩耗。
我却丝毫不敢在这个绝顶聪明的男人面前表现出来一点点的情绪波动,只好用打趣来掩饰我的焦虑:「你敢将如此重要的机密说给我听?不怕我泄密?」
他又拔下一只兔腿递给我:「你如今越来越狡猾,若不给你点盼头你会老实等着?不过要是你实在等不及想嫁给齐震那种废物当皇后,便到处去说吧。」
我没有咬兔腿,反倒轻轻咬了咬他的手:「你动作得快些,我不想再过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我想天天见到你。」
他眸色一暗,低低笑道:「难得一见,将你喂饱些吧。免得你又找借口带回来些沉香、檀香、松香。」
我笑弯了眼:「毓华知错,任凭公子处置。」
沉香,算起来他已经离开了两个月,真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将药弄丢了死在外面。
我得想办法拖慢齐贤成功的步伐。
时间紧迫,我又深知自己不如他老谋深算根基稳,只能选择风险最大,却又最直接的方法,制造混乱。
近几日皇城里出现了一条传闻,齐贤如今势头渐长,越来越不把天子放在眼里,竟敢跟天子抢女人。
又有人说,毓华公主一直没有跟圣上举行大婚是因为齐贤从中作梗,他早在大宣时就觊觎公主美色多番骚扰。
朝廷里渐渐开始有人站出来戳齐贤的脊梁骨,贪官有,清官也有。难得贪官和清官站了同一个战营。
皇城里的公子哥们更是对此传闻愤愤不平。
若路上有人抢劫,多半没有人理会。
可如果路上有美女喊非礼,则大多男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男人天性最爱为柔弱美女伸张正义,特别是自己倾慕却得不到的女人绝不能便宜了別的大猪蹄子。
齐震派笑得合不拢嘴,不知是谁这么恨齐贤,选择在他贤德之名最盛,民众呼声最高之时扯出来这样一条可大可小的艳闻。
多方势力舆论掺和着各种目的一起声讨夹攻,竟真的让齐贤目不暇接。连保他登上贤王之位的那些宗族都对他颇有微词,生怕他不堪众望当一个沉迷女色的庸人。
不久之后,齐贤果然找上了我。
不算找,毕竟他现在万万不敢亲自来我院子里落人闲话。他命令倾城楼的那群曾救过我的鬼影,将我绑去了他府上。
我被扔进他书房时,他正在擦拭随身佩剑,听到响动头都没抬一下,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九殿下不仅好本事还不怕死,利用从我这里得来的情报建立自己的势力,如今还反咬我一口。」
我看着那把被他擦得锃亮的剑,感觉脖子有些凉意,我道:「正因为怕死,我才必须这样做以求自保。」
「哦?」他放下剑,端起一盏茶缓缓喝着。看样子算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我为何觉得他这样子比拿剑时更加可怕。
我早就预料他会找上我,之前曾想过无数种托词,没想到此刻竟一个都不敢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干脆直接道:「你有数不清的势力隐在我大宣,若他日成事我如何能信你不会是下一个齐震。」
他并不否认:「你认为你如今做这些小把戏能毁我布局?」
我道:「至少能让你行事不那么顺利,否则你此刻也不会如此动怒。」
他抬头睨我一眼,然后将一本名册扔在我面前。
我捡起来翻开看,里面记着的竟是我到大邑以来所有跟我有过交集的人。
皇亲国戚,世家的公子小姐,朝廷官员,甚至连我什么时候去接济了穷人难民,花了多少银两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但让我震惊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父皇也曾根据倾城舞坊那些戏子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挖出许多齐贤埋在大宣的势力。但是仅仅知道有这些势力的存在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和证据,根本无法将这些人从大宣朝廷里连根除去。如果硬来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册子里,则清清楚楚记录着与我有关这些人所有的秘密和把柄。
倾城舞坊掌握的情报确实无人能及,齐贤的心智也比我想象中强大得多。
看着看着,我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难怪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咸鱼翻身。我这些闹剧在绝对实力面前确实不堪一击。
他见我久久不说话,率先开了口:「我生气并不是为了你这些小动作。而是,你竟真的敢跟我作对。」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即乖乖走过去为他斟茶,如诉情话般温柔:「我哪敢跟你作对。只是我乃一国公主,不能只沉迷儿女私情,即便爱你爱到骨子里,也得为我大宣考虑。」
他将我扯到他身前,抱坐在他腿上:「收了这些齐震才会信的鬼话,你要什么可以跟我直说。」
「不多。」我抱着他的脖子翠声笑道:「只要大宣朝廷里一些重臣贪赃枉法的证据。」
「这还要得不多?」
我戳着他黑掉的良心娇嗔道:「明明是你贪心,得了大邑还想控制我大宣,真是个坏人。若你不应我,我死也要跟你作对到底。」
说完一口咬住他耳垂:「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贤王是干大事的人,不该为我制造的这些艳闻伤神。」
他抬手掐住我的脖子却没怎么用力,又顺着往下松开了我衣襟的盘口:「要我答应你也行,得看看你这肩负兴旺国家重任的公主有几分能耐了。」
我声音软成一汪水:「何意?」
「每陪我一夜就告诉你一则情报,如何?」
我放在他胸膛的手也一路往下,笑得魅惑:「毓华心甘情愿日日与君好。」
他闷哼一声,哑道:「这次饶你一回,乖乖待在我身边别再自作聪明。」
那日之后,关于齐贤与我的绯闻就如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街头巷尾再也没人敢议论。
伴随着艳闻的结束,还有一大群人「莫名」倒了楣。
与我交好的王世子被贬了职。
送我古琴的张将军被远调他乡。
曾为我一掷千金买名画的宋员外,经营的银楼一夜之间被封了八成。
还有被我当众称赞过文采的那些文人雅士,突然纷纷自称江郎才尽。
……
某日,我帮齐贤穿好了朝服,问道:「你不是说快要成事了吗?怎好在这个关头得罪如此多的人。」
他语气不悦:「你是在帮他们说话?」
自那件事后,齐贤越来越敏感多疑,我赶紧解释道:「我是担心你。」
「是吗?」他将我抓到面前尝了尝红唇:「敢觊觎我的女人,绕了他们狗命已是宽待。」
我知这话是在警告我。在大邑他早就只手遮天,若我再有什么小动作定不会饶我狗命。
我身子一软,攀着他的肩笑道:「真是爱死了你为我吃醋的样子。」
他倒不否认,捏了捏我的脸道:「害人精,真想把你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心里一紧,好在他转身去书桌没有发觉。他从一堆公文里拿出两份信函递给我:「昨夜表现得不错,值得两份情报。」
我笑着接了过来,心里却在流泪。
不知卖身求荣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又过了几日,我独自坐在小院里喝酒。
今日有些忙。
一大早接到宫中来的圣旨,五日后举行我与齐震的大婚。
下午齐震迫不及待将我接去画舫。我陪他演了一场苦命鸳鸯终成眷属的戏码,颇感疲乏。
刚回来之后不久,齐贤又照样派人将我接去他府里,把我折腾到半夜才肯放我离开。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终于可以休息时,却怎么着都睡不着。
干脆拿了酒与明月对饮。
可能酒太辣,将我眼泪呛了出来。我像个发酒疯的醉鬼一样,一边流泪,一边唱歌,一边步伐不稳地乱舞。
忽然有人从背后将我抱住,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沉香气息,我笑道:「你回来了?」
「嗯。」
「不是要三个月吗?」
「想你想得急。」
「莫要再跟我说虚的,我演了一日的戏,乏了。」
「好。」他温柔应道:「为什么哭?」
「哭?有吗?」我笑着哭出声:「堂堂大宣公主哪里会哭,被人亵玩的戏子才会哭。还要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摄人心魄。」
他吻我的眼泪,吻我的鼻尖,吻我的脸颊,吻我的嘴唇,轻轻柔柔,像是对待一件珍品:「这天下又有谁不是戏子。」
「可并非人人都是妓子,可我是!我今日用身子终于跟齐贤要到了赵思慧父女贪污枉法的证据。他们大将军的位置很快就会被高盛取代。你说,我是不是比妓院的头牌还要厉害?」
我说完主动捧着他的脸吻了起来。用他教的技巧,缠绵悱恻:「你说说看,还有哪家的公主会学这些?」
「你已做了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能做的一切。」他用指腹抹掉我的眼泪:「没有辜负大宣公主的尊名。」
我摇头,吻他,疯狂地吻他,我命令道:「宽衣,教我最后一课。」
他没有照做。
他将我抱了起来往屋里走去:「殿下乏了,回去睡吧。」
我确实乏了,刚枕着他手臂就沉沉睡去。
这几日,沉香与我形影不离。
我感觉他不会长留在我身边,事实上,与齐震大婚本就是迟早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带他与我一同入宫。
说起来他与我不过萍水相逢,却不知为何感觉认识了很久。我甚至渐渐觉得他是我身边唯一懂我之人,就像是一袭阳光,不明亮不刺眼,在冰天雪地里让我不至于冻死。
我们上山祈福,下山庙会。去戏堂子里听他给我讲戏,去歌舞坊里听我给他弹琴。
我们偷跑去赌场里大杀四方,又装模作样跟书斋里的酸秀才博古论今。
有时我扮作男人陪他去花楼调戏美人儿,但可惜他不能扮作女人陪我去温泉一观美景。
我们像是兄妹,又像老夫老妻,又像战友,又像是知己。
让我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齐贤带我偷溜出宫做的那些开心又荒唐的事情。
可惜物是人非,华年已逝。
不过,已经好久好久,我没能这么肆意潇洒地活着笑着。
已经好久,我不曾感觉自己还活着。
大婚最后一日,我们坐在城楼上望着将要落下的夕阳。
他不经意地问我:「要不要跟我私奔?」
我靠在他的肩头答道:「不去,我早已不是小姑娘,做不出这么刺激的事情。」
他哈哈大笑:「你做的事情还不够刺激吗?」
我摇摇头:「我做的事情,想起来甚是无趣。」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轻柔的微风。真希望自己也如这一缕风,自由自在于天地。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傻公主,你何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他才是笨蛋。心很难看清,但是权势就在眼前,一目了然。我绝不会再走错路。
第二日,本是大喜的日子却没有迎亲的队伍,而是宫里面太后身边的宦官将我押进了宫中。
商敏见我来后,屏退了众人单独让我与她同处一室。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污秽一般:「你还真真是个狐狸精,竟暗暗勾引了南蛮少主来求亲。」
南蛮少主?大邑皇城倾慕我的公子哥众多,我唯独不记得认识这一号人物。
我道:「上天很公平,赐我天生丽质必定要我受些被人追求的烦恼。我也很羡慕太后您身边无人骚扰。」
「放肆。」她扬手要赐我耳光,我接住她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回敬她脸上。
她怒极,摸着脸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用能掀翻屋顶的声音怒道:「放肆贱妇,活得不耐烦了???」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这哪里像位高权重工于心计的一代奸雄。
我道:「你选择单独与我相见,定然是有求于我还不能声张,那么希望你有个求人态度。另外,有话快说,别耽误我这妖精去勾引你那傻儿子。」
「你,你你你。」她气得不好,但似乎忌惮什么,又生生将气焰压了下去。
「你休想再有机会蛊惑我的震儿。哀家今日便会将你送给南蛮少主,让你远嫁蛮族永世不得回到中原。」
「呵,让我猜猜看。你与南蛮少主达成合作协议,他们像当年帮你对付先皇一样来对付如今的齐贤,条件是要我嫁过去。本来对你来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没想到齐震死都不愿。加上少主那边催得急,你只好来求我说服齐震。」
「不知天高地厚,哀家会需要求你这狐狸精?」
我懒得跟她逞口舌之快,道:「太后娘娘,我们做笔交易吧。」
她眉眼跳动地厉害,最终还是底下声量问道:「你想要什么?」
「一万石粮草送去我大宣。我保证乖乖嫁人,也不会让齐震再闹。」
「痴人说梦!」
「万石粮食不算多,娘娘应该很清楚这点对于大宣来说杯水车薪。若这点都舍不得,那就请娘娘自行再想办法吧。」
她没说话,沉默半天后叹道:「好,我姑且信你一次。你先去稳住震儿,若成了我立即派人准备粮草。」
我爽快道:「成交。」
齐震十分好哄。我告诉他,若想跟我在一起必须先除掉齐贤。等一切成埃落定后,我自然会想办法逃回来与他白头到老。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们终有机会在一起。
他竟抱着我哭了好一阵,然后亲自恋恋不舍地送我到宫门口。
出宫后果然立即有安排粮草的人跟我接应。之后我暗暗吩咐高盛将我这些日子偷藏的金银珠宝分批带回来,与粮草一起运回大宣。
商敏万万想不到,这些日子我积累的钱财比我大宣整个国库加起来的总和还多了好几倍。
她更加想不到,万石粮草虽少,但足以用来掩护这笔钱财运回大宣。如此,不管是面对齐震还是齐贤,我们至少有决一死战的底气。
安排好这一切,前来接我嫁人的马车也到了。
高盛忍不住拉住我胳膊:「殿下这一去,无人陪伴,生死未卜,我可如何跟圣上交代。」
我拉开了他的手:「高将军,顺利将粮草运回就是最好的交代。我来和亲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他眼中竟含了些热泪,吸了吸鼻子后,与另外十余士兵规规矩矩单脚下跪,目送我前行。
我登上迎接的马车,马车很快就出了城。
就在我不断猜想南蛮少主究竟是何人时,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撩开了我的矫帘。
外面的侍卫们叫他少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唤他:「沉香?你是南蛮少主?」
他笑道:「正是本少主。」
他说当年蛮族愿意出兵威慑齐鹤和仙仙,是因为商敏透露了一个消息给南蛮王,前倾城舞坊的坊主花影是被齐贤的母亲仙仙所杀。
南蛮王与花影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虽然南蛮王甚是痴迷这位多情魅惑的中原舞姬,但花影可是倾城舞坊的坊主,怎可能甘愿待在蛮荒之地与无数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于是悄悄离开了他回到了中原。
离开后才发现自己竟怀有身孕,生下了沉香。
她才不想被孩子耽误了年华,本想将他带回去扔给南蛮王,不巧遇上仙仙叛变。在与仙仙的打斗中不幸身亡。
之后倾城舞坊解散,沉香被倾慕花影的一位戏子收留。在倾城舞坊重组后,带他混在其中,伺机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