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1 / 9 部分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如画,此刻透着股腾腾怒气。

「你昨日说好的是二百五十两!怎一个晚上就变卦了?!真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守财奴!」

我眼帘微垂,瞥见他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不见了,心下了然,淡淡道,「我今日及笄。」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今日及笄关我何事,难道还痴心妄想着我送你及笄礼?没门!」

说着他忽然怔住,迟疑了片刻,咬着牙问道,「你…你今日当真及笄?」

我望着他不说话。

他别扭地撇开脸,嗓音里含着几许挫败,「我告诉你,我现在身上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见我仍是不说话,他又转过头,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姿态:

「你究竟为何说话不算话,说好了只要我凑齐二百五十两银子,你就同意解除我们的婚事,现在又说要五百两,你这个女人,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实话!」

「我说了,我今日及笄。」

「与你要五百两银子有何干系!」

我挑眉,「及笄,意味着我不日便可嫁于你,那么及笄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你以为还是儿童票半价呢?」

他听不懂儿童票半价是为何意,但却听懂了前面那句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狠狠蹬了我一眼,匆匆丢下一句:

「我还会再回来的!」

转身离去,带着股子落荒而逃的味道。

我愣了半晌,忽的笑出声。

笑着笑着,一滴泪掉了下来。

2

他叫林子瑄,罪臣之子。

他父亲之前是当朝丞相,一年前因侵吞赈济灾款,中饱私囊,饿死了成千上万的灾民被满门抄斩。

皇上仁慈,留下了林相的稚子。

我叫宁桑简,是宁家的独生女。

宁家是粮商,这些年灾荒不断,就算我爹没有借机哄抬粮价,宁家也挣得盆满钵满,真真称得上财大气粗。

按理说我和林子瑄不该有什么牵扯。

但我是穿来的。

我知道林子瑄是这本书的男主,曾经鲜衣怒马的翩翩少年郎,一朝沦为罪臣之子,遭尽世人白眼,还一个不慎被骗去做了小倌。

女主是男主儿时见过一面的青梅,因为女主的哥哥从小体弱,女主就女扮男装带名顶替哥哥行军打仗,倒也闯出了一番天地。

故事的开始,一次战事结束,几个副将拉着女主要去喝花酒,女主百般推脱,打死也不去,副将们见女主脸色复杂,似乎难以启齿,几个人合计一番,便将女主拖去了小倌馆,正好碰见了关在笼子里衣不蔽体、满脸屈辱,被人叫价拍卖的男主。

可纵使落到这番田地,男主也是自带光环,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高贵冷艳,孤傲不屈。

这股王霸之气差点闪瞎了我的眼。

没错,那时我也在。

我是去看热闹的。

「各位,这可是位极品,瞧瞧这小脸蛋,吹弹可破,比那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滑细腻,还有这身材,简直就是天生的尤物!各位老板可要抓紧机会啊!」

老鸨话一出口,立刻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流着哈喇子,顾不上体面与否,扯着嗓子就喊道,「我出二十两!」

男主当即眼眶就红了,但我猜测是被气的,他心里定是在想,我堂堂丞相之子,怎就值个区区二十两!

好在有人跟着喊价。

「五十两!」

「一百两!」

「一百一十两!」

……

我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打量着男主的神情,见他虽还是一脸屈辱,但眼底的愠怒却淡了些。

我伸向瓜子的手一顿,心里一万句麻麻批,这男主果然很在意自己的身价。

「两百两!还有没有比两百两更高的?」老鸨扫了眼人群,见无人出声,张嘴道,「那么这个尤物就归马公子所有了!」

我愣住,怎么会是马公子?女主呢?

按照原书剧情,被硬拖来的女主不是应该对男主一见钟情,而后一口价拍下男主带回府中吗?

女主还要教男主武功,战阵兵法,杀伐之术,爱慕他,提携他,信任他,让他从一名小将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可终究是年少虚妄,世事多变,人心向背不定。男主得势后,女主开始猜忌男主,两人心生嫌隙,最后刀剑相向,男主死在了女主的刀下,女主一生活在悔恨之中。

没错,这是个 be。

可问题是,

女主呢?

本该一掷千金拍下男主的女主呢?

等我回过神,咽了咽口水,发现女主的位置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盏喝过的清茶。

看戏的心态顿时烟消云散,我下意识向男主望去——

本就含恨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摄人的恨意,似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衬得面容精致到有些妖异,唇瓣被死死咬着,殷红的鲜血从唇角溢出,流入雪白的脖颈间,有股惨烈决绝的美。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变态的。

我对这样的男主一见钟情了。

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大脑一片空白,我只听见自己假装镇定的声音,

「二百五十两!」

3

本以为台上的男主已是自己囊中之物的男子气红了脸,相貌平平的脸上顿时堆起了褶子,他狠狠一拍桌子,

「是谁!是谁敢跟小爷我抢人!」

我看清这位马公子是谁后,微微一笑,「是你姑奶奶我。」

马公子听后拍桌子拍得更欢了,「啊啊啊疯了疯了!小爷我要气炸了!」

众人被威慑住,一时间大气不敢出,只有男主冷冷看着,嘲讽地勾唇。

马公子撸起袖子捏紧拳头,指节发出阵阵响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这样跟小爷我说话?看我不扒了——」

声音戛然而止。

「姑……姑奶奶?」他盯着我,张大了嘴巴。

我淡定点头,款款走过去,抬手慈爱地薅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

「凌署乖。」

看到这一幕,众人惊掉了下巴。

方才忘记说了,我是宁家的独生女没错,但我其实还有个义兄。

我娘身体孱弱,难以受孕,六十岁才生的我,算是高龄产妇 plus。

我爹在我出生之前怕这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从粮行挑了个聪慧老实的伙计收了做义子,也没叫他改名,仍姓马。

也就是我大哥。

我大哥也没辜负我爹的期望,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不辞辛苦忙东忙西,将宁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而这个正站在我面前一脸呆滞的人,是我大哥的孙子,马凌署,字涂斗。按照辈分,确实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马凌署愣了几秒,随后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原来是我姑奶奶想要的人,早说嘛!涂斗一向尊敬姑奶奶,又怎会与姑奶奶抢人!误会误会!嘿嘿。」

我知他性子,瞥他一眼,「说人话。」

「还请姑奶奶不要把今晚之事告诉我爹。」

马凌署摸摸后脑勺,撅着嘴扮可怜,看起来滑稽极了,「要是我爹知道我花银子拍卖这种该千刀万剐的罪臣之子,定会揍死我的!」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姑奶奶您不一样,您是我们全家宠在心尖上的人儿,一个罪臣之子算什么,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余光瞥见男主听到某个字眼后微微一愣,脸色苍白如纸,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一不舒服就想挣银子。

我看着马凌署,把手摊开,「二百两。」

「我的好姑奶奶……」马凌署一惊。

我张嘴便要加价,「二百一……」

马凌署愤愤地往我手中塞了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憋屈道,「我就这点私房钱了。」

我「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数数,「池塘边的绿树下埋着一个瓷罐子,你爹书房第二排柜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轴画卷,还有后院的恭房里……」

「老鸨!」马凌署大喊一声打断我的话,冷汗涔涔,随即对老鸨使了个眼色,老鸨立马心领神会,叫几个人把男主从笼子里拎出来,带到我面前。

「姑奶奶,春宵一刻值千金啊。」马凌署对我挤眉弄眼。

我盯着眼前一身艳红衣衫,半露香肩纤腰,看起来娇艳可人的男主没说话,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如擂鼓一般跳动。

怎么办?

这样的场景下,要怎么开口才能让男主相信,我不是一个只馋他身子的轻佻放荡之人?

「我知道你叫林子瑄,我叫宁桑简,是……」

刚开口,就瞟见林子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深浓的厌恶,而后他马上撇开视线,额头和手背都暴起了根根青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心里一颤,顿时噎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林子瑄仍然死死咬着下唇,伤口越来越深,凝聚成血珠,一滴一滴往下砸,像是要砸进我心里。

我默了默,拿起袖子伸手过去想帮他擦拭伤口,没想到却把他吓了一跳。

他误以为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做些什么,激动得眼睛圆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握的手小心压制着却仍在微微地颤抖,

「不知羞耻的守财奴!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我怔住。

一时间竟是在想,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女主,他也会那么抗拒地对她吼出这句话吗?

应该是不会吧。

小说里写得很清楚,女主一掷千金救下男主,男主也一眼认出她就是小时候那个青梅,两人一路甜甜蜜蜜,互相扶持,几乎没什么大虐点。

也正因如此,后期女主怀疑猜忌男主,两人猝不及防就 be 了,才让无数读者捶胸顿足,直嚷嚷着要给作者寄刀片。

没错,我就是嚷得最欢,说刀片不够还要把老子那把青龙偃月刀一并寄过去那个。

打住!

这种事情不能想。

如今救他的人是我,是女主自己放弃了他,我和他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是吗?

「呸!我姑奶奶这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马凌署啐了一口唾沫,看我一眼,扬手便想给林子瑄一巴掌。

林子瑄眼眶通红,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我心里一紧,正欲出声阻止,马凌署半空中的手却停住了。

他视线在我和林子瑄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干巴巴道,「马凌署,他只是……」

「姑奶奶!」马凌署将我拉到一旁,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我同你说,要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必须先得到他的人!」

我眨眨眼,被这句话炸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连后面他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了,待回过神,只瞧见马凌署眼露精光,信誓旦旦地提议道,

「今晚,你就先把他的人得到手!」

4

黑沉沉的夜,不见一丝月光。

一辆镶金砌玉的马车正自街头缓缓行车,黑色的车轮碾过地面,「辘辘」声响彻空旷的街道,盖过了车厢里那若有若无的挣扎声和闷哼声。

挣扎声是林子瑄发出来的。

他此刻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马车上,嘴里塞了棉布,根本喊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他恨恨地瞪着眼,四肢并用地挣扎,却也只是做无用功。

而闷哼声的主人……

不是我,

是马凌署。

马凌署嘴里咬着卷成丝的帕子,脸痛得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半晌之后,闷哼声渐渐减弱,丝丝地抽着凉气,

「姑奶奶,轻点,人家好疼。」

我为他擦药的手顿住,唇角微微抽搐,旋即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活该疼死你。」

他号叫一声,哭丧着脸,「那我也不知道他耳朵那么灵啊!」

方才他贼兮兮说完那句话后,林子瑄不知怎么听到了,立马跟发疯了似的挣开拉着他的几个人,随即便一股子冲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不要命地狠狠咬了下去。

要知道,男主的爆发力你无法想象。

下一秒,鬼哭狼号声响彻整个馆子。

提及伤心事,马凌署扭头看向对面正顽强挣扎的男主大人,咬牙切齿,「狗耳朵。」

而后又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牙磨得更响了,「狗牙齿。」

我眉一挑,加重了手上涂药的动作。

马凌署倒吸口气,撇撇嘴,不时委屈地偷看我,像是被抛弃的小孩似的,最后对着坚持挣扎事业不动摇的男主羡慕又嫉妒地小声嘀咕,「狗男人。」

我忍着笑,视线不经意间落在那人身上。

林子瑄终于知道挣扎无用,也不闹了,见我看他,冷哼一声,干脆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我笑容怔在脸上,转过去板着脸对马凌署道,「谁叫你整日颠三倒四没个正经,如今我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甚至还未及笄,方才那混账话你也说得出口!」

「可是……」

「可是什么,我宁桑简自幼饱读圣贤书,知书达理,又自小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谨守礼节,安静文雅……」

「你放屁!」马凌署听不下去了,「小时候跟我一起逃课爬树掏鸟蛋的是——」

我斜眼,甩了一个威胁的眼刀过去,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偷偷比了个五。

马凌署脸色一僵。

他藏在家中各地的私房钱刚好是五百两。

马凌署立刻转换态度,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音量,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我姑奶奶从小尊师敬长,勤俭持家,乐善好施,还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这样一身正气铮铮铁骨的女子,又怎会做出强迫男子的事情来!」

我点头,与他一唱一和,「我宁桑简只行好事,从不强迫别人。」

闭着眼睛的林子瑄听到这话,睫毛微微颤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种成败在此一举的感觉。暗暗吸了口气,走过去将林子瑄嘴里的棉布拿了出来。

林子瑄眼皮微动,终于睁开了眼睛,不喜不悲地望着我。

见他还是不肯说话,嘴角还挂着猩红的血迹,我忍不住伸手想用袖子帮他抹掉,他却猛地一颤,眼底的厌恶又蔓延开来。

「我只是想帮你擦掉……」

他把头扭过去,明显的抗拒。

我微微一顿,抿唇,从怀里拿出一方干净的青色帕子,将他的下巴转过来,细细地,不容拒绝地擦拭着他嘴角血迹。

「林子瑄,我拍下你,纯粹是因为不忍一个原本惊才绝艳的人物沦落至此,并不想真的把你怎么样,待你伤势痊愈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绝不干涉。」

说完我闭上嘴,只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安静如鸡。

林子瑄皱着眉,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可信度。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半晌,林子瑄喉结滚动,默了默,低沉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真的?」

不知怎么,明明就是平常的两个字,我却听得眼眶一热。

我仰起头,故作轻松道,

「当然。况且我们宁家家风严谨,就算我想对你怎么样,我父亲也不会允许的!」

林子瑄深深看我一眼,没有说话,眼底的深思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之后,我将林子瑄身上的绳子解了,他也没再做出什么反抗逃走的举动。

我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先把人留住,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可我终究还是高兴得太早。

回到宁家后,我爹一看到我便焦急地迎了上来,「桑桑啊,你今日怎的这么晚才回来,真真是担心死爹爹了!肚子饿不饿,爹爹让厨房把晚膳再热一遍,一会儿就有的吃了!」

我顿时就有些愧疚。

我娘生我时伤了元气,没多久就撒手人寰,我爹悲痛欲绝,消沉了好几年,连对着年幼的我也是退避三尺。

后来我大哥只好领着我冲到我爹房间,说我是我娘拼了性命才生出来的,不该遭此冷落,叫他好好看一眼我。

那时我刚穿过来,第一次见到这副身体的父亲。

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满脸颓废,软塌塌地跪坐在地上,周遭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子。

我爹见到我,愣了几秒,扶着椅子起身,又伸手去理自己领子的衣襟,却发现怎么也理不好,只能像个小孩子一般手足无措地呆呆望着我。

我鼻子一酸,叫了他一声「爹」,再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愣住,眼眶瞬间红了。

自那以后,我爹真的是宠我入骨,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我,说是要把那几年缺失的遗憾都补回来。

我爹如此宠我,那我便以贴心懂事回报他。

因此平日里我和马凌署再怎么干些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事,我在我爹面前却是一个聪慧文静、懂事乖巧的女儿。

今日我偷偷溜出去,并未告知我爹,本意只想凑个热闹,见识一下小说里描写的「一身白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男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原以为看一眼便完事,没承想我看一眼便完了。

他一身红衣,如火般灼灼的眉眼,直接烫热了我的心。

竟是比白衣还令人惊艳。

虽然,我也没见过他白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