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2 / 9 部分
「太爷爷!我也那么晚回来,你怎的就不担心我,哼,就知道偏心姑奶奶!」
马凌署伸手将自己的胳膊袖子撸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绷带包扎好的伤口,「看,涂斗都受伤了。」
我爹眼底立刻滑过一丝担忧,抓过他的手左瞧右瞧,「这怎么像是咬痕。」
我一惊,连忙对马凌署使眼色。
「嘿嘿,没什么大碍,被狗咬的。」马凌署挠挠头。
我爹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透过我俩看向了林子瑄。
「这位是……」
「他是……」我刚张嘴,却见林子瑄眉心倏地一皱,差点就软膝跪倒在地,我眼疾手快险险扶住他,嗓音急切,「你没事吧。」
刹时间,林子瑄清新好闻的气息一寸一寸地传过来,与我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心虚得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唇,但却不要脸地没舍得松开他。
林子瑄因为弓着身子,衣襟微微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优美的锁骨,肌肤瓷白光滑,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府邸灯笼的照耀下,莹莹地泛着光。
但同时,他雪白脖颈上可疑的红痕也清晰可见,红艳艳的一圈,殷红如血。应当是之前想要逃跑被小倌馆的人掐的。
我爹自然也看到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放大,怀疑探究的视线在我二人之间久久徘徊不去。
我爹脸色微变,有些迟疑,又有些痛心疾首,「桑桑啊,强抢民男这种事你……」
「不不不,爹你听我狡辩,不,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爹强硬摆手。
他定定地看着我,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不愧是我宁家的女儿!」
他老脸上笑出了一脸的褶子,忍不住再次瞥了眼林子瑄脖子上的痕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慨道,
「年少有为啊。」
我:……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救命。
5
我撇着头不敢看林子瑄的眼睛,脸上滚烫一片,羞愧得无地自容,手却依然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着他的。
在我爹眼里,却成了如胶似漆,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因此我爹笑意更深了,「小俩口还想说悄悄话,行吧,爹爹不打扰你们,凌署,咱们先进去。」
说完我爹一把抓着马凌署没受伤的那个胳膊,搀着他就往府里走,临走前还丢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简直欲哭无泪。
我现在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爹刚才的骚操作绝对把我好不容易刷成正数的好感度全部清零甚至又变成了负数,让原本就贫穷的我雪上加霜。
林子瑄肯定更讨厌我了。
我心里无比丧气,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侧目看他一眼,林子瑄微垂着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侧脸的线条瘦削隽秀,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微风吹过,一绺头发吹至他的嘴唇,恋恋不舍地磨搓着那嫣红的薄唇。
我不受控制地有些手痒,想帮他将那发丝拂开。刚抬起右边空下来的手,还未有所动作,林子瑄却先开口了。
「我已经自己站好了。」
潜台词就是我不必再扶着他了。
「哦。」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他的手更紧了。
林子瑄:……
时间在流逝,两人因为肌肤相贴,掌心下的温度越发滚烫,轻而易举地传递到他的肌肤上,我能感受到他似乎轻微地颤了一下。
见他虽不说话,但也没挣开我,我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咬了咬唇,还是决定挽回一下我和我爹在他心中的形象:
「林子瑄,其实我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他人真的特别好,从小教导我要端正自身品行,行事要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应当是最近粮行事务繁多,劳累下来,今日才有些糊涂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林子瑄却微微皱了下眉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认同。
我有些绝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林子瑄,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想让你走,我爹肯定也看出我对你有意思,才如此说的!」
与此同时,林子瑄不满的声音响起,「宁老爷忠义善良,你怎可说他糊涂!」
我愣愣地望着他,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着他的手。
他咋知道我爹忠义善良?难道身为男主还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林子瑄也怔住,他显然听到了我对他的告白,忽然抬起眼睫瞟了眼我,又飞快地低下头,我只能看到他白皙如玉的耳廓一点点地浸染了红晕。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问题先搞清楚。
「你为何要帮我爹说话?难道……」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颤抖地用手指着他,
「你是我爹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
林子瑄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了我会儿,黝黑的眸子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还夹杂着几许诡异的怜悯与关怀。
完了,咋还有关怀?
我越发忐忑了,焦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等了一分二十一秒后,林子瑄才终于开口,「宁老爷如此聪慧之人,怎生出你这么愚笨的守财奴?」
我沉下脸。
守财奴就守财奴,怎么还愚笨呢?
等等,所以刚才那关怀的眼神是?
林子瑄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高兴,顿时收敛了关爱智障的眼神,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落寞艰涩,
「那时我家……突逢变故,我在被骗去……那地方之前有一段时间住在城头那间破庙里,那里住的都是些逃难来的灾民。一日有个善人来布施,灾民一哄而上将白粥馒头都抢光了,善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从怀里拿出几个热腾腾的馒头,我才不至被饿死。」
「那个善人……」
林子瑄默然颔首,「那个善人就是你爹,我也是今日见到他才知道的。」
我「哦」了一声,不自觉舔了舔唇角,旋即悄悄挽住他的胳膊,见他只是僵住身子,心里微微一动,状似随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的袖子,
「这么说,我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儿喽?」
6
林子瑄看我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点了点头。
我心念一动,又往他臂弯里凑了凑,将他的袖子抓得更紧了些,
「常言道,救命之恩如图再造,那么我爹就是你的再造父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林子瑄垂眸。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循循善诱,「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爹?」
林子瑄咻然抬眼,眼底皆是错愕。
见他如此模样,我脸上快绷不住了,赶紧低头假装咳了一声缓缓自己的神情,唇角微翘,脸上却作出一副无尽惋惜的表情,
「不过可惜的是,我爹说过他有我大哥一个儿子就够了,你若是想叫他爹,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就是,娶我。」
他愣了一秒后终于反应过来,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甩开我的手,瞪圆了眼,「不可能!」
我怔住,幽怨地看着他,「凭什么不可能…..」
是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女主拍下他之后他就爱上了女主,我拍下他就得遭受如此对待,我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难道就因为他和女主小时候的那一段缘分么?
还是说,仅仅因为我不是女主?
他思量半晌,才缓缓道,「我倾慕的女子应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拘小节,慷慨豪迈,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奇女子,而不是你这种斤斤计较的守财奴!」
我听后眼前一黑,彻底绝望了。
他的择偶标准完全是为女主量身定制的啊。
顿时心生疲惫,努力想挤出丝笑容,却发现根本牵动不了嘴角。
果然,强扭的瓜到底还是不甜。
过了几秒,我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眼看向他,「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何总叫我守财奴?」
林子瑄眼底闪过异色,薄薄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许久才别扭地憋出一句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蒙住,眉头皱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林子瑄,你拒绝我便拒绝我,我又不会对你死缠烂打,何必还要借机羞辱我。你知道称呼一个女孩子为守财奴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么?」
林子瑄急了,脱口而出,「你只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拍下我,还说自己不是守财奴!」
说完他脸猛地一红,连忙转开了目光,声音也越发虚了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呆呆地望着他。
小说里,女主确实是一掷千金拍下他的。
一掷千金啊,何等的不拘小节,何等的慷慨豪迈!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原文中男女主还在暧昧期的时候,女主常常带些稀奇古怪的礼物回来,什么白玉棋盘啊,夜明珠啊,九龙杯啊,两人的感情也在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中急速升温,越来越默契。男主一个眼神,女主就能明白他要什么。
最后,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女主趁着醉酒跟男主表白,男主欣然接受,两人正式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
安置了林子瑄后又过了几日,我起了个大早,把睡得跟死猪似的马凌署从榻上撵起来,拖去了绣云阁。
绣云阁是京城最有名的衣铺,一般只卖给达官显贵,林子瑄家里没出事之前穿的都是那里的衣服。
「这一件红色袖子有木槿花镶边的,还有那一件红色领口绣着流云纹滚边的……成衣暂时就这些,对了,还有那件上好的红色丝绸,也给我包起来。」
马凌署被我的慷慨豪迈惊到了,顿时瞌睡都吓没了,「姑奶奶,绣云阁的衣服可不便宜,你一下子买这么多件……你发财了?」
我抚摸着一下子瘪了的腰包,沉痛地摇了摇头。
「难道太爷爷又给你加了零花钱?」
我再一次摇头,「依旧是每月二百两。」
「那你怎么有钱买那么多衣服?」马凌署疑惑道。
我默了半晌,抬眸看他,「我向你借了点银子。」
马凌署眼睛瞪的像铜铃,声音颤抖,「我什么时候借你银子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难道……」马凌署瞳孔骤然一缩,目眦欲裂。
我羞愧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揪着衣袖,指缝里可以轻易看见昨夜挖完东西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泥土。
我一惊,连忙将手藏在背后。
马凌署还是看到了,他眼角缓缓淌下一行清泪,「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五百两,就这样被你糟蹋了……」
「凌署,这不能算糟蹋,那些银子实现了它们的银生价值,你应当为它们感到欣慰的。」
马凌署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涨了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了回来,「算了,银子花都已经花了,你下个月还我便是。」
像是在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此事,他将视线转移到我为林子瑄选好的衣衫布料上,「怎的都是些红色?林子瑄生得清雅好看,我觉得白色或许更适合他。」
我脸一黑,「我说红色便是红色。」
女主每次给他买的衣服就是白色。
马凌署也生气了,「又不要我给你提意见,那你把我一大早拖过来干甚!」
我抿了抿唇,如实道,「我很心疼我的银子。」
「所以呢?」
我看他一眼,「你的银子也在这里,不能让我一个人看着心疼。」
他崩溃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怔愣了片刻,漆亮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
「没错,我有病。」
马凌署瞬间停止了哀号,他不明白一个人到底有多有病才能承认自己有病,只能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叹息一声,目光幽幽地望着远方。
「不止我有病,林子瑄也有病。」
「我得的是相思病,他得的是王子病。」
没错,我发现了。
林子瑄有王子病。
他本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一朝彻底从云端跌落,又做过乞丐,又差点沦为小倌,无法接受这种落差,便在自己制造的虚妄幻象中不断告诉自己,他还是那个骄傲的丞相之子。
所以他才那么在意那二百五十两。
对他来说,这二百五十两银子买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的骄傲。
或许女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宠着他,用钱和温言蜜语为他织成漫天情网,犹如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诱他入怀。
之后又教他武功,教他打仗,让他彻底脱胎换骨,在战场重拾新的信念,又或是,将她奉为新的信念。
这种猜想让我不寒而栗,一股寒气从脊梁陡然而生。
耳边忽然传来了马凌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怨念,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我,而不是让我姑奶奶和她的狗男人来折磨我和我的银子。」
我恍然回神,只看到马凌署的背影消失在绣云阁的门口,心下一慌,连衣服都顾不上拿了,疾步追了出去。
这傻孩子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大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流、小贩和马车。
这时,街头忽然传来骚动。
我抬头,只见一辆马车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朝这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两边的百姓大惊失色地纷纷向两侧躲开。
这样一来,偷偷躲在人群中的马凌署很容易就暴露了出来。
他与我视线对上,愣了一秒,随后眼眸中冒出两撮火光,咬牙切齿丢下一句,「愿天堂没有姑奶奶!」
腰板一挺,脖子一伸作势要往那辆马车上撞。
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去撞,依旧瞬间白了脸。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不见了!刚才还明明在这里的!」一个大娘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啊!叶儿!不要过去!危险!」
街道中央,一个四五岁的幼童茫然无措地抬起头,那辆失控的马车直接从那边冲了过来,距离他不过几米远。
路人纷纷侧眸,不忍再看下去。
我一咬牙,直接冲了过去将那小孩抱起,迈开腿想跑的时候,却发现来不及了!
高高的马蹄扬起,眼见着就要往我脸上踏了下去!
「姑奶奶!」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只觉得腰上被人一揽,整个人便被旋转着带上了半空。
再然后,双脚重新站稳,怀里的孩子挣开我朝前方跑去,那位大娘一把抱住孩子,感激地喊着,「谢谢这位姑娘!谢谢这位公子!」
马凌署也吓得急匆匆赶过来,嗓音含着哭腔,「呜呜呜,姑奶奶,你没事吧!幸好有这位公子相救,吓死涂斗了呜呜呜!」
我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旋即将目光一转。
那人一身月牙白锦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肌肤泛着微微的小麦色,背脊挺直,仿佛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街上一片喧嚣,我却仿佛被定格了似的。
因为救我的人,
就是女扮男装的女主。
7
那双带着沉稳和淡然的眼眸此刻透出点点担忧,
「姑娘,看你脸色不好,可是方才受了伤?」
我面上一僵,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女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直接打断。我从袖口里摸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我无以为报,这五百两,请公子收下吧。」
女主一怔,「这银票我不能收……」
旁边的马凌署紧张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小声说道,「姑奶奶,他好歹救了你,直接给银子是不是太没人情味儿了。」
我不理,眼睛直直盯着她,左手维持着那个递钱的姿势,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手指死死地扣着掌心的软肉,疼痛蔓延,却压不下心底的忐忑。
「请公子收下。」我紧张地喉咙发涩。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希望和女主有什么交集。
女主眯了眯眼,探究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睫毛敛起,在眼睑打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脸精雕细琢却又不失英气。
我咬着牙,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半晌,她无奈地伸手拿走我手中的银票,略带老茧的指腹轻轻划过我的掌心,温和而疏离地笑,「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而后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去。
我在她转身的那刻便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听到耳边传来了马凌署的惊呼,「姑奶奶,我们为林子瑄挑选的衣服还没拿呢!」
我顿时慌了神,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虽然知道现在的女主还不认识林子瑄,我仍是莫名有些紧张害怕。
女主……应当没有听到吧?
「等等!」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惊得我表情一僵,腿上一软,几乎就要栽倒下去。屏住呼吸转过头,只见身后之人墨黑的眼眸里翻滚着说不清的深沉复杂情绪,晦涩得难以辨别。
四目相对间,她抖着嘴唇问,「你们方才说的是……林子瑄?」
宁府。
凉亭内,一红一白两个修长身影彼此面对面笔挺站着,俊姿挺拔如临风劲竹,似乎在交谈什么。
正是林子瑄和女主。
忽的,女主上前一步用力抓住林子瑄的手臂,激动地说了一句话,林子瑄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却没挣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