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4 / 9 部分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爹,见他似笑非笑,眼眸深邃而凝远,似乎能看透一切。

顿时就有些心虚。

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借口找林子瑄。

我爹,应该没有发现吧?

我迫不及待迈着小碎步哒哒哒便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愣住,转过身,迟疑地问我爹,「这家新开的糕点铺子,是不是就叫白瑄斋?」

我爹惊讶,「对呀,桑桑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没答,垂下眼眸,烦躁地抿了抿唇,胸中压抑的纷杂情绪无处发泄,只能暗暗咽下。

缓了好一会儿,抬眸装作镇定地问我爹,「爹爹,这盒糕点不是您买的吧?」

「自然不是啊,你爹哪有那么大能耐!这是容将军送到府里来的,包括子瑄那两盒,也是容将军亲自送过去的。」

果然!

我忍不住默默在心里磨了磨后糟牙暗骂。

就知道容白不会那么容易放手!

白瑄斋,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家糕点铺子就是容白为了讨林子瑄欢心开的!

而且,

原文中,容白送了糕点后,好像还发生了一段什么剧情,不过我有些记不清了。

这时,我爹倏地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桑桑,容将军今日除了来送糕点,还约了子瑄去游湖泛舟,两人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那西子湖上了。」

我爹说着瞥我一眼,「这两人不愧是旧相识,关系真好!说不定哪天子瑄就住到将军府上去了,你说是吧。」

闻言,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逆流了。

我想起来了。

两人游湖泛舟,一边喝着桃花酿,一边品尝着白瑄斋的糕点,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后来林子瑄有些不胜酒力,如玉的脸颊也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本来就寒梅若雪,现在更是恍若桃花般粉嫩,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美人当前,吐气如兰,再加上一丝淡淡的酒香,这样的诱惑,对一个在军营里跟那些五大三粗、满嘴荤话的糙汉子待久了的容白来说,显然是致命的。

她情不自禁向那少年探身过去,越靠越近……

直到船夫一声惊呼,呆愣住的林子瑄忽然反应过来,容白如今还是女扮男装,也就是说,她在世人眼里是个男的!

林子瑄想推开,奈何容白武力值太高没推动,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容白如梦初醒,急忙跳下河去救人。

也就在这里,发生了两人的第一次。

呸。

第一次接吻。

10

西子湖就在京城的西面,两面环山,峰峦挺秀,溪涧纵横,此时湖中央却只漂浮着一条简单又不失雅致的船。四周白纱垂落,半遮半掩般,衬得船中两个身影若有若无。

正值秋日,湖面上泛着凉意。

远远瞧见,那白衣公子拾起一旁的披风披在红衣少年身上,少年挺秀单薄的身体被掩藏在宽大的披风后,显现出一丝脆弱的倔强,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又恨不得发起疯来狠狠破坏这份倔强。

我站在码头上,眼前岁月静好、天作之合的一幕,刺得我两眼发涩。

马凌署还说林子瑄可能也喜欢我,如今看来越发不可信了。

因为他们站在一起实在是,

太登对了。

我感觉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此时湖面刮来的冷风肆无忌惮地从这道口子里都吹了进去。

好疼。

「宁小姐,你今日也来划船吗?」

我回过神,只见一个戴着帽子的船夫正好奇地看着我。他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双臂看上去强劲有力,应当是常年撑船导致。

我看着他目光里含着的微微期待,眸底划过一丝了然,看来是想同我做生意的。

只不过要让他失望了。

我一脸平静地摇头,「不了,我要回去了。」

谁知船夫挠挠头说,「我原以为宁小姐一直凝望着前方那条船,其实是内心十分渴望在今日划船赏湖。既然宁小姐没有这个意思,那便正好,我也不瞎操心了。」

我疑惑,「那便正好……?」

「今日容将军将西子湖所有船只都包下来,只为和友人游湖泛舟,不被打扰。所以宁小姐你今日就算是想划船,恐怕也不行。」

听言,我瞬间就炸了。

原文里,容白根本就没有这样做,那日西子湖上游船鳞次栉比,言笑晏晏好不热闹,如今她承包了整个鱼塘,呸,整个西子湖,当真只为和林子瑄单独相处吗?

怕是为了防我。

我抬头再看了他们一眼,手指攥得紧紧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我定了定神,转眸看向船夫,「大叔,她包下你的船给你多少银子,我给你十……」

船夫眼睛骤然一亮,「三十两!」

将要脱口而出的「十倍」被我咽了下去,我瞪圆了眼,「这么多?!」

这容白当真是大手笔!

「十倍是吧,宁小姐果真如传闻般慷慨豪迈!出手竟是比容将军还阔绰得多!」船夫眸子里精光直冒,自动补全了我的话不说,还顺道拍了我一通马屁。

「……」

出手比容白阔绰……

完蛋,这踩一捧一。

深得朕心呐。

见我垂眸不语,船夫幽幽看我一眼,「宁小姐,容家算得上是朝中显贵,而容将军战功赫赫,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今日划了这个船,万一他哪天追究起来,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我要你个三百两不过分吧。」

我咬牙。

确实不过分,不过这些日子我的积蓄几乎都花完了,东拼西凑下来也只有二百两,还是预支了下个月零用钱得来的。

还差一百两,这可如何是好……

等等!

马凌署每月的零用钱刚好是一百两……

我眼底掠过一抹决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将眼睛一闭。

对不起了,马凌署。

此时船已经快到湖中央,湖波映着日光,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粼粼闪闪,一圈又一圈地往外蔓延。

我扭头,只见船夫像吃了奥利给一般满脸兴奋,卖力地挥摆着船桨,推动着船只快乐地逆流而上。

心里叹息一声,追男孩子果然很费钱。

眼见着离容白那条船不过八九米的距离,却发现那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竟如此专注,连我们这么大一条船过来了都不知道!

而林子瑄脸上悄然之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愈发清俊动人。

我眼睛紧紧地盯着二人,衣袖下的手指甚至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气死了气死了!

我黑着脸转过身,正欲开口吩咐船夫再快一点,却听见「咚」的一巨响,我连忙回头一看,船上已然没了林子瑄的身影。

「林子瑄!」

我大喊一声,心急如焚。

容白看见我先是一愣,继而眸子里缓缓溢上一抹复杂,竟然还很有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宁小姐。」

我简直惊到了。

容白真的喜欢林子瑄吗?

小说里不是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吗?

林子瑄可不会凫水啊!

她不下去救就算了,还有功夫跟我打招呼?

就他妈离谱!

我实在气急了,愤愤地瞪了她一眼,转眸将视线放在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水面上,想也没想地扑入了水中。

冰凉的湖水一下子吞没了我的身体,寒意一瞬间席卷了全身。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凫水,但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想让林子瑄有事。

可最后我用事实证明了做人不能太逞强。

沉入水底后,还没游几米,我就感觉自己渐渐耳鸣,身体也变得越发沉重,周遭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

「桑简!」

失去意识之前,好像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缓缓睁开一丝眼皮,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朝我游了过来。

我张大嘴巴想呼救,却只灌来散着淡淡腥味的冰冷湖水。

接着便是一阵胸口沉闷的窒息,和湖水穿过喉咙冰寒清冷的刺痛感。

眼皮子像灌铅了一般,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桑桑!」

直到低沉急促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里,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渐渐回归身体,然后就感觉自己唇贴了一个又软又凉的东西,缕缕空气被渡入口中。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朦胧天光之下,林子瑄精致好看的脸庞。

他的脸离我只有咫尺的距离,半阖着眼,浓墨泼洒般的狭长睫毛在水波中以一种极其震撼的姿态微微颤动着,恍若振翅欲飞的凤蝶。

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

我瞪大了眼睛,还不知如何反应,林子瑄便离开了我的唇,伸手将我紧紧搂住,接着我感觉整个身子被带动着向上浮动,直至浮出了水面。

恍惚中我在想,林子瑄原来水性这么好。

此时我和林子瑄都坐在了容白的那条船上。

三人面面相觑。

衣服上的水将船板染湿了一片,湿漉漉的,看着便感觉格外难受。

但我心里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我怔忪地抚上唇瓣,温热的感觉好像还未褪去。

下意识抬眸望向对面的林子瑄,他正巧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好像除了心跳,一切都静止了。

林子瑄黑发还滴着水,衣襟微微散开,纤细优美的锁骨起伏动人,晶莹的水珠带着流淌的阳光从胸膛上一滴滴朝下滚落,像极了一副美人出浴图。

脸上一烫,连忙转移了视线。

这时,容白温声道,「子瑄,可是寻回了那枚玉扳指?」

我眉一紧,抬头。

林子瑄不是意外落水,是他自己跳进湖里的?

而且还是为了找我爹送给他的那枚价值不菲的玉扳指?

林子瑄马上看了眼我,薄唇微抿,眉间染上了一层失落和懊恼,随即对容白轻轻摇了摇头。

「你跳下水就为了那枚玉扳指?」

我瞳孔一点点缩紧,捏紧了拳头,比愤怒更多的是从内心里翻滚而出的无措和迷茫。

「是因为那枚玉扳指价值一千两,所以值得你那么用心么?」

「我……」林子瑄错愕地看着我。

「林子瑄,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已经不是丞相之子了,又何必自欺欺人揪着过去不放,用钱来逃避你不愿面对的现实。你心里难道只剩下钱了么?」

看见林子瑄的脸瞬间惨白,我又心疼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跳下水,万一碰到水草缠住脚,万一你的腿恰好抽筋了呢?」

「不过是一千两,没了就没了,可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红着眼睛,终于将压在心底一切的想法全部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林子瑄清澈黑眸微震,怔怔地望着我。

「等等,宁小姐。」

容白深湛的眼眸划过一丝疑惑和探究,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在一旁的小食盒上,若有所思:

「那枚玉扳指不是你和子瑄的订婚信物么?」

11

我有些蒙,大脑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我和林子瑄的订婚信物?

订婚?!

我愣愣地看着容白,又看向林子瑄。

他感受到我的热切注视,眉头紧紧地皱着,语气生硬,神情懊恼不已,

「对不起……我把它弄丢了。」

容白却看出了些什么,不动声色地扫过我和林子瑄,温润笑了笑,

「我怎么感觉宁小姐像是压根不知道订婚之事呢?」

林子瑄闻言怔住。

心里一惊,我顿时感觉危机感四伏,急忙开口厉声道:

「容将军!我和子瑄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早就定下婚约。今日我只是见子瑄落水,情急之下言语激烈了些,还请容将军莫要胡乱猜测!」

说着我当机立断撩起裙摆愤愤起身,飞快坐到对面林子瑄旁边,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紧挨着才眉目微微扬起,抬手勾住他的手臂,如同宣誓主权一般看向容白。

这下换容白愣住了。

因为林子瑄不仅没有推开我,反而将手稳稳放在我的腰侧。

极其镇定,极其自然,只是脸却微微红了。

「子瑄……」

容白没了方才的从容不迫,眼眸中渐渐掺杂了浓缠的迷惑和受伤,似乎连气息都方寸大乱起来。

「你难道真的……」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晌,容白才神色如常,她侧眸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看穿。这次我倒是十分有底气地与她对视。

她微怔,又将目光转向林子瑄,眸光颤动。

最后低下头,如自嘲一般,嗓音淡淡:

「方才那玉扳指不小心掉进湖里,我见你神色紧张,便打算替你下水去寻,你拒绝了我,说你水性极好,说自己的订婚信物无需旁人帮忙去寻。」

容白微微敛眸,掩去眸底似要涌出的暗色,「从前我竟不知你水性极好。」

我挽着林子瑄的手臂微微一顿。

原文里容白跳下水游到林子瑄身边后,见他闭紧了眼,像是睡熟般毫无反应,意识到他原来不识水性,急忙将唇贴过去往他口里渡气,这才有了两人的第一次接吻。

我咬咬唇。

一下子明白了林子瑄当时为何要装作自己不识水性,告诉自己不该在意,心里却止不住涌出一股酸涩。

林子瑄那么喜欢容白,甚至最后死在她的剑下也从不怪她。

这样的他,真的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什么也比不上容白的我么……

容白倏地抬眸,苦笑一声,「就因为那日在小倌馆我走了,我们当真就错过了么……子瑄,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那日是因为——」

「容白。」林子瑄皱着眉,看我一眼,「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我猛地抬眸,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侧脸轮廓,看不清他的神情。

看不清,也不敢去看。

原来,容白一早就跟他解释了那日没拍下他的原因。

会不会,

他只是想用我来气容白呢?

到了岸边,我一眼便看到了我家的马车,正准备和林子瑄一起上车,却听见前方一片混乱喧闹声。

遇到事情决不能置之不理的女主大人容白也注意到了。

她马车刚上到一半,脚尖还点着地面,听到动静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另一只腿,优雅淡定地抚了抚衣摆,转头侧目望向我们。

不,准确来讲是望向我。

容白眸光清亮,嗓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提议道,「前去看看?」

我小鸡琢米般点点头。

就算前一秒是情敌,只要爱看八卦爱管闲事,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

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向里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身形肥胖、相貌丑陋的男子眼皮子暴跳,森然地盯着地上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道士,抓起他的衣襟就给了他脸上一拳,

「看我不打死你!你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

躺在地上的道士嘴里忽然发出瘆人的笑声,「我骗人?笑话。」

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时不时淌出血水来,一片殷红,煞是惨不忍睹。

另一个相较之下相貌俊秀的瘦弱男子虽未动手,却也朝那道士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看向肥胖男子,看似劝慰实则煽风点火,

「算了,咱们大人有大量,别为这种人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否则小莲又该担心了。」

提到「小莲」这个名字,肥胖男子眼底怒火更甚,抄起地上手腕粗的棍子,就要向道士的脑袋狠狠挥来。

「住手!」

容白一声呵斥,闪身到了肥胖男子左侧,抬手夺下对方手中的棍子,「你这一棍子下去,他命都要没了!」

肥胖男子被抢了棍子就要发火,抬头却发现是容白,愣了一秒,抖了抖手道,「容将军!」

容白一袭白衣胜雪,双手背负,冷冷地看着他,「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肥胖男子看了眼地上的道士,脸色发青道,「那日我带着小女到街上买糖葫芦,谁知这道士不由分说就过来要替我算命,说不准不要钱。我见他也是一片好心,就请他来到家中做客,还一番好吃好喝招待。谁料这道士装模作样掐指一算,竟然说女儿不是我亲生的!还污蔑我最好的兄弟!我看就是为了骗钱!」

我与容白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瞟了眼站一旁默不作声却神色怪异的瘦弱男子,同时挑了挑眉。

容白问道士,「他说的可是真的?」

道士满脸血垢,嘴角却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你说我污蔑他,说我骗钱,那我可有收你一两银子?」

容白第一时间将视线锁在瘦弱男子身上。

肥胖男子顿时怔住,下意识也看向瘦弱男子。

我心里一激动,看向瘦弱男子。

林子瑄见我目光炙热地盯着他,皱着眉也望了过去。

刹时间,瘦弱男子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浑身陡然一颤,颤抖着瘫倒在地,神色惊慌惊惧:

「大武,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可要相信我啊。」

肥胖男子抿了抿唇,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抬起头,蹲下去扶起他的手臂,「老王,你住在我隔壁十几年,事事帮衬着我和小莲,我又怎会不信你。」

说着肥胖男子狠狠瞪了那道士一眼,「今日看在容将军的面子上,我就暂时饶了你,下次再见到你,定要你好看!」

两人走后,道士很是费力地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晃晃悠悠朝容白走去,行了个礼,「多些容将军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