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5 / 9 部分
容白一惊,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道士却摇忽然一怔,视线在我和林子瑄身上扫了一遍,眸中忽然生出几分高深莫测,幽幽地开口,「容将军,在下想奉劝一句,前世因后世果,缘分已尽,莫要强求。」
容白身体猛地一晃,眼底终于褪去平日里的温和,不可置信又冷意地睨着他。
那道士却将目光直直向我看来,眼神淡漠又平静,却仿佛给人褪不去的重压。
我下意识挽紧了林子瑄的手。
见此,容白漆黑的眼眸一闪而逝什么,忽然抬眸望向林子瑄,嗓音温淡,「子瑄,今日我同你说的那件事,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林子瑄一怔,轻轻嗯了一声,「好。」
容白唇角微勾。
我蓦地攥紧了手指。
就算前一秒是好朋友,
只要存了和我抢林子瑄的心思,那我们还是情敌。
我和林子瑄几乎是沉默了一路。
马车上,好几次想开口跟他说话,又不知如何下口。
我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订的婚,我怎么不知道」,想问「你和容白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最想问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心底也凭空生出一股烦躁,让我不知所措。
这时,林子瑄打开马车内侧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绘了一朵兰草,正是我上次给马凌署上药的那一瓶。
下意识抬头,蓦地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眸。
我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林子瑄也顿了顿,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他将瓷瓶拧开,有股淡淡清凉的药香味,我看着他挤出一截药膏涂在自己的指腹,而后抓过我的手,清凉的触感碰上我手背上的肌肤。
我愣了几秒。
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应当是在湖里被石头不小心划伤的。
我自己都没发现,他却注意到了……
林子瑄眉心微蹙,像是第一次为别人上药不知如何下手般怔了一会儿,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药膏在指腹被轻轻地推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着转儿抹匀,笨拙又温柔。
我倏地怔住,脸颊微微发烫。
而后,一种大约是叫莫名愉悦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了出来,夹杂着些许其他异样情绪蔓延心尖。
或许,他真的有亿点点喜欢我叭。
12
回到府中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林子瑄率先下了马车,等我也钻出来,便看到了递在眼前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他站在马车之下,仰起头注视着我,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漾开一丝笑意,招人得很。
心一下又乱了节奏,迟疑了会儿才缓缓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顺势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扶着我下了车。
我们二人靠得极近,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熟悉的香味。
心里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马公子,请您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家小姐了!」
我抬眸一瞥。
漆黑的夜色中,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见马凌署傻傻地站在府外,满头鼻青脸肿,浑身衣物破烂不堪,像是刚同人打架了般。
马凌署半晌才找回神志似的喃喃道,「是楚楚叫你同我说的么……」
站在他对面的婢女着蓝色半臂衣衫,面容清秀,见他如此模样,眼里划过一丝不忍:
「马公子,实话告诉你吧,容家表少爷已经答应我家小姐要娶她为妻了,我家小姐让我告诉您,忘了她吧。」
马凌署顿时僵在了原地。
婢女叹了叹气,俯下身子施了一礼后,急匆匆离去了。
思忖片刻,我告诉林子瑄先回屋去换身干净的衣服,而后赶紧过去,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一脸颓废的马凌署。
他本来就有些胖,现在脸肿起来,那眼睛看起来就是一条缝,上面布满了斑驳血点,青紫交错,跟颜料打翻了似的。
马凌署见到我还是有些愣愣的,「姑奶奶……」
我沉下脸,「是谁打的你!」
闻言,马凌署眼底立即浮上一丝愤恨,「容家的表少爷,容衡!」
我睫毛微颤。
原文中,容衡根本不是容家的表少爷,而是容白的亲哥哥。
容家是将门之家,绵延数代,几世为将。而容衡小时候聪慧过人,熟读兵书,本以为将来也会是一代名将,不料落水生了一场大病,从此绵延病榻,再无上战场之可能。
容白与容衡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小情义深厚,她为了容衡的梦想,女扮男装代兄出征,立下战功赫赫,成为辅国大将军。
容家为了不引起众人怀疑,对外谎称「容白」不幸病逝,容衡也被迫变成了容家的表少爷。
马凌署怎么和容衡扯上关系了?
「我不就骂了他两句么,他竟然让人揍了我一顿!还专门往脸上揍!竟然比小爷我还纨绔,气死了气死了!小爷我定要报这个仇!」
像是忽然记起什么,马凌署眼底的怒火消散了几分,失落地耷拉着眼皮:
「还是算了,太爷爷如今正同容白谈生意,他又是容白的表哥,我现在去闹,万一搅和了太爷爷的生意,岂不是得不偿失。」
看马凌署如此懂事,竟开始学会顾全大局了,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心里也升腾起一股子歉疚,正犹豫要不要将他下个月的零用钱被我预支了的事告诉他,一抬眸,发现马凌署眼里冒着幽光,得意洋洋道:
「明里不行暗里来,今夜我就去找人往他被窝里扔几只死老鼠,不,活老鼠,最好蹦到他脸上,吓死他!」
我嘴角微抽,抿了抿唇正色道,「凌署,容衡不是什么好人,别去招惹他了。」
没错,容衡是这本小说里的反派 boss。
小说前半段容衡因身体孱弱而常年清心寡欲,如清风一般温柔舒润,到了后期却莫名其妙黑化,对容白明嘲暗讽,平日里处处使绊子,还经常跑到林子瑄面前煽风点火,容白却一直忍让,无人知其原因。
最后容白刺了林子瑄胸口一刀,本不足以致命,却因为刀刃上有毒,再也无力回天。
那毒,就是容衡下的。
原来,容衡调查出当年害他落水的人就是容白的母亲,原因也很简单,她恨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想害死别人的儿子。
她趁着夜深将容衡推入池塘,这一幕恰好被容白看见了,容白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不顾母亲的阻拦救下了容衡,但容衡也从此落下了病根。
而容白,为了保全自己的母亲,一直将这件事深深埋在心里,后来女扮男装代兄出征,也有一定愧疚想要补偿的成分在。
在容衡心里,容白做这一切都是假仁假义,他一边刻骨挖心地恨着她,一边又顾及儿时的手足之情,内心犹如一团火在煎熬着,人也就变态了。
到最后,容白也没有对容衡下手,而是抱着林子瑄的骨灰盒浪迹天涯,从此一直活在回忆里,认为林子瑄没有死,孤独一生。
「姑奶奶,你也觉得他不是好人是吧!」马凌署却像找到了知音一般,忙不迭地道,「楚楚还说他儒雅谦逊,温柔有才学,我呸,她也不想想,这么好的人会天天逛青楼么!我看他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发现了华点,「你说楚楚是青楼女子?」
马凌署吓得身子一颤,赶紧噤声,直到我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他才挫败地叹了口气,
「楚楚跟你家林子瑄一样,家道中落才做了红玉阁的一名清倌,她……她很可怜的。」
我深深凝望着他,马凌署这些年来风流纨绔惯了,京城哪个青楼妓馆他没逛过,可如今却说一名青楼女子可怜,看来是真的动了心。
回屋后我立刻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而后赶紧去了我爹房间。
既然没那个胆子问林子瑄订婚之事,就只能找我爹这个始作俑者了。
我进去的时候,我爹正打算出门,见我换了一身最爱的浅蓝色衣裳,顿住脚步挑了挑眉,笑眯眯道,「看来桑桑今日心情不错呀,和子瑄游湖泛舟过的如何啊?」
脑海中闪过些许片段,我脸上微微一热,气势一下弱了下去,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还、还行。」
意识到自己是来质问的,又装作板着脸道,「爹爹,如实交代,玉扳指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同林子瑄订婚了?」
我爹捋了捋胡须,一副没多大事的模样,「害,那枚玉扳指是你娘留给你的,说是要送给你未来的夫婿。我见你如此喜欢那林子瑄,在他入府的第一晚就替你送给他了。」
「那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我爹无辜地眨眨眼。
我默了默,有些扭捏又有些期待地问,「林子瑄当时……他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我爹见我微怔,又补一句,「那个时候,要不是顾及我的面子,他收不收都不一定呢。」
说着我爹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
「不过我同他说,万一哪天想通了,知道我家桑桑的好了,就把这玉扳指戴上。桑桑啊,爹爹这几日太忙了,都没注意子瑄有没有戴上那枚玉扳指,你那么关心他,告诉爹爹,他有没有戴上啊?」
我怔了怔,心头有种热烈的情绪涌了上来,连指尖都酥酥麻麻的。
还没回过神,手上就被塞了厚厚一沓银票,我下意识用手搓了搓,少说也有几十张,愣愣抬头。
我爹唇角微扬,眼里浮起戏谑,「谈恋爱啊,可是很费银子的。」
我眸光微颤,「爹爹…..」
「但是记得先把涂斗的零用钱还了。」
「……好。」
晚上,明明是怀着无比甜蜜的心情入睡的,却做梦做到心如刀绞般疼醒。
梦中,朔风凛冽,纷纷扬扬的大雪几乎覆盖了整个京城。
林子瑄一身红衣如同烈火般耀眼,眉目张扬绚烂,周身是越下越大的漫天大雪。他挺直背脊,十分冷漠地看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入那风雪之中。
我孤零零地杵在原地,双眸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眨眼,像是感觉不到眼眶的酸涩。
当我满身冷汗醒过来的时候,喘着粗气,梦中那一幕如倒带般清晰地倒映。
令人无端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
我只能皱着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梦都是相反的。
于是第二日一早,或许是为了寻求安心,又或许是想听林子瑄亲口承认对我的心意,我梳妆完便来到了他的屋子门口。
抬手刚打算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林子瑄?」
没有人应。
我轻轻推开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一大早,林子瑄去哪儿了?
正欲回身关上门,脑中忽的冒出一个念头。
林子瑄那本小册子,我还没看完呢……
轻车熟路地找到之前那个小柜子,将那本厚厚的小册子拿了出来。
明明不是第一次偷看,却还是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
现在我迫切想知道,林子瑄在里边是怎么写我和容白的。
怀着最强烈的盼望和期待,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宁老爷送给我一枚玉扳指,说是她娘亲留给她未来夫君的。
宁老爷竟然让我同那个守财奴订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林子瑄,就算孤寡一生,就算从西子湖跳下去,也不可能娶那个守财奴!
但……宁老爷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此殷切盼望的眼神,我拒绝不了……还是下次找个机会直接还给她吧。」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失望。
第三页,
「她以为,每日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糕点送过来,我就会爱上她吗?
天真,我不喜欢吃糕点。但我是不会告诉她的。」
我心里一颤,原来他不喜欢吃糕点。可原文里容白为他开了白瑄斋,他半分情绪也没表露出来,反而做出一副极其喜爱吃糕点的模样。
为了不令容白失望竟做到这种地步么……
我猛地捂住心脏,打住,不能想……
第四页,
「她不是说自己谨守礼节,安静文雅么,怎的总来找我?
她难道没发现我一点也不想见到她么?」
我直接啪一声把小册子合上,悄无声息间,心脏像是被无数尖针刺穿,阵阵强烈的刺痛感在浑身上下每个角落蔓延开来。
我看不下去了。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丝丝冷风从窗外不住灌进,刀子似的刮着我的脸。我裹了裹身子,半阖下眸。
半晌,我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神色一瞬间坚定,重新打开。
都到这份上了,不看完我有些不甘心。
第五页,
「她带我来到一个地方,说这是她为我重新安排的屋子。
太熟悉了。
连炉子里燃着的熏香都那么熟悉。」
第六页,
「她送来了一把琴。」
「她抱来一只小狗,浑身长着雪白的毛,大眼睛咕噜噜直转,说跟我的眼睛很像,别以为我没听到她偷偷说了一句狗男人。」
「她今日没来。」
「她问我为何生气,她怎么不问问自己,昨日为何不来?」
我一页接着一页地翻了过去,后面写的内容几乎都很短,甚至最短的只有一个字,
她……
忽然翻到了一页空白。我一愣,又仔细瞧了瞧,发现真的什么也没写,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直到我翻到下一页,突如其来密密麻麻的字差点让我手一抖。
「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竟然半夜来我屋子里!还翻窗??
她抱住了我!!!她抱住了我!!!
吓得我昨日都没动笔。
莫非她每晚都这样……
她当真如此喜欢我?
其实,其实,其实」
我手指倏地顿住。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尖蔓延开来,一方面特别想知道「其实」后面是什么,一方面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晚我确实去了他的屋子,但我是去为他测量身形,以便去绣云阁买衣裳的啊,真不是存心吃他豆腐!
不知怎的,那晚他呼吸细浅,红唇微张的画面清楚浮现,还有那纤长浓密微微抖动的睫毛,翻了个身后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挺括清瘦的肩膀轮廓……
好吧,美色当前,可能有那么亿丢丢存心叭。
等等,所以那晚他在装睡??!!
我又随手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忽然看到有一页上面有「容白」两个字,连忙按住纸页,心脏砰砰直跳,凝神认真看了起来。
「我见到了容白。
她样貌与儿时相比并未发生太大改变,形相清癯,丰姿隽爽,皎如玉树临风前。
气质谈吐也是湛然若神,非同常人。
只不过,她怎的变得如此黑?」
我眼角微微抽搐:他嫌容白肤色黑?
「她就不一样,她生得白皙娇美,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
「容白说她那晚在小倌馆一眼就认出了我,只是家中兄长突发疾病才不得不离去,待处理好回来后,却发现我已经被拍走了。
呵,我不信,如若真的想拍,为何不直接甩个一千两给那老鸨?定是因为其他原因。
还是她好,明明是个守财奴,还愿意花二百五十两拍下我。」
我:再说亿遍,我不是守财奴。
「容白这几年是吃什么长大的?臂力竟如此浑厚,非要拉着我跟她回容府,手臂都要被她抓脱臼了。
算了不挣扎了,免得让人觉得我一个男子还没个女子力气大。
还是她好。」
「她问我为何不跟容白走,是不是因为她,我下意识就反驳了,我有悔。」
「她一个守财奴,还为我从绣云阁买了那么多件衣裳,虽然都是些我不喜的红衣。
但她好像很喜欢我穿红衣的模样,那我便试着喜欢吧。」
我微怔,试着喜欢,这四个字让我眼角陡然一酸,那股不可名状的感觉亦随之侵入,密不透风地将心包围个彻彻底底。
「我戴上了那枚玉扳指,可她却不理我了。」
「她明明看了我写的这些,为何还要我走呢?
我偏不走。
别问,问就是我还没还她二百五十两卖身的钱。」
看到这里,我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胸腔里愉悦的情绪横冲直撞,肆意地撒着欢。
「容白约我去游湖泛舟,我其实是不愿去的。
但宁伯伯建议我去。
我懂了。」
「容白又穿了一身白色,其实我好想告诉她,白色真的特别显黑。」
「撇开肤色不谈,容白当真称得上腹中藏万象,胸中有沟壑,若非她是名女子,我真想与她结为异性兄弟。」
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有些同情容白。
「容白说想教我武功,这个我要好好考虑。」
我顿悟,原来容白和他说的那件事是教他武功!容白果真还是不死心!
「我的玉扳指掉进水里了。
她来了。
宁伯伯,不愧是你。」
我忽的怔住,原本细细浅浅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耳尖微微发烫,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她的唇好软。」
13
「姑奶奶,你发什么愣呢!」
马凌署不满的嘟囔声将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微眯眼,一边狐疑地打量着我,一边摇头,「姑奶奶,你不对劲。」
我抬起上牙,微微扣住嘴唇,努力压住想疯狂上扬的嘴角,「哦,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