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6 / 9 部分
话音未落,马凌署竖眉一瞪,气鼓鼓地捏着拳头哼了一声,「今日说好了,你要带涂斗来醉仙居干饭,陪涂斗一醉方休,如今倒好,菜都要凉了,姑奶奶只一个劲儿发愣,发愣就算了,还傻笑,你当真可有心疼可怜的涂斗半分?」
闻言,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早上看完那本小册子后,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林子瑄,我要马上见到他!
可谁知我寻遍了整个宁府,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反而在池边发现马凌署弓着身子蹲在树下面,双手撑着脑袋盯着某处,眼神呆滞地低声呢喃着,「真羡慕你们……」
我凑近一些。
风吹过树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视线移到树干上,两只蜗牛宛如一对密不可分的情侣,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眼角一酸。
这可怜的孩子。
眉眼微暗,心里掀起一股心疼,唇角挤出一抹笑,刚要抬脚上前安慰他,马凌署腾地站起来,森然一笑,眼里闪烁着疯狂之色。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强硬分开那两只蜗牛,捉起其中一只扭头就走,和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阴恻恻地冷笑,嘴里念叨着:
「单身人单身魂,单身都是人上身,我们要悄悄地单身,然后拆散所有人。」
我傻了。
之后我便赶紧拉住马凌署的手腕,说要请他去醉仙居干饭,以免他为了一己私欲做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正在暗戳戳地想着,碗里突然多了一根青菜。
我疑惑抬头。
只见马凌署正沉默着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还都是些绿油油的青菜,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愤怒和委屈,眸子里更是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像同情,又像怜悯。
总之很奇怪。
直到我碗里的青菜堆成了座小山他才停下,眸光闪烁,「姑奶奶,你懂吗?」
我斜斜地瞪着他,「什么懂不懂,你明知道我从小到大就爱吃肉,不喜欢吃青菜……」
马凌署叹了口气,沉痛地扯了扯桌子下我的衣角,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某个地方。
我望去,便见隔壁雅间门口站了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正是容白和我寻了一早上都没看到人的林子瑄。
两人应当是刚从雅间谈完事出来,到了门口还意犹未尽地说着话。
容白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极其有趣的事情,眼尾浮起笑,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着纤柔细腻的光泽,端的是一派清贵温和的世家公子模样。
而林子瑄一言不发,似乎是羞涩地低垂着眼眸。
当然这是我以前可能有的想法。
我已经可以猜到林子瑄今晚的小册子会写些什么了——
「可以走了吗,容白真的好聒噪。」
这时马凌署又扯了扯我的袖子,犹豫又笨拙地安慰,「姑奶奶,你别太难过。」
我当然不难过。
从林子瑄的小册子里知道他想和容白拜把子之后,我对容白就没有了仇视,只有同情。
我对马凌署安抚一笑,起身朝二人的方向走去。马凌署见状也赶紧跟了过来。
林子瑄一抬眸便看到了我。
他眼底陡然一亮,抬腿三步并做两步快速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此刻低垂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莫名的,我有种呼吸一窒的感觉。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
林子瑄一直认为我知道那枚玉扳指代表的含义,也认定我一早就看完了那本小册子……
也就是说,在他心里,我俩已经互通心意,就等着我及笄之后便办婚事。
说不定,他连我俩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见我默不作声,以为我误会了什么,又连忙解释道,「之前容白说要教我武功,我寻思一晚上,想着她毕竟是名女子,我又有婚约在身,还是作罢了,今日我找容白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在心里狂点头,当然不能让容白教!
练武指导,难免会有身体上的接触摩擦,容白又是个在军营里待久了的老色批,美人就在跟前,她怎么可能守着分寸,不越雷池一步?
我可没忘记,原文里容白可是趁机吃了他好多豆腐呢!
心里这般想着,嘴里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就是就是!千万不要让容白那个老色批得逞!只有我宁桑简才能吃你的豆腐!」
话落,一片寂静。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我蹭地红到耳朵跟。
下意识朝林子瑄望去。
他怔住,浑身僵硬地顿在那里,白皙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还隐隐有向耳根蔓延的趋势。
半晌,竟慌乱地「嗯」了一声。
这声轻轻的「嗯」犹如千金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特别是马凌署,他一边对我挤眉弄眼,一边朝容白抛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和林子轩两个只能尴尬地怔在那里。
刹那间,又陷入一片沉默。
最后还是由容.老色批.白出来打了圆场,她对林子瑄扬起不知哪里端来的一盏酒杯,笑道:
「是我唐突了,没有考虑到这些。之前我一直以为子瑄同我一样,时刻记着小时候的那段情谊,如今看来是我一厢情愿,太过较真,让各位笑话了。」
说完便一饮而尽。
她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的洒脱,只是那拿酒杯的手上露出的青筋,以及她泛着苦涩的语气,暴露了她不那么平静的内心。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我怎么觉得,容白是在以退为进呢?
嘴唇骤然抿紧成线,我侧头看林子瑄,见他眉心微皱,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林子瑄突然上前一步,一脸真诚地对容白说,「我记得,一直都记得的。」
容白面色微怔地注视着他。
「我记得那时你唤我子瑄哥哥,我唤你容妹妹。」
容白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笑容。
「如今你女扮男装成了人人敬仰的容将军,但我也从未忘记我们之前的情谊,我之前确实有诸多顾虑,怕你瞧不起我是个罪臣之子,但如果你愿意,我们……」
林子瑄顿了一下。
容白眸光颤动,嘴角点点的弧度渐渐变大,耳廓脸颊微微发烫,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这一刻她更像是个娇羞的怀春少女。
她嗓音发颤,显然是欢喜到了极致,「子瑄哥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看着二人,唇瓣里侧咬着,胸口沉闷到难以形容。
林子瑄忽然扭头看向我,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桑简,你来做个证,择日不如撞日,我与容白今日便正式结拜成为异性兄弟,从此你唤我林兄,我唤你容弟。」
而后又指着我对容白说,「来,叫嫂嫂。」
容白的笑裂开了。
转眼就到了傍晚,华灯初上,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来醉仙居吃饭的客人更是不减反增。
马凌署说今晚醉仙居门前空地上有烟花表演,我们便留了下来。
吃了晚饭后,我拉着林子瑄就往三楼跑,因为方才马凌署在桌子下悄悄跟我咬耳朵,说大伙一般聚集在一楼和二楼,而三楼最边上的一间包厢空旷又雅静,是最佳的观赏烟花之处,他已经帮我包下了。
当然,主要是因为没人打扰。
我和林子瑄来到窗户边上,抬头瞥见朦朦胧胧的弯月挂在树梢,好像不到一刻,就要开始放烟花了。
转眸,发现林子瑄正扬起笑容,眉眼盈盈地注视着我,柔和的月色在他脸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我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他方才要和容白拜把子的片段,又结合他小册子里的内容,总觉得他不可能没发现容白对他的心意。
我眯眼,「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对容白那样说的?」
他怔忪了一下,不自在地低下头,「嗯。」
我眨了眨眼,大概猜到了他这样做的原因,耳尖倏地莫名滚烫,心里也生出一股极其柔软的情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楼下有人激动地喊道,「烟花要开始啦!」
楼下几个人已经燃起了烟花,「啪」地一下炸开来,像一簇簇绚丽灯盏在夜空中肆意发着光亮,整个天空都被烟火照得无比绚烂。
「林子瑄,快看!」我热切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袖,不小心拉住了他的手。我手指自小便有些微凉,而林子瑄手上的温热却一下子从指尖蔓延到心尖。
我怔住,抬眸看他。
他墨黑又清澈的眼眸跟我对视。
时间仿佛安静了一瞬。
「宁桑简。」他蓦地出声。
「啊?」
他俯身凑近我耳畔,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洒在我身上。
「你方才不是要吃豆腐么?」
「什么……」
我心尖一颤,胸膛微微起伏,视线开始不住往别处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门口好像有一片白色的衣角,我皱了皱眉,再次去看却发现已经消失了。
「现在……不吃么?」他低低地开口,声线不似以往的清亮,反而有些淡淡的哑,似乎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些什么。
我呼吸微滞,脑子里那根弦紧紧绷着,一时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算了,我吃也一样。」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轻轻地含住了我的唇。
14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铺天盖地卷了过来,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算算日子,不久后容白就要领兵出征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那日在醉仙居林子瑄与容白拜了把子,容白似乎真的放弃了对林子瑄的想法,这三个月几乎也很少来找他。
可不知为何,我心底却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马车在雪地徐徐前行,车厢里生着暖炉,尚可抵御寒气。我坐在马车里,垫着浅蓝团花的软垫,捧着一本账本,偶尔伸手从食盒里拿一颗蜜饯细细咀嚼。
这场寒流来势汹汹,冻死冻伤了不少人,四处都是灾民,我今日便是去布施的。
之前一般都是我爹去,可这场大雪似乎下个没完,外边风雪侵袭,我爹那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这几日他又有些感染风寒,于是我便让他好好待在家里休息,自告奋勇地带着林子瑄去了。
这时,一只葱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是一枚光滑圆润的羊脂白玉吊坠,通明剔透,上方的纹路却有些奇怪。
我抬头。
林子瑄却没有看我,眼睛仍盯着手里的书,目不斜视,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但一开口,还是暴露了他紧张的情绪,「送、送你的。」
我心里一动,抬手拿起玉坠向他靠近,炙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尖,「我及笄还有些时日,这么快就送我礼物啦。」
他耳尖微微泛红,终于转头与我对视,嗓音也恢复了平静,「不是及笄礼物。」
我疑惑。
他从腰间取出另一枚玉坠,与送我那枚不能说毫无关系,至少是一模一样。
他将两只玉坠并在一起,看我一眼,而后微微用力扣住,上方的图案合在一起,顿时鸳鸯吻颈,缠绵悱恻。
林子瑄那双透明澄澈的眸子直直凝视着我,
「那枚玉扳指寻不回了,这对鸳鸯玉坠是我用自己挣的银子买的,送你做订婚信物。」
我呆呆地望着他。
难怪三个月前他突然提出要跟着我爹学做生意,还早出晚归地去粮行帮忙,我那时还奇怪,他明明是对学武和兵法感兴趣一些,为何忽然想从商做起生意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忽然感觉有些鼻酸,掩饰性地吸了吸鼻子,做出冷得受不了的模样,才深吸口气开口道,「林子瑄,你还想——」
蓦地,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传来一丝暖意,接着将我整只手包裹起来,轻轻揉搓。
「还冷么?」
林子瑄声音微沉,泄露出一丝担忧,那双眸子被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情愫,温绵又炙热,转入我的眼中,让我的心微微发烫。
我摇头,心里思绪纷杂,看了眼桌上的吊坠,对他轻轻一笑,「我定会保管好它的。」
其实我方才想问他,你还想学武么?
但我问不出口了。
他待我越好,我就越害怕。
他本该在容白的提携下身披威风凛凛的战袍,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冲锋陷阵,厮杀抵御外敌,摆脱罪臣之子的身份,成为一名受万人敬仰的将军,而不是终日困在这里当一个普通的粮商。
我害怕是我束缚住了他。
怔怔出神之际,马车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之后,发现破庙前面灾民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手里拿着干净的碗,等待在粥棚前。
容白披着一身雪白的大氅站在雪地里为灾民舀粥,精致英气的眉间隐隐透着股慈悲和怜悯,恍若一尊悬壶济世的弥勒佛。
我微微一怔,容白这个女主算是相当敬业了,永远走在慈善事业最前线。
容白抬了抬眸,视线移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我直直望向了林子瑄,不动声色地半阖遮掩眸底晦暗,淡淡地唤道,「林兄。」
看向我的时候,垂眸,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宁小姐。」
我心道,不喊嫂嫂大概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迎风来的寒风冰凉刺骨,我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林子瑄很自然地伸手把我揽入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只觉得胸腔被煨得暖暖的。
容白忽然道,「二位请自便,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府处理,就先不奉陪了。」
还没等我们回应,容白就转身离去。
她分明挺直了腰板,在冰天雪地里无端端显出几分落寞萧索。
我重重地呼了口气。
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有数秒的时间,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相继窜出,拿着棍子将我和林子瑄团团围住。
那个为首的络腮胡子盯着林子瑄看了看问,「马凌署?」
忽然眉峰聚在了一起,又从怀里拿出画像,似乎在对比着什么,自顾自言语,「怎么跟画的不一样?长得一点也不像只土豆啊……」
「他不是!」
我用身体挡在他前面,浑身冒着正道的光,「我才是!」
「宁桑简你在干什么,快让开!」林子瑄低凉的嗓音急急喝道,长臂一揽将我挡在身后,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们。
另一个刀疤脸却恶狠狠地说,「大哥别听这娘们废话,我们从宁府一路跟踪他们的马车来到这里,他怎么可能不是马凌署!」
我心里一沉。
看来他们已经认定了林子瑄就是马凌署,就算解释他们也不会听。
我上前一步,警惕又小心地询问,「请问马凌署究竟如何得罪了各位,若是为银子,我是他的姑奶奶,我可以替他还。」
见络腮胡子还在研究着画像,那个刀疤脸眉峰不着痕迹抖了抖,转头冷声道,「他没有得罪我们,只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雇我们好生教训他一顿。你既是个女子,识相点便快点让开,小心棍棒无眼,伤了你的细皮嫩肉,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
说罢一抬手,举着棍子对着林子瑄砸了过来。
林子瑄抱着我闪身一躲,但左肩还是被棍子扫了一下,顿时面色微白,闷哼了一声。
我见他伤了林子瑄,急红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林子瑄的手冲上去一把夺过棍子,重重地朝刀疤脸的脑袋砸去。
顿时鲜血直流,痛得他龇牙咧嘴,破口大骂,「好你个臭娘们,竟敢打我的脸!」
说着竟从身上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今天我就毁了你的花容月貌!」
我见他拿出刀子,额头上的冷汗滑落到脖颈,没入了领口处,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却绊到一块石头,双腿倏地一软栽倒在地,当啷一声,腰间那枚玉坠掉在了雪地上。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将玉坠子捡了起来。
再抬头,却发现林子瑄忽然搂住我,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惊恐地发现,背后刀疤脸眼里寒意森森,再次举起刀子……
「噗嗤!」一声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传来。
一片寂静。
刺眼的血迹顺着剑刃滴落在雪地里,涟漪起一朵朵妖娆惨烈的血花。
我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心就像被人用钝刀在凌迟一般,刀刀都是锥心刺骨。
「子瑄!」是去而复返的容白。
「你们敢伤他?」
她脸上罩了层暴戾之气,吓得几个大汉纷纷噤声,那刀疤脸咽了咽口水道,「再来一个又怎样,我——」
才一张口,容白轻轻一抬手直接击中刀疤脸,将他一掌打在雪地里,刀疤脸捂住胸口,丝丝血迹顿时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他看了眼瞳孔里布满了腥风血雨般暴戾的容白,当下脸色一沉咒骂一声,拉起仍在研究画像的络腮胡子,朝另几个瑟瑟发抖的大汉咬牙道,「打不过,我们走!」
容白这才回过神,她慢慢蹲了下来,迷茫又痛楚的视线落在我和林子瑄身上。
林子瑄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红衣上面的斑斑血迹已凝结成了黑褐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我跪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伸手想要捂住他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
容白的眼睛像是被刺痛一般,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触碰林子瑄,又缩了回去,她恍若魔怔了似的喃喃,「子瑄……」
忽然,她猛地转头,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刺得我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