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7 / 9 部分

「我明明放弃了的……」

「我告诉自己,这一世就算他不跟我在一起,当兄弟又怎样,只要子瑄幸福就好……」

「我后悔了……是你害了他……」

我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张唇正要说些什么,脖子上忽然一痛,紧接着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睡梦中,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四周一片雪白,我只觉得彻骨得冷,冷气丝丝缕缕地侵入四肢百骸,浑身仿佛要被冻僵。

远处忽然出现一抹红色。

我几乎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子瑄!」

我惊呼一声,猛地撑坐起来。

「姑奶奶,你终于醒了!」我微微转头,就看到马凌署那张有些紧张和憔悴的脸。

我揉了揉眉心,感觉身体似乎睡了很久,浑身使不上劲。我记得那日在雪地里好像被容白打晕了……

「子瑄呢!」我惊骇地瞪大眼睛,惶恐不安地抓住马凌署的袖子,颤抖着问道。

马凌署愣了一下,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别担心,他没事。」

我闻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微微松了口气。

「但他……」

「他怎么了?」我急忙道。

马凌署紧紧地咬着唇瓣,「他现在被容白关在将军府,还派了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探望。我上次不过是在将军府门口停留了片刻,她看到是我,竟直接叫人把我轰了出来。」

我一下攥紧了手指。

连看望都不许,容白是打算一辈子将林子瑄囚禁在将军府么……

她……真是疯了。

「姑奶奶……」马凌署低着头跟做错了事似的,慢吞吞地搓着双手,嘴角也深深地弯陷了下去,「那日害林子瑄受伤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容衡争楚楚的。」

我皱眉,「你说那些人是容衡派去的?」

「除了他那个卑鄙小人还有谁!」马凌署激动了一通,随后又蔫了下去,「我之前买通容衡的小厮在他被子里放了几只老鼠,本来神不知鬼不觉,没承想近日那小厮竟胆大包天行那偷窃之事,连带着我那件事也被容衡查了出来。」

我听后急了,「你怎么还去招惹那容衡!我不是同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人,你怎么就——」抬眼见马凌署泛红的眼圈,我又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了。

「我就是……不甘心……我知道我生得不好看,人也蠢笨……争不过容衡再正常不过了……我只是,见你和林子瑄如今那么幸福,心里就生出一股侥幸,如果我再试试,再对楚楚更好一点,她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涂斗……」

「以后不会了。」马凌署手指紧紧攥着,明明委屈难过到不行,却极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还作势扯出一个轻蔑的笑,「不过一个青楼女子,我马凌署一眨眼就忘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马凌署猛地起身,用袖子遮遮掩掩地慌乱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姑奶奶你好生休息,我去告诉太爷爷你醒了。」

我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想见林子瑄。

可如今整个将军府守卫森严,容白又故意加了重兵把守,光是大门就有两排士兵手里拿着大刀来回巡逻,要想进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因此这几日唯一可以自由进出将军府的,只有替林子瑄诊治的萧大夫。

我和马凌署决定从这个萧大夫入手。调查后发现,这个萧大夫医术精湛却无儿无女,平时挣了点银子就喜欢去红玉阁消遣,等银子花光了又继续去帮人看病,像极了身穷志坚的打工人。

红玉阁是京城比较有名的青楼,里边的美人俱是上乘之姿,而且多才多艺,别说平常百姓,就连达官显贵都常常流连此地。

马凌署作为红玉阁的常客,一早就吩咐了老鸨,若是那萧大夫过来,便请他来到我们的包厢做客。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在看到萧大夫被五花大绑地请了过来时,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唇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

那萧大夫见我们盯着他笑,眼中闪过一抹将要被辣手摧花的恐惧,「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马凌署微微一顿,拿出平生从未有过的温和态度走过去,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搀扶着他坐到软榻上,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下笑得十分温和:

「是这样的萧大夫,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个朋友在将军府当差,我之前常常过去探望他,但最近不知怎么了,容将军忽然封锁了整个将军府,外人压根进不去,于是就想请你明日去看诊时顺便带我们进去——」

「不行!」萧大夫斩钉截铁地摇头拒绝,「万一被发现了,容将军怪罪下来,我一个小百姓又怎担当得起!」

马凌署依旧微笑,「容将军心胸宽广,海纳八川,不会怪罪你的,到时候你只要带我们进府,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行,绝对不行!」

「萧大夫!我同你说实话吧,」马凌署低垂着眸,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你日日看诊的人是我姑奶奶的未婚夫,因为生得俊俏被那伪君子容白看上,抢去了将军府,我们其实是打算去救人的!」

萧大夫一怔,看向我的眼神也多少带点儿同情意味,而后摇了摇头,「不行。」

马凌署忍不下去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五百两!」我直接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桌子上,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给你五百两,你明日带我进将军府。」

萧大夫毫不犹豫,「成交!」

许是认为自己答应得太痛快暴露了什么,萧大夫摸了摸鼻子道,

「咳咳,五百两不五百两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颗救人的心。」

闻言我身体略微放松了些,想起什么,咬了咬牙道,「林子瑄……就是你看诊那位公子,他身体可有好些?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这个我不能说。」

我满心疑惑,正欲开口相问,他清亮的声音却再度传来,「这是另外的价钱。」

我:……

萧大夫笑眯眯地将六张银票整整齐齐叠好后用帕子小心包住,收进了怀里。

「其实容府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跟林公子有关的事。」萧大夫思考了下,「容府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

「对。前些日子京城发生了一件颇为轰动的事情。有个叫潘小莲的妇人,背着丈夫大武与隔壁老王通奸,还趁大武生病喂他毒药。幸好大武早有准备,假装咽下汤药暴毙,等那隔壁老王出来庆功,大武从床上跃起,犹如猛虎般冲到二人面前,手起刀落,手刃了二人的性命。」

我听呆了。

萧大夫精神振奋,口唾横飞地接着讲,「原来那大武之前找一个道士算过命,那道士说他的女儿是妻子与兄弟通奸所生,说他命中注定有此劫难,让他早些做好准备。」

「而那道士现在就在容白的府中。」

萧大夫忽然顿了顿,挠了挠脑袋,「不过我觉得那道士说的话也不可全信,有一日我就听见那道士和容白说什么前世今生,恢复记忆,神神叨叨的。我才不信呢,他就算有些本事,难道还可以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不成?」

…..

浑浑噩噩地走出包厢,我现在脑子嗡嗡作响混乱至极,耳边传来了马凌署的怒骂,「容衡!你这是在做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搂着美人坐在酒池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

他面色近乎病态得白,整个人冷漠阴沉,而怀中的美人眼波迷离,红唇微微有些红肿,似乎是刚被人采撷过。

马凌署阴沉着脸,声音颤抖,「你这样对得起楚楚吗?」

容衡仿佛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饮酒。

他怀里的美人却嗲声嗲气道,「马公子,你还不知道么,昨夜楚楚在屋子里自尽了,听说还是一尸两命呢!」

我怔了怔,连忙去看马凌署。

马凌署宛如被雷劈了一遭,整个人猛地僵住。

美人见状,愣了愣,忽然沉了沉眸,「要我说,她就不该心比天高,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容夫人,岂是我们这些身份卑贱的女子可以奢望的!」

马凌署喉管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死死地瞪着容衡,「你既不喜欢她,又为何要给她希望?既给不了她名分,又为何要让她……让她一尸两命?」

容衡终于抬眼看他,「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

马凌署攥紧双拳怒吼,「那你为何要跟我抢!让我以为你也是喜欢她的,如果……如果……」

容衡那张脸依然冷硬得毫无波澜,沉暗的视线淡淡看了过来,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好玩啊。」

马凌署额上青筋暴起,抡着拳头就要出手,我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马凌署看着我,攥了攥拳头,狠狠捏了下,而后慢慢松开了。

我松了口气。

容衡就跟条毒蛇似的,一旦沾上不死也得脱层皮,绝对不能明面上和他作对。

这时,我感觉一道令人极其不舒服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抬眸便跟容衡视线相撞。

他盯着我的双眸深暗阴寒,夹杂着些许兴味,偏过头意味深长地对马凌署道,「你身边这位美人倒是比楚楚还有趣,好想……」他顿住,不说了。

我一惊,忽然涌起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是那美人的尖叫声,马凌署已经冲了上去,抓起容衡就是狠狠的一拳。

容衡躲闪不急,脸登时被打偏了过去,脚下突然一滑,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和恐慌,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整个人跌入了酒池中。

15

次日,我和马凌署换了一身低调的装扮,一路低眉顺眼地跟着萧大夫来到容府,不出意料在容府大门被守卫拦下,

「萧大夫,这两位是?」

萧大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们是我的朋友,懂些医术,我今日要为林公子作最后一次施针,唯恐出现差池,就请他们二位来帮忙,我这也是为了林公子着想啊。」

我低下头,能感觉守卫审视的视线落在头顶,呼吸一沉,双拳握紧。

半晌之后,守卫终于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将军府面积极大,萧大夫弯弯绕绕带着我们穿过数道回廊,中庭乔木,路上时常碰到士兵巡查,我们提心吊胆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

萧大夫很显然是个话痨子,不说话就等于要他的命,于是他主动搭话道,「你们猜昨夜我去了哪?」

没有人回他,我和马凌署默契地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他见我们不搭理他,倒也不急,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我昨夜也来了容府看诊。」

我顿时一凛,顿住脚步,「难道林子瑄……」

「不是不是!」萧大夫摆手道,「是容家的表公子容衡。」

我呼吸一滞,忍不住去看身旁明显僵住的马凌署,抿紧了唇。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昨日容衡被人从酒池里救出来后看向我们的眼神——

森冷,眸中戾气翻滚云涌,看得人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最后,他盯着马凌署一字一句道,「水真凉啊。」

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惧意,原文里,最后容衡与容白摊牌的时候,也是冷冷地盯着她说了一句话,「那日你母亲推我落水,池塘的水可真凉啊。」

心里的不安像是被拉出一道口子,我无意识地攥紧拢在大氅里的手指问道,「容衡怎么了?」

萧大夫摸着下巴稀疏的胡渣子道,「他傻了。」

我:???

「容衡落水着了寒,一直高烧不退,容白大半夜就把我叫过去看诊。我过去的时候,容衡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眼神呆滞,一有人靠近就大哭大闹,智力像是一个儿童般。」

萧大夫说着眉头轻皱,脸上浮出一丝困惑,

「可奇怪的是,容白竟然请我先回去,看这意思,是不想救治了。」

萧大夫咂了咂嘴,「我当时直道好家伙!这容白果真不像表面那般温和善良。」

我垂眸不语。

若是容衡真的痴傻了,

不管对容白还有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莫约半个时辰之后,我们顺利到达一个院落。入眼只能瞧见大抵被大雪覆盖住,院中种着腊梅和青柏,银装素裹,煞是美丽。

萧大夫松了口气,「这就是林公子住的地方,我们进去吧。」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朝着院子门口走去,这时马凌署拉住了他的胳膊,招他近前,两人碰头嘀咕了一阵,而后竟一同转身离开,说要我先进去,他们待会儿再过来。

我略感疑惑,但也没多想,只身进了院子。

不知道什么原因,越是快要见到林子瑄我越是紧张,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绪,轻轻推门而入。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屋子里贴满了符咒,就连床檐上也没放过。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置着一个香炉,发出袅袅青烟,围绕在香炉旁边插着的桃木剑上。

我低垂的眼睛眨了眨,从桌上那枚铜镜里瞧见了自己愤怒的脸,右手狠狠握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来。

我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朝着床边走去。

这几日我都逼自己不去想那日雪地发生的事,可看到林子瑄闭着眼睛躺在塌上,一身白衣衬得他脸色更为苍白,心猛地一疼,像是有把尖刀在狠狠地剜着心口。

除了心疼他的伤势,还因为……

容白那厮果然还是给他换了一身白衣!

气死了气死了!

我暗了暗眸,走过去在塌边坐下,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即使他闭着眼,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往日他用那双清澈好看的眼睛认真凝视着我的样子。

指尖从他的眼侧划过,再到精致挺拔的鼻翼,最后落在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他平躺着,呼吸浅浅,鼻息随着胸膛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安稳。

忽然,我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萧大夫说过林子瑄的身体已无大碍,平日也是清醒着,可现在都快午时了,他怎的还没起身?

就像是,被人下了迷药一般……

我猛地看向那香炉。

莫非今日他们就要……?

「宁桑简!」容白冰冷的声音陡然从背后传来,我一个激灵,抬眸望去。

容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气,目光阴鸷锐利,冷冷地盯着我。

她身旁站着一个人,正是那日我们在西子湖救下的道士。

「将军府守卫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我也冷眼盯着她看,「你先告诉我,你对子瑄做了什么,为何他现在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容白眼眸忽明忽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冷硬道,「你现在立即离开,否则就别怪我用些手段请你出去了。」

我一愣,瞥见她搁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几个士兵立刻从屋外涌了进来,举刀把我团团围住。

这时,那名道士忽然道,「容将军,时辰快到了,阵法可以开始了。」

容白眼眸倏地一亮,唇瓣抑制不住地勾起些许浅弧,眉眼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喜色。她朝那道士深深鞠了一躬,「有劳道长了。」

接着目光一转看向我,眸色深沉,吩咐那几个士兵,「将她看好。」

「容白!你要做什么!」

我心里一急,「你有问过林子瑄,他想恢复前世的记忆么!」

容白眼神一凛,漆黑旋涡般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你怎会知道……」

她转眸看向那道士,迟疑道,「道长,她难道也是?」

那道士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容白哪能还不明白,她微怔,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低淡得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嗓音从她嘴里溢出:

「那日,子瑄被我刺了一刀……他走后,我每日都活在后悔自责的痛苦中,是我的自私狭隘害了他。直至有一日,我一睁眼,就见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子瑄,他一身红衣,跟那日满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的情景太像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逃了出去,等我再次赶回来,发现他已经被你拍走了。」

她淡淡地注视着我,「我尝试挽回,带他去游湖泛舟,送他前世最爱的白瑄斋的糕点,可是好像一切都没有用,他似乎爱上了你。」

我眼睫微颤,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在醉仙居,我看着你们在烟花下亲昵,心里有多痛苦吗?万箭穿心不过如此。他明明本该是属于我的啊…..」

「那日之后我就很少去找他了,可我还是不甘心,我觉得我疯了。我容白一生坦荡,竟然让身边几个暗卫偷偷跟着你们,随时向我汇报他的消息。」

我猛地抬眸。

难怪那日在雪地里她能那么快赶来,原来是一直派人跟在我们身边……

「可我得来的却是他为你学习做生意的消息……」

容白眸光极深,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我,「他原来最不喜的就是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他本该是将军,应当把滚烫热血洒在万里沙场。」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真的晚了一步。」

我鼻子一酸,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溢出。

「可你保护不了他,反而害他因为你受伤。」

「所以我决定把他夺回来,我要让他记起前世我们的记忆,重新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