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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逐月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趾高气扬,眼睛发光地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说要退婚。 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讲武德。 「五百两。」 我头也不抬地说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在我看来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却成功挑起了眼前之人的怒火。 「桑简,戏弄我有意思吗?」 面前正昂然站着一名红衣少年,发束玉冠,唇红齿白,眉眼姣好

第 8 / 9 部分

我咬牙,「可你忘记后来你是如何猜忌他,打压他的么,你还亲手杀了他!」

林子瑄又不傻,他怎会不计前嫌地和前世害死自己的凶手在一起。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但我相信容白听懂了我的意思。

闻言,容白忽然笑了,眼眸和唇角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疑惑,却听见那道士略含遗憾的声音响起,「我道法有限,只能让林公子恢复上战场之前的记忆。」

我惊呆了。

容白这……这是在卡 bug 没错吧?

那道士顿了顿又说,「林公子记起前世的那段记忆,未免出现记忆混乱,他有可能会将这一世发生的记忆忘却。」

我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林子瑄……会忘了我?

「行了,道长快些开始吧。」容白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瞥我一眼,向来云淡风轻的眼眸里难得出现了一抹挑衅之色,催促道。

道士从一个黑色小盒子里拿出一张符咒,

「容将军,这张符咒世上仅此一张。上面有你和林公子的生辰八字,我施法后会将其化为符水,你拿去给林公子饮下。」

容白轻轻颔首。

只见那道士手指捻起那张符,闭眼凝神,口中喃喃念着咒语,接着厉喝一声,那枚符咒竟自己悬浮在半空中。

道士拿桃木剑一指,符咒瞬间被点燃,冒出了股青烟,那张符也化为了白灰,被道士用碗接住。

「给林公子服下吧。」道士将那碗符水递给容白。

容白一怔,目光沉沉地盯着手里那碗符水,深深吸了口气,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床边走去。

我死死咬住唇。

这一瞬,一些破碎零星的片段忽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第一次见面,林子瑄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含恨地瞪着我,说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守财奴。

第一次对他告白,他虽还不喜欢我,但白瓷般的耳廓却一点点变红。

我费尽心思为他布置屋子,送他琴,送他小狗……

他为我学做生意,送我玉坠,替我挡刀……

还有,那个在烟花下的吻。

这些画面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恍若就发生在此刻。

如果他忘了……

忽然想起昨夜从红玉阁回来后做的那个梦。

我及笄那日,林子瑄拿着二百五十两银子来跟我退婚……

如果林子瑄真的忘了我……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胸口沉闷得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

不要。不要他忘了我。

我眸子微暗,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符水,伸手拼尽全力推开那些士兵,趁着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朝容白扑过去。

「咚」的一声。

我被容白轻轻一掌挥在了地上,脚撞到桌腿,鲜血立刻从我的脚踝涌了上来。

好疼。但不及我的心疼。

因为我看见,容白将那碗符水放在他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完了。这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凉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

「子瑄,你醒了。」

我微微一怔,浑身无力蜷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掉。

忽然,头顶上罩了一片阴影,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

我微微抬头,一张苍白精致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无论怎么忍住颤抖,在和他视线交接的时候还是红了眼眶。

他紧蹙着眉,眼眸黑得浓郁而深厚,此时却浮上一丝疑惑,「你是谁?」

我紧闭着唇,满眼死灰,低下头,如小兽般呜咽。

有人慌乱地蹲下来,捧起我的脸,手足无措地抬手给我擦眼泪,

「桑简……对不起……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哭了。」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你没失忆?」

林子瑄愣了愣,「什么失忆?」一丝懊恼和别扭自他眼底划过,「我只是见你这些日子都不来寻我,有些生气罢了。何况我是腹部受伤,又不是摔坏了脑子,为何会失忆?」

我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心里空了的那块好像瞬间被填满了一般,忽然想起什么,干巴巴道,「那你记得你和容白……」

林子瑄毫不犹豫,「我当然记得啊,我和容弟拜了把子,我如今和她是一生一世的兄弟。」

我眨了眨眼,抬眸朝容白望去。

容白整个人僵住,水雾渐渐在眼眶里浮现,「怎么会……」

那道士也拧紧了眉,「明明时辰也对,生辰八字也没错,怎么会出错呢……」

「难道是这符咒有问题……」

那道士一听,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符咒是我师傅去世之时留给我的,叫我将来用在有缘人身上,可以唤醒所求之人的前世记忆。」

「除非……」道士话语一顿,接着他的眼睛一亮,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除非那人打从心底里珍惜这一世,不愿意记起前世。」

容白瞬间面如死灰,「原来……是这样……」

道士幽幽叹息一声,「前世因后世果,缘分已尽,不可强求。」

雪花纷纷落落。

林子瑄忽然停下来,定定地望着我。

「宁桑简,你觉不觉得,你这样走得太慢了。」

我呆呆站在雪地中,见他这般嫌弃我,忽然有些委屈,「我的脚受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开始使小性子,「你就是你就是!还未成婚你就嫌弃我!」

林子瑄愣了愣,片刻后哑然失笑,倏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双眼,笑够了之后又松开,「我的意思是——」

他蓦地转身背对着我,半蹲下来,扭头看我,「上来,我背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尖颤了颤,伸出手绕住了他白皙的脖颈,深吸口气,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姑奶奶!」

「宁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声音。

我伏在林子瑄的背上不想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背,林子瑄微怔,竟又笑了一下,而后转过身。

马凌署和萧大夫哆嗦着身子跑过来,身上沾满了雪花。

刚对上我的视线,马凌署就一脸委屈地控诉我,「姑奶奶,你为何不等涂斗就离开了容府!是涂斗不够可爱么!」

我有些心虚。

方才发生了太多事,我就把马凌署给忘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嗯……涂斗啊,方才你们去哪儿了?」

马凌署和萧大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事惴惴不安的模样。

「姑奶奶,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何事?」

「方才我让萧大夫带我到那道士的院子里,恰好那道士不在,我就四处翻了翻,谁料在一个小盒子里翻出一个奇奇怪怪的符咒,上面还写着林子瑄和容白的生辰八字。我一看,这不能忍啊!我姑奶奶未婚夫的生辰八字怎么能和另一个女人的放在一起呢!」

萧大夫一边搓手哈气,一边附和,「就是就是!你们才是媒妁之言,他的生辰八字只能和你放在一块!」

有人帮着壮胆子,马凌署也理直气壮了起来,「于是我便把容白的生辰八字划掉,将姑奶奶你的写了上去!」

我脑袋嗡地一声,后面他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

竟然是因为马凌署……

「……姑奶奶?」

听到马凌署的声音,我终于从大脑空白的状态中回过神,胸膛有滚烫的情绪在肆意妄为地乱撞。

我将脑袋垂在林子瑄脖颈处的周围,掩饰住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啊?」

我吸了吸鼻子,重新将脸抬起来,笑眯眯道,「我说,涂斗真可爱!」

萧大夫也点头,「涂斗真可爱。」

我又悄悄戳了戳林子瑄的背。

林子瑄咳了一声,淡淡道,「涂斗确实很可爱。」

马凌署老脸一红,捂着脸哒哒哒就冲进了雪地里。跑了一会儿又别扭地转过身,朝我们大喊,「你们快些跟上啊!」

我揪着发热的心口,安静地趴在林子瑄的背上,忍不住将他的脖子圈得更紧了些。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

16(大结局)

辗转又是一年冬。

茫茫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雪花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色。

我罩了一件半身的红色狐狸皮大氅,里面只着了件单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撑着脑袋坐在廊下看雪。

远处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手里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小团子一见到我,眼睛一亮,挣开那人的手颠颠地朝着我奔了过来。

我唇角下意识上扬,内心一片软绵,生怕孩子摔了,连忙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他。

耳边响起一道略带责怪的声音,「怎的穿那么少!」

我微微一僵,而后感觉身子就被扶了起来,拉着我和小团子进屋。

我抱着小团子,心里微动,将冰冷的脸搁在他温热的颈窝,小团子立即缩了一下脖子,委委屈屈地控诉,「宁姑姑,坏。」

我满意地笑了笑,将视线挪到在屋里忙里忙外的身影上,他烧起炭火,又将铜炉架起,没多久就将整个屋子都烤的暖和起来。

我赞叹道,「萧大夫做起家务活来倒是称手。」

看来没少被家里那位调教。

心里不禁一番感慨,嘴上也跟着讲了出来,「连一向崇尚自由的萧大夫都成婚生子了,爷青结。」

萧有乾生好火,走到我身边坐下,对我挑眉道,「那你呢?」

「我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想……」

「哪有那么多年,不过是五年!我才芳龄二十!二十!」

萧有乾定定地看着我,眼眸里好像有复杂的东西闪过,状似随意道:

「听说他又打了胜仗,歼灭了三万多敌人,而我方兵马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皇上高兴,要诏他面圣,不久后大军就要进京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微怔,将脸撇过去,手指不自觉攥起,胸口传来钻心的疼,半晌,淡淡道,「不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萧有乾叹了口气,「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当初为何一定要逼着他离开你?你分明如此喜欢他,他也心里有你,你们到底为何就不能好生在一起呢?」

我垂眸。

是啊,为什么啊。

小团子忽然从我腿上爬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软软糯糯地开口,「宁姑姑,父亲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但是他坏,不给你带礼物,我最喜欢宁姑姑了,偷偷给你带了一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桂花糕。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宁姑姑一定也会喜欢的!」

我脸色一白。

「唉!你这孩子,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宁姑姑不过生辰!你怎么……」

「呜呜,哪有人不过生辰啊……」小团子委屈地哽咽着,片刻后又停止了啜泣,「宁姑姑,你怎么也哭了……」

我怔住,下意识去摸脸,才发现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抬手擦掉眼泪,僵硬地扯着嘴角,低着头起身,「我……我去屋里拿点东西。」

我如同脚底生风一般朝屋子里走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起来,眼眶通红,泪水已经滑落下来。

这五年我从未过过生辰,因为,今日不仅是我的生辰。

也是涂斗的忌日。

思绪又回到了五年前。

京城大雪多日不停,而且越下越大,走在路上似乎要将人吞了。

宁府上上下下此时都在筹备我的及笄礼,连在外地谈生意的我大哥和马凌署他爹都提前赶了回来。

当晚,我大哥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金雀红宝石金钗,金雀雕得栩栩如生,一颗圆润的珍珠镶在中间,漂亮极了。

「桑桑啊,这可是你大哥挑了好久才选出的金钗,不仅你及笄那日要戴上,你成婚那日也戴上可好?」

我呆了呆,脸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去看身边的林子瑄。

他执起我的手放在掌心,转眸望向我大哥,「成婚那日我会亲手帮她戴上的。」

我的脸更红了,只觉得和他掌心相触的地方皆是滚烫的热意,灼得人身心发烫。

耳边却听见马凌署抱怨的声音,「爷爷一回来眼里只有姑奶奶,你还记得家里有个可爱的涂斗吗?」

而后马凌署眼珠子一转,说出了真实意图,「涂斗也想收礼物。」

我大哥一愣,朗声道,「涂斗倒还吃味了。放心,爷爷给你也带了好东西。」说着便低头去翻袖口,忽然眉一皱,「好像忘在粮行了。」

「爷爷你定是在糊弄我,根本就没有给我带礼物!我宣布,这一刻开始你失去涂斗了!」

我大哥哈哈大笑,宠溺地薅了一把马凌署的圆脑袋,见他一副生闷气的模样,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他一掌拍在正埋头吃饭的马凌署他爹脑袋上,「一回来就知道吃,走!陪你老子回一趟粮行,咱们去给马凌署拿礼物!」

马凌署他爹幽怨地瞥了我大哥一眼,张嘴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马凌署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俯下身子飞快地扒了两口饭,跟着我大哥离开了。

马凌署顿时就高兴起来了,非常得瑟地对我吐了吐舌头。

我失笑,无奈地摇头。

夜色阴沉,黑暗笼罩着整片天空,寒风冷凛而过,忽然又开始下雪了。

粮行离宁府不算太远,坐马车来回也就两柱香的时间,可都将近过了两个时辰了,大哥他们还未回来,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候,不远处跌跌撞撞过来一个人影,雪下得太大,我依稀辨认出他是粮行新来的学徒。

那人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声的喊叫,「不好了!粮行走水了!马老爷他们……」

我们赶到粮行的时候,就看到有人从未燃尽的火堆里抬出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上牢牢攥着一枚玉镯子。

我身子狠狠一颤就要跌倒在地,却被林子瑄接住,紧紧搂在怀里。

「爹,爷爷……」

马凌署死死盯着那两具尸体,哽着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哭却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过去,慢慢蹲了下来,伸手想去触碰那烧焦的手指,可是伸了几次手,都胆怯地缩了回去。

蓦地,那枚玉镯子不知怎么掉了下来,碎成了两半,借着白色的雪光可以将内壁上两个字看得真真切切——「平安」。

马凌署望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这几日天气越发寒冷,我爹那日听到噩耗后就晕了过去,半夜还发起了高烧,像是风寒更加严重了。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按照萧大夫的方子抓药,小心翼翼地守在床边照顾着我爹。

一日,容白忽然来找我。

再次见到容白,我内心十分复杂。那场大火,不仅带走了我大哥和马凌署他爹,还烧掉了容白寄存在粮行的军粮。

视线交汇的瞬间,我猛然间愣住。

容白眼眸里是深深的愧疚,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我查清楚了,那日在粮行纵火的人是容衡派去的。他一直装疯卖傻骗过了所有人。我本来一直防着他,后来他痴傻了之后,我放松了警惕,竟让他……」

我呼吸滞住,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紧。

容白低下头,嗓音干涩,「对不起,我与容衡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了你们……容衡如今不知去向,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他,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容白转身就要离开,但刚刚转过身子,全身突然一僵,呆呆地望着前方。

林子瑄朝我走过来,像是不认识容白似的,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将一件大红色披风披在我身上,眉心微蹙,「怎的穿那么少!」

虽是责怪的语气,但眼神中却写满了无限的宠溺。

容白看一眼便落荒而逃。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跟林子瑄说了一声,迈步往我爹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马凌署。

他红了眼眶,绝望地看着我,「是容衡……姑奶奶,是容衡……」

我喉间骤然变得艰涩,试图安慰,「涂斗,你方才也听到了,容衡想烧掉的是容白的军粮,不是……」

「你们不用瞒着我了!」马凌署绝望地怒吼,「那晚我爹他们明明可以跑出来的!可是门却被反锁了!」

我心里一颤,他都知道了。

那晚粮行只有几个人守夜,容衡将他们迷晕,扔到了外边。那些人醒来后,发现粮行已经着火了,而大门却紧紧反锁着。

「是我不懂事,偏要那礼物。是我不听你的劝告,偏要和容衡作对。容衡要报复的不仅是容白,还有我。」

他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悲凉和无助,仿佛是个迷路的孩子。

「姑奶奶,是我害死了我爹他们。」

马凌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却像一把锋利地刀子,狠狠地在我心尖上划过,泛起了尖锐难忍的疼。

接下来的几日,马凌署像是一夜长大了似的,眉宇间那抹纨绔和天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和满眼的薄凉。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睡,也拒绝见任何人。

包括我。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林子瑄最近也有些不对劲,时常一个人看着账簿发呆,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厌恶的情绪。

我下意识不去想他的异样,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或许是我太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