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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师傅

一位平凡的时间旅行者的故事 01 这天下午赵师傅准时踏着枯黄的草坪走来,我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两点三十分,一秒不差。他转过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抬手打招呼,把手里拎的餐盒轻轻放在我坐的长凳上,说:「张师傅,菜还热乎着,赶紧吃。」 我问:「赵师傅,忙完了?坐下歇会儿。」 他答:「最后一单了,歇会儿。」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吃

第 2 / 4 部分

我咳嗽两声,重复:「贩毒啊。」

赵师傅肯定:「嗯,贩毒。为挣钱没管那么多,也不害怕。塔城到乌鲁木齐六百多公里,开一夜就到了,但怕缉毒警察设卡,都是绕小路,风声紧了就找地方等几天。前两次都成了,第三次走到昌吉,被警察堵在加油站,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当时我脑袋轰的一声,心想完了,这辈子怕是见不着我媳妇了。」

「贩毒可是死罪!」

「可不是嘛。赶上严打期间,死刑。」

我揉着太阳穴,问:「可是你还活着。」

赵师傅答:「嗯,醒过来的时候,正在北京回老家的火车上,快到焦作了,离老家还剩五百里路。」

「等一下。」我想了想:「是你回老家问舅舅借钱的路上睡着了,梦里跟舅舅去新疆贩毒然后被枪毙,对吗?」

「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老家,提着烟和酒去找舅舅借钱,舅舅说是有点钱,都是流动资金,借不出来,除非我跟他去新疆做生意,两个月,给十二万。」

「……跟你梦中的情节一样?」

「一样一样的。我当时吓出一身冷汗,转身就跑。回去跟我爹一说,我爹说你个信球脑子让驴踢了,梦见的事情能当真吗?我说爹那就是真的啊,监狱里吃的馍馍啥滋味俺都记得。」

「所以跟你碰瓷被撞死的梦一样,全都是真实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吗?你的梦有预知能力!」我一拍桌子「所以你才知道蛋蛋会掉进水池,才知道我冰箱里藏着燕京啤酒,原来是这样!」

赵师傅吐出一个烟圈:「嗯。」

「猜对了?」我兴奋地站了起来。

「不对。」

「……喝酒喝酒。」

06

这世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总是莫名消失的一次性打火机、永远配不上对的袜子、在你褪下裤子面对电脑屏幕准备自娱自乐时准确响起的电话铃声。我从小相信超现实事物的存在,相信有个灰色的未知地带装着人类所有的迷惑、恐惧和敬畏,既对这些事物充满好奇,又害怕而不敢太过接近,有时理性,有时迷信。

小时候的大脚怪、51 区、幽灵船、尼斯湖水怪、鬼魂照片,长大后的圣亚努阿里乌斯之血、荷兰人金矿、双鱼玉佩,我不敢说自己是个神秘主义者,但从来敢于接受超自然的解释。

今天面对赵师傅,一位普通到毫无特点的城市打工者,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正从他稀薄的头发、眼角的皱纹、秋衣领口的汗渍和夹杂着酒气的呼吸中散发开来:一个谜题。

失业几个月以来,我首次感觉到活着尚算件有趣的事情。

我们碰杯,喝完第一罐啤酒。赵师傅没有再卖关子,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饭店宣传单,抚平折痕,用圆珠笔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一条直线:「后来我大概理了一下。张师傅,我这么给你讲吧,容易听明白点。」

说着话,他在直线的一端添上两笔,把它变成一个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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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看着。」我把餐盒扒拉到一边,盯着他的笔尖。

「一个人,好比就是你吧。人活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就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一直往前走。你从这儿,走到这儿。」赵师傅用笔沿箭头方向虚划。

我点头。

「我身上出了什么毛病呢?我的脑子,走得比身子快,就是说,在我脑子里面,提前把这条路走了一遍。」他画出一个平行的箭头,但以虚线组成:「实际上不是真的走完了,是在我的想法里面走完了。当然,在走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但实际上是假的。到这儿,听懂没?」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由于表达能力的问题,赵师傅的话既没有精确用词,亦缺乏逻辑,我只能勉强理解。

「第一次,我被车撞了,没走多远。」他画个短短的虚线箭头:「第二次,去新疆走了一个月,走得挺远了。」

他画个稍长的虚线箭头:「都是脑子里面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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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你没有撞车,也没有贩毒。」我从他手里拿过笔,以实线箭头的起点为端点,向不同方向画出两个虚线箭头,让三个箭头呈现鸟爪形状:「所以是这样,出发点相同,但真实发生的是中间这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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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想了想,说:「也对,也不对,我的身子走的是中间这条大路,脑子呢,走的是两边的小路。小路是大路分出来的,走着走着,就有了小路。」

他重新画一个实线箭头,在两旁延伸出虚线箭头,但端点位置略有不同,看起来像分叉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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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平行宇宙的概念吗?一次重要选择导致你所处的宇宙分裂,经历平行宇宙的人生之后,时间线闭合,回到母宇宙的时间线中。」我喃喃道:「这种情况下,每条路都必须有一个终点,就是死亡。从前两次人生来说,是非正常死亡。」

我在虚线箭头末端画上一个小「X」。

「……那么你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死亡吗?从那之后,大约多久会进入一次支线路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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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摇头:「不对,不一定非要死了才能回来。我说了,是我的脑子走得比身子快,我说不准啥时候,但有时『呼啦』一下就回来了。」

他又画出几条虚线,有长有短,有些是代表结束的单向箭头,有些是线段,以显示这段旅程没有终结:「你要问多少次,我可记不清了,给你继续往下讲:我从我爹那儿拿了五千块钱,又问亲戚借了些,凑齐一万块拿着回北京,先把住院费检查费补上点。跟我媳妇一说,媳妇哭着说穷死算呀,手术不做了,做了也得复发,赶紧出院吧。我办手续接她出院,回家刚住两天,又哭着说难受得不行呀,要去医院看病,数落我没出息,说跟我这么多年一口好的都没吃上,净吃药了。我愁得一把一把掉头发。有一天出去干活,听一个姓黄的油漆工说他们老家黄冈有个老中医专治这种容易反复发作的瘤子,吃中药扎针,不开刀,北京上海的有钱人专门飞过去找他看,家里住个平房,平房门口停的都是宝马奥迪。正好那几天工地给结了工资,手上有两万块钱,我想去湖北找这个老中医,媳妇一听也愿意。可是想起电视上老放那种骗人的医院,不治病,就骗钱,害怕上当。最后把心一横,心想管逑他的,不管结果好坏,说不定到头来又是一场梦。我弄个轮椅推着她,背上行李,坐火车去了黄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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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这时候你想明白这个支线路径的事情了吗?」

他答:「没有,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敢想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上小路。也不知道现在走的是不是小路。」

「嗯,活得害怕。当时也没办法,就寻思赌一下。」

「如果这是条支线,结果是坏的,最终回到主线路径,那你就知道如何选择主线以规避坏结果。」我思考着,忽然打了个寒颤:「但如果结果是坏的,而你发现身处无法改变的主线……那一切就都完了。」

我用笔在实线箭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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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道:「可不是咧。我哪想得到那么多,到了黄冈,大夫每天只看三个病人,我俩等了三天,等见着大夫,一号脉,就说不用害怕这病有治,一个月缓解症状,三个月恢复知觉,半年肿瘤缩小,一年下地走路。我俩高兴得要给大夫跪下。在附近租了个房,每星期去扎一次针,喝中药,用红外理疗仪烤后腰。我找了个工地干活,她看家,有时候给做个饭,一晃过了半年,她说虽然还不能走路,不过隐隐约约感觉脚趾头麻了,感觉腿肚子疼了,说明这病见缓,确实起作用。那几天心情好,骂我也少,我别提多得意了。后来有一天,大夫说不用扎针,回去继续喝药就行,我们就回了北京,黄冈定期给寄药过来。」

「治好了,是主线!」我忍不住插嘴。

「又过了四个月,她忽然就不行了,抬不起脖子,说不清楚话。送到医院,大夫说脊髓里的神经纤维瘤恶化了,癌变了,已经过了治疗最好的时间,要是早发现,早手术,还能治,现在耽误了。说来也奇怪,好好一个人,一个月时间就瘦的像个骷髅架子,以为能一起过个年,刚到腊八,就走了。走之前还骂我,骂的啥,听不清楚。嘟嘟囔囔,骂了一下午,然后不喘气了。」赵师傅语气淡淡地说:「我出了病房,坐在楼道里,打手机斗地主,打到没电。手机一没电,我突然就不想活了。」

「我记得你媳妇……活着,在卢沟桥还是哪儿开了间小卖部。」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赵师傅喝一口啤酒:「嗯。我还没寻死,眼前一黑,回来了。幸好是假的,是脑子走的那条小路。回来以后,你猜在哪。」

「啊太好了。跟媳妇商量要不要去黄冈治病?」我如释重负。

「已经到了黄冈,开始扎针了。」他放下啤酒罐。

「什么,现实中也去找老中医了?」

「嗯,还好时间不长。我马上卷铺盖回北京,她不情愿,打我骂我,我都受着,临走拿砖头把大夫家三面玻璃窗砸个稀碎。回了北京,我带她去医院,查出还没有病变,我让医院给安排手术,又坐车回趟老家,半夜翻进我舅舅家院子,偷了他五万块钱。他喜欢把钱藏在空调壳子里,贩毒被判死刑那次我听见他说过。我不怕他找我,因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去新疆运白粉,然后被警察逮住判了死刑。我拿这五万块,给媳妇做了手术。」

说到这里,赵师傅的脸上浮出一丝笑纹,或许是酒精作祟,我忽然觉得心情喜悦,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

一盒黄鹤楼抽完了,我们开始抽臭袜子味儿的古巴雪茄——其实味道还行。

「所以我刚才的设想是错的,支线路径的遭遇并不能帮助你做出主线路径的重要决定,回到主线时,会发现这个决定已经做完了。」我想到一个问题,用笔在纸上乱画着:「也就是说,只能尽量弥补。这个时效性很差啊。」

赵师傅说:「不对,一开始是这样,后来就不一样了。」

我来了兴趣:「还有后续发展?」

「也不叫发展,叫啥呢。」他挠挠脖子:「就叫发展吧。我脑子跑完回到身子以后,不是另一个时间吗,我就……」

「等一下。」我的笔尖顿住了:「等一下。你走完支线路径再回来,主线实际是向前发展的,你回来的时间点在出发点之后。第一次,支线时间短,不明显;第二次,支线时间贩毒一个月,主线走了几天;第三次,支线治病一年,主线多久,两周?」

我重画一张图,把那些放射状的虚线延长,转个弯回到实线箭头,变成一个又一个虚线的环,现在图案看起来像一根长满树叶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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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线的起始点与结束点之间有一小段距离,我用笔尖指着这一小截实线:「老赵,这段时间你的脑子正在小路上瞎溜达,那么……是谁在你的身体里扮演赵师傅你自己?」

赵师傅愣住了。

07

我们沉默了半罐啤酒的时间,赵师傅说:「我也不知道。还是我自己吧,因为干的事儿都是我能干出的事儿。」

我捏扁啤酒罐:「那问题先搁一边,你接着说。」

「嗯。给媳妇做了手术,因为开刀比较早,恢复得利索,住半个月就出院了,医生说压住骨髓那几个瘤子没有了,等消肿了,做做恢复训练,就能下地走路。不过这次媳妇吓怕了,整天坐炕上不动弹,看电视嗑瓜子玩手机,一让她锻炼,就说腰疼呀腿疼呀不敢动,我要再多说话,她就急眼了,就开始骂我。我想想,瘤子不恶化是福气,先这么养着吧,不着急。我继续出去打工,结果那年不知咋的,工程不景气,包工头没活儿,正好有个姓陈的老乡准备出来自己干点啥,一聊,我说跟着项目上的机修师父学过点修理,他说现在骑电动车的多,要不弄个修电动车的店吧。我俩合股,在丰台宋家庄那边开起来个铺子,他卖车卖电池,我修车换配件,第一年不行,第二年就慢慢地好起来。」

「这次是主线还是支线?」

「你听我说。到了第三年过完年,店里生意不错,我还了些外债,媳妇也高兴,夸我开窍会挣钱了。有一天不知道刮哪阵风,刚开门就卖了两辆电动车,下午卖一辆,临关门又卖了一辆,加上修车的钱,算下来一天挣了三千多。老陈高兴得不行,拉住我不让走,要喝酒,我们买了五十块钱麻辣烫,把店门关上,喝一品杜康,从晚上八点喝到夜里两点,怼了两瓶半白酒,老陈醉得起不来,趴在柜台上睡了,我其实也睡过去了,寻思不回家媳妇不放心,出来把店门锁上,也不敢骑车,走路回家,路上冷风一吹,吐了好几回。到家跟媳妇吵了几句,睡死过去,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起来发现手机没拿,估计落在店里。我盘算老陈在店里,不着急,吃完晌午饭一点多钟慢慢溜达过去,走到街口拐弯,看见围着一堆人。我以为是出车祸了,挤过去一看,路边几间门面房烧成黑炭,满地都是黑水结成的冰,旁边人说是天快亮时候着的火,可能是电暖气短路引起的,麻辣烫店、首饰店都没人,就电动车店老板烧死在里面,没逃出来。」

从他叙述的语气判断,我觉得这并非真实发生的事情:「总是碰见不好的事情,幸好是个支线吧,赵师傅。」

赵师傅点头:「对,我跪在地上哭,因为我把卷闸门从外面上锁了,害老陈跑不出来。我拿脑袋撞水泥地,心想赶紧醒吧赶紧醒吧,醒来要是回到我们喝酒的时候,我绝对不打开第二瓶酒,也绝对不让他睡在店里。我头都磕破流血了,也醒不了,急得直叫唤,想万一醒不过来可咋办,这一辈子都完了。」

「你醒了。」

「嗯,忽然我就回来了。」

「回到前一天晚上喝酒的时候?」

「不对,回到我和老陈筹备开店的时候。我们正在找店面,找货源,学修车的手艺。」

我下意识地「呀」了一声:「这次回到这么久以前,也就是说,这足足两三年的时间都是在支线中经历的。」

赵师傅说:「全是假的,没开店,没挣着钱,老陈也没死。」

「会有种虚幻感吧?如果换作是我……」我一时没法接受这种跳跃。

「我当时想,那到底还开不开店?要是开了店,还能不能挣着钱?要是挣着钱了,老陈会不会还和我喝酒?要是喝酒,老陈还会不会死?想来想去,觉得特别害怕,想起那间房子烧成黑炭的样子,我就没法看老陈的脸,连跟他说话都心虚。想了一晚上,天亮我找着老陈,说我不干了,你找别人合股去吧。他发火要揍我,我心想这都是为了不害死你,揍我我也忍了。最后还是没揍我,老陈是个好人。」

「所以避免了这种可能性发生——赵师傅你说得对,你这次用支线路径获得的信息来帮助主线决策,这是次成功的选择!」我感到喜悦:「这样的话,你可以不断经历支线,修正错误,使主线变得一帆风顺。可能这就是你能力的最佳使用方法吧。」

赵师傅却叹气:「唉,不算啥能力,没用。」

我在实线箭头上画出一个细长的虚线环,虚线的两个端点相当接近。

「这次你在支线度过三年时间,主线世界却只前进了一点点,精神时间与现实之间的时间差大幅度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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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跑越快。」

「对,就像我出去遛狗,沿固定路线前进,蛋蛋在前后左右乱跑,每隔一段时间回到我身边,一开始,它跑得越远,回来得越慢,后来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有可能花一分钟时间在全中国每个电线杠上都撒了泡尿,我却以为它只是钻了片小树丛呢。」

赵师傅看了一会儿图:「你这么一说,就好懂多了。」

我扔下笔靠在椅背上:「这能力跟时间旅行一样啊,赵师傅。我以为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见到这种人,没想到今天就坐在我面前。」

「要能换,咱俩换换。我一点都不想要这鬼玩意儿能力。」他摇头。

「我觉得这能力最大的缺陷,在于你自己没法察觉到进入支线的时间点,换句话说,没法判断自己身处支线还是主线当中。」我想了想,从实线箭头引出一条虚线「当你必须做出一个重大选择的时候,箭头是必然会分裂的吧。假使你在这里做出选择。」

我将虚线分成两条,延长其中一条「其后又做出若干次选择。」

我让虚线分裂几次,将其中一条引回主线,指着那些没有结束点的枝桠:「到最后你才能发现,其实这些选择都是在做无用功,只是一段虚假时间里的虚假选择罢了,对主线一点帮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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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认真思考,然后说:「对。但是我也想过,有没有可能一开始是假的,后来走啊走啊,就变成了真的。比如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