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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师傅

一位平凡的时间旅行者的故事 01 这天下午赵师傅准时踏着枯黄的草坪走来,我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两点三十分,一秒不差。他转过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抬手打招呼,把手里拎的餐盒轻轻放在我坐的长凳上,说:「张师傅,菜还热乎着,赶紧吃。」 我问:「赵师傅,忙完了?坐下歇会儿。」 他答:「最后一单了,歇会儿。」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吃

第 3 / 4 部分

他接过笔,把我画的那条虚线描成实线,然后涂掉两个端点之间的那段实线。现在看起来,实线箭头在中段拐了一个奇怪的弯,像心电图的一个波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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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似乎有点逻辑问题:「你是说支线做出一系列选择,使发生的剧情与主线高度重合,乃至取代了主线……这也不对啊,这样你自己根本不知道曾经经历过一条支线,因为没有回到主线那个具有冲击力的时刻。」

「嗯,好像也是。」

「那你还经历过哪些支线呢?」

「可多了。就我记得的,我干过美容美发,到工厂站过流水线,当过导游,开过挖掘机,办过养猪场,养过狗,赌过钱,出国打过工,还抢过银行。」

换作是我,或许也会抢一回银行试试——在确定自己进入支线的前提下。但以赵师傅的性格,似乎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除非逼不得已。

「抢过银行?」我问。

「记不清了,肯定是急用钱,好像抢的是邮政储蓄。」他并没有显出羞愧的样子:「说实话,我干过很多坏事,还好都是假的。坏人没好报,张师傅,坏人没好报。」

「杀过人?」我盯着他。

他犹豫一下:「这个……」

「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我记不清楚了。走小路,前面一次两次记得最清楚,一二十次,一两百次,记不清多少次,后面做过的事情太多,混在一起,乱七八糟,我脑子不够用。」

我悚然一惊。

每次支线,都要一分一秒经历生活,短则几天,长则数年,我不知道赵师傅脑中的记忆怎样构成,但显然那些虚幻的日子会留下痕迹,不会因支线归零而消失。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中年人,体会过的不是如你我一般几十年时光,而是无数条支线时间相加的总和: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他是一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长者。

08

我觉得应该喝点酒来抑制心中的敬畏,但家里再找不出酒来了。我们抽完雪茄,你一颗我一颗地吃花生,直到盘底剩下最后一颗。赵师傅用筷子轻轻一压,花生裂成两瓣,他夹起一瓣,若有所思地望着它。

「那……你记得最清楚的一段人生是什么?」我问。

「先说那些记不清楚的吧。」他用门牙慢慢啃着花生:「我做过那么多工作,遇见过不同的人,有小人,有贵人,大多数时候普普通通过日子,有几次得到别人的帮助,也算发了财。可不管我能不能挣钱,我媳妇都活得艰难,那个病根治不了,过几年就会复发,我最有钱的时候,把她送到美国治病,找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当时治好了,完了还是复发。不知道多少次,媳妇在我面前哭,说得这个病太难受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我知道她怕死,可没办法救她。我救不了她。不管干啥。不管住在哪儿。不管信什么教。有一次我看不了她受苦,狠心跟她离婚,她死活不干,我放下协议书就跑了,跑到外面,坐上火车,到了广州,一出车站,那空气潮乎乎的热乎乎的,就像她经常躺的那张床的味道,我心口像挨了一道雷,打得我跌倒在地,没法喘气。后来醒过来,还是在北京那个出租房里,我把她牢牢抱住,一点不敢松开,她打我骂我,说我发疯了,越骂我,我越高兴,因为这才是真的。」

「你的生命离不开她,对吗。」

「她说过,我上辈子欠她的债,这辈子当牛做马还债的。」赵师傅露出苦涩又甜蜜的笑容,我从没见过谁脸上有那样复杂的神色。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踏踏实实和她过日子,我们开个小卖部,我送外卖,她看家,做过两次手术,她身体不行了,我带她回老家,租了个山脚下的房子住,我种点白菜,养几个鸭子,她坐不起来,靠在被垛上,我买了个平板电脑架子,让她上网斗地主。我喂她吃饭,烫了她骂,凉了她骂,稠了她骂,稀了她骂,咸了淡了多了少了,没毛病也骂,骂天骂地。我喜欢听她骂,能骂人说明还有力气。后来她没去医院,死在那个炕上,我把炕烧得热热的,走的时候暖暖和和,路上就不怕冷了。」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赵师傅描述爱人死去的场景,他的语气淡淡的,几乎听不出一点悲凉。

「我给村里送了点礼,把她埋到我家祖坟,离我住的地方不远,隔三岔五去坟上坐坐,给她说说家里的白菜、鸭子。我活到七十三岁,腿不行了,走不动道,不能去坟地看她,就不想活了。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辈子,死在老家,能跟她并个骨,埋在一起,挺好。」赵师傅停顿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北京的出租房,大半夜的,她睡得正香,我爬起来喝了杯水,看看日期,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在干什么。那几十年过得太真,我以为那就是真的,到头来一场空。我想啊想啊,从上坟,想到白菜鸭子,想到离开北京之前的事情,想到手术,想到小卖部,想到她,想到这一天,这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俩聊天,说起万一生不出孩子,老了以后咋办,她说不怕,老了以后就回老家找个平房住,种点菜养几个鸭子,给村长送点礼,死了以后偷偷土葬,也算入土为安。我这才知道,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走上了小路,按照她的想法,和她过完了一辈子。这一辈子,对她来说是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对我来说,是那么长的一辈子。」

「几十年,现实只是半天时间。」我叹口气。

赵师傅放下筷子:「我害怕。」

他的手指有点颤抖:「我分不清过的日子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正走在小路上,就算再美的日子,再好的景色,一转眼就没了;万一是真的,我现在喝的酒,吃的菜,跟你说过的话,就只是这一次,经过了再不能更改。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我可以喝更好的酒,吃更好的菜,找两个美女聊天,或者陪在媳妇身边,可没法改变,这一日就快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转头望窗外,不知不觉太阳斜了,我们聊了整整一下午。对我来说,只是毫无价值的生命中毫无价值的几个小时,但按照他的观点来审视,这几个小时仿佛凝固时间的铅块,沉重,冰冷,坚硬。

我必须说点什么,以打破这种绝望的气氛:「赵……赵师傅。你很多次走到最后是吧,最长的一次,你活了多少岁?九十?一百?」我勉力挤出笑容。

他花了一些时间整理思绪:「五千零五十岁。」

他说:「我说过,有次得到贵人扶持,挣到大钱,她走了以后,我把她和我自己冻了起来,告诉那些大夫和科学家,等到能治好病把她复活的时候,再把我解冻。一等,等了五千年。冻起来的时候,我没啥知觉,不知道过去了那么长时间。醒过来以后,有人说已经过去五千年,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我看他们,还是人模样,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说不出来。我问媳妇在哪,他们说还冰冻着,要治好她的病很简单,但复活她,并不那么容易。我问他们她在哪儿,他们说在一颗星星上,我也在一颗星星上,这个时代,人们都活在星星上,因为疾病越来越少,研究人的科学家就越来越少,每个人都想去更远的星星看一看。解冻我,是因为我存的钱已经作废了,为了讨论我的问题,他们开会开了一千年,终于决定叫醒我。我说我交过钱了,啥时候媳妇活了,我再起身,不然我要继续睡。他们讨论很久,同意先让我继续冷冻,因为我提出的要求他们得再开会开一千年。我睡过去,再没醒来。」

赵师傅拿出一张新纸,画一个箭头,用一条长得没有边际的虚线来描述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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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那么现实生活过了多久呢。」由于震撼,我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

「十四天半。」他回答。

09

「赵师傅,你说的大部分事情,似乎都和你媳妇有关。」

「对。」

「你知道吗,你是个时间旅行者。如果抛下包袱,可能能去到更远的地方,不仅是时间尺度上的遥远,更是空间尺度上的遥远。」

「我听不懂。」

「你可以去看未来。」

「那和我没关系。」

「你不想看看一万年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五万年?十万年?」

「看了又能咋样呢?」

我突然领悟,在整场对话中,我和眼前这位朴实的叙述者都不处于同一个频道,我的好奇、恐惧和敬畏,对他来说一钱不值,他只是想找人分享在这些离奇经历当中所积累的情绪,把自己往返时空的故事讲给能够倾听的人。

我尊重他对爱人的情感,理解他做出的选择,但归根结底,他不想探究这现象产生的原理,不愿用科学来解释,家庭观念是他赖以生存的坚硬内核。

一位平凡的时间旅行者,他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意愿,再宏大辽远的旅程,对他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来说都一钱不值。

然而转念想想,如果我也能在自己的时间中旅行,又真能抵抗漫长时间带来的压力吗?我从不知道内心长满年轮是什么样的感觉。

蛋蛋睡醒一觉,从跌落水池的沮丧中恢复过来,凑到我跟前摇头摆尾,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我开了一袋妙鲜包给它,又往狗窝里丢几根牛肉条,算是给它的神秘惊喜。狗其实是一种很难理解的动物,有时非常健忘,有时记性惊人,蛋蛋因为犯错误挨揍,会陷入短暂的抑郁状态,但睡一觉就恢复如初,第二天会因同样的原因挨揍,陷入同样的抑郁。可自从几年前隔壁邻居不小心踩到它的前腿,从此每次见到那位邻居,它都主动抬起左前脚扮演残疾狗,一瘸一拐从邻居面前走过,这种记仇的执着令人吃惊。

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也是一样难以理解。

10

我打开客厅灯:「赵师傅,那你现在走在支线,还是主线,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你想象中的角色,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去检查过大脑吗?我是说,不光做个 CT,找找心理医生什么的。」

「去过,没用。」

「如果我相信你说的话,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我要不是疯子,你就不是。」

「那你是疯子吗?」

他瞧着我,像是在揣摩我话中的用意。

「你说不是,就不是。」

屋里冷了下来,他套上毛衣。我看着桌上的空酒瓶,说:「你说曾经跟我喝过酒,也就是说,在你经历某一次支线剧情的时候,你也救过蛋蛋,来到我家,像这样跟我聊了一下午。」

赵师傅回答:「我升上黄金骑士,开始到这一片区送餐,没多久认识了你,觉得你是个能相谈的人。不瞒你说,心里藏着这么多话,我总想找个人说说,又怕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被人当成神经病,要这一切是假的,那无所谓,如果是真的,我丢了工作,没法攒钱给媳妇看病,那就完蛋了。我第一次到你家喝酒,就用一次性纸杯喝的二锅头。」

「第一次?」

「嗯。」

「你跟我喝过很多次酒?」我心中忽然有点寒意:「多少次?」

「很多次。」

「为什么是我?……我是说,你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聊这些事情,北京有两千万人,为什么刚好是我?」

赵师傅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倒杯水润了润嘴唇:「从哪说起呢。最近我脑子问题越来越严重,走小路的时候越来越多。我说『最近』,就是从我当上骑士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走过多少次小路了,每次有长有短,大部分都走不到尽头,就像现在,可能一转念,我就回到前面的时间,坐在对面的你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刷的一下就没了。走过几百几千条小路,真正世界里的我只过去几个月时间,真怕有一天,不管我走多少小路,真正的我都不会前进了。我熬过一辈子,熬过十辈子一百辈子一千辈子,真正的我就多活了一天,活了一小时一分钟一秒,我的钟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后停了;我就被困在那世界里那一秒,每次回去,都只能看见同样的东西,连动弹一下手指头的时间都没了。可能活生生的媳妇在我眼前坐着,我说了句话,拉了拉她的手,就走上小路,这句话变成假的,摸到的手也是假的,真的我还在真的世界里瞅着媳妇,那个世界结冰了,再也不会前进一分一毫。」

我想象着那个凝固的画面,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心脏。

「我也会想,当我回到真的世界,眼前这一切会变成啥样。」他挥挥手,像在触摸看不见的按钮:「如果现在是假的世界,等我回去,这些东西还会在吗?这个纸杯还在吗?北京还在吗?你呢?」

我低头望纸杯,杯底的薄薄酒液映出摇曳的人形:「支线情节中的人物是活着的,还是某种幻象?……从自我意识来说,我必须承认自己活着。」

我抬起头:「刚才你的话有矛盾的地方,你说无法判断身处主线还是支线,但你的主线时间还停留在几个月以前,远未到达现在我们对坐谈话的时间点,这不证明现在我们在经历支线情节?」

「万一它突然解冻呢!」赵师傅音量提高了:「我,我控制不了这个狗日的脑子,我必须得把每一天当成真的来过,你知道不知道!」

我明白他的感受。如果主线人生的时间流速不断减缓,意味着他永远走不到真实生命的尽头,只能在无限的梦境中循环——这是我能想象到最黑最深的绝望。

他必须说服自己,给自己生活的勇气。

我稍微组织语言,等他情绪平复下来:「赵师傅,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别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主角若换成我,一定早早就发疯了。我非常佩服你。」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在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怀疑过『存在』这回事儿。不论你是否出现,我都是个普普通通活在世上的人,就算你现在忽然消失掉,我也会找个理由逼自己相信超自然力量,然后继续稀松平常地活下去。」我说:「对你来说可能是支线,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不能更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像电视断电一样『咻』地消失掉。」

他从烟灰缸里拾一个烟头,用鼻子嗅着:「嗯,我知道。我也想过,可能我走过的每一条小路,都有个一样的地球活着一样的人,我回到真的世界的时候,那个世界里的人继续活着,那个世界的我也继续活着。我不是在脑子里瞎想,而是在不同的世界里跳来跳去。」

「这就是我说的平行宇宙啊。」

「我没文化,搞不懂。接着刚才说吧,你问我为啥选你一次次聊天,其实,我跟许多人聊过。」他说:「几百人,几千人,从我认识的人,到我不认识的人,我把我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说,能听完故事的没几个,更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觉得我是神经病,我脑子坏了,该送精神病院。有几次,他们和我媳妇真的把我送到医院去检查,我害怕见大夫,大夫会给我打针,电我,把我跟一群神经病关在一起。没人信我,没人。」

我想象时间旅行者在每段人生里找人倾诉的样子。非常孤独。

「直到遇见你。」赵师傅将烟头点燃:「第一次有人听我说话,请我喝酒,帮我分析这些事情。你说北京有两千万人,两千万人里只有你肯信我。只有你一个。」

仿佛宿命,我不知该感动还是觉得恐惧:「那,你每次找我聊的内容都一样吗?我说的话也都一样吗?」

「不太一样。我记不太清楚,反正不太一样。」

「每次我都相信你?」

「嗯,差不多。」

「好吧。」自己的人生忽然变得重要起来,令人感觉非常复杂。

可在下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不祥的念头:出生以来我一直是个最普通的角色,生在普通家庭,上普通学校,普通身高普通体重,做着普通工作,普通地失业,跟普通的狗住在普通的房子里。

我不应该变得重要,所有强行提升人生价值的行为都蕴藏着某种不正当的需求,比如彩票中奖骗局,比如传销,比如邪教。有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宣布我是被选中的人,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那是黑客帝国的情节,不应该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如果赵师傅是个骗子……这似乎也能解释一切。他觉得我是个傻有钱不必工作的土豪,喜欢看点怪力乱神的杂志,于是悄悄摸清我的生活习惯,演练好一套玄之又玄的说辞,找一个机会骗取我的信任,用故事引起我的好奇心,瞅准机会在最后抛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