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赵师傅
一位平凡的时间旅行者的故事 01 这天下午赵师傅准时踏着枯黄的草坪走来,我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两点三十分,一秒不差。他转过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抬手打招呼,把手里拎的餐盒轻轻放在我坐的长凳上,说:「张师傅,菜还热乎着,赶紧吃。」 我问:「赵师傅,忙完了?坐下歇会儿。」 他答:「最后一单了,歇会儿。」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吃
第 4 / 4 部分
疑心一旦产生,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曾经进过我的屋子,没找着钱,但摸清了各种物品的存放位置,因为我遛狗时通常不锁门。他在水池里放了诱饵,使蛋蛋做出那种反常行为,自己躲在一旁伺机营救。他是惯犯,一个新型的骗子,专门用科幻小说式的故事骗宅男程序员的微薄积蓄。
我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提高警惕盯着他。赵师傅吸了两口烟,烟头烧到手指,烫得一哆嗦。这不大像老练骗子的表现,可同时也不像个在万千世界里轮回的时空旅行者。
如果是骗子,他一定会提出要求:信用卡号,手机密码,床头柜钥匙。聊了这么久,应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不是怕受骗,而是怕离奇的故事变成一个谎言。
11
赵师傅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叹口气:「唉,又聊了一下午。可我还是什么都不懂。今天聊得高兴,喝得也好,谢谢你,我得回去销假,准备晚上送餐了。」说着站起来,慢慢套上明黄色的工服大衣。
我说:「不多坐会儿吗?感觉还有很多话可聊。」
他说:「不了,总得回去挣钱。」
他走向门口,我跟在后面。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张师傅,我有一件事求你。」
来了。我尽量平静地回应:「什么事?别客气尽管说。」
「不太好张口……」他显得有点为难:「我说了你可别怪我交浅言深。」
「你说。」
「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巨大的失望感如潮水般涌来,我盯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刚才纵横时空的画面被揉成一团鼻涕纸:「做什么?」我压抑着情绪回答。
他犹豫了很久:「张师傅,我今天晚上会死。」
「……什么?」这句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会哭诉缺钱或者假装接电话说出事故之类,那是骗子的常用伎俩。
「今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在去政通小区送餐的路上,我被一辆闯红灯的奥迪车撞了,飞出去十米远,倒在地上,摔断了脖子。」他说:「没等救护车开到,就死了。」
「可是……」
「嗯,我亲身经历的。那个十字路口的路况不好,水泥特别粗糙,我在路上滑出去很远,很疼。成为骑士之后,我无数次经历这个场面,死过多少次,记不清了。每次都很疼。」
我瞅了他一会儿,判断这段对话的真实性:「可是你可以避免的,你可以不做外卖员……」
「那次我没有选择做骑士,得到贵人帮助,赚了大钱,活到五千零五十岁。回到真的世界时候,我没法再选,已经通过培训考核成了一名骑士。」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若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发觉,我相信那不是演技:「……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以后不管我怎么选,生活都会越来越差,只有做骑士能够养活家、养活媳妇,是不是说老天已经玩腻了,只留给我一条绝路?」
「那今晚不接订单,不行吗?」
「试过很多次,阴差阳错,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死去,一样被车撞,一样很疼。」赵师傅喃喃道:「就像有只手推着你往那边走,你再逃跑,再挣扎,一样被推到那条绝路上。」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只剩不到一个小时。在这一刻我决定相信他说的话,因为他的眼睛里藏着恐惧,那种绝望的恐惧。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这些?」我问:「你知道九点钟会死,还跟我聊天喝酒,如果早提出来,或许我们能想出什么办法改变结局……」
他猛然用通红的眼睛直盯着我:「你觉得我现在是真的活着,还是在走小路?」
我退后一步:「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真正活着,就不会注定死,因为一切还没发生过;如果我只是脑子在幻想,那做什么又有啥意义呢。」他喷出带酒精味道的热气:「我能做啥,我啥也做不了啊张师傅,你懂吗?你一定懂啊。」
此刻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时空的箭头漫天飞舞,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我不知道。」我避开他的直视:「不知道……」
他垂下头,喘了几口气:「反正,就这么一件事要求你。」
他忽然揪住我的衣袖:「就一件事。从你家阳台,能看见政通小区门前的十字路口,一会儿,八点四十,你在阳台上看着,看我会不会死。」
我张大嘴巴看着他。
「我反复想过了,反正就这么几种可能:第一,这是条小路,我死了,回到大路上,剩下的一切都没了,你也没了;第二,这是条小路,我死了,你还活着,你能看见我倒在那儿,被救护车拉走;第三,这是条小路,我逃过一劫,这次没有死,下次再死;第四,这是大路,我逃过一劫,跟媳妇顺顺利利活下去;第五,这是大路,我被车撞死,人死灯灭再不能活。」他快速说出一段话,缓了口气:「你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如果八点四十没出事故,今晚也没出事故,明天我带着好酒好肉上来找你,咱们俩喝到天昏地暗,喝成两个王八蛋。如果……」
「赵师傅,你别这么说。」
「……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想请你去我家里看看。我家是卢沟桥晓月苑四里三号楼最西头的那个杂货铺,我媳妇腿脚不方便,在铺上躺着,你绕到收款台后面去看她,告诉她我死了。一夜没回去,她肯定急坏了。不要怕,照实说,她能承得起,她不是那种想不开寻短见的女人。我藏了点钱在空调罩子里,够她几年里吃喝穿戴,那些账主都不知道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我一死,外债就算是消了,她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就是以后没人给她做饭洗脚抹身子,一个女人家,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总觉得对不起她。以后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陪她聊聊天,她脾气臭,你忍着点,那女人心是善的。」
我怔在那儿,久久没法开口。
赵师傅脸上有疲惫的悲容,但又从悲容中浮出一个笑:「不知托付过你多少次了,你每次都答应,可我从不知道结果,死后的事情,没人知道。谢谢你了,张师傅。」
「赵师傅,你不会死的,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我终于出声,回身拿起桌上画满箭头的纸,几下撕成粉碎:「我们说的所有事情都是猜测,没人知道以后要发生的事情,概率是独立事件,不会受那些梦境的影响……我们还没有把你思维的秘密理清楚,那太复杂,充满悖论。怎么判断那些支线的交叉点,怎么进行选择,怎么利用预演来找到人生的最优解……我想了很多,可能的策略有很多……」」
他笑容收敛,留下眼角悲戚的皱纹:「既然谁都不知道,你怕什么?」
「赵师傅……」他说:「如果我今天没有死,也不再做梦,我就一天一天,认真过活。明天抓紧时间多送几单,一单挣一块六,十单十六,一百单,一百六,房租水电和药费就出来了。今天要死了,一了百了,这不就是生活。只有媳妇放不下,要不是她,我早就疯了傻了,有她,我才懂什么叫过生活。张师傅,求你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我闭了一下眼睛,门关闭,赵师傅消失在北京的冬夜中。
12
我在黑暗中画一个实线箭头。没有分支,没有交叉。
今夜之后,我会打 DOTA 到凌晨两点,一觉睡到明天中午,带蛋蛋下楼遛弯,点个回锅肉盖饭,坐在长凳上慢慢吃完。
在我的存款用完之前,我会继续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等到账户上只剩一张机票的钱,我或许会退掉我同学租的房子,打包他的电脑,带着他的狗,到南方投奔他,闻一闻广州潮乎乎的味道,试试看凭自己的力量能不能过上稍好一点的生活。也可能,我会把机票钱取出来吃一顿大餐,然后买张回老家的火车票,毕竟对蛋蛋这种中华田园犬来说,那里有更适合它的中华田园生活。
也许赵师傅是个神秘的脑内时间旅行者,也许是筹划更高深骗局的骗子,也许只是个疯子。
如果现在经历的一切是假的。
即便我能一直活到时间的尽头。
纵使有一万种策略。
哪怕结局注定悲剧。
赵师傅说得很对,我也只能一天一天过我的生活而已。
我坐在华灯初上的冬天,北京一个平凡角落的夜晚里,望着楼下红绿灯闪烁。那是个交通繁忙的路口,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我不知哪个穿着明黄色外套的骑士是赵师傅,也分辨不出大众和奥迪。
我在等待一场不知是否必将发生的车祸,在每一次轮回中请求我在此守望的,是车祸的受害者本身。
若将时间的箭头抹去,故事会收敛得非常简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离开她的他,和离开他的她,故事都会早早落幕。
那北京的每盏灯下,每个男人和女人之间,是否都存在这样短单纯又繁复、短暂却漫长、草草开始而永不结束的故事呢?
时针指向八点四十,该到来的终将到来。
- 完 -
□ 张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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