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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1 / 9 部分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气中蒸腾升高,飞到了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根本不会有人听得到。

大旺杰是拉车的人,同行的五个人当中只有他的普通话说得最好,比很多来自广东福建的汉人说得还要好,那是他在卖虫草的几年中练出来的。大旺杰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仁青多吉慌了神,身子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怎么了?怎么了?」他伸手揪住旁边人的藏袍嚷着,那人甩开他的手答道:「布达拉宫要飞走了!要飞走了!」

「布达拉宫怎么会飞走?」仁青气愤地叫道,「你不要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是解放军说的,你看不见墙上的告示?」那人说。

这时候忽然响起长长的警报声,扩音器里的喊声变得非常急促,仁青多吉忽然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左右看看才发现大家都摔倒了。地面剧烈摇晃起来,隆隆的声响从天上传来,仁青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就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念着六字真言。

「仁青!仁青!」小旺杰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快点磕头啊!朝这个方向,快点!」

仁青多吉被小旺杰拽着跪倒磕头,他朦朦胧胧看到远处有巨大的物体慢慢升起,遮住了阳光。人群安静了,诵经声响起,逐渐汇成一股洪流,仁青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手掌依次触碰额头、嘴唇、前胸,然后跪倒匍匐于地,额头触地。

「他们说布达拉宫要飞走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啊,小旺杰!」磕完一个头,他向身边的人抱怨道。

「我可是亲眼看着哪。」小旺杰手捧佛珠喃喃道。

上万名朝圣者挤满布达拉宫广场,此刻所有人都抬起头,望着那座始建于 7 世纪吐蕃王朝时期的宏伟宫殿缓缓升入空中。布达拉宫与座下的红山悬浮于 3.5 米高度,若站在宫殿正下方抬头仰望,能看到一百四十四条银色管道从中心以辐射状延伸向山基外围,被切断的山基显得并不平整,大块碎石不断坠落,然后被超导基座上的防护网兜住。

灌注于管道中的磁性胶质液体被基座超导体产生的迈纳斯效应排斥,托起了这座红山,与山上那庞大的建筑物。

由于安装在宫殿各处的姿态调整发动机不断做出微调,布达拉宫并未出现一丝摇晃,但随着那些发动机喷发的嗤嗤蓝焰,古老建筑物开始发出结构性形变的咯咯呻吟声,挂在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

停放在布达拉宫后宗角禄康公园中的指挥车传来无线电对话:

「风力?」

「可控。」

「姿态?」

「可控。」

「满足灌注条件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

「好,发动机离线。倒数三个数。三,二,一。灌注。」

超过两百台姿态调整发动机上的绿色指示灯同时熄灭,布达拉宫在微风中出现了明显的摆动,这时天空中的八台四旋翼无人机与地面上的八台工作车同时喷出水柱,氤氲水雾将宫殿包裹起来,每台灌注机械都装备了四百个喷头的阵列式喷射装置,每一束水流都由远在天津的国家超级计算中心「天河七号 B」超级计算机直接控制,根据当时的气象条件及宫殿状况随时调整射流角度及流量,改变介质剂与脱水剂的比例,确保此次作业精准无误。

一个小时后,灌注作业结束,一个淡黄色透明椭球体将布达拉宫完全包裹起来,就像一块长轴四百米、短轴一百五十米的巨型琥珀。无数固定拉索将球体与超导基座牢牢捆绑在一起,雄伟的宫殿已经完全静止,就连一只来不及逃离的红嘴鸥都凝固在屋檐上。重量极轻的四千万立方米气凝胶只给布达拉宫增加了不到四千吨的重量,若真是琥珀的话,这是比云彩还要轻的琥珀。

诵经声愈来愈高,信徒们在虔诚叩头,无论是否搞懂这一幕究竟代表什么。

「好了好了,喝一杯去。」杨亨通伸了个懒腰说。

「得了吧,老杨。」沈清平说,「这才是开始。」

仁青(1)

仁青多吉三岁那年发了一场烧,从此就看不清东西,不管远的还是近的东西都看得模模糊糊,莫拉(祖母)抱着他搭车到乡里、县里看病,说是得了儿童白内障,乡里治不好,县里也治不好,得到一千公里外的林芝去治。当时家里穷,治不起,一拖就拖了十几年,仁青一直看不清,也就一直没有上学。

他住在曲塔村,村里有五十户人家,算是整个芒康县最小的村子之一。曲塔村挨着芒康山,山里面有座喇嘛庙,庙名叫做勒布寺,仁青多吉的阿库(叔叔)甲热桑珠是里面的喇嘛。仁青没法帮家里面放牧,阿爸就叫他到勒布寺里帮甲热桑珠捶背倒茶,那时候在灯光亮的地方,他还勉强可以看清纸上的字,所以甲热也偶尔让他抄写经文。

他看不懂经卷上的字,可喜欢一笔一划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他也喜欢阿库的房间里酥油、藏香和经卷的味道,每天下午,太阳会从朝西的窗口射进来,各种味道被热力蒸腾起来,仁青觉得透过这暖洋洋的光晕,能看到天上的佛陀。

可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视力越来越差,无论看什么都是晃动的一团颜色。抄写经文的工作自然结束了,就连倒一杯酥油茶都变得困难。他开始整天坐在庙里不声不响,生着自己的闷气。

有一天,甲热桑珠把他叫到身旁,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说:「仁青,你摸摸这是什么。」仁青多吉在阿库的额头中间一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圆球,奇怪道:「这是什么?」

「这叫『恰蹦』,也叫作天眼。」甲热笑道,「我从小就进了寺庙,七岁到庙里做曼吉,慢慢学经,受过三次戒成了格次里、又受七次戒成了格林,然后成了喇嘛。可是学得越多,就越觉得眼睛看不远,耳朵听不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得。上师昌根阿瑞仁波切说不要拘泥于寺庙,到外面去修行,我就一个人上路,去布达拉宫朝拜。我一路磕头,磕到布达拉宫,走了整整九个月,然后就想通了,看透彻了,我的头上,就多了这只天眼。你的眼睛不好,可若是发大愿,下定决心去布达拉朝拜,也一定能生出天眼,将一切看清楚的。」

「真的?」仁青不由得露出笑容,「有了天眼就什么都看得到了吗?」

「真的,还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甲热摸着他的头,说。

当天晚上回到家,仁青多吉向阿爸阿妈说要磕长头去布达拉宫,阿爸阿妈沉默了许久。终于,阿妈开口说:「仁青,你既然说要去朝拜,那肯定是听到了仙乃日(观音菩萨)的召唤啊。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去吧,但你不能自己去,凭你自己是去不到拉萨的!你要找到陪你一起去的人才行。」

阿爸说:「到拉萨有一千几百公里远,你知道不知道?必须找到四五个人,不然我就不同意。去问问加西晋美的两个儿子旺杰达瓦和旺杰边巴吧,他们都是好小伙子。若是曲塔村找不到,就去吉措村找,昂多乡找不到,就去戈波乡找,一定要找到四五个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仁青望着火炉前阿爸阿妈模糊的身影,大声回答道。

沈清平(1)

2050 年 6 月 4 日下午四时,沈清平乘坐的飞机降落在瑞士日内瓦克万特兰国际机场。这是他第二次带领中国代表团参加 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全体会议,对日内瓦显得并不陌生,当代表团刚在洲际饭店安顿下来,他就独自离开酒店,乘坐出租车到达位于和平大道二号的 IPCC 总部大楼。

IPCC 主席乔德里·乔帕农博士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沈清平,「沈局长,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份报告而来,两天之内我已经见到了大多数代表团的团长。」两人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乔帕农博士给自己和客人倒了两杯红茶,无奈道。

「那我也就不客套了。」中国国家气象局局长沈清平有些不礼貌地直视对方的眼睛,「AR12-4(IPCC 第十二次评估期间第四次报告)里的内容是真实的?明天的大会上真的会发布这份报告?」

印度籍的 IPCC 主席向红茶里加了一勺砂糖,「WMO(世界气象组织)和 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已经对报告进行了评估,明天上午九点钟由第一工作组联合主席马克·考斯沃斯博士正式对外公布。实际上来自中国的数据是这份报告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沈清平身子前倾,急促道:「中国负责的部分我非常清楚,只是没想到第一工作组得出那样惊人的结论!」

乔帕农博士端起茶杯又放下,再添了一勺糖:「实际上全球所有的气象与地质专家都发现了这一规律,近五年以来的统计数据完全符合这个理论的数学模型,沈,你知道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妈的!」沈清平骂了一句脏话,用力倒在沙发靠背上喘了几口粗气,「我一直害怕噩梦成真,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根据 AR12-4,这趋势将会继续加剧,在五年内到达顶峰。五年……五年时间够干什么?」

乔帕农博士一边给红茶添加砂糖,一边平静地回答道:「你看到了,第一工作组在报告中提出了可行性方案,后天大会的议程就是针对《季风地震带框架公约》进行审议,若公约达成,将会在一个月后的联合国大会上进行表决。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但不要失去希望。」

「这不可能的,不可能。」沈清平喃喃道,「我看了报告,看了大会议程,就是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忍不住来找你确认一下。听你亲口说出来,这下算是彻底死了心,五年,短短五年,想要完成那么大的工程量,根本是痴人说梦。……算了,我回驻地去了,明天大会上见。」他端起茶杯将不加糖的红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说道。

「好,明天见。」IPCC 主席站起来与他握手,送他走出办公室,沈清平大踏步走出几米远,回头看了一眼,喊道:「你一共放了几勺糖?我们这个年纪应该注意控制血糖了,乔德里!」

乔帕农博士端着茶杯笑道:「五勺砂糖,一盎司牛奶,大吉岭红茶就要这样喝才对,沈。若以最坏的打算,我们不过再活五年罢了,又何必害怕糖尿病呢?」

「要是我们真的做到了呢?那个疯子想出来的方案?」沈清平转身望着他。

「若连改造地球方案都能完成,治疗区区糖尿病又算得了什么呢?」乔帕农向他举杯示意,微笑着啜饮杯里的奶茶。

沈清平愣了愣,嘟哝了一句什么,摆摆手大步走开。

杨亨通(1)

对杨亨通来说,改变他命运的一天来得相当突然。

那天他关起门来脱个精光,一边玩着宝贝相机,一边就着花生米喝白酒,红色的电话机忽然响了起来,杨亨通抓起电话,听筒里传出川藏兵站部部长赵令海的声音:「军区首长马上就到,专门去见你的,给老子拾掇利索了,听见没有?」

「啥?」杨亨通愣了一下,嘎嘣咬碎嘴里的花生:「什么首长?」

「给你十分钟!」电话砰地挂断了。

杨亨通一边骂娘一边穿衣服,他刚刚押运回程车队到达团部,屁股还没把板凳坐热就来了差使,这还是不是人过的日子?

刚刚扣好风纪扣,勤务兵就在门外喊报告,说军区首长的吉普车已经进了驻地大门,政委跑出去迎接去了,杨亨通叫苦连天地喊了声知道了,抓起帽子跑出门外。刚刚出了楼门,就看到三辆挂着成都军区牌照的猎豹越野车停在院子里,赵令海正跟团政委聊着什么,一瞅见他就大步走了过来,骂道:「又喝酒了!」

「这不刚出车回来嘛……是哪位要下基层啊?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杨亨通小声道。

这时候前两辆越野车的门打开,走下车来的是一名上将、一名中将。杨亨通倒吸一口凉气,啪地立正敬礼:「川藏兵站第二十汽车团杨亨通报道!首长好!」这两位自然是成都军区的一把手、二把手,

赵令海介绍道:「这就是天路铁骑团的老杨,他刚刚押车回来,路上跑了十二天,还没缓过来,平常可不是这副孬样。」

「大比武的时候见过了。脸红红的,一口酒气。」军区司令员张辉上下打量一番,道:「喝酒了吧?《从严控制饮酒规定》第二条怎么说的?」驻地在四川雅安。

「报告首长,第二条是『严禁值班、执勤、工作作业或担负战备任务时饮酒』!」杨亨通挺胸抬头道。

「违反者应当怎么处理?」张辉问道。

「报告首长,应当受到警告、严重警告处分,如影响特别恶劣、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受到降职、降衔、降级处理!」老杨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张辉转向赵令海,笑道:「这家伙背得很熟嘛!一字都不带差的。」

赵令海说:「这就叫屡教不改,现在写检讨写得可溜呢,写一篇三千字检讨花不了一小时。要不是看他喝酒没耽误过事,早就严肃处理了。」

杨亨通低声道:「老子关起门来喝酒,惹着谁了……」

赵令海把眼一瞪,张辉摆摆手,冲老杨说:「今天我们下到雅安,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杨亨通,你告诉我,天路铁骑团是不是整个军区最好的汽车团!」

一听这话,团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报告首长,天路铁骑团不光是军区最好的汽车团,也是全国最好、最硬、最能战斗的汽车团!建团 102 年来,我团已累计出车 90 多万次,运送物资 200 万吨,形成 16 亿公里,相当于绕地球 4 万圈,持续无重大伤亡事故运行 1.9 万小时……」

「遇到困难,你敢不敢上?」张辉高声打断了他的话。

「敢!」杨亨通大声吼道。

「这个任务,你敢不敢接?」张辉厉声道。

「敢!」杨亨通用力狂吼,满脸通红。

「好。」军区司令员撂下一个轻飘飘的字眼,带着将星熠熠的首长们走入了团部大楼。

赵令海走过来拍拍老杨的肩膀说:「喝片药醒醒酒,你摊上大事了。」

杨亨通一头雾水。越过天路铁骑团团部的围墙,能看到横断山脉高耸在天边,不需要等高线地图老杨就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一条银蛇向西南方盘旋而上,跨越青藏高原,投向两千公里外的拉萨。

雅安,这里是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分界线,川藏公路复杂地貌的起点,两年前一场 8.4 级地震造成的伤痕远未平复,杨亨通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军区首长的到来,一定与这几年越来越频繁的大型、特大型地震有关。

仁青(2)

仁青多吉十八岁生日后的一个月领到了身份证,也找齐了朝拜的伙伴,他第一个找到的是旺杰达瓦。

旺杰达瓦是旺杰兄弟中的哥哥,村里称他作大旺杰,他十五六岁就上山挖虫草,然后骑着摩托车爬上觉巴山垭口,把虫草卖给开车自驾游的内地人,赚了不少钱,后来地震多了起来,318 国道经常中断,他的生意不好了才回到村里安分下来。他的普通话说得好,见过世面,仁青第一个就想起他,找到一起去布达拉宫朝拜。

大旺杰一听这话,就说:「我可不行,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毅力,肯定坚持不下来的,到不了左贡县就要跑回家了!不过我弟弟是个最虔诚的人,他也一直想磕长头过去,你要找上他,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有力气又有点钱,拉车的事情就交给我啦。」

仁青知道朝圣之路上拉平车的人非常重要,要驮着吃的东西和帐篷走路,做好一天三顿饭,找住宿的地方,有大旺杰帮忙就再好不过了,当下很高兴地点头答应。随后他找到小旺杰,哥哥旺杰达瓦是星期一生的,所以叫达瓦(星期一);弟弟旺杰边巴是星期六生的,所以叫边巴(星期六)。小旺杰从小就潜心向佛,一听就痛快地答应了。

后来仁青又到不远处的吉措村找到旺堆晋美和索南平措,旺堆的家里是开茶馆的,他阿妈打的酥油茶和甜茶在整个昂多乡算最好喝;索南小时候在一场地震中被木梁砸到后脑勺,从此手指头没力气握不住笔,也没有上学,经常过曲塔村来玩,是仁青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