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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2 / 9 部分

这一天,仁青多吉叫齐了大旺杰、小旺杰、旺堆和索南到屋里,阿爸阿妈瞧着这五个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青年,板着脸谁都不说话。过了好久,仁青说:「阿爸阿妈我们这就要走呀。」说完给阿爸阿妈跪下了。

阿爸从鼻孔哼了一声,黑着脸点点头,从藏袍里掏出一张白纸来撇下,就转身上楼去了。那纸上写什么仁青看不懂,不过能看见公安局盖的红戳戳,「这是公安局开的证明,有了证明才能磕长头过去的。」见过世面的大旺杰说。

阿妈给大家倒酥油茶喝,倒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布包,打开大布包,里面有一套厚厚的绿色围裙,和一个小布包。围裙是整张羊皮缝上帆布做成的,又厚又重又暖和;小布包里有几条手绢,三千块钱,和两颗黄生生的牙齿。

阿妈说:「一路上要系着围裙,不然膝盖会痛的,要是围裙坏了,打电话回来,我给你寄新的过去,不要在街上买,街上买来的又贵又不经用,一下就坏了,听到没有?」阿妈一开口,能看到嘴里缺了颗牙齿的地方黑洞洞的,说话有些漏风。

阿妈说:「一定要把牙放到大昭寺释迦牟尼殿的牙柱去,听到没有?」

阿妈又说:「我不痛,等攒够了钱,我和你阿爸都镶上一颗金牙就好看了。喝完了茶就走吧,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要下雪。你们几个要帮助仁青,他眼睛瞎得看不见路,别让他摔倒,听见没有?」

仁青多吉磕了个头,就离开了家。

在村口,好多人出来送行,仁青的阿库送给五个人一人一副「恰克新(磕长头时手上戴的木板)」,用上好硬木做的板,带子也不是从轮胎上剪下来的胶条,而是用的熟牛筋。甲热桑珠喇嘛说这是寺里喇嘛自己做的,就算一路磕头到拉萨也用不坏。他又单独送给仁青一本从色达五明佛学院带回来的《度母经》,祝这一路吉祥如意,有天神庇护。

脖子上挂满哈达,仁青、小旺杰、旺堆和索南走出村口,磕了朝圣路上的第一个长头。大旺杰拉着平板车走在前面,车上堆满了东西,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

「天气真好,是好兆头。」小旺杰抬头看了看蓝天,说。

这时是阳历三月中旬,前几天刚下过雪,但太阳一晒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黝黑的路面来。

「是吧。」仁青也看了看天,说。他被雾霭遮盖的眼瞳能看见太阳,对他来说,那是深蓝色世界中的一个明亮光点,又遥远,又温暖。

沈清平(2)

IPCC 大会第二天的下午,会场的气氛如坟墓般沉重,在经历昨天歇斯底里的混乱之后,来自一百八十二个成员国的代表终于接受了(至少表面上接受了)AR12-4 报告指出的残酷事实。

沈清平知道这些人在拒绝、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的五个心理阶段中到达了第三阶段,起码能够坐下来比较理智地分析问题。挣扎是难免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多争取一点时间,让报告预言的时间点晚一点到来呢。

第一工作组联合主席马克·卡考斯沃斯博士正在发言,他身后的投影屏幕显示着今天的议题:对《联合国季风地震带框架公约》(《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Monsoon Seismic Belt》,缩写为 UNFCMSB)的审议。

「我再简述一下框架公约的主要内容。」来自美国国家环境预测中心的中年白人推一推眼镜,环视会场:

「第一部分,分析二五年来全球里氏六级以上地震的观测数据,得出地震在全球三大地震带上的分布规律及频率特征。简单来说,近百年间全球六级以上强震平均每年发生两百次左右,七级以上地震每年近二十次,八级以上每年近三次。而近二五年间的统计数据表明,毁灭性地震发生的频率正在持续增加,以 2039 年为例,全球共发生八级以上地震五次,其中震源中心位于巴西圣保罗东南部十五公里的里氏八点九级强震几乎摧毁了整座城市,这是人类史上罕见的巨大灾难;而到 2049 年,全年共发生八级以上地震十二次,造成近七十万人死亡、两千万人受伤、四千万人无家可归,全球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万亿美元。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地震几乎全部集中于板块交接线上,地震带其他区域的地震频率反而呈现下降趋势。」

沈清平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钢笔,他不禁想起中国青藏高原地震区近几年频发的大地震与巨大地震,虽然这十几年间西藏、四川、甘肃地区已普遍提高房屋抗震等级,但连续几次震源深度很浅的地震还是造成了巨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作为藏东地区生命之路的川藏公路遭到毁灭性打击,那一段时间,川西的军用机场飞机起降频次达到饱和,军用运输机维系着无数交通中断的高原村庄的生命,直到汽车兵抢通道路,冒着生命危险驶入路况复杂的断裂带。那时候他作为抢险救灾指挥部的党委副书记亲临抗震前线,谁想到地震一个接着一个,在高原一待就是三年。

考斯沃斯博士继续道:「第二部分,对地震成因的分析。目前板块构造学说是地震成因的主流观点,通过数据对比——大家可以在附件中看到全部的统计数据、图表和季风板块运动的三维模型——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全球季风是导致地震频发的最大原因。季风——地震带理论是 IPCC 第一项目组五年来的研究成果,数据模型通过超级计算机的演算,虽然在学界还是惊世骇俗的观点,但经过昨天的那场大讨论,相信大家已经能够肯定它的合理性。

这个理论基于一个出发点:全球变暖导致的全球性季风增强。尽管在四五年前就有科学家提出全球变暖将对季风造成影响,但直至 2035 年,我们才通过技术手段切实测定到季风强度的显著变化:纬向大气环流的速度平均每年增加 0.004%,也就是说,现在的全球大气流动速度比《联合国气候框架公约》签订时增加了 29.1%!季风运动增强在两方面促使地震加剧,第一:季风对板块碰撞构造山脉的应力作用;第二,强热带季风被山脉阻隔造成的强降雨堆积在板块边缘,使板块在压力下出现结构性弯曲,所导致的边缘位移。二者的协同作用使得几大板块的年平均移动速度提高了两厘米左右,这两厘米,造成了板块间撕裂、挤压、摩擦作用的加剧,由此导致地震的发生。

根据模型推演,大气环流速度还将不断加快,我们已进入全球地震高发期,且地震频率将在五年内到达顶峰。尽管各国在执行《气候框架公约》上取得了相当的进展,但温室气体的累积效应短时间内无法解除,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还在不断变暖,不断变暖。」

说到这里,会场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噪音。坐在沈清平旁边的墨西哥代表探过头来说了些什么,沈清平没心情戴上翻译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做出回应。

马克·考斯沃斯博士清清嗓子,等待会场慢慢安静下来。「第三部分,对策。在提出了无数方案,又否定了无数方案之后,我们确定这是唯一可行的计划了,尽管每个人都认为这很疯狂。」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全球气温还是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我们曾思考通过吸收温室气体、在地外轨道部署半透光薄膜遮蔽光照等方法来改变全球变暖的趋势,在技术上,许多方案是可行的,但我们的敌人不是技术,而是时间。短短五年,人类来不及将科幻变成现实,只能用手中已有的武器来对抗自然。」

「炸掉那些山脉,让季风以平缓的坡度通过板块边缘。炸药和铲子是人类古老的武器,如今我们要用这古老的武器来拯救世界。」

「削平阿尔卑斯山脉(亚欧板块与非洲板块分界),削平喜马拉雅山脉(亚欧板块与印度洋板块分界),削平落基山脉(美洲板块与太平洋板块分界),削平安第斯山脉(美洲板块与南极洲板块分界)。这就是 UNFCMSB 的内容,女士们,先生们,投票器就在你们手边。」

考斯沃斯博士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滴答,滴答。就是这短短的五年。」

杨亨通(2)

军区首长们坐上吉越野车一溜烟走了,留下杨亨通一干人等在会议室里发呆。团政委杵一杵老杨的腰:「你听懂了没?我咋觉得没听太懂呢。」

杨亨通打了个激灵,双手使劲搓搓脸说:「懂个屁,回头看通报吧,当时不说『坚决完成任务』还能说啥?我先回屋了,咱们下午再碰头谈这个事儿。」说完一屁股撅开凳子站起来就走,团政委知道他的脾气,撇撇嘴也没说话。

杨亨通回到办公室,很利索地把衣服裤子全脱了,穿个裤衩坐在沙发上继续喝酒。往嘴里扔两颗花生米,他端起酒杯,手一抖洒了一裤裆,气得怪叫一声。

自从两年前在川藏路上翻车,他就多了这个手抖的毛病,到成都军区总医院检查说是脑子没问题,是心理问题,叫什么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两年三天两头闹地震,汽车团的任务很重,团长必须乘坐越野车在队尾亲自押车,老杨一上车就紧紧绷着那根弦儿,趟河沟,过悬崖,翻山越岭,无论多严峻的路况,只要不松劲就看不出毛病来。但一旦车队回到驻地,脑子里的弦一松,整个人就吧唧一声垮了下去,浑身出汗,手脚发颤,心慌意乱。

他原本不爱喝酒,后来发现喝点酒身子能好受点,就慢慢添了这个毛病,有一回喝多了在沙发上昏睡,把迷彩服前襟都吐满了,结果兵站部搞什么大练兵吹紧急集合哨,老杨在人前出了大丑,从此以后喝酒都脱得精光。

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杨亨通觉得心慌略减,在投影屏幕上调出刚才的通报看。除去没用的废话通报其实就讲了两件事:第一,天路铁骑团要做好在川藏线以外地区进行长期、艰苦、高强度作战的准备;第二,进行设备整修和技术攻关,做好拖曳大体积沉重目标的技术准备。

越研究,老杨越觉得一头雾水,天路铁骑团本身隶属于川藏兵站部,不在川藏线上跑还能去哪?要拖什么重东西,至于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这时候电脑和手机同时响了起来,杨亨通打开军网收件箱,看到一条没头没尾的命令:明天下午四时太平寺机场飞往北京。

「毛线!」骂了一声,他瘫在沙发上。

仁青(3)

仁青多吉一行人原定花八个月到达拉萨,谁知道刚过波密县不久,一场大地震袭击了易贡地区,五年前刚刚建成的通麦大桥垮塌跌入帕隆藏布江。他们被困在通麦整整两个月,吃住在一间喇嘛庙里,一转眼就到了冬天。

往年一到冬天农闲的时节,路上磕长头的信徒就多了起来,可今年通麦只聚集着大量军车和民间的运输车辆,见不到几个朝拜的人。庙里喇嘛说是地震太多太厉害,政府不让公安局开朝拜的证明,路上检查岗就不让过。

大旺杰说不能这样等下去了,就算通麦大桥修好,前面还有十几公里的排龙天险,不知被地震滑坡搞成了什么样子,明年开春能过去都算佛祖保佑。

旺堆晋美一听,也说要回芒康县去,因为家里的茶馆冬天要粉刷外墙,没有人帮忙可不行。仁青多吉着急道:「我们再等几天,等到燃灯节(藏历十月二十五日)要是路还不通就掉头回去。」其他人一听,就答应了。

庙里没有电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大旺杰每天下山去通麦镇探听消息。燃灯节这一天下午,小旺杰、旺堆和索南在庙里帮喇嘛准备酥油供灯,旺杰达瓦打电话给仁青多吉说:「佛祖显灵了!路通了!」仁青立刻跪下来,朝着布达拉宫的方向磕头不停。

其实路在两天前就修通了,解放军在帕隆藏布江上架起一座临时大桥,先让堵了好久的军车通过,军车一走走了足足两天,这才轮到社会车辆过桥。仁青一行人辞别了庙里的喇嘛,下山到通麦镇等待放行,看着车门上喷涂着「天路铁骑团」的绿色卡车一辆辆开过,从下午四点排队排到晚上十点半才到了临时大桥旁边。

索南平措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看山上亮堂堂的。」

大旺杰说:「那是人家里和寺庙里为燃灯节点起的酥油灯。」

索南又看了看前面的山,说:「到处都黑乎乎的,只有一点一点的小红灯。」

大旺杰说:「那是在排龙天险爬山的车子的尾灯,要是红点灭了,那要不是转过一个弯,就是掉进江里去啦。」

索南感觉害怕,拽着仁青的衣袖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路太难走了。」

仁青多吉说:「怕什么?佛祖在保佑我们呢,在过年前肯定能到!」

这时候桥头守卫的解放军检查完了文件,把那几张纸还给他们,说:「排龙天险的国道因为山体滑坡大部分被毁,现在山上是推土机开出来的临时便道,有些地方根本无法错车,只能单向放行,你们步行磕长头过去太危险了!现在各地都不再签发文件了,你们最好也回去,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有地震呢,万一遇到塌方和落石可怎么办?」

大旺杰转身说:「前面路不好走,碰上塌方会死人的。」

仁青说:「不到布达拉宫,我死也不回去。」

沈清平(3)

「……中国有能力解决好与季风地震带框架公约相关的问题,在西藏事务方面不需要任何国家、势力插手,中国没有『西藏问题』,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会履行自己的义务,按照公约时限完成喜马拉雅山脉的改造工程——这是中国对世界的承诺,也是中华民族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承诺。」

沈清平在中南海第四会议室的院门处接受了警卫检查,走过白石甬道,刚踏上正屋台阶就听到屋里在放这段录音,这是总理在联合国 UNFCMSB 公约表决时发表的讲话,他作为国务院喜马拉雅山脉工程建设委员会的副主任参与了演讲稿的起草,因此对讲话相当熟悉,不过这次是国喜委第一次委员全体会议,有必要让不了解情况的同志先做好准备。

走进会议室,国喜委常务副主任、国家环境保护部部长丁国旗冲他打个招呼,按下按钮收起投影屏幕,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我们开会的同时,中南海怀仁堂正在召开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议,国家领导人正在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区长的陪同下与西藏宗教界代表展开磋商,讨论喜马拉马山脉建设工程启动时对西藏地区藏传佛教寺庙、僧侣和信徒的保护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阻碍。现在开会,由沈清平副主任介绍一下会议的主题。」丁国旗简单说了几句,关掉了话筒。

沈清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点亮话筒说道:「同志们,距离 UNFCMSB 公约通过已经过去四天时间,相信大家已经看过一些资料,对我们面临的问题有了一些思路和想法。国务院喜马拉雅山脉工程建设委员会刚刚成立,我再介绍一下国喜委的主要职能:按照框架公约内容,开展对喜马拉雅山脉及冈底斯山脉的大规模改造工程,将山脉平均高度降低两千至三千米,使西南季风可以顺利通过亚欧板块与印度洋板块分界线,减少因季风——板块地质作用所造成地震的发生频率。」

他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实际上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许多科学家提出了对喜马拉雅山脉进行改造的设想,炸开喜马拉雅山,引印度洋暖湿气流滋润中国西北部大面积干旱地区,这是多代中国科学家的宏大梦想。有人认为这点子荒唐可笑,甚至拿来当成电影中的笑谈,其实这些方案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和详尽的数据支持,只是限于当时的技术水平无法实现。本世纪初,一位著名科幻作家写了一篇名为《喜马拉雅狂想曲》的科幻小说,描述了开山引雨、平衡全球气候的设想。当时谁能想到,在今天我们不得不重拾这些异想天开的方案,不是因为西部地区旱情严重,而是因为地球得了一种名为『季风性地震』的重病,已被医生宣判为药石罔效,只能靠动手术来治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