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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4 / 9 部分

戴明媚喜欢给自己设定目标,一个又一个目标支持她继续走下去,她的银行卡里还剩下六百元,钱用光了之后该怎么办?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或许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就算再拒绝电子设备,她也还是从电视中得知了喜马拉雅工程的消息,那离奇的五年计划令人难以置信,可地方政府的动员工作已经展开,这证明一切不是一场游戏。

戴明媚回到拉萨,就是为了见证这工程正式开始,她没想到布达拉宫真的在悬浮轨道上移动起来,也没想到无意中救了一个奇怪的小喇嘛。

沈清平(5)

2051 年 1 月 22 日,距离 UNFCMSB 公约通过 5 个月零 17 天,丁国旗和沈清平率国喜委二十四人委员会正式进驻拉萨城。建筑物整体迁移工作小组已经提前三个月对拉萨市内及周边几座著名藏传佛教寺庙进行勘察、绘图、建模等工作,现在开始进入结构性加固、钻孔、轨道铺设和器材预埋阶段,由于西藏自治区区委花了大力气做工作,寺庙中活佛与僧人的态度相当配合,这让沈清平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喜马拉雅工程最终被确定为四个步骤,第一阶段:对三十四座重要寺庙的整体搬迁、居民安置点的兴建(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兴建两个大型移民城市以容纳西藏地区移民,在四川省眉山、成都、德阳、绵阳一线兴建十个中型移民安置点,以暂时容纳川西地区移民)、工程地震带建筑保护性加固及应急设施建设(包括我国青海、西藏、新疆、甘肃、宁夏、四川、云南全部或部分地区,以及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缅甸、老挝等邻国)等,同时开展大规模的宣传工作,让人民群众了解工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特别做好民族和宗教问题的功课。这一阶段预计花费十到十二个月时间;

第二阶段:八座神山与三个圣湖的整体搬迁,藏区大规模人口迁移与安置工作。这一阶段预计花费十到十二个月时间。在前两个阶段进行的同时,工程技术小组将对爆破区域进行全面勘察与钻探,建立三维模型,根据演算结果在相应位置进行凿进施工。这是个非常巨大的系统工程,郑波院士估计即使调动全国的勘探力量,在陆军工程兵的协助下 24 小时作业,完成这一步骤也需要两到三年时间,高原的恶劣气象条件给工作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变数,大量工作要在 6000 米雪线之上完成,未受过专业训练的野外人员极易发生危险,高原反应、严寒、暴风雪、塌方和雪崩将给他们带来严苛的考验。

第三阶段,钻井、核弹头埋进、最后疏散和有价值建筑物的最低限度保护,这一阶段预计花费二十到二十四个月的时间。

第四阶段,爆破。

山体爆破之后的收尾工作并未计算在时间表之内,国喜委也未考虑爆破失败的可能性,因为留给中国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年。

这一爆将是全国科学技术、工程技术、军工技术和全部精气神的结晶,上至总书记、总理,下到丁国旗、沈清平,大家谁都明白他们承担不起失败的结果,只许胜,不许败!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沈波院士提出的核武器当量已经大大超过中国在 2045 年第 17 次《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上公开宣布的总当量,面对 189 个缔约国,中国声明将在两年内将核武器当量再度削减 16%。虽然联合国裁军委员会已经表示 UNFCMSB 公约从人类意义上具有最高优先级,但要满足起爆当量,就意味着中国 404 厂、405 厂等核军工企业要开足马力制造用于裂变——聚变——裂变三相弹的氘化锂和铀 235,这将是令和平世界为之震动的可怕场景——要制造多一倍的核武器以作为后备方案?那显然是中国无法承受的。

沈清平当然也觉得压力很大,好在交了个朋友。他点名从成都军区要来的汽车团团长杨亨通成天拉着他喝酒,两人经常加完了班,从自治区政府大院溜出来打个车到天海夜市吃烤串喝青稞啤酒。

喜马拉雅工程第一阶段第一枪打响的前夜,他们两人就着四川馆子的炒田螺喝干了一箱拉萨啤酒,沈清平趴在桌上嘟囔说:「这样是要犯错误的。我明天要指挥,不能出错,不能出错……」

杨亨通说:「这点酒就不行了?去厕所吐一个,吐完了接着喝!」

沈清平伸出手指指着他的鼻尖:「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喝倒你这样的两三个不在话下!」说完头一低哇哇地吐在地上。

杨亨通说:「怂样。」

夜里十一点,杨亨通搭着沈清平走在寂静无人的北京西路上,拉萨城已经全城戒严,路上看不到行人,有巡逻兵看到他们跑过来查证件,杨亨通亮一亮国喜委的红本本把他们支走。

路北边布达拉宫威严高耸在夜空下,老杨赞叹道:「啧啧,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真牛逼。」

「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喝酒?」沈清平忽然说。

「你先说你为啥。」杨亨通说。

「明天我们要把这么大的布达拉宫搬走。明年,我们要把那么高的冈仁波齐搬走。再过两年,我们要把整个青藏高原搬走……敢干这么大的事儿,我们是谁,我们算个屌?我小的时候有个老板包了一座山头炸山采石头,被村民围住活活打死,为啥?山不能炸,该啥样儿就啥样,老祖宗留下的。」沈清平说话不知不觉带出了点家乡味。

「可不是嘛。咱俩差不多。我喝酒,因为我害怕。」老杨想了想,把手藏到背后,说。

杨亨通(5)

整体搬迁第一炮打响没能让老杨的精神轻松多少,在布达拉宫离开地面的一刹那,他要操心的事情忽然增加了千百倍。坐在直-11 轻型直升机里俯视地面,庞大的宫殿正在六十辆北奔重卡的拖曳下缓缓离开拉萨市区,沿途道路两侧不断亮起爆破的光芒,工兵爆破手按顺序引爆建筑物里的炸药为布宫创造移动路径,这座繁华的高原城市正逐渐沉入地面。

数万名藏族同胞追随着布达拉宫的脚步,在硝烟弥漫的街道上喁喁而行。两辆装甲运兵随着人群前进,几名大喇嘛不断向信徒解释着喜马拉雅计划的必要性,号召大家听从政府指挥到疏散集合点报道,但人们以沉默作为回答,慢慢跪拜行礼,用额头触摸布宫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

「沈指挥,枪里不装子弹的指示我是理解的,可是这么多人,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杨亨通紧张地敲击着无线电耳麦。

「总理说过,这是一场关系到中华民族未来的战争,唯有团结到底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在这个时刻,我们必须理解、诚恳、忍耐,在必要的时候做出牺牲。」沈清平回答道,「下一个项目很快就会开始,布宫的经验和教训将是宝贵的财富,老杨。」

「我知道,我知道。」杨亨通捏紧拳头,「我到前面去检查拖曳车辆,等会儿地面上见。」

三十六个小时后,大昭寺祥麟法轮与太阳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3.5 米。

七十二个小时后,色拉寺带着色拉乌孜山的数万吨岩石一起升入天空。

第一次重大事故出现于色拉寺举升工作中,这座占地十一万平米的格鲁派寺庙是一座庞大的宗教城市,尽管舍弃了天葬台、抱石场、普布觉寺等外围建筑,需要搬迁的建筑总量还是令国喜委技术人员焦头烂额。专家组王晓院士当时拍桌子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工程量,根本不足以对整个寺庙的基础结构做妥善加固,一定会出问题,还不是小问题!」

他的话得到了应验,当切割完成的地基被磁悬浮网格托离地面的时候,色拉寺西北角的阿巴扎仓出现严重的地质性断裂,一道裂缝割断了扎仓的围墙,三层楼高的建筑开始向外侧倾倒。旁边待命的工程车辆立刻发射了六枚姿态调整火箭,附着于阿巴扎仓的结构着力点进行反推,但始建于 1419 年的古老建筑无法承受强大的结构应力,在剧烈的呻吟声中大殿外墙开始崩溃,鎏金的黄铜瓦片纷纷洒落,「降低推力!维持最低输出,抢救文物!」坐镇现场的国喜委常务副主任丁国旗抓起话筒发布指令。

「来不及了。」王晓院士直摇头,「这栋楼会连地基一起倒下,最多还有两分钟时间。」

「不行,会死人的!会死人的!」杨亨通一把抓住丁国旗的手臂,但对方毫无反应,只透过指挥车的窗子望着天空。

沈清平拍拍老杨的肩膀,「必须按应急预案来,军人要服从命令,老杨。」

两架直升机悬停在阿巴扎仓上空,几名文物工作者在解放军战士的保护下通过绳梯到达大殿三层,刺眼的氧气切割光芒随即亮起。阿巴扎仓一层罗汉殿供奉的释迦牟尼、愤怒神、马头金刚塑像,大威德殿供奉的大威德神、吉祥天女、六臂依怙塑像,以及二层无量光佛殿中的无量光佛像、贡若坚村桑布包银灵塔、杰尊曲结坚村包银灵塔都是宝贵文物,大殿经堂四壁的壁画同样是藏传佛教瑰宝。

这些佛像、灵塔根部都划有切割线,壁画也用透明环氧树脂进行过喷涂可以整体摘除,抢救工作高效进行着,军人用充气支撑柱顶起天花板,一件又一件文物被装进密封袋挂上铰链,被天空中的米 26 重型直升机吊入机舱。

阿巴扎仓的倾斜程度不断加剧,地基与色拉寺地盘已经完全分离,「撤吧,撤吧。」王晓不断提醒着,「不然来不及了!」

丁国旗手中攥着话筒,始终保持着沉默。

「轰隆!」一根支撑大殿的立柱忽然折断,屋顶大面积垮塌下来,杨亨通将牙咬得咯咯直响,死死盯着阿巴扎仓扭曲变形的窗口。

「还有四尊佛像没有切割完成,挂上导爆索准备爆破拆除,这里……」隆隆噪声遮盖了佛寺内的无线电通讯,阿巴扎仓的整面外墙突然倾倒下去,火箭发动机立时被砖石掩埋,「……撤出!撤出!」丁国旗大声吼道,「立刻撤离!」

米 26 直升机率先升高,直-11 直升机放下绳梯,剧烈倾斜的楼体中能看到军人们正将技术人员托上绳梯,开启气囊守护着最后的生存空间。

「嗡……」一声疲惫的叹息传遍四野,那是来自古老扎仓的最后遗言,白墙金顶的三层大殿轰然倒向地面,「轰隆……」烟尘与碎石的波纹荡漾开来,阿巴扎仓化为一片废墟,直升机的绳梯在风中飘飘摆摆,缀在上面的只有三名神情悲痛的文物工作者。

「去你妈的!」杨亨通站起来飞起一脚将转椅踢飞,大踏步走出指挥车。

戴明媚(2)

戴明媚蹲着看小喇嘛吃光了一包草莓味的三加二饼干。红山光秃秃的,布达拉宫已经飞远了,广场上留下无数鞋子、珠串和转经筒,上百只红嘴鸥降落下来啄食散落的糌粑。这些鸥鸟从天山山脉飞来拉萨过冬,随着布宫升起,宗角禄康的湖面不再是平静的避风港,大量红嘴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戴明媚。」女人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戴明媚。我的名字。」她重复了几遍,然后指向小喇嘛:「你的名字呢,名字?」

「……仁青多吉。」少年迟疑地回答道,将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掌心舔干净,仔细折好饼干袋塞进藏袍,向女人鞠了一躬,爬起来想要离开,可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用一种怪异的角度望着布达拉宫离去的方向,口中嘟嘟囔囔不知在念些什么。

戴明媚瞧着他,瞧着他因风吹日晒而黝黑发亮的脸颊上那两团病态的嫣红,瞧着他裹在厚厚藏袍和围裙里骨架宽阔而缺少滋养的单薄身体,瞧着他的眼睛,那缺乏焦点的黑亮眼睛让她想起一个人来,一个花了那么大力气想要忘掉的人。

「我靠。」她垂下视线咒骂一句,用手攥住颈间的转经筒吊饰,开始默念六字真言。这没起到什么效果,人的记忆是一台性能恶劣的光盘播放器,精彩的画面往往模糊不清,而血淋淋的片段却总是来回跳帧,不停播放,不停播放,不停播放。

两年零一个半月以前,戴明媚公寓那扇朝东北的窗子正巧能晒满阳光,她躺在男友的怀里,端详着对方手臂上暖洋洋的金色汗毛。那时她二十六岁,而男友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大二学生,纯情的东北小伙子。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戴明媚负起了姐姐、情人和导师的责任,温柔地引导小男友找到正确的入口。

做出笨拙地努力之后,男孩羞愧地说:「我疼。」

「很快就不疼了……哦。」戴明媚咬着嘴唇咯咯笑道。

她并非忠贞爱情的信仰者,可对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她有着非常好的预感。几年前父母在地震中去世,她离开昆明的家,逃到厦门这个遥远的地方,经历了漫长混乱的时光之后,戴明媚在怀中满身大汗的小男友身上嗅到了某种能够让她安定下来的味道。

尽管那夜的尝试远算不上成功,但对一个不太年轻的女人来说,能够共同迎接晨光才是更美好的事情。戴明媚把男友的手臂圈在自己颈间,眯起眼睛望着窗外,阳光下的城市显得有点虚幻。

窗台上的相框里,一个眼睛明亮的男人故作严肃地望着摄影镜头,戴明媚冲相片眨了眨眼,那是他远在四川的弟弟,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弟弟在父母去世后加入人民解放军,成为川藏线上的一名汽车运输兵,兄妹二人很少联系,偶尔打电话也只聊些鸡毛蒜皮的话题,戴明媚不愿弟弟感觉到自己的过分关心,毕竟四川西藏一带是地震重灾区——可话说回来,谁能保证下一场地震在哪儿发生呢?

她没办法左右弟弟的决定,只能尽量逃过敏感的话题。

弟弟从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印象中他骨架子挺大,身上没什么肉,总是倔强地梗着脖子,看起来有点愣头青的样子。五年前的攀枝花里氏 8.1 级大地震对凉山、丽江、大理和昆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他们的父母被埋在三十二层楼房的废墟下,直至最终,兄妹俩都没能再见到父母的尸骨。

「姐,我要当兵。」坐在挖掘机旁生嚼着方便面的弟弟抹去脸上的泥浆大声说,他梗着脖子,用黑亮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混沌。

谁能想到一栋三十二层高楼能化为如此惊人的一座瓦砾荒丘,即使有数十万军民从破碎的道路涌进城市参与救援,也仅能以有限的工程机械、锹镐和双手掘开表面的砖瓦,拯救寥寥几位幸存者罢了,在绝望的黑暗里,他们的父母正与千千万万人一起,慢慢化为冰冷的血泥。

「我要走,到不会地震的地方去。」戴明媚说,扭头看了弟弟一眼,「你可别死。我也不会死。」

「……废话。」

不知为什么,从始至终,他们俩都没有哭。

在厦门的阳光里,戴明媚几乎忘掉了那破碎的昆明,她闭起眼睛,像打个盹儿再起床去单位应卯。可这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击穿她的身体,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她猛然坐了起来,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窗外。

「怎么了?怎么了?」望着她光裸的后背,小男友脸红了,迭声问道。

戴明媚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的脑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梦,立刻醒来吧戴明媚,就在此刻醒来,男友、幸福和阳光都是假的,都他妈的是一场梦!

阳光的形状改变了,无形的冲击波掠过地壳,吊灯摇动起来,窗台上的照片坠落在地。戴明媚一跃而起,接着重重跌倒在木地板上,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出卧室,扶住客厅摇摇欲坠的电视机,按下开机按钮。

早间综艺节目已被中止,一名面目呆板的主持人播报着联合地震台网的最新消息,在屏幕右下角的中国地图上,四川西部呈现耀眼的红色,代表烈度七级以上地震的红色。

世界旋转远去,虚构的幸福就是如此容易坍塌。

「……」

小喇嘛的声音响起。

「哦,对不起。」女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报之以微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藏语,虽然来西藏挺久的了,可就是学不会几句,我学语言没天赋啊。」

少年指着自己的心窝,又指向远方,双手合掌,如是三遍。

「我不懂,不过我猜你是跟伙伴们一起来的,现在想去找他们对吗?」戴明媚说道,「他们一定在追随布达拉宫的队伍里,只要跟上大队伍就能找到他们了。没问题,咱们这就出发。」小喇嘛黑黑亮亮的眼睛令她想起那个不守信用的弟弟,明明说好要活着,却偏偏葬身在雅安地震中的可恶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