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5 / 9 部分
她抓起仁青多吉的手,少年闪电般地甩开了,眼瞳中浮现一丝惧怕,戴明媚柔声道:「抱歉啦,我拽着你的衣袖吧,慢慢走,他们还没走远呢。」
这回仁青没有再抗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空阔的布达拉宫广场,朝圣者与维持秩序的军人都在前方,唯有零星几个老人在原地叩头。走出半晌,仁青多吉忽然说:「谢谢。」
「突及其。」戴明媚笑道,「这是我会的唯一一句藏语啊……啊不不,还有一句:扎西德勒。」
沈清平(6)
拉萨北郊临时营区中央那间军绿色的活动板房,是国喜委临时作战指挥部的主会议室。沈清平背着手站在投影屏幕前眼睛不眨地盯着进度表,拉萨地区几座寺庙的搬迁工作或多或少出了些问题,可整体进展还算顺利,进度表上的方格一个接一个地被涂成绿色。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他们在跟其他国家赛跑,跟地震赛跑,跟 UNFCMSB 的时间线赛跑。而寺庙和城市搬迁只是整个计划出发的号角,当移山换岳的庞大工程开始,爆炸冲击波对地壳结构的影响很可能促发一系列大地震,地址专家郑波院士就此做过相当不乐观的估计。
这时旁边屋子里的争吵声猛然提高,「你懂个屁!」一个威严的男中音喝道,沈清平听出这是成都军区司令员张辉的声音,「这哪儿有你说话的份?你在汽车团执行过多少次警戒任务?打过多少发子弹?经历过几次实战演练?……出去给我洗把冷水脸再进来,不许带情绪!」
小会议室门被推开,杨亨通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他转身立正「啪」地敬了一个礼,挥手把门磕上。门一开一关,沈清平看到桌子旁边坐着成都军区和兰州军区的司令政委,西藏军区与南疆军区的主要首长也都在座。
「咋啦,老杨。」沈清平拽着杨亨通的胳膊,拉他坐到折叠椅上,「喝口水,别发脾气,吵架没好处的,有事好好说。」
老杨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一抹嘴:「敢跟谁发脾气!每个都是首长,就老子肩膀上的道道少。刚才开会说拉萨地区寺庙迁移的护卫问题,现在不是几座大庙都拖起来了,正用牵引车往青藏线上拉呢,正是紧张的时候,上面居然指示所有自动步枪用空包弹待机,每个兵全身上下只让带一个实弹弹匣,实弹不超过十五发,你听听,这不开他娘的玩笑呢!」
沈清平想了想,说:「解放军的枪口对外不对内,这个做法我是能理解的,我们要防范的是境外敌对势力和民族分裂分子的渗透破坏,绝不能用上膛的枪瞄准老百姓。」
「你就在我旁边!」杨亨通老脸涨得通红,伸手戳着窗户,手指抖个不停:「色拉寺死了五个人,哲蚌寺死了十一个,十六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给压在底下了,这些小年轻死得冤不冤?当兵三件事入党、立功、割包皮,他们刚当了几年兵?追认二等功有个屁用,奖章证书和喜报寄回家里,抵得过一张死亡通知书吗?你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我认了,可当兵的枪里咋能没子弹?每人拄一根烧火棍子能干啥,靠空包弹吓唬人?在可可西里偷猎的还人手一把步枪、子弹管够呢啊!」
「老杨,老杨。」沈清平压住他的手臂,「你说的意思我非常明白,可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正站在悬崖上面,稍微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啊,这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问题,中央军委的决定是正确的,有时候必须谨慎又谨慎,忍让再忍让。」
杨亨通呼哧呼哧喘着气:「我就是……。」
「这么跟你说吧。」沈清平说,「我们现在是冲进别人家里来,把别人住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房子推倒,让人搬到离家几百上千里的地方住去,说难听点,这是土匪干的事情!虽然为了整个村子,也为了他们自己,这些人必须离开故乡,这不是件错事,可人跟故土之间的那根线怎么能说断就断?什么叫家乡,那就是祖祖辈辈世代居住的地方,从小喝着这儿的水,吃着这儿的土,闻着这儿的空气,就算长大了走远了,骨头里面还是一股家乡的味道。就像我是陕西宝鸡人,不管在北京、美国还是月亮上活了多少年,死了烧成一把灰,闻起来还是那股岐山哨子面的味儿,这东西想改也改不了!」
老杨喉结滚动,垂下视线:「这我知道。看着藏族人我也心里难受,可是……」
沈清平叹口气:「你知道三门峡移民吗?从 1956 年到 1960 年,有二十八万移民因为水库蓄水而离开家乡,迁徙到渭北、甘肃、宁夏,当时村组干部带队狠抓移民工作,催着走,赶着走,拖着走。结果咋样?几年间这些移民几百人、几千人地偷偷回到家乡,在库区随时可能被淹掉的土地上定居耕种。多少年里,逃了抓,抓了逃,有的赤身裸体游过黄河,有的穿过毛乌素沙漠绕道山西,就算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土地上。人离开家乡,就是这么难。」
杨亨通沉默下来。沈清平接着说:「我们的藏族同胞是淳朴善良的,在当地政府和活佛的动员下,他们愿意离开青藏高原,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而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跟着佛陀菩萨、寺庙经幢一起迁徙。在这种情形下,你能拿装满子弹的枪口对着我们的同胞吗?我们尽一切力量为他们提供帮助,而不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啊老杨。」
「唉唉。」老杨忽然把瓶里剩下的矿泉水全浇在自己头上,撩起衣服胡乱擦了把脸,「我都知道,就是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回去开会了。」他拉开椅子大步走到小会议室门前,敬礼喊道:「报告——首长!」
「进来。」里面说。
「不多说了,晚上喝酒。」留下一句话,杨亨通走进会议室。
沈清平叹了口气,继续看进度表。这时手机响了,国喜委常务副主任丁国旗说:「我刚刚汇报完工作,等到 B 阶段开始的时候,主席和总理会在现场指挥工作,你准备一下。按原计划进行吗?」
「两位院士已经带着技术人员在那边待命了,我们马上就出发。」
「好,我跟大领导们一架飞机过去,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沈清平走出活动板房,一辆猎豹越野车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驾驶员推开车门跳下来敬礼:「首长,我是天路铁骑团的小马,奉命送您到日喀则的前线基地。」
看了一眼驾驶员肩膀上的交叉步枪与折杠肩章,沈清平对这位四级士官长说:「辛苦你了,开慢一点,我想看看几座寺庙的情况。」
「是,首长。我们先向北边走,然后折回来往南走机场高速上 318 国道。」小马立正道,然后跳上车启动了发动机。
车子驶出营区,沿 109 国道向西北方向行使。经过一个检查站,道路逐渐变得拥挤起来,无数人、摩托车和汽车将国道塞得水泄不通,前方的蓝天中有一脉连绵不绝的金顶,那是前天下午出发的色拉寺,由于道路和牵引装备未达到良好状态,这座辉煌大庙在两天里只前进了十五公里的距离。
「滴滴。」小马按动喇叭,路旁的士兵立正敬礼,拉起警戒线的尼龙绳,猎豹汽车摇晃着驶下路基,在经过简单平整的高原戈壁上奔驰起来。
两大军区的工程部队正在全力以赴平整 109 国道路基两侧的临时道路,以容纳托举起寺庙的磁悬浮底盘行使。后轮拉出长长尘烟,越野车快速超越国道上的人流车流,缩短与色拉寺之间的距离,沈清平扳下遮阳板,眯起眼睛望着明亮阳光里的寺庙,那包裹在淡淡琥珀色气凝胶球里的殿宇楼阁显得如此宁静,仿佛又是一个平凡的午后,树木遮蔽的庭院随时可能响起喇嘛的辩经声。
「我当兵十二年了,从没来过色拉寺。」小马感叹道,「真是了不得的大庙啊,首长。」
「是啊,非常了不起。」
沈清平侧过头,尘土飞扬的国道上,人们踏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向前行走,旋转转经筒,念诵真言,在他们黝黑而红润的脸上看不到悲伤或迷茫,他们的视线越过尘烟,铺满色拉寺的金顶,洒向高天的神灵。道路外侧留给磕长头的信徒,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每次跪倒都要花去几分钟时间,痛苦地折弯自己变形的膝盖,路旁的士兵们弯腰伸手搀扶,她会挥手拒绝,然后报以深藏于皱纹中的笑容。
「……行了,上路吧,小马。」
「是,首长!」
猎豹越野车碾出一道 U 形轨迹,掉头向南行驶,沈清平放松身体靠在座椅上。前方尘烟弥漫,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驶来,满载年轻士兵的军用卡车从猎豹车旁呼啸而过,车篷下的士兵们整齐敬礼。
香味飘扬,遍布道路两旁的野战炊事车开始生火做饭了,十分钟后,热气腾腾的食物将分发到藏族同胞手中。
咀嚼着压缩饼干,沈清平慢慢闭上眼睛,他要抓紧任何机会补充精力,因为下一个难关即将到来。
仁青(5)
仁青多吉再也没见过大旺杰、小旺杰、旺堆晋美和索南平措。在布达拉宫广场失散之后,他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打听同伴的消息,可什么也没打听到。
一切都乱了,丈夫找不到妻子,儿子找不到阿妈,虽然有许多解放军拿着电脑在登记身份信息,可人这么多,谁也没法找见谁。
仁青身上没多少钱,也没有吃的东西,解放军会免费给大伙发食物,可他眼睛看不清,不能跟着人们排队。好在有那个汉人女子在旁边照顾,替他把糌粑和清水端到眼前,「谢谢。」仁青说。
他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这样看护他,如果阿妈看见的话,一定会说她是白度母化身的女活佛吧,可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大旺杰说许多磕长头去布达拉宫的人在路上被骗去财物,不管汉人藏人,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
「戴明媚。」穿粉红色冲锋衣的女人总是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戴明媚。」
「谢谢。」仁青总是说。
几百人围绕着炊事车排队,今天的中午吃牦牛肉藏面,不管男女老少,领到午饭的就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吸溜面条,十几个解放军在锅灶前面忙活不停,装在大搪瓷碗里热气腾腾、油汤红亮、撒着碧绿葱花的面条一碗接一碗端上台面,由系围裙的志愿者分发给排队的人。
戴明媚端着两碗藏面挤出人群,额头见汗,脸上带笑:「开饭了开饭了,我给你多加了点辣椒油,吃完就浑身冒汗暖和啦。我正发愁快没钱吃饭了,这下可解决了大问题,咱们就一直跟着野战炊事车走,不愁吃不愁喝,多好!」
「谢谢。」仁青向散发香气的模糊光影伸出手,捧住那只滚烫的大碗,指尖与女人肌肤轻轻一触,立刻缩了回来。
戴明媚往地上铺了个塑料袋,坐在仁青旁边。两个人开始稀里呼噜吃面,女人悄悄夹起碗里的牦牛肉丁放进仁青碗里,又把他碗里的酸萝卜偷回来。仁青多吉感觉到什么,侧耳听了听,低头继续扒拉面条。
远处能隐约看见一座寺庙的轮廓。许多绿色卡车在临时道路上呼啸来去,吃饭的人坐在路基,好奇地望着一辆接一辆汽车掠过。仁青记不清距自布达拉宫升起已过了多少天,他只向着寺庙离去的方向磕着长头,比任何人都慢,比任何人都虔诚。
信徒的大部队早已追随布宫、大昭寺走在几十公里外,他们视野中的金顶来自拉萨三大寺之一的甘丹寺,这座位于达孜县旺波日山上、由宗喀巴大师于 1409 年亲建的辉煌大庙是拉萨地区最后一座被举升起来的寺庙,也是距离 109 国道距离最远的。为了将这座庙引上迁移主线,工程兵拓宽了 202 县道,筑起一座横跨拉萨桥的大型桥梁,使用八十台重型牵引车拖曳。就算这样,甘丹寺也远远落在其他寺庙后面。
头戴「班霞」尖顶法帽的喇嘛吹响法螺,几百名红袍僧人各执法器走在前面。牵引车队以 700 米每小时的速度缓慢前进,地面隆隆震颤,磁悬浮底盘的履带嵌入浮土,如山般巨大的寺庙群正在到来。所有人都放下饭碗原地跪拜,就算眼盲的仁青多吉也感觉到那惊人的威能,跪伏下去,以额头触地。有信徒在寺庙底盘周围挂满哈达,牵起五色经幡,风动幡舞,若天女散花绚烂。
「唵嘛呢叭咪吽。」仁青不停默念,「我不害怕,不害怕,这是神佛的考验。」
上万民信徒亦步亦趋追随着甘丹寺,形成一个庞大的集团。109 国道上的人不断加入这个行列,许多驾车迁出拉萨市的人把车停在路旁,步行加入队伍。
「好壮观的寺庙。」戴明媚叹道,「小喇嘛,我们也走吧,跟这些人一起。」
仁青听不懂她的话,他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放下饭碗,整理一下皮围裙,戴上甲热桑珠喇嘛送给他的那副「恰克新」,后退到饭前停下来的地方,向布达拉宫离去的方向,磕了又一个长头。
磕头到布达拉宫。磕头到大昭寺。这是阿爸阿妈给他的任务。
仁青多吉心里还有另一个愿望:他要去冈仁波齐转山。今年是藏历马年,马年转山一圈相当于其他年份转十三圈,他要环绕神山磕长头,祈求阿爸阿妈健康长寿。他不知道布达拉宫和大昭寺要到何处去,可每磕一个头,距离就缩短一分,不磕头的话,距离只会不断增加。
「你这样子磕头会被所有人甩下的。」旁边的女人说道,「你瞧他们,动作比你潦草,脑门刚碰到地面就起身,哪像你这样五体投地这么久的。我可不管你了啊,我走啦。」
她背起登山包向北走了二十步,停下来,等了几分钟,直到仁青到来。「服了你了,小喇嘛。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你家里人什么的。」她掏出一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那是在路边捡到的,她一路上都没有带电话。
仁青的手中多了样东西。他把那物事凑到眼睛跟前,勉强分辨出轮廓。「谢谢。」他说,然后摸索着拨打了村里的电话。
杨亨通(6)
地震发生得不是时候。
当时老杨正在直贡梯寺指挥迁移工作,这座寺庙是全藏三十四座重要寺庙中搬迁难度最大的,寺庙坐落于墨竹工卡县雪绒河畔的峭壁上,兴建于公元 1179 年,是藏传佛教噶举派的中心寺院。仅容两辆车通行的蚰蜒山路连接着山门和寺庙,数百米的垂直落差使得正常的爆破举升工作无法进行,一个专家组已经在此工作了整整五十天,最终方案还是具有很大的冒险性,一旦失败,将造成寺庙垮塌的严重后果。
这天清晨杨亨通带着牵引车辆团来到山脚下。刚下过一场雪,山上起伏的寺庙洒满白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老杨跟专家组碰头,请示丁国旗之后同意了搬迁方案,他冒雪登上寺庙,与活佛进行交涉,敲定疏散日期。
「今天上午有五个,最后的五个。」活佛伸出五个手指。
「我明白。」杨亨通喝着酥油茶说,「最后的五个。」
一条狭窄山路绕过直贡梯寺攀上山峦,山路尽头是直贡坛城,这里坐落着全藏区最有名的天葬台。运载尸体的拖拉机爬到一半轮胎打滑再也上不去,家属背起亲人的尸骸步行踏雪上山,杨亨通远远跟在后面,风声响起,灰蓝色的天空中有神鹰振翅飞过。
天葬师已等待多时。老杨站在雪坡上,看黑压压的神鹰聚集而来,他转身望着山下,山脚下的一间小学已经被爆破拆除,工程兵清理出了安全区域,天葬仪式结束后,整个寺庙的人员将全部撤离,二十四次精准爆破将使山崖崩塌,滑落下来形成一个一百二十米高的斜坡,他们将利用这个人造坡面将寺庙移至地面。
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一想到这个,杨亨通的手就震颤不停。
几个小时后,仪式结束了。所有人乘坐越野车离开寺庙,老杨在指挥车里下达了山体爆破指令。「啪!啪!啪!」清脆的爆炸声就像爆竹鸣响,几团不起眼的烟雾于山壁升起,几秒钟后,一线裂隙浮现在山岩表面,紧接着,悬崖坍塌,化为巨石的洪水。
滔天尘烟中,技术人员指着屏幕数据叫着:「斜坡塑形很完美,寺庙的加固也保持得很好,马上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好,好。」老杨松了一口气,「希望别出岔子……」
就在这时,一场毫无征兆的地震到来,地震波摇晃着车辆,把碎石四处抛洒,半悬空在断崖上的直贡梯寺如木质模型板嘎嘎扭曲。
「测得震源中心距离一千一百公里,里氏 7 级以上……」技术员抓着屏幕勉强平衡身体,「我们的固定桩经受不了这么大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