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6 / 9 部分
这时空中的两架直八运输直升机抛出钢缆勾住寺庙的加固钢管,向上攀升来平衡应力,杨亨通爬到窗前看了一眼,立刻对着无线电喊:「3515,3597,马上切断钢索飞起来!你们会被拖下去的!」
嘈杂的背景音里传出飞行员的声音:「报告首长,寺庙左前角已经开始下倾了,必须拉住才行!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完成个蛋!」老杨怒道:「你们两架飞机那点举升力能顶什么用,听老子的话,立刻松开钢索!这是命令!」
「我们……信号……首长……」干扰更强烈了,尖锐鸣叫使得飞行员的声音时断时续。两架直升机还在开足马力拖拽直贡梯寺,它们一左一右在空中盘旋摇晃,如同脚上拴着细线的苍蝇。
「假装听不见,等回来再收拾你们!」老杨大叫着扔掉无线电,爬出指挥车,这时第一波地震已经过去,无数秃鹫围绕着山上的寺庙飞舞,那庙肉眼可见地倾斜了,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若庙宇断裂坍塌,两架飞机会立刻被拖下去摔成碎片,老杨回身冲车里喊:「开始第二阶段作业,进行地基爆破分离!」
技术员说:「可是坡体还没有稳定下来……」
「等不及了,现在!」
噼噼啪啪的细碎爆炸声响成一片,寺庙与山体直接的联系逐渐被切断,数百个液囊喷出的润滑剂将地基与人造坡体表面液化,「嘎隆隆隆隆……」直贡梯寺剧烈倾斜,每一处楼阁都在摇晃,砖石如雨洒落,与此同时,几根钢索被强行炸断,直升机轰鸣着急速攀升。
如果顺利的话,这座大庙将沿着山坡滑落下来,在缓冲区滑行 1.5 公里的距离,停在预定位置,在那里跨雪绒河两岸的牵引车队和履带底盘已经准备就绪。可地震造成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成功率下降到了多少,百分之五十?四十?
杨亨通左手握着右手腕,压抑着肌肉的颤抖。
他脑中忽然浮现起两年前的某一个画面,那一天,他的天路铁骑团正在执行一次常规补给任务,由四十五辆北奔重卡组成的车队行驶在川藏公路,司机小马开着猎豹车在车队前方开路,他坐在副驾驶座抽烟。
刚刚翻越一个四千七百米高的垭口,进入一段比较平直的山间公路,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放松。老杨跟小马讲着雅安女人的荤段子,逗得小马哈哈大笑,两人搭档在这条川藏线跑了几年了,知道这截路在雨季容易遭到水毁,不过现在是很安全的。抽完一根娇子香烟,杨亨通又续了一根,给小马也点了根叼在嘴上,就在这时,地震来临。
那是震惊世界的雅安第五次超强地震。山峰像被巨手揉皱又抻展,道路如面条一样扭曲起来,两辆卡车侧滑滚入山谷,眨眼间就变成赤褐色山峡中的两个小绿点。汽油桶一般大小的石块从头顶滚落,老杨抓住方向盘猛然向右打,避过一块大石头,车子煞停在路边。他回头一看,后方的山脉正开始大面积滑坡,公路正大口大口被落石吞噬。
「妈的,全体前进,不能停下!」他立刻发布指令,「油门给我踩到底!」
长达三公里的车队沿着破碎的公路向前挺进,这时无线电传来 4 号车的报告:「车辆被落石击中,发动机损坏无法继续前进,请指示!」
老杨马上推开车门,不顾三十公里的时速直接跳下越野车,打了个滚向车队后面奔跑。这时外侧路基已经被击垮,双车道的道路只剩下一侧可以勉强通行,让过三辆车,他看到 4 号车斜斜停在路上,车头冲着山壁,机器盖底下滚滚冒出浓烟。驾驶员是个入伍一年的年轻士兵,他从破裂的玻璃窗后面探出头来喊:「团长,现在该怎么办?我动不了,后面的车就过不去!现在没法错车!」
「3 号车过来拉!」杨亨通叫着。
「不行,刚才收到冲击,我的后轮全爆了,右前轮毂也卡死在排水沟里了!」驾驶员喊。
老杨抓狂地原地转了三个圈。远处的公路正大面积坠入山谷,他没时间了。这时候,驾驶员忽然解开安全带,往车厢里面钻去:「对了团长,我想到一个办法,你让车队继续前进,我马上就把车挪开!」
「你……」老杨愣在那里,看新兵消失在车篷里面。几秒钟后,嘎嘎的钢缆摩擦声传来,老杨很快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你等一下!」他冲过去抓着车篷嚷着,「别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军绿色车篷的缝隙里露出新兵的脸:「我很害怕,团长。不过只能这么做了……要是换成你呢?」
缆绳被松开,绑在后车厢里的货物开始沿着倾斜的车体向外滑动。重达四十吨的重型机床导轨慢慢滑出卡车,加速向下坠去,纠缠的钢缆将卡车猛然一拽,「哐当!」车头跃出排水沟,前轮在地面留下两道乌痕,4 号车被重物拉下了山崖,翻滚着消失在乱石当中。
杨亨通的右手悬在空气里,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抓住。他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一声「跳」,然后伸出手想要拉那新兵一把。可一秒钟后车子坠落带起的劲风就把他掀翻在地,石块在周围蹦跳,眼前一亮,道路出现在眼前。
「给老子前进!」用劲全身力气喊着,老杨跌跌撞撞跑向越野车。绿色的长龙再次启动,在混乱的天地间向前挺进。
后来老杨保住了四十辆运输卡车,保住了六十名士兵的姓名和价值三千万元的战略物资。
但他失去了名叫戴春光的新兵蛋子。
戴明媚(3)
不知为何,戴明媚觉得应该对小喇嘛负起责任。她长久地瞧着他,就像看着一只捡来的湿漉漉小狗,一个慢性子的亲密朋友,一位久未谋面的陌生爱人。她能感觉到他的戒备和抗拒,可就像孩子咬痛乳头一样,这更激发起她的母性。
「小喇嘛,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啊。你明明瞎得连我的脸都看不见。」清晨戴明媚从睡袋里钻出来,看到仁青站在那儿,昂头望着太阳。她撩开几缕乱发,打着呵欠说。
小喇嘛回头看看她,什么话都没说。
这是一座军绿色帆布搭起的临时帐篷,能容纳五十人的大帐篷空荡荡的,凌晨熄灭的炉子上有半壶尚未冷却的水。大部队已经追随甘丹寺远去,磕长头的人们沿 109 国道拉长成一道细线,仁青依旧专注地磕着头,他能依靠太阳的位置判断方向,准确地向布达拉宫的方向顶礼膜拜。
用热水捏好糌粑,煮一壶砖茶,简单早餐过后,悠长的一天开始了。
「吧嗒。」护手板与路面接触发出清脆响声,藏族少年用身体慢慢丈量柏油路面,在晨风中呵出团团白烟。
戴明媚背着登山包走在旁边,偶尔用老旧的理光 FF-9D 胶片机拍张照片。她只有相机里的一盒 135 胶卷,那是旧货店老板送给她的,「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可是高档货。」那老板说,「傻瓜机里的贵族。你挺有品位,姑娘,搞摄影的还是搞收藏的?」
「旅游拍照的。送我点胶卷,不然没地方买啊。」戴明媚说,「还有,胶卷到哪儿冲洗呢?」
「没地儿冲了,找玩摄影的人吧,家里有暗室的那种。」老板眨眨眼睛,「要不再买台底片扫描仪?」
戴明媚不会用这种胶片机,她连手机的拍照功能都用不好。领到弟弟的骨灰以后,她把所有电子设备都丢进了垃圾桶,液晶屏幕的光让她感到恐惧,有一段时间,她睁开眼就看到空中交织着密密麻麻电磁波组成的网,线的这端是生活,那端是死亡。心理医生给她开了六种药,嘱咐她按时吃药,多运动,吃饱一点,没事的时候听听相声看看话剧。戴明媚在家里呆了一个礼拜,把药片冲进马桶,将房子钥匙交给邻居阿姨,背上包离开了家。
她想买张随便到哪里去的火车票,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西藏专列的硬卧上面。火车的终点是弟弟死去的地方,她躲在车厢连接处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后来列车员查票的时候把她拎回卧铺车厢,「哪儿不舒服?还没上高原就这副模样,早点下车吧姑娘。」
胖乎乎的列车员给她倒杯热水:「明天车厢要开始加压,下车就是上千米海拔啦。」
她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她鼓捣了几分钟才按下快门。咔哒一声,小小的屏幕上显示「2」,列车员的模样被刻印在胶卷中。对焦准了没?曝光合不合适?对方有没有眯眼睛?戴明媚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张照片上会有一行日期:2019 年 12 月 31 日。
这台理光机的日期最多能调到 2019 年。从此她拍的每张照片都定格在 2019 年,时光在胶片上停滞了,像弟弟的年纪一样,永不会再增长。
「咔哒。」
她给小喇嘛拍了一张特写,相机上的数字跳为「38」。
进藏一年来她没拍完一卷胶片,旧货店老板说一般每盒胶卷只能拍 36 张,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可以永无止境地拍下去,理光机迟迟没有响起卷片声。
一群乌鸦忽然飞起,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地震了。几辆车子栽在路基下面,电线杆轰隆隆倾倒下来,电线在地面弹跳,冒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戴明媚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眼前的混乱,也不叫,也不逃。
一只手从后面用力拽她的衣领。
「咚!」一株被卡车撞倒的杨树砸在柏油路面,沥青颗粒像子弹一样飞溅,戴明媚滚了两滚,一脸迷茫地坐起来,摸摸脸,看到手上有血。小喇嘛倒在一旁,抓着她的衣服破口大骂,黑黝黝的脸涨得通红。
「哎呀。」这时戴明媚才叫了一声,捡起理光相机拍打灰尘,「都摔凹了。镜头没碎吧……」
小喇嘛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摸她的脸,这时戴明媚才感到脸上有点疼。「我没事儿。」她说,感觉脸颊像涂了胶水,木木的不受自己控制,「是地震了吗?是地震了吧。你可别乱跑,你看不见!」
小喇嘛着急地摁住她,从藏袍里摸出一条手绢胡乱缠在她脸上。戴明媚见过这条红色绣花的手绢,几天前她让小喇嘛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可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有接通。小喇嘛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转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儿。戴明媚看他用力攥着这条手绢,知道这肯定是情人或者母亲的临行赠礼。
手绢蒙在脸上,日光变成一片晕红。
「我没事没事,弄上血就洗不掉了。」戴明媚说,可她的双手被小喇嘛的手攥住了,她不知道他的力气原来这么大。
动荡逐渐平息,声音回到世界,有人在呻吟,有车子在熊熊燃烧。
「好了……戴明媚。」小喇嘛用生硬的汉语说。
沈清平(7)
日喀则地区距离震中较远,震感不算强烈。各单位损伤报告汇总在大屏幕上,丁国旗和沈清平却无暇细看,他们确认了几座迁移途中的名寺未受结构性损伤之后,迅速把画面切回现场。
扎什伦布寺的搬迁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作为后藏地区的第一大寺,黄教的吉祥须弥山,这座寺庙对藏传佛教的意义非同小可,更重要的一点,它是藏区十二世活佛的寝宫。
国家领导人在指挥台亲自坐镇,国喜委主任、国务院总理谢康在扎什伦布寺正门前做最后动员。王晓院士领导的工程技术人员已做好周密准备,随时可以进行建筑物的地基爆破举升,可这时候,一个大问题出现了。
「活佛拒绝离开扎什伦布寺?」
沈清平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失手碰洒了一杯热茶。
全寺僧人本已撤离寺庙,可仿佛收到什么指令,他们重新进入现场,围绕着寺庙 3 公里长的红色宫墙念经行走。活佛坐在措钦大殿前的讲经场中央,周围环坐着九名头戴黄色僧帽的大喇嘛。庙门从内侧紧缩,几名工程兵手持破拆工具待命,但总理禁止他们强行打开大门,因为那金漆彩绘的大门本身就是件珍贵的文物。
「爆破就要开始了。」谢康从旁边人手中接过扩音器,说:「大师,我非常理解你对扎什伦布寺的感情,可留在里面会非常危险。根据事先达成的协议,无论任何情况下,工程都应在指定时间启动……来吧,我们可以在直升机上观看,我们会保护好寺庙的,我以国家的名义保证。」
活佛的话音传来,空阔讲经场的混响使他的声音清晰明亮:「总理,计划可以启动,我不会走的,这是对扎什伦布白吉德钦曲唐结勒南巴杰瓦林的交代,对全藏百万信众的交代。」
谢康说:「你知道我们会用空气凝胶封闭整个寺庙,人没法在这种情况下生存的。」
活佛回答:「逆顺都是道,病也是道,死也是道。生死次地,幻化佛身,这是观见本尊的瑜伽之道啊。」
这时指挥所里国家主席站了起来:「做应急预案,快!」
沈清平在笔记本上快速敲打起来,口中默念:「强巴佛殿,这是扎什伦布最大的独栋建筑物,如果对门窗进行密封作业的话可以保证……四千立方米的生存空间……人的新风量是每小时三十立方米,十个人能坚持十几个小时……」他转过头喊了一声:「气凝胶球体开孔的效率告诉我!」
「凝胶体成型之后,打孔会造成分散介质的空间网状结构受损。」技术员说,「可以用涡扇钻头,采取边打孔、边补强的方式钻进去,从外围打到中央建筑可能需要五到六个小时吧。」
「很好!」沈清平打完几行字,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丁部,你看这样行不行。」
丁国旗快速浏览方案,皱起眉头:「使用金属胶带密封建筑物?万一密封不严,气凝胶挤进屋子里面的话……」
「加压!」站在背后的王晓院士提醒道:「用压缩空气罐从内部给建筑物加压,缝隙处的正压会把凝胶吹出去。不过这样做有个问题,强巴佛殿没有被气凝胶固定,在运输途中有结构损坏甚至坍塌的危险。」
沈清平问:「最快速度做内部加固的话,能提高多少抗震性能?」
王晓看了一眼时钟,「这么短时间,最多立起七八根支撑杆,勉强做出三角结构,概率我不敢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丁国旗站了起来,抓起无线电:「后勤组准备食物和水,工程组听王晓院士指挥,方案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抓紧时间,动起来!」
「除了工程人员之外,其他人疏散!」沈清平追加了一句。
这时他看到不知何时国家主席已走出指挥所,来到扎什伦布寺门前,从总理手中接过扩音器,朗声说:「我们乘的是同一艘船,大师。只要我们同心协力,船就不会沉,船不沉,人活着,信仰就在,对不对?」
活佛答道:「正是。」
「船离港前,补充点粮食吧,海还大着呢。」主席笑着说。
一分钟后,扎什伦布寺的正门缓缓开启。
「进去,按计划来!」丁国旗立刻发出指令。身穿橙色工作服的技术员与身穿绿色迷彩服的工程兵背着器械涌进寺庙,隔着人群,活佛的眼光穿过五色风马悠悠望向庙门外。一名工程师小跑过来鞠躬说:「请您转移到强巴佛殿中去,我们会尽力保证佛殿的安全……」
「这也是修行。」活佛自言自语,站起来,带着九名大喇嘛走向寺庙深处。宫墙外的僧人开始撤离,融入封锁线外围观的人群,无数人的目光注视着尼色日山山脚下的巍巍大庙。
谢康伸手扶住主席,这头发花白的老人用力喘息着,3950 米的海拔使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几句对话几乎耗去了全部力气。
「一座山接一座山。」他艰难地说,「爬不完的山啊,老谢。」
仁青(6)
那汉族女人在地震中受了伤,脸上留下三道深深的伤口,差一点就坏了眼睛。仁青看不清伤痕,只知道给女人绑上手绢的时候,手指感到热乎乎的血和颤巍巍的皮肉,他以为她要死了,因为从前曲塔村有个身体强壮的阿库,拣牛粪的时候跌了一跤,额头被铲子划破,三天后就死了。
不过后来医务兵来了,包扎伤口以后说:「运气真好,没打到眼睛,我尽量把碎沥青渣子挑出来了,可能还有一点碎的在里面,你要注意检查伤口,定期换药,如果一直很疼的话说明有异物残留,那就要到大医院去做手术清理。我们军的野战医院在前面三十公里的地方,你们可以搭车过去,今天伤患太多,救护车坐满了。」
仁青问:「她不会死吧。」
医务兵用藏语答道:「不会的,我开了很多抗生素,现在又是冬天,伤口不感染就没事。」
戴明媚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满脸缠着纱布,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喇嘛,咱们继续往前吧,到医院我就做个手术。还好你看不见,不然不得笑话我这幅丑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