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喜马拉雅
序 高原的阳光如此灼热,仁青多吉眼前飞舞着一团团粉红色光晕,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他听到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么,用的是普通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单字,理解不了喊话的意思。 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嚷着,仁青多吉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旺杰!大旺杰!」他大声喊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乌鸦一样在热
第 7 / 9 部分
仁青装作没听懂。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渐渐能听懂许多汉话了,可他仍然不怎么应答。他给村里打过电话,没人接,他打大旺杰的电话,也没人接。他找不到伙伴和阿爸阿妈了,一想到这一点,仁青就觉得心头慌慌的。只有磕头的时候,他才觉得心中一片平静,布宫和大昭寺在前面等着,阿爸阿妈的牙齿在怀中藏着,菩萨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吧,他,仁青多吉,还有许多个头要磕,还有许多路要走。
女人喜欢跟他聊天。那一天,直贡梯寺从后面追了上来,戴明媚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说:「哇,39 了!难道这卷胶卷真的能无限拍下去啊。绷带真讨厌,都看不清楚取景框,不知道照好没有……小喇嘛,你说这卷胶卷洗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自己越照越好了,没准能当个什么职业摄影师之类的呢。」
仁青没说话。
两个小时之后,被万人簇拥的直贡梯寺超过他们到前头去了,戴明媚又说:「我昨天听见宣传车的广播,听说需要保护的重要寺庙都已经在路上了,最后一座就是我们后面二十公里的扎什伦布寺,活佛在上面亲自坐镇呢。照你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我们会被所有的庙甩下,到时候只能独个儿往前走了,那多惨啊!」
仁青还是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戴明媚说:「哎呀,正好看见晚饭炊事车,我问他们要点水,脸上痒痒的,看来在结疤啦。说起来,不知道邻居王阿姨有没有给我的阿慢和阿快定期换水?它们一只是金钱龟,一只是肿眼泡的金鱼,你养过宠物没有?我老觉得养个宠物,家就变得像个家了,后来又觉得还是不行,金鱼乌龟怎么能和爹妈比啊,还是得有妈妈在才能叫家啊。」
仁青想说话,没说出来。
他们就这样慢慢向北。过了羊八井之后开始爬山,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扎什伦布寺果然从后面赶了上来,在黑压压人群的簇拥下翻过山口,每当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人潮会向寺庙西北方向聚集,因为寺内的活佛会在这个时刻开坛讲法。琥珀色圆球上有一个喇叭形开口,隐约可见里面金光四射的佛堂,活佛的声音传出来,即使隔着几里远也清晰可辨。
「厉害。」戴明媚说。
寺庙与喧嚣一起远去,一眨眼,路上就只剩他们两人。太阳升起,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女人抓挠着下颌,说:「这么多天,我们走了有三十公里了吧,那个野战医院搬到哪里去了?真是的,可不想毁容啊。」
仁青忍不住说:「到当雄县城去,那里有大医院的。」
「哦。应该不远了。」戴明媚说,然后才反应过来,惊喜地抱着他叫:「你会说汉语啊!好小子,骗了我这么多天,一路上憋死我了,就跟对着石头聊天似的,你干吗到现在才说话啊!」
「学。学的。」仁青多吉推开女人,脸红地说。
「语言能力够可以的啊!」戴明媚笑个不停,「好啦好啦,你磕头的时候不能说话,可休息、吃饭喝水的时候,罚你必须陪我聊天,听见没有?」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沉混的轰鸣,如同山谷里滚过一串闷雷。两人一起转身望去,仁青只看到蓝天白雪黑石头,戴明媚看到天边的高山忽然矮了一截。
「奇怪。」她揉揉眼睛,「那是念青唐古拉山吧,山脚下应该是纳木错,我刚来西藏就到神山圣湖这里来过……可是山为什么在摇晃呢?」
仁青多吉说:「唐拉雅秀发怒啦。」
杨亨通(7)
老杨和沈清平汇合的当晚,不顾禁酒令偷偷拎着两瓶剑南春潜入沈清平的卧室,把对方灌得人仰马翻。
脱个光膀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老杨打个酒嗝说:「庙冲下山坡的时候真是吓死老子了,命都短了两年。还好我福大命大没把事情搞砸。第一阶段算是差不多了吧?累死了,得好好歇阵子。」
沈清平刚去厕所吐了一回,有气无力靠墙坐着:「说得轻巧……这些寺庙刚上路,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呢,一天没到达预定位置,就一天不能放心。再说移民工作刚刚开始,哪有时间歇啊,连喘口气都来不及……」
老杨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我是个管卡车的!我的汽车兵在牵引过程中一次事故都没出,其他的事情我不管,也管不了!」
「也是运气好,现在物资基本用运输机调运,川藏线上不跑运输团了。」沈清平说,「前些天地震不是又把川藏公路毁了吗?十几天都抢修不通。」
一说起地震,两个人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那次七级浅源性地震给西藏、四川地区带来相当大的损失,也对国喜委的进度造成很大影响,好在寺庙搬迁路线的 109 国道处于高原台地,不容易发生地质灾害。
沉默了一会儿,老杨说:「哎,你说,把山都弄平了真能减少地震吗?我怎么想都不明白。」
沈清平答:「从原理上说,答案是肯定的。同时,现在各国地质专家正在搞一个联合研究,那就是在山脉大爆破的时候集中爆炸当量对地壳进行定向冲击,平衡板块应力,增大板块间隙,如果理论模型没错的话,我们不但能减少未来几十年内因疾风加剧而引发的地震,而且能立竿见影地大幅度降低短期内发生大地震的可能性。」
老杨琢磨了一会儿,撇嘴说:「爆破这东西听起来多少有点道理……来,瓶里还有个底儿,咱俩分了吧,这么好的酒可不能浪费。」
「我明早七点还有会啊,老杨。」沈清平满脸苦笑。
这个时候,俩人的手机一齐响了起来。整个干部营区所有的手机同时响了,数百个电话同时接通,听筒里传出的是同一个声音:「北美洲阿拉斯加一带发生 8.9 级强震,海啸预警中心向美国、加拿大发出海啸预警,,北美大陆西海岸遭到重创……」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通话还没有结束,因为更重要的消息在后面:「……随后 IPCC 更新了 UNFCMSB 框架公约模型,根据气象专家的最新研究结果,季风地震带活动正在加剧,旧模型的时间线被推翻了,大地震频发期到来的时间被缩短为三年零四个月。重复,三年零四个月。」
电话断了,一份资料被发送到大家的手机上。这时营区开始广播:「所有国喜委第一阶段扩大会成员立即到主会议室集合,立即到主会议室集合。」
咚咚的砸门声此起彼伏,勤务兵开始挨个屋子叫人,可不用他们敲门,整个营区早已被炸弹般的消息惊醒。
老杨蹦起来往身上套衣服,沈清平摇晃着撑起身体,说:「坏……坏了。时间减少了一年零八个月,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马上启动第二阶段!」
杨亨通呆在那里,「现在开始?技术不是还没实现吗?怎么开始?」
「……硬上!」
两人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炒成一锅粥,站在屏幕前的是地质大学的郑波院士,他指着投影幕上的山体模型大声说着什么,而坐在长桌左侧的各行业专家们则根本没听,激烈讨论着什么话题。
「安静点,同志们,听我说!」丁国旗抓着话筒吼了一句,没产生什么效果。成都军区司令员张辉很干脆地掏出 22 式手枪冲天花板开了两枪,「砰砰!」9 毫米手枪子弹钻进天棚,呛人的硝烟里,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得记过处分。帮我记着点。」张辉侧过头冲军区政委小声说。
丁国旗咳嗽了两声,提高音量:「同志们,刚才的消息你们都收到了,据称美、加两国遇难总人数已经超过十五万,这是很沉痛的消息,可我们没时间悲伤,摆在眼前的是一张新的时间表,留给国喜委的时间不多了。最迟一周之内第二阶段就要启动,今天晚上我们先把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解决,不要吵,按顺序发言!……老沈,你先说人口迁移的事情。」
杨亨通戳一戳身边人的胳膊,帮他把话筒点亮。沈清平看起来有点晃悠,不过说话还算有条理:「川藏大区的人口迁移是做好预案的,说服鼓励、协助、交通运输、户籍等工作都可以提前启动,最大问题是移民城市和安置点的建设尚未完成。我会跟人社部、公安部和安置城市政府接触,让他们尽最大可能性暂时收纳新移民。……具体的明天再谈,我看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国旗。」
「你们工作组明天要上电视会议,总理会参加。」丁国旗说,转了个方向:「神山圣湖搬迁工作组的问题更大,先请组长发言。骆少将。」
身穿军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是第二炮兵技术部门的核心骨干,战略导弹推进方面的技术专家。
「还是老问题。目标的勘探建模已经完成,对神山我们采取爆破分离山基的方式,而圣湖我们将湖水全部提取,按照湖底三维模型在指定地点进行原样重塑,再将湖水注入。前者的技术难点是截断点的选取,既要保持山峰具有足够的强度,又要在不破坏神山的美感的前提下尽可能减轻重量;后者难点在于湖底地形的扫描,我们的无人潜水设备在高原水文条件下出了很多问题,进度比较缓慢。」少将说,然后加重语气:「但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搬运手段。八座神山截断后的质量在 1.5 至 3.5 亿吨之间,如何举起上亿吨的重量?现在全世界最先进的重型运载火箭和战略弹道导弹最大推力都只在千吨级别,差得太远。」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急道:「还是用火箭发动机!我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我们研制的最新型号发动机单台推力达到 1.2 千吨,只要并联足够多的发动机,就能从上面把大山拉起来!」
「……10 万台火箭发动机?」丁国旗问:「时间这么短,产能能跟上吗?燃料问题怎么解决?」
专家答道:「产能可以想办法解决,燃料我们使用高能液体燃料,用管道从地面直接送到空中去,管道跟着大山一起移动。」
少将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根本不现实,发动机消耗的液体燃料是天文数字,况且没有一台火箭发动机禁得起长时间运转,不出一天它们就会过热烧毁,你要把神山砸在地面上吗?」
另一位专家发言道:「我是核工业研究院的,我们和航天部联合搞的液态核裂变发动机已经通过原型机测试了,比冲量比普通火箭发动机高 14 倍,如果使用核发动机的话……」
「辐射污染怎么办?核发动机必须在大气层外启动,而你的发动机同样需要液态燃料,就算发动机在大气层外牵引,又怎么把燃料送上去?」骆少将严厉道,「这些我们都讨论过很多次了,根本都不可行!」
丁国旗说:「那到底有个可行方案没有?」
这时一位貌不惊人的长发男人举手发言:「那个,我来自一个叫『飘升同好会』的民间组织,我们是飘升机爱好者,一直进行飘升机的业余研究。大家可能知道,飘升机是一种依靠高压电产生推力的非对称电容器,我可以简单做个实验……」他掏出一块铝板,插上几根导线,接通电源,铝板慢悠悠离开桌面悬浮起来,「在上方的正电极位置,高电势夺取了周围媒质的电子形成一片正离子云,铝板在静电力作用下向上移动,这样,就飘起来了。」
杨亨通小声嘟囔着:「什么玩意,骗小孩啊!」
骆少将说:「这个理论没有什么依据。」
「不不,这是有依据的。」长发男人推推眼镜,「别费尔德-布朗效应,有特定几何结构的电极浸入绝缘介质,加上一定电压,就会出现一种移动装置的力,这是瑞士物理学家别费尔德和美国物理学家托马斯·布朗共同发现的。」
丁国旗耐着性子:「你们最高能浮起多重的东西?」
长发男回答:「那个,目前我们进行过最大规模试验是一块 15 平方米的不规则铝板,通电后铝板成功悬浮,经过测试,除自身重量外可以悬挂 9 公斤重的物体——这听起来不算什么,可试验的意义比 9 公斤本身大多了,通过实验数据我们将别费尔德-布朗效应做了归纳延伸,得出一个结论:随着导电介质表面积的增大,飘升力呈现几何级数增长。根据这一公式,我计算出要承托 1 亿吨的重量,只要 5.5108 平方米面积的铝板就够了——也就是说,五百五十平方公里的铝板。」
这数字让大家愣了一下。
「一个小县的面积。」沈清平说。
骆少将说:「你的计算只是基于少量实验得出的不成熟理论。据我所知,飘升机在国际学界并未得到认可。」
长发男答复:「这个很简单,我们造一个几百平方米的试验机,验证一下公式的正确性。接下来再造个几千平米的,看看飘升力是不是等比例发散。」
「假使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丁国旗想了想,「飘升机牵引神山,需要的只是供电对吗?」
「没错,充足的供电,我需要 25 万千瓦的电量。」
「……那是西藏地区电站总装机容量的一半。」
「那个,这就是能量守恒啊,领导。」
杨亨通这时偷偷跟沈清平说:「不管怎么样,把山拉起来之后,还是要我的汽车团来拉对不对?」
沈清平说:「当然,这些方案都提供不了稳定的横向牵引力,最终还是地面车辆来拖曳。」
「我就知道。都是老子的任务。」老杨眼睛通红地打了个嗝。
戴明媚(4)
早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纳木错却还结着厚厚的冰。
当雄县城周围出现了许多绿色营房,车辆进出,很是繁忙。县城里面却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门,戴明媚走过大半条街才找到一家小小的川菜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碗牛肉面。老板用高压锅煮面条的时候,她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纳木错的画面,画外音说:「中国铝业公司青海工厂生产的 3 毫米厚铝板是举升设备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些铝板总重量达到 80 万吨,由 15000 辆次的重型卡车运进西藏地区。画面上,工程人员正在焊接加固钢架,这些钢管将成为举升设备的骨骼,牵引山峰用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缆绳就固定在钢架的结构应力点上。瞧,每根缆绳都由 64 股细绳缠成,每根细绳能够承担 500 吨的使用拉力,这是我国高科技纤维研究的最新成果,同等拉力的情况下,高分子缆绳比钢缆轻了 87.5%……」
戴明媚向仁青描述电视画面:「哇,小喇嘛,不得了了,纳木错湖面上铺满了亮闪闪的铝板,好像贴了水钻一样漂亮!有许多汽车排成一串停在公路上,背着特别粗的电缆,那肯定是给什么举升设备供电用的。用铝板做成的大风筝,这怎么才能飞起来啊?」
仁青怔怔地说:「神山和天湖也要飞走了?」
「是啊。他们要把念青唐古拉山和纳木错运到安全的地方。安啦。」戴明媚拍拍小喇嘛的胳膊:「就像搬那些寺庙一样,就是大了点而已嘛。准能成功的。」
饭店老板端着盘回锅肉走出来,把盘子一撂,点根烟说:「就剩这么点肉咯,明天我关店坐汽车去青海。你们来当雄做啥子,人人都往四川青海跑,当兵的说不让再住下去了,一车一车往出拉人,坐车不要钱,还给发安家费,安逸得很。你们要是想走,等哈子我带你们去兵站嘛。」
「现在就走?我记得在拉萨的时候,他们说新移民城市得一年多以后才能建成,到时候才让搬家哪。」戴明媚夹起片肥肉,说。
「不晓得。」老板摇摇头,弯腰把烟灰弹在纸篓里面,「这世道搞不明白,庙子、山都在天上飞,用不了两天念青唐古拉就飞到这边来了,能走赶紧走嗦。」
这时高压锅发出呜呜声音,老板叼着烟回后厨去了,小喇嘛摸索到菜盘子,艰难地夹了筷子青椒,他的手上全是裂口,因为拿护手板的时间太久,手指头弯得像个鸡爪子,根本握不稳筷子。
戴明媚看得又好笑,又心疼,拿个小碗往里面拨拉了半盘菜,「多吃蔬菜,老吃糌粑和牛肉干和不行,缺维生素就不长个儿,你今年几岁?正长身体的时候呢吧。」
仁青说:「18 岁。不对,过完年了,19 岁。」
戴明媚侧着头瞧他吃饭,不时往他碗里添点蒜苗和肉片。看了一会儿,她说:「吃晚饭我去趟医院,把脸上的伤口弄一弄,你不用等我,继续往前磕头吧。到处乱七八糟的,万一哪天不让咱们上路了可咋办,最近过的这两个检查站都挺严的。」
「……我也去。」仁青说。
「你去干吗。万一我绷带拆了,变成丑八怪,吓死你。」戴明媚说。
「我也去。」仁青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