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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河秋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1 早上起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扶住了额头。 要说皇上也会挑时候,今儿正是初一,众嫔妃请安的日子,待会儿后宫的女人们往凤仪宫一聚,那可不有得热闹了。 果不其然,我一坐上主位,底下的嫔妃就叽叽喳喳起来,好不喧闹。 「皇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这不合规矩……」 「臣妾

第 2 / 6 部分

莲才人的脸青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难看的很,「好了,」丽妃一来我就脑仁疼,「两位妹妹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莲才人在皇后娘娘这里,特意来认识认识这位新入宫的妹妹。」丽妃漫不经心地撇了莲才人一眼,「能得皇上如此盛宠,只怕妹妹有什么过人之处。」

「丽妃娘娘见笑了,嫔妾并未过人之处。」莲才人低下头,对于丽妃的刁难并无招架之力。

「能勾住皇上,本身就是一种过人之处。」丽妃说得讽刺,「妹妹已经比本宫强的多了。」

莲才人脸上一白,「嫔妾是因着在病里,这才额外得了皇上两分关照,还请娘娘慎言。」

我端着茶,面上不显,心里却想着得让皇上去给丽妃降降火气了,「丽妃一路走来,只怕也口渴了,不如喝杯茶水歇歇。」

丽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娘娘这里的碧螺春,尝着像去年的旧茶。」

「是去年的旧茶,」我呷了一口,「今年的茶下的不多,皇上先紧着赐了近臣,本宫想着左右是杯茶水罢了,新的旧的,都是极好的。」

「臣妾一向习惯用新茶罢了,」丽妃娇笑着,「爹爹前些日子送了些新茶入宫,若是娘娘不嫌弃,臣妾待会差人送来些。」

「不必了,本宫不缺这些东西,」我心下不耐烦,「丽妃既是有心,不如给阖宫上下的姐妹们都分一些,也是一份心意。」

丽妃面上有些挂不住,今年上品的新茶本就不多,将军府也不过是送了几包进来,她仍强撑着傲气,「这是自然。」

「如此,本宫就替诸位姐妹谢过丽妃了。」

莲才人好容易找了个话空才敢站起来说告辞了,急急地行了个不标准的宫礼,刚想离开,却被丽妃拦下,「本宫瞧着莲才人对这宫里的规矩,着实不熟呢。实在是需要有人好好教教,本宫身边的颂春,是宫里的老人了,日后不如跟了莲才人,好好教教莲才人宫里的规矩。」

「不必了,」我放下手中的茶盏,「本宫自会为莲才人指位嬷嬷过去。」

「至于丽妃身边的人,着实不太得力。」

我看向她,一脸淡漠,倒叫她欲言又止,丽妃再蠢,也知道她的礼仪若是细究起来也是不合格的,不过是她母家得力,又得帝宠,我不与她计较罢了。

她被我怼得不行,又反驳不得,只得带着宫人气咻咻地走了。

丽妃一走,莲才人这才得以告辞。

我话音刚落,她就跑了。

8

「姐姐,」安嫔嘟着嘴,「你对一个民间女子这么好做什么?」

「你也知道她不过一个民间女子,」我伸手点点她的眉间,「和她又计较什么,大冷天的还挺着肚子跑来,也不怕滑一跤。」

安嫔吐吐舌头,「谁让她敢和姐姐比,我如何气得过,论出身,姐姐是名门之后,论长相,姐姐貌美如仙,论学识,姐姐才动京城,论身份,姐姐是一国之母,一个卑贱的商人之女,不过是皇上图个新鲜的解闷的玩意,居然想和姐姐比,她也配?」

安嫔的嘴,又毒又快,听得凤仪宫的众人忍不住发笑,我却担心她动了胎气,忙扯开了话题。

安嫔一向在我这里藏不住话,她叽叽喳喳 ,一如从前,搜肠刮肚也要找出些话来同我说,说起前些日子安将军送来的家书,「爹爹前些日子来了书信,说西北可能要打起来了……」

我心头一紧,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西北。

我的外祖父和表兄都在西北。

安嫔的父亲是我外祖父的副将,自然对西北的消息格外灵通,他若是传信来说西北战事将起,只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安慰自己,外祖父也不一定会派表兄上战场。

但是我很清楚,外祖父年事已高,表兄天赋异禀,早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他有心培养表兄做接班人,怎么会不让他去前线。

赵家,一向是信奉「锋从磨砺出,将自沙场回」的。

我按捺下心中的焦虑不安,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就要开打了呢?」

「姐姐不知,今年大旱大涝的,南方的收成不好,北狄的牧草长得也不好,牛羊吃不饱,便是饿死病死了许多,北狄人没有吃食银钱,自然对大周起了心思,只怕开春天气暖和了,北狄人的战马能跑开了,这一战可就要开打了。」

北狄牧草长不出来,大周的日子又如何好过,南方大涝,北地又大旱,今年的收成都不够大周百姓吃的,还是皇上连发了三道谕旨,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这才堪堪熬到了年下,若是年后开战,北狄自然是拼死一战,大周要筹备此战也是极为吃力,毕竟大灾过后,粮食,水源,劳力,银钱都是极为紧张的,若真是开战,大周也必然元气大伤。

我叹了口气,愁眉不展,一边担心大周的百姓,也不知道经此一役,大周又要有多少人家受苦……一边也不由地担心我心底牵挂的那个人。

「姐姐,」安嫔安慰我,「眼下又何必发愁呢,开不开打还不一定呢,再说,赵老将军身经百战战无不胜,赵小将军也颇得老将军真传,有两位将军坐镇,西北自然能平安无事。」

我叹了口气,不欲再提这件事,只是拍拍她的手,「这件事本就不是宫中妃嫔能操心的,你还是安心养胎要紧,其余事只管交给本宫来做。若是有什么委屈,短了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本宫,其余事你一概不必费脑筋了。」

我实在是心不在焉,安嫔见我兴致缺缺,识趣地起身告辞,我挂念着这件事,也无心留她,只叫她路滑当心些。

9

过年了,宫里又是好一阵忙活,银子自然也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就连皇上看到账本也没忍住皱起了眉头,西北战事开打在即,如今国库正是用钱的时候,皇上捉襟见肘,实在是发愁。

过了年,天气尚寒,就听说北狄向大周开战了,那天中午我坐着窗边绣花,就听见边关来报,说是先锋将军赵修念率三万轻骑先发制人,直捣北狄人老窝,倒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心里一慌,不知怎的就扎了手,红艳艳的血滴落在绣品上,文杏忙忙地拿帕子替我捂住,「娘娘怎么分心了?」

「他…」我声音极低,「怎么这般鲁莽。」

世人都道先锋将军骁勇善战,有其祖之风范,我却深知此人鲁莽激进,不得虎威将军半分耐心谋算。

我闷闷地低下头,心想这傻子有勇无谋的,只怕有一天要折在战场上,反应过来又忙在心里呸呸呸,他还是长命百岁的好。

文杏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她是唯一一个跟着我从尚书府到东宫再到凤仪宫的人了。

她握住我的手,「皇后娘娘,先锋将军立了大功,是件大喜事。」

皇后娘娘。

我转而调整好了自己的仪态,标准的微笑又挂在嘴边,于公先锋将军立下大功,保我大周百姓,本宫自然高兴,于私,没有于私了。

我是中宫皇后,他是戍边将军,再见面就是君臣关系,君臣君臣,连说句体己话都是奢望。

早在我入宫那一年,赵修念的表妹林婉就死了,林婉的表哥赵修念,也死了。

今天的天蓝湛湛的,阳光也是极好的,只是尚在寒春,没有多少暖意。

我着人收拾干净了主殿,备好了菜肴,弄脏了的绣品被我投入了火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笑得温和极了,只是笑不达眼底罢了。

晚上皇上果然过来了,他心头的重担可算卸下去了不少,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了。

「赵修念骁勇善战,」他喝着汤,话语间的满意是掩盖不住的,「这一战打得极为漂亮。」

「只是朕也十余年不见他了,」皇上看向我,「等这一战打完了,朕叫他回京述职。」

皇上在试探我。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皇上自然是知道什么的,只是后来我们三个都成了皇权斗争下的棋子,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欢喜,被生生掐断,反倒是叫皇上拿捏不得把柄,皇上疑心虽重,也无凭据可言。

「是啊,」我的微笑毫无破绽,「正月的时候舅母进宫,还说表哥这么多年不回来,叫她着实思念,真是没良心。」

「戍边的将军,一呆就是十几年的,不在少数,」我替皇上倒了杯茶,「等此战平息,皇上也该开恩让他们回来看看了。」

「皇后考虑的周到,」皇上点点头,「赵修念也是,十年都不曾回来一趟,就连婚姻大事都耽误了这么些年。」

「表哥性子犟,舅母不是没替他相看姑娘,偏生表哥一个都看不上。」

「那他想要什么样的姑娘,」皇上又看了过来,「想要这天下最好的姑娘不成?」

我和皇上对视,故作嫌弃,「只怕他连个天仙都看不上。」

皇上笑了,「这次他回京,说什么朕都要给他指一门亲事。」

我的心跳停了几拍,「皇上忘了,臣妾的外祖母,去年七月过世了。」

「指门亲事罢了,」皇上满不在乎,「又不是要他马上成亲。」他站了起来,「皇后也留意着京城的贵女,也替你表哥相看相看。」

「是。」我低声应下。

皇上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安嫔的状况,问了问栎儿的学业,问了问莲才人的状况,问了问淑妃丽妃,这就安寝了。

我二人一夜无话。

10

这一战并不十分顺利,丽妃的父兄也被皇上遣去了西北,为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毕竟朝廷现在没钱。

但是丽妃的父亲狂妄,居然率了七千人想奇袭北狄人的大营,草原广阔,却也没有遮掩,北狄人见他送死而来,早就摆好了口袋阵,等着把他包饺子,若不是先锋将军率人驰援,只怕他要被俘,即便如此,大周还是折进去了五千人马,先锋将军手臂负伤,丽妃她爹被流矢直接射中了腹部,左腿还因摔下马而骨折,只能躺在大营里哼哼。

皇上震怒。

丽妃素衣脱簪,跪在乾清宫前,请皇上息怒。

此时我正坐在永宁宫,陪安嫔解闷,听闻此事,心脏一揪,仍是若无其事地陪安嫔说着话。

安嫔率直,却也聪慧,只怕是察觉了什么,却也装着糊涂,对丽妃她爹一顿咒骂嫌弃,只说他狂妄自大好大喜功,半句不曾拐到先锋将军身上。

我闲话之余,也不由得头疼,若安嫔怀的真的是个公主,可千万别如她娘的嘴一样不饶人。

丽妃跪了三天,还是没撑住晕了过去。

听说是皇上亲自把丽妃抱进了乾清宫。

皇上还是心软了。

丽妃不是皇上的青梅竹马,但也是皇上第一个盛宠的女人,皇上宠了近十年的女人。

她性子张扬跋扈,偏生生得艳丽无双,倒叫人觉得她这样的脾性也是应该的,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楚楚可怜地跪在乾清宫门口,苍白脆弱的模样,果然打动了皇上。

听说丽妃夜里高烧,皇上又把太医院搬到了乾清宫一遍,好在丽妃身子骨健壮,不过是第三日就大好了,她又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当即下了床。

皇上见她大好了,面色又冷淡起来,丽妃刚能下床,就被送了回去。

这一次不论丽妃怎么求,怎么跪,皇上都没有再开门见她,只叫侍卫来,把丽妃禁足在长秋殿,半步不许她踏出。

11

一晃两三个月过去,入了夏,北狄在大周这里讨不得好,就打马离开了。北狄本就是游牧民族,夏季是要西迁去喀什尔草原的,虎威将军率西北军坚守半年,终于北狄人放弃了。

这一战大周胜了,皇上极为高兴,连发了十道诏书,叫赵修念回京述职。

他要回来了。

我老是坐着院子里看天,露桃年纪小,老是嘟囔我天这么热,坐在屋子外头看天有什么好看的,我看着她不知事的样子,无奈一笑。

她未经情事,不懂我心里的苦。

我哪里是在看天,我是在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我在看时间怎么流逝罢了。

我在看他回来还要多长时间。

我算完帐本,见完命妇,处理完宫务,实在无事可做,就坐在院子里,消磨时间罢了。

后宫里无非就是一个耗字,耗到死,就死了,耗不死,就接着耗。


天气越来越热,皇上带着一众嫔妃去了行宫避暑,嫔位以上的嫔妃自然都带上了,还有皇上盛宠的莲才人和齐才人,齐才人自从被我挪到莲才人边上去住之后,也凭着本事从莲才人那里截走了两回皇上,如今也是皇上身边挂的上号的人了,可唯独没有丽妃。

我曾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却只是得了皇上冷淡的一句,「无妨,长秋殿本就凉快。」

我也只好按捺下不提,毕竟丽妃的父亲现在正在回京请罪的路上。

安嫔的肚子也挺了起来,我怕她有什么意外,紧赶着把她安排在我身边住下,她倒是不在意,「不过是怀了个孩子罢了,哪有这么金贵。」

太后本是不肯来的,奈何栎儿年纪小,不抗热,太后心疼栎儿,也就带着栎儿来了行宫。

还有些年轻的才人选侍,因着行宫的规矩不比宫中严苛,也是十分的雀跃。

12

我忙着安置宫中诸人,一时间竟将先锋将军回京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等我再见到他,正是盛夏的中午,我从太后宫里出来,身后跟着文杏和露桃,我三人走得略急了些,这天看起来大雨将至,太后没留我,我知道她有意磋磨我,只因我在莲才人一事上的不作为。

风起之时,大雨将至,偏生天气又闷热得很,前面是处废弃的佛堂,我索性带着文杏前去此处避雨,至于露桃,她自告奋勇地回去拿伞了。

文杏替我拭去脸上的汗珠,难得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一抬头,却是撞进了一双眸子里。

一眼万年。

十年不见。

他黑了,瘦了,也结实了。

昔日京城贵公子,风流倜傥侠气荡肠,我记得他展眉一笑,眉眼间是清风明月,莺飞草长,可如今,他的眉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那是是以一敌百的先锋将军的霸气,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一别十年。

那年我父亲跪着求我为林家上下百口遵旨出嫁,那年我外祖父打晕了他强行带去西北,少年少女的欢喜尚未说出口就被强行打断,从此天各一方,相隔千里,步步艰难,为着避嫌,只言片语都不敢相通。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

早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我俩相对无言,我弯起嘴角,想笑一笑,却不觉脸上竟是湿漉漉一片,我拿出帕子自己擦着,他想上前,初初迈出一步,我就后退半步,伸手制止了他。

我拼命地压抑着喉咙里的哭声,只是怎么也擦不干脸庞,我们之间隔得不是十步之遥。

是十年时光。

是君臣纲常。

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们再也不能跨越的身份阶级,我们承担不起的后果和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我终于擦干净了眼泪,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该有的样子,冲他微微颔首,便是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自始至终,我都没敢和他说一句话。

怕隔墙有耳,怕流言蜚语,怕他因我出事。

只要他岁岁平安,哪怕我生生不见。

赵修念。

13

回去我就得了风寒,太医是我用惯的人,他识趣的很,只说我淋了雨,得了风寒,开了些药就匆匆走了。

文杏服侍着我睡下,露桃则嘟嘟囔囔我为什么不等她回去,被文杏瞪了一眼收了声。

梦里我回到了十年前,那时我尚未出阁,先帝下旨,钦点我为太子妃,我不肯答应,和父亲磨,我娘去得早,我爹一向最疼我,我不愿意入宫去,爹爹一向最疼我,他一定会帮我的。

但是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却突然站起来,直直地冲我跪下 ,我拉他,他不肯起来,他说他对不起问,对不起我娘,但是林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因我搭上性命。

他疼我,但是他不止有我,他还有父母兄弟侄儿孙辈,他终究还是没选择我。

外祖父也疼我们,他一双儿女都太命薄,只留下表哥和我两个孙辈,他视我如珍宝。但是……忠君爱国高于一切,他不能为了孙辈的儿女情长公然抗旨,于是他打晕了表哥把他带去了西北。

于是我答应了父亲,但是从此他只是父亲不再是爹爹,于是表哥被迫妥协,他成了大周最有前途的先锋将军,但是他至今不娶,孑然一身。

我们为了家族荣耀,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昏昏沉沉病了四五日,这才好了些,皇上听闻我淋了雨,和太后长谈了一番,只是他实在忙,不得空来看我。

他不来也好。

等到夏末的时候,我这才断断续续好利索了。赵修念不过在京城呆了小半个月就回了西北,临行前皇上派苏长升请我过去,说是一起吃个饭,为赵修念践行。

我拒绝了。

我说我身上仍不好,若是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好了。

皇上很满意,苏长升又来了四五回,都是来给我送东西。

但是终究,我还是没能再见他一面。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