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山河秋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1 早上起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扶住了额头。 要说皇上也会挑时候,今儿正是初一,众嫔妃请安的日子,待会儿后宫的女人们往凤仪宫一聚,那可不有得热闹了。 果不其然,我一坐上主位,底下的嫔妃就叽叽喳喳起来,好不喧闹。 「皇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这不合规矩……」 「臣妾
第 5 / 6 部分
「李平家乡受了大灾,他卖身进宫求生,而云衣被卖为奴,入了中书令府,随侍楚嫔身边,后随楚嫔入宫。」
「怀化二年四月,云衣去太医院连支了三瓶伤药,而李平这个时候,因为做错了事,被楚嫔赏了十个板子,卧床半月,就此调走,几经波折去了尚食局。」
「你猜云衣这几瓶伤药为谁所支?」
一叠宗卷找的我眼睛疼,我合上宗卷,「莲嫔小产,丽嫔倒台,皇上和本宫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你为了李平做到这一步,你图什么?」
我无不叹息道:「你可知,本宫还没对云衣用刑,李平就要招了。」
一石二鸟,莲嫔,丽嫔,哦,还有一个李福海。
「说说吧。」我实在是想不通,楚嫔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替皇上挡过剑,自此体弱多病,常年足不出户,她在宫里如透明人一般存在。
我虽有心关照她,却实在不知,她为何对莲嫔丽嫔如此……痛恨。
原是李平给了知秋一包药物,教她在赏菊宴那天早晨下到莲嫔的饮食里,莲嫔服用后初无大碍,反而觉得身子畅快,因而饶有兴致地来了赏菊宴,原本按照知秋的计划,一个时辰之后莲嫔就会腹痛难耐,她到时候寻个理由让莲嫔摔倒在地,从而让莲嫔小产。
那双鞋,按照计划,知秋偷偷换掉莲嫔的鞋,把莲嫔原本的鞋抹上桂花油,莲嫔自幼对布料熟知,自然能发现不同,到时候知秋就可以栽赃给丽嫔,说是丽嫔故意使莲嫔滑倒,只是当天知秋临时起意,扶着莲嫔撞上了乱跑的静姝,让莲嫔顺利小产。
只是她没想到我把莲嫔直接留在了凤仪宫侧殿,凤仪宫规矩森严,凡物都有定数,这才使她没能顺利拿到桂花油。
故而出现了两双一模一样的鞋。
至于知秋,不过是被李平许诺的「一起出宫,做对寻常夫妻」蒙骗了罢了。
25
我没有急着回禀皇上,反而先去见了楚嫔。
楚嫔病病歪歪这些年,我一向可怜她体弱多病,常派人来送东西,正经儿和她说话却没几回。
「楚嫔。」我推门进来,屋子里满是药味,明明不过刚刚入秋,她屋子里已经烧起了炭火,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娘娘怎么来了。」楚嫔躺在床上,却是意外地平静,「娘娘派人来了结了臣妾便是,劳得娘娘跑这一趟。」
「本宫上一次见你,还是刚入夏的时候,宫里事务繁琐,倒是本宫疏忽你了。」
「娘娘惦记臣妾,臣妾都记得,这些年,劳得娘娘照顾了。」
「娘娘,」她坐起来,倚在软枕上,语调平平,「臣妾快不行了。」
「如今躺着,一日不如一日了。或许没几日,臣妾就要走了。」楚嫔难得冲我笑了一笑,「臣妾想着,趁臣妾,还有力气去恨,把想做的,都做了吧。」
楚嫔说不得几句话就要喘上几喘,「娘娘,我恨啊——」
她又趴了下去,我没说话,等她平复了呼吸接着说道:「臣妾一日一日地听着莲嫔盛宠的消息,皇上又去了莲嫔那,皇上又赏了莲嫔什么东西,皇上又晋了莲嫔位份……」
「我身边的宫人总是嘟囔,都是救了皇上,凭什么莲嫔盛宠三年,隆恩不断,我却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这个小屋子里等死。」
「莲嫔为了皇上挨了一刀,皇上抱她回宫,让她住在乾清宫,皇上宠她,晋她位份……我都忍了,为什么她还有了身孕……」楚嫔趴下去低低地自言自语,「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就是一宫主位……」
「可是,凭什么——」她痛苦地嘶吼一声,转而没了动静,我怕她出事,忙上去查看,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坐起来,倚在我身上,她用尽力气抓住我的手臂,奈何久病无力,不过是攥住了我的衣袖罢了,「娘娘,我好恨啊。」
「……我只能躺在,这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等死,没有人愿意来,」她又缓了一会儿,「娘娘,我身上疼,心口也疼,我哪都疼,但是我没人陪。」
「娘娘,我疼啊。」她摸上自己的胸口,用手用力压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疼痛一样。
「我的宫人,好些都跑了,跑去讨好莲嫔,我好恨啊。」
「若不是娘娘,只怕我早就死了,我不得宠,有时候,吃穿都供应不上,还是娘娘问一句,他们才送。」
「我都这样了,丽嫔还克扣,我的用度。送来的炭火不够,云衣问,宫人说,她要走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楚嫔近乎呢喃的声音。
「所以娘娘,她们都该死。」
「娘娘,」她躺了回去,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袖,「我后悔了。」
说完她就合上了眼,不在言语。
云衣被我提审走了,她身边只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宫女,「照顾好你们娘娘。」
我叹了口气,从楚嫔的屋里出来了。
明明是初秋的时候,我一出来却打了个寒颤,怎么觉得这么冷呢。
她说她后悔了。
她后悔什么呢。
是后悔害了莲嫔的孩子吗。
还是后悔,那年她奋不顾身替皇上挡下一劫呢。
我已经想不起楚嫔以前的样子了,我只记得她病病歪歪的模样,她躺在那里,安静极了。
26
楚嫔自尽了。
她身边的小宫女出去要壶热水的功夫,回来就看见她们病得起不了身的娘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汗巾搭在屋梁上,自尽了。
小宫女说她回去得太晚了,楚嫔娘娘的脚已经冷了。
皇上念着楚嫔曾护驾有功的份上,「以嫔位礼制安葬吧。」
此事告一段落,丽嫔也终于洗清了冤屈,只是皇上知道她克扣楚嫔例份,也很是生气,叫丽嫔回去闭门思过一月。
丽嫔从侧殿出来同我告别,她经此一事,着实沧桑不少,愈发沉默。
几年前我见她还是眸中有光的丽妃娘娘,如今也是恭顺安静的丽嫔了。
「娘娘,以前我极不喜欢你。」她站在空旷的凤仪宫主殿里,我坐在上首,「我觉得你假,你总是笑得很假,总是端着架子,总是假装对所有人都很好,总是装成好人。」丽嫔自嘲地笑笑,「可如今,偏偏是你救下了我。」
「我以为我和皇上夫妻十余年,皇上多少对我也该有几分信任,我是性子张扬,我不够聪明,但是我也不会害了他的子嗣。」
「因为我嫁给他这么些年,我知道他膝下单薄,他想要孩子,臣妾自以为很了解皇上,可是皇上好像很不了解我。」
丽嫔眼底的泪水打着转儿,她一向骄傲美艳,难得见她落泪的时候,她生得美艳,如清晨的玫瑰花含着露水,她伸手擦去泪珠,冲我行了一个大礼,「臣妾谢过娘娘。」
这么些年,我倒是见她第一次行这么标准的宫礼。
27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愈发凉爽,齐才人在嘉和居安心养胎,皇上有空也去坐坐,连太后也时常着人去问,有三座大山坐镇,齐才人这胎,怎么也能生下来。
我和皇上明面上已经重修于好,皇上仍是每月初一十五准时来凤仪宫吃饭,吃完饭就盖被睡觉,第二日大早就该上朝上朝,该去看莲嫔或者齐才人就去看她们。
皇上不来的时候,路才人就爱往凤仪宫跑,她年纪小又爱说笑,倒是也解闷,替我打发一日又一日的时间。
今儿是路才人的生辰,过了这个生辰,她就十五了,今儿皇上又歇在了莲嫔那里,路才人就又跑来了凤仪宫,也不知怎么说动的德妃,二人跑了凤仪宫蹭饭。
自上次莲嫔小产之后,皇上就说我管理宫务分身乏术,点了德妃淑妃协力后宫,德妃不擅账务,天天在宫里对着账本子头疼呢 。
「你过个生辰,好大排面,」德妃训路才人,「能在凤仪宫里请我吃席面。」
「姐姐~」齐才人不依她,「过了这个生辰,我可就是真的大人了,你可不能戳我额头了。」
「小丫头片子。」德妃笑着骂她,「管你多大,本宫要训你,你还得听着。」
路才人站起来躲她,跑到我身边被我拦下,我出来劝架,「多大人了,还和个孩子计较。」
「娘娘可就偏心她吧,日后她见了皇上,还能这般没规矩不成。」德妃气极反笑,又是无奈地看着路才人一团孩气的模样摇摇头。
「姐姐,我过了这个生辰,可就是大人了。」路才人又来对我撒娇,「听闻姐姐宫里有上好的桃花酿,姐姐给我尝尝吧。」
架不住路才人撒娇卖痴,我吩咐文杏开了一坛桃花酿,却只倒了浅浅一杯给她,「你可只准喝这么些。」
路才人嘟起嘴,却架不住我和德妃联手压制,不情不愿地接过了不过倒满杯底的酒杯。
桃花酿不醉人,但是架不住德妃喝得太多,德妃尝着味淡,喝起来就没有节制,半坛下去,也是一副半醉不醉的模样,路才人贪杯,趁我不注意,又自己倒了好几杯,她年纪小,又没喝过,也是一副醉相。
我看着桌上的两个醉人儿属实无奈,正欲唤文杏露桃进来把她二人带去侧殿休息,却听见路才人口齿不清地问道:「姐姐,为什么,我都没见过你们笑啊。」
路才人问得没头没脑,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路儿喜欢这宫里吗?」德妃却是答非所问,她笑不达眼底,却是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宫里见不得爹娘,」路才人叹了口气,托住腮,「但是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静姝,有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对我好,没人拘着我读书背诗……我还是挺喜欢的。」
「嗯,」我伸手没收了路才人的酒杯,只觉得她孩子心性,「可不许再喝了。」
我想收了德妃的酒,却被她按住手,「姐姐,再让我喝一点儿,就一点儿。」
她的手心冰凉,面上不知何时落下泪来,我知道她心里苦,但是除了拍拍她的手,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楚嫔死了。」她叹了口气,好半天没说话。
「我这些日子总做梦,梦见我变成了下一个她,我害怕了。」德妃摇摇头,「我不想变成她。」
「我不敢了。」她长叹一口气,「我还有爹娘胞弟,还有祖父母年事已高。」
路才人听不懂我俩在说什么,却是懵懵懂懂地问道:「姐姐,我也不明白,同样是替皇上挡过刀,姐姐还不能生养了,为什么皇上那么偏宠莲嫔娘娘啊?」
「因为莲嫔,乖巧听话,爱皇上,」我不知道路才人能不能听懂,「母家低微。」
「真奇怪,」路才人傻乎乎地笑着,「什么时候母家低微居然成了得宠的助力了。」
皇上疑心病重,对宫中位份较高的嫔妃多有忌惮,前朝后宫联系紧密,皇上各宫里都得时常应付几回,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唯有一个替他挡过刀的莲嫔,性子软糯天真,母家不过是个商户,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实在是好拿捏,皇上才敢放肆宠爱。
皇上羽翼已丰,早不是当年那个如履薄冰的三皇子,需要靠我父亲和丽嫔父亲上位了,故而丽嫔如今常吃挂落,我现在同皇上说话,也要三思而行。
我叫露桃扶了路才人下去,殿里只剩我和德妃。
「姐姐,我不敢了。」德妃醉意上来,合着眼仍是在呜咽,「那年秋日我从树上摔进他怀里,他说他是三皇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文杏扶起她,「他救了我一次,我也还了他一命。」
「可我还是搭上了一辈子。」德妃低声呢喃,任由宫人服侍她安寝。
「娘娘……」德妃睡下,文杏扶着我回了主殿,其实我也有点醉了,只是强撑着没表现出来罢了。
楚嫔说她后悔了。她的呢喃在我耳边,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德妃说她不敢了。她再也不敢爱皇上了。她怕她变成下一个楚嫔。
我自嘲地笑了笑,手腕上的羊脂镯子触感温润。我倒是幸运,自始至终,我没爱过。
这样才好。
不爱不伤。
28
宫里的日子说难熬也难熬,说快也快。
又要过年了。
我记不得这是我在宫里的第几个年头,一年一年的,也没什么不同。宫里向来热闹,大红灯笼从乾清宫挂到玄武门,不过今年宫宴上又多了些年轻的嫔妃罢了。
翻了年,我的栎儿就满十岁了。
我心里一直揪着一件事。
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就说要推广人痘的接种,但是奈何不少接种过人痘的孩子都没熬过去,百姓也不太敢拿自己的孩子冒险,尤其是富贵权宦人家的小少爷,没有一个长辈敢让接种的,唯恐孩子一个高热没挺过去就没了。
人痘推行不开,天疮就不能防治。
不说旁的地方,就是京城,也没有几个孩子肯接种人痘。
皇上觉得此事功在千秋万代,一心推广,奈何没有什么大的成效。
后来栎儿四岁的时候,皇上深思熟虑,曾和我提过一事。
他想让栎儿带头接种人痘。
他说接种人痘的孩子死者不过十分之一,而且大部分都是因为接痘后护理不当才没了的,人痘若要推行,必然要有个令人信服的榜样。
栎儿是中宫嫡子,又是皇上唯一的孩子,理应由他做个表率。
我犹豫了很久很久。
没有一个母亲敢拿自己孩子的生命开玩笑,人痘刚刚推行,且不说护理和治疗尚未形成经验,就连人痘有没有用都要两说。
那是我第一次顶撞皇上。
我说不行,我不答应。
我说我也是做母亲的,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冒险。
皇上说,不是要栎儿现在接种,等栎儿十岁的时候接种。
那时候人痘的效果就显露出来,栎儿必能安然无恙。
他说,等栎儿熬过人痘,他就立栎儿为太子。
太子。
我是舍不得让栎儿冒这个险,但是我不得不为栎儿的未来铺路。
那时候栎儿不过四岁,谁也不知道栎儿以后会有多少个兄弟。
我犹豫了。
我说,我要看看人痘的效果再做决定。
如今栎儿十岁了,身子骨健壮,我每见一回都觉得他又长个了,如今也要和我一边高了。
中午他来凤仪宫吃饭,十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栎儿吃得略快了些,却不曾失了规矩,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满心慈爱,「慢些吃,莫要噎到了。」
「儿臣也不知怎的了,近日总是觉得饥饿。皇祖母说儿臣还要长个子,可是儿臣觉得儿臣都被皇祖母喂胖一圈了。」栎儿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母后这里的京酱肘子做得真不错,儿臣若不是怕发胖,必要干掉一个。」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瘦,左看右看干脆夹了一个酱肘子到他碗里,「母后巴不得你吃胖点,总觉得我的栎儿太单薄。」
栎儿纠结得皱起了眉,我看得好笑,他纠结再三,还是乖乖吃掉了碗里的肘子 。
他一向这么乖。
我叹了口气,到如今,人痘效果初现,接种了痘苗的孩子果然都没有再得天花,痘苗经过几番改良,病死的孩子越来越少,民间对人痘也终于有了些改观。
我心里清楚,若是栎儿接种了人痘,必能更好地在大周推广。
更何况,如今皇上大权在握,愈发独断。我虽有心相劝,终究是架不住皇上主意已定。
我再说,皇上就烦了。
那日皇上派苏长升来传信,说开了春,就叫栎儿去接种人痘。
皇上不肯来凤仪宫,他不愿意同我吵。
他也不愿意听。
我心下默然,嘴里却是一阵一阵地发苦。
「文杏啊,本宫该怎么办。」我扶着额头,喃喃自语,文杏上前扶住我,「娘娘,大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不过是接个痘罢了,必能渡过此劫。」
她要说得我都懂,但是当娘的哪有不操心自己孩子的,就算是接痘的孩子无一病亡,我也不愿意拿栎儿去冒这个险。
但是皇上不理解,他说我一向恭顺贤良识大体,接痘本身对栎儿就是件好事,就算是不为了天下人考虑,就是为了栎儿以后不会感染天疮,我也不应该反对这件事。
我知道我同他无话可讲,他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
栎儿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盼头。
29
出了正月,齐才人的肚子就已经很大了,太医日日来把脉,只说孩子身体健康,倒叫太后和皇上宽慰不少。
太后年纪大了,一边惦记即将接痘的栎儿,一边惦记即将临盆的齐才人。
二月十五,我去寿康宫请安的时候,太后留了我用早膳。
太后在这宫中一辈子,什么风浪不曾见过,她见我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就知我心烦栎儿接痘一事。
「皇后,」太后端起茶,对我点拨道,「你是大周的皇后,然后才是刘家的媳妇,栎儿的母亲。什么事,都不能以一个小家的标准来衡量,你是一国之母,全天下人都是你的子民。」
「是,儿媳谨记母后教诲。」我垂下头,面上不显,心里却揪得慌。
我也不知怎的了,只觉得揪心的很,明明以前栎儿也生过病,但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不安。
没几日齐才人就生了,她身子骨健壮,不过半日,就生了一个女孩。
这是皇上的三公主。
皇上多少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