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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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家的人了,不可妄自揣测。我不明白,那是我的亲姐姐。
我姐姐做太子妃的第一年落了水感染了风寒,从此身子就没好过,第二年就抱病而去,与世长辞。人家都说我姐姐是个仙子一般的妙人,像是开在园中最夺目的一株白牡丹。可是现在这株牡丹开败了,安详地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等待着入土,然后永远成为过去。
后来皇帝又给我和太子赐婚,府里的人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但我愿意,只有你掉下悬崖才知道深渊里有什么,连太子都护不住我姐姐,我倒是要看看这深渊里有什么怪物。
我把这些话说给绛绛听,绛绛点了点头,说:「小姐,那你一定要小心点。」
我嫁给太子的前一夜,我娘给我梳头,一下一下地,梳了许多遍。梳着梳着就带上了哭腔,「思思,是娘对不住你。东宫里凶险,太子殿下的身边不是好去处。当时娘没能护住远远,现在也没能护住你。」
娘一提到远远,眼泪便止不住了。
沈虑远就是我去世的亲姐姐,我们姐妹俩打小关系就好,连着名字都是一对。我爹的为人之道就是虑远慎思,所以我姐姐叫沈虑远,我叫沈慎思。别人都说我爹名字起得好,可我不觉得,一个人虑远慎思的多累啊,背着这么个名字,活得肯定也累。后来皇上将姐姐指婚给了太子,说我姐姐名字起得好,一定是有福气之人。那是我头一次觉得或许我和姐姐的名字还是很好的。
后来姐姐嫁到太子府,不到两年便去了。娘说姐姐命不好,我很是不解,皇上不是说姐姐有福气吗?
现在皇上这套说辞又套到了我身上,说我名字起得比姐姐还好,一定比姐姐更有福气,就把我也指给了太子。可我姐姐才过世不到一年。
皇家之人最是薄情。
我娘哭过,又将手里的玉梳「啪」摔到了地上,「这皇帝老儿!坑人不带这样坑的!连套说辞都不换!哪有这样的,姐姐没了,又盯上人家嫡亲的妹妹!」
其实我心里也很忐忑,我总觉得皇上是有些乌鸦嘴的,他说姐姐有福气姐姐就死了,他说韩老将军身体强健还能再干二十年,韩老将军第二年就交了兵权告老还乡了。现在他又来说我有福气,我很是害怕。
白日时,我堂哥沈璟之来看我,平日里我和这个堂哥最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今日他却只是将我的发髻揉得乱作一团,再没说我蠢,他没有进一步动作,我也放开了掐他胳膊的手。我俩难得相安无事地在一起吃点心。我告诉他我不想嫁给太子,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太子是我的姐夫啊。堂哥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可我只顾着吃芙蓉糕没听清楚。
如今看来沈璟之这么反常,一定是因为他也发现了皇帝是个灵验的乌鸦嘴。
娘亲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你也别怕,太子殿下资质品行倒是不错的,长得也俊朗,当时待你姐姐也好,对你也不会差的。 」
我娘对于我姐姐去世的事情,一直对皇室有意见,可是独独没有怨过太子。我心里也清楚,太子对姐姐是极好的,姐姐这样走了,他也该是很难过。
我沉默着,半晌,娘又叹了口气,「太子也不容易,帝王家的孩子都不容易。」
娘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话,我听着听着便趴在她的腿上睡着了,隐隐听见娘说太子殿下是很喜欢姐姐的。
第二日我被折腾了许久,娘靠在爹的怀里哭哭啼啼地拉着我,沈璟之伸手想揉我的发髻可是隔着红盖头无从下手,只是塞给我一个小盒子。我上了花轿便开始犯困,拜堂时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虚晃了一下,被一只滚烫的手扶住了,我小声应了一句谢谢姐夫昏昏沉沉进了洞房。在等待太子的过程中,我不顾慧姑姑和绛绛的劝阻,毅然决然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疼醒的,我睁开眼,太子一身酒气倒是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我揉了揉手腕坐起来,见腕间多了个镯子,水头极好。镯子我是喜欢的,可是这个太子也不能趁人家睡着了,硬给人家戴吧,有点疼啊。
我一抬起头,就被红盖头罩住了。
「新娘子的红盖头,是要等夫君掀开的。」江越渊掀开盖头,转身去桌子上倒了两杯酒。
我坐在床边,心里有些忐忑,睡了一觉我清醒多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我居然没等太子殿下回来,就自己掀了红盖头,还先睡了!
嘶!我要完!果然我的猜测是正确的,皇上他老人家有一张总说反话的乌鸦嘴。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姐姐来。姐姐和父亲是最像的,最是慎思虑远。姐姐什么都好,想来成亲当夜必然不会犯我这样的错误。
酒盅都递到了我眼前,我才回过神。
江越渊拉着我的手喝了交杯酒才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太子你好难啊。」我伸手去拆自己的发髻,什么珠钗步摇的太重了,解了半天只散了一半,我有些心急,反而扯到了自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江越渊许是被我窘迫的样子逗笑了,含着笑伸手来替我解发髻,「为何这样说?」
我躲了一下,没躲过,被江越渊摁了下肩头。一股酒香扑进我的鼻腔,是翠玉轩的琼浆吧,我又吸了口气,心里琢磨着翠玉轩的酒向来是珍品。方才喝交杯酒时我太紧张了,撒了大半,这一撒更紧张了,一点味也没有尝出来,真是可惜了。
「思思?」江越渊见我不言,又唤了我一声。
姐姐在世时是名动京城的美娇娘,容貌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又温和谦逊,就是西市摆摊卖馄饨的瘸腿李大爷,都一直念着姐姐人好,在下大雨时帮他收过摊子。后来姐姐和江越渊成婚后回府看爹娘和我,我远远地看着两人并肩站在梨树下,神仙眷侣这个词突然就出现在脑子里了。
如果你觉得我是沈虑远的亲妹妹必然也不差,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和姐姐一点也不像。我上树的速度连沈璟之都不及,天下就没有我掏不到的鸟蛋。
江越渊听我说这些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替我理头发,眉眼一片温柔,大概是在想姐姐吧。
「所以说,太子殿下,你续弦续到我可真是失败。你得跟皇上老人家说一说,挑儿媳妇只看名字是不靠谱的。」我说得太多了,有点口干,于是歪头去看江越渊。
这个时候江越渊已经解开了我的发髻,手里拿了一把梳子正给我梳头发,动作轻柔极了。见我歪着头看他,只是抬了抬眼,「乖,马上就好了。」
江越渊的样子认真极了,烛火摇曳,映得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柔柔的光。我心下一片了然,我娘就喜欢给我梳头,我娘说我的头发又黑又软握在手里像块绸子,连姐姐都羡慕。果然是和姐姐做过夫妻的,太子殿下也羡慕我发质好。
我斟酌着开了口,「太子殿下,你不用太羡慕我的头发,改明儿我让绛绛告诉你我洗头都放些什么,你也能拥有这样的好头发。」
江越渊听了竟然笑出了声,收了梳子看我。
我被看得有些发毛,想想我今天做的事,拜堂的时候困如老狗,太子回来后又逼逼叨叨。全程江越渊只说了那么几句话,我隐隐约约想起姐姐说过太子极守规矩且喜静。太子又喝了酒,这一身酒香,怕是喝了不少。沈璟之每次喝多以后都掐我的脸,爹爹喝多了还总拿胡子扎我,想来太子喝多了也是会上手的。
忽然又想起府里的胡伯喝多了是要打老婆的,我一惊,把鞋一脱噌噌噌坐进了床里,与坐在床边的江越渊拉开距离。
江越渊一愣,看了一眼我的绣鞋又笑了,转过头瞧我,「你做什么?」
早知道太子殿下是极为俊俏的,可这一笑着实是太好看了,我也跟着一起笑,「太子姐夫,你看在姐姐的份上,可不要打我,我还小呢。」
「你若再这样叫我姐夫,我便要打你了。」江越渊面上还是一片笑意,十分热切地看着我的脸,看得我生怕他将我的脸皮撕下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的弯弯绕绕一下子通了。我与姐姐同父同母,虽是性格迥异,但这张脸是七八分相似的。江越渊的所言所行,一下子有了缘由。
想来江越渊也是蛮可怜的,新婚宴尔,夫妻感情又好,不到两年爱妻便去了,他应该很痛苦吧。又被皇帝逼着娶了先太子妃的亲妹妹,大概唯一的慰藉就是我这张脸了吧。
那姐姐以前是怎么叫他的呢?夫君?阿渊?六郎?不管姐姐叫他什么,断是不会喊姐夫的。
虽是心里有了答案,我还是有些抗拒,挣扎了一番,弱弱地问了一下缘由。
「你我已然成婚了,你便不能再叫我姐夫了。」江越渊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慢慢地解释,「若是旁人听去了,思思与我都会被人诟病。」
末了,江越渊又说,若是被人落下口实,是要牵连他和丞相府的。
听得我一愣,我倒是忘了,江越渊是太子,现下我又成了太子妃,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看呢。我忽然意识到,太子妃还真不是个好差事。于是我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放心吧太子殿下,当着外人我绝不喊你姐夫。」
江越渊不语,起身去吹了灯。
他不吹灯不要紧,我还能东扯西扯吧啦吧啦浪费时间,他一吹灯我便慌了。黑灯瞎火的,我又顶着这么一张脸,江越渊两三杯小酒一进堵肚,目前看来他已经是将我看作姐姐了,我的妈啊,我怕他把持不住啊!
好了,这下我知道了,不仅皇帝是有乌鸦嘴的,我也有的。夜间我正睡得迷糊,就被十指相扣了。疼是真的疼,可是江越渊的声音太温柔了,他叫我乖一点,然后我又睡着了。
第二日入宫请安时,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只觉得腰疼。
皇后娘娘留我和江越渊吃饭,江越渊应了。
皇后笑得开心,我也扯着嘴角。
娘娘,您可别笑了,你儿子有病。你儿子喜欢趁人睡觉搞人家。
「思思,本宫瞧着你手上戴的镯子有些眼熟啊。」皇后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我碗里夹菜,我吃着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露出了手腕上的镯子。皇后话是跟我说的,看却是看着江越渊。
我塞了满嘴的饭菜,话也说出来,急忙嚼了两口。
皇后娘娘又换了话题,「看思思吃饭倒是把本宫给瞧饿了,看来减肥是不成了。」
我心想,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怕我尴尬,话题转移得快。这镯子不仅您眼熟,我也眼熟,相信我爹我娘连沈璟之都眼熟。
我姐姐归宁时,手腕上就戴着这个镯子。我好歹是丞相府的女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是这样的水头,这么莹润,我当时也羡慕了许久。
回东宫的路上,我坐在轿子里,离江越渊八丈远,扒着门边。
江越渊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他旁边的地方,语气很是无奈,「思思,坐到这儿来。」
「为什么」我低头玩我的镯子,心情十分复杂。
「你再坐远点,都能出去驾车了。」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叹了口气。
半晌,江越渊伸手捉了我戴着镯子的手腕,又开口了,「这镯子……」
「哎呀,这镯子好得很。」我急忙打断了江越渊的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兄弟,我懂我懂。」
「你今日在御花园碰见二哥了?」江越渊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儿子,话题跳转的速度如此之快。
江越渊嘴里的二哥是瑾王江越澄。不说别的,单算辈分,我该叫江越澄一声表哥。江越澄的生母宸贵妃是我叔祖父的女儿,不过这位宸贵妃进宫早,我也未见过几面,但这不妨碍我和瑾王熟。沈璟之和瑾王的马术都是韩老将军教的,常常和瑾王混在一处,我又常和沈璟之混在一处,自然而然就和瑾王熟络了,不过虽是熟络,我们的关系一向不大好。
「见过了。」不等江越渊多问,我自己就开始说,「瑾王嘛,一向就是把我当个小妹妹,无非也就是恭贺我新婚宴尔,然后就去看宸贵妃了。」
可能是没有料到我如此坦诚,江越渊「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不知为何,我总是从心底觉得江越渊不容易。虽然贵为太子,可是脾气却是所有兄弟里最好的,便是对着下人也是平心静气的,在宫里颇受好评。但是也是因为太过温柔,连皇帝也觉得他该严厉些。朝臣们总觉得他这一副好脾气不适合做皇帝,甚至一度有废太子立瑾王的呼声,但是老皇帝总归疼爱太子,于是这几年这呼声就渐渐消失了。这么算起来瑾王算是他的政敌了吧。
想想又是被朝臣嫌弃,又是死老婆的,唉,江越渊真是不容易。
其实江越澄还提到了我姐姐,原话是这样说的:「不知你姐姐在天之灵,知道她尸骨未寒,昔日恩爱的太子殿下便娶了自己的亲妹妹,做何感想。」
不得不说,江越澄的嘴和小时候一样毒,好好的一副皮囊,全毁在一张恶毒的嘴上了。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可是我自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想来这点江越澄是知道的,毕竟现在他胳膊上还有我小时候留下的牙印。于是我端出儿时咬他的气势,白眼一翻,「你这么想知道,不若你去问问我姐姐好了。」
在场的奴婢们都吓得半死,我领着绛绛和明华便走了,走的时候江越澄还在那里笑,也不知道笑什么鬼。
绛绛从小伺候我,是见过我手劈沈璟之嘴咬江越澄的,已经对这种小场面见怪不怪。但是明华是东宫刚拨过来伺候我的,不甚了解我的「光荣事迹」,为我顶撞瑾王说的那句话担忧不已。
明华表示,「太子妃您的意思不就是叫瑾王去死吗?」
绛绛安慰了明华半天,明华才放下心来,我又嘱咐了不可以告诉太子,才去了皇后娘娘处。
后来江越渊又随我回了丞相府归宁,起初一连半个月一直歇在我那里,但是后来年关将至,江越渊公务繁忙,忙得转不过来,干脆歇在了书房。他不来找我,我倒是很清闲,整个东宫里没人管我,我便撒了欢。
不得不说东宫的厨子真的很不错,蜜浮酥做得比八宝斋的还好吃。莲花肉饼和松鼠鱼也做得极好,我每日怒吃两大碗,现下已胖了一圈。吃吃喝喝爬爬树,晚上和慧姑姑、绛绛和明华打打叶子牌嗑嗑瓜子,日子过得逍遥极了。
吃过晚膳,外面落了大雪,屋里放了炭盆,烧得暖烘烘的。我盘腿坐在小几旁嗑瓜子,明华拿着火钳鼓捣炭盆。慧姑姑去厨房给我端点心了,绛绛怕她淋了雪便撑着伞同去了。我身子一歪,想起以前我和姐姐也是在雪夜一同嗑瓜子吃点心的。也是这么一个下雪的晚上,我同姐姐挤在一个被窝里,我知道了姐姐原来喜欢太子。
「明华,你先前在府里见过我姐姐吗?」我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这五香瓜子简直太入味了,过年必须给厨房的李师傅包个大包。
明华被我突然一喊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放下火钳又去给我铺床,「奴婢没有见过。」
「哇,明华,你在府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了,居然没见过我姐姐哎!」我招手让明华过来,塞给她一大把瓜子让她坐下,「你太吃亏了,我姐姐可是很好看的。」
「先太子妃身体不好,不常出屋子,奴婢也不是贴身丫鬟,原是在太子书房伺候的,您来了才被拨过来的。」明华跟着我也有些时日了,不再像原来那般唯唯诺诺,歪头想了想道,「奴婢觉得不吃亏,娘娘您也很好看。」
我印象里,姐姐的身体是要比我孱弱些的,与太子成婚后,她曾在与芙玥郡主一同游船时落了水,我和娘还来太子府探望过姐姐。当时江越渊自责得要死,亲自喂药不说,还押着芙玥郡主和他一同在我阿娘面前道歉。阿娘心软,虽是心疼姐姐,却也知道江越渊没错,还好言劝了他半天。
「那原先伺候姐姐的人是谁啊?」我向门口望了望,绛绛和慧姑姑怎么拿个点心还不回来呢。
明华还未开口,门便开了。
江越渊提着原本应该提在绛绛手里的食盒,踏了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和满肩的雪。指了指明华,「你下去吧。」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光着脚走到江越渊旁边,伸手去拂他肩头的雪,黑衣服上明晃晃的一片白雪,我抬头看他,「你这是去雪地里打了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