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第 2 / 10 部分
江越渊将食盒放到桌上,突然伸手将我抱起来,我惊呼一声,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襟,湿乎乎的一片。江越渊走了两步,将我放到床上,伸手将我额角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地上凉。」
我的额角有一道疤,也不长,淡淡的,平日里不仔细瞧是瞧不出来的。江越渊的指尖抚过这道疤,凉凉的。
「我小时候爬树摔的。」我的身体往后撤了一点,离开了江越渊的指尖,一抬头却直直撞进他的眼里,璀璨得惊人。
真是胸中有丘壑,眉目做山河。
我冲桌子上的食盒努了努嘴,「太子姐夫,我想吃点心。」
盘子都递到我面前了,我还沉迷在江越渊的美貌里,不得不说皇室的血统真是好,江越渊那双桃花眼和皇后娘娘简直一模一样,勾人心魄。
伸手接下盘子,我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浮酥,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听说你今日爬树爬到一半掉下来了,将衣服都刮破了。」江越渊坐在我的旁边,伸手从我的盘子里取了一块点心,满脸的打趣,「可伤到哪里了?从小就喜欢爬树吗?」
「喜欢。」我看向江越渊,瞧着他很开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解,「还喜欢射箭。」
江越渊吃东西慢条斯理,文雅得很,咽下最后一口才说话,「你还会射箭?」
他这么一问,我突然就骄傲了起来,「我的箭术可好了。」
沈璟之和江越澄学马术时,我便常常去蹭课,韩老将军见了我喜欢得很,后来教他们射箭的时候也常常带上我,老将军说了,我的箭术不比任何一个皇子差。不过后来娘觉得我这样太不像个女孩子了,就不叫我再射箭了。
江越渊点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咳嗽了两声。
「太子姐夫,你是不是冻着了?」我忽然有些担忧,江越渊别是因为给我拿点心淋了雪病了吧。我伸手去摸了摸他肩头,仍旧是湿乎乎的,「你穿着湿衣服不冷吗?」
江越渊看着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迅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钻进了明华给我铺好的被窝。
我一脸蒙,「太子姐夫你干什么?」
江越渊躺在我的被窝里,缓缓地闭上了眼,「我冷。」
是在下嘴贱。
转眼便到了除夕宫宴这天,外面天色仍旧昏暗,我窝在被窝里,怎样也不愿起床。绛绛和明华轮番上阵,最后还是慧姑姑左一句「姑奶奶」右一句「小祖宗」的将我唤了起来。
「何必起这么早呢?这宫宴是晚上吃的,现在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一会儿也不碍事啊。」我站在那里,眼都睁不开,任由绛绛摆弄着我给我穿衣服。
「娘娘,太子殿下说了,皇后娘娘想您想得紧,让您早些去呢。」绛绛一边整衣服的带子,一边笑眯眯地回话,「明华的眼光真是好,这裙子娘娘穿上就是好看。」
明华一脸骄傲,手里端着盆子挺了挺腰杆,「娘娘素日里爱穿青衫,前几日宫里赐了太子府好些绫罗绸缎,太子尽数给娘娘了,我看着这红色多明艳啊,肯定极衬娘娘,就同慧姑姑商量着,做了两套冬衣。」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我坐到铜镜前,转过头看着明华。
明华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同绛绛站在一起,我瞧着两人面容竟有几分相似了,果然人在一块儿待的久了便会相似。
慧姑姑去张罗早膳了,明华给我梳头,绛绛围在一旁帮着挑首饰。
我小时候爱穿红衣,爹娘也爱看我穿,沈璟之说我冬日里穿着红袄子白绒绒的领子围着小脸,颇像是年画娃娃。后来姐姐给我讲白娘子的故事,白娘子穿白衣,小青穿青衫,姐妹二人在山里修行。当年小小的我脑子转了一圈,想当然地觉得沈虑远是我姐姐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她是白娘子,那我作为她的妹妹,我就是该穿青衫的,我就是小青!第二日便吵着不肯穿红衣了,还非要拉着姐姐去山里修行,娘和姐姐坐在床边看我怄气自己没有青色的衣服,还闹着要去山里修行,两人足足笑了半个时辰。
后来还是姐姐环着我哄我说,「小思思你看山里有庙,庙里有什么啊?」
年幼的我仰着脑袋看着姐姐,「有法海!」
「对呀,万一法海将姐姐抓走了怎么办?」姐姐揉揉我的脑袋,「还去山里修行吗?」
那自然不能去了,姐姐是不能被抓走的,庙里的法海许仙是一概不要管的。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学着姐姐温柔地笑了笑。
入宫以后,我本要直接去皇后娘娘那里的,却在御花园遇见了江越澄和芙玥郡主。我环视了一周,发现好巧不巧我们正站在御湖旁,我默默地与芙玥郡主拉开了距离。
芙玥和江越澄俱是一愣,而后江越澄率先笑了起来,拍了拍芙玥的肩膀,「沈慎思是记上你的仇了。」
芙玥突然反应了过来,玉琢似的小姑娘双手叉腰,一副很是痛心疾首的样子,「沈慎思你是小孩吗?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我耸了耸肩,啧声道,「不得不防啊,你们俩凑在一处,怎么看我都觉得我要倒霉。」
一个是我的仇家,一个是有推我姐姐落水嫌疑的人,我若不是怕踩到冰上掉进湖里,现在扭头就跑了好吗?!
「你这脾性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江越澄双手抱胸,歪头睨着我,脸上的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果然下一句话一出来,便惹得我想搞死他,「你现在还咬人吗?」
这话一出来,芙玥倒是来了兴致,热切得很,拉着江越澄的袖子问东问西,「快,二哥,怎么着?太子妃咬过你?」
我一记眼刀冲江越澄甩过去,「没有!」
江越澄粲然一笑,「咬过,怎么没咬过,还是不撒嘴的那种。被本王按在怀里半天才松口。」
我现在想进御湖,芙玥,你推我吧,求你。
「不是吧!二哥!你抱过太子妃!」芙玥惊呼一声,「你小心太子殿下搞死你哦!」
若不是突然有小太监过来说皇上找瑾王,那么可能明日皇城就会传遍太子妃殴打瑾王的事。
江越澄一走,只剩下了我和芙玥。芙玥一听我要去皇后娘娘处便要与我同去。一路走来我俩尽是无言。
我的心里,对芙玥还是有芥蒂的。
快到皇后的荣宁宫时,芙玥突然伸手拉我,正了正神色,「我知你对我不满,可你姐姐的事,你不该全怪在我身上。」
我一愣,什么意思,难道还怪我娘把我姐姐生出来了?
「进去吧。」芙玥瞧见有宫女出来,拉住我便往里走,笑成一串,「许久未见皇后娘娘了,嫂嫂快同我进去吧!」
皇后娘娘这边正在看首饰,摆在案上的锦盒码了好几排,见我和芙玥进了院子,赶忙招我们过去。
「思思竟和玥儿一道来了,瞧你们两个孩子,也不快点进来看本宫,反倒在门口说起悄悄话来了。」皇后娘娘打开正拿在手里的锦盒,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珠串挑了出来,面色一喜,「哟」了一声,「原是个面帘,做得倒是精致。」
面帘这种东西,我一向觉得没什么用,远不如面纱实在,只要那珠串一晃,鼻子嘴的还是会露出来,无非是个炫耀财力的好凭借罢了。
「本宫日日窝在宫里,要这面帘也没什么用处。」皇后手里捻着面帘流苏下坠的珍珠,细细地打量了芙玥一番,将面帘重新放回锦盒里,塞进了芙玥手里,笑意盈盈,「思思已为人妇,是不能出门的了。玥儿这唇形也好,小嘴红润,想来带上这面帘半遮半掩是极好看的,珍珠也衬人。」
芙玥接过后娇娇地笑了,「娘娘谬赞了,娘娘这一番好意,玥儿倒不好推辞。」
我在一旁看着,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哪个蠢货给皇后娘娘送的面帘,这宫里女子戴面帘是个什么意思,不让皇上看脸?锦盒的花纹也不是现下时兴的。
吃些点心又喝些茶,芙玥和皇后娘娘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两人还时不时掩唇轻笑,我没什么兴趣参与讨论,这茶点果子委实是好吃。
啧啧啧,这酥皮,这芝麻,这馅儿。我素爱甜食,平日爱吃蜜浮酥,这蛋黄馅的咸点心,难得能做到我愿意多吃。
我正吃得欢喜,江越渊便来了。
芙玥眼尖,指着太子的衣角,「皇婶,你瞧太子哥哥这衣服,这金丝海棠绣的是不是和太子妃衣服上一模一样。」
我还沉浸在茶点果子的美味里,江越渊便坐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嫂嫂喜欢海棠。」
江越渊这一摸,摸了我一激灵,脑子一抽,突然便蹦出一句,「是啊,我姐姐喜欢。」这话一出来我便噎住了,捂着嘴疯狂地咳了半天。
塞了满嘴的点心,我说起话有些口齿不清,皇后娘娘许是没听清我说了什么,笑着叫婢女再递些茶,打趣我容易害羞。
我这叫容易害羞吗?我这叫容易害怕!
这茶我还没接过,江越渊倒是很自觉地伸手拿了,递到我嘴边,「思思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温柔得我心虚。
夜宴时男女分席,好巧不巧我与芙玥又坐在了一起。
两三杯琼浆下肚,我的思绪有点飘摇,抿掉唇角的残酒,拨弄了几下面前的烹锦鸡,没什么胃口,反而生出点恶心来。倒是一旁的芙玥吃得开心。
「郡主可否陪我走走?」我伸手戳了戳芙玥,满脑子都是她今日说的话,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转着转着又转到了御湖,芙玥有些冷,搓了搓手,「沈慎思,你想同我说什么便说吧。」
姐姐的脸不停在我的脑子里交错出现,或笑或哭,最后定格定格在她面色惨白地望向太子手里的药的画面。
我几乎要吼出来,临了仍旧是压着声音,有了几分哭腔,「你为何推我姐姐,到底为何要推她。你可知她一向怕水又孱弱,被你推进湖里之后,染了风寒不到六个月便去了,去时肚子里还有我那未曾出世的小侄子!江芙玥你做什么孽不好,为什么偏偏做到我姐姐身上。」
芙玥面上仍旧一片淡然,仍旧保持着一贯的礼貌性的微笑,冷静得让人害怕,「沈慎思你若是将你姐姐去世这件事全怪到我身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确是推了你姐姐下水,可你又曾想过,你姐姐总要有这么一回的,只不过这个人恰巧是我罢了。」
不知为何我的气血疯狂上涌,有些头晕,我伸手去抓芙玥,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眼前的芙玥出了重影来,「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太医还治不好一个风寒吗」芙玥说到一半发现了我的异常,那股「老娘最高贵」的气势突然就没有了,马上就慌了起来,上前一步扶住我的双肩,就往远离御湖的方向拖,「沈慎思你别,你别给本郡主找事儿啊!你别晃,姐姐,这是湖边!我扶你,你别啊!你倒在这儿,我会被太子搞死的!」
「江芙玥……你好吵……」天旋地转,我脚下一滑,带着芙玥便躺了下去。
芙玥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世界一片安静祥和。我闭上眼睛时想,有可能我姐姐是被江芙玥烦得不行了,自己跳下去的。
等我再睁开眼时,江越渊整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有毛病吧,我都昏迷了,你还这么开心。
「思思。」江越渊抓着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有些颤抖,我想抽出来,未果,江越渊又笑,「思思我们有孩子了。」
兄弟,我手疼。
自我怀孕后,江越渊便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将那些公文之类的悉数搬到我这里来。颇有股与我同吃同住的架势。
我吃桂花糕,他要先尝尝,我吃莲花肉饼,他要先咬一口,我吃碧螺虾,他还要先尝尝。到了喝药时,他端着碗,手里还拿着蜜饯。我问他怎么不尝了,他哭笑不得说这是安胎药。
每日等到江越渊上早朝后,绛绛和明华与慧姑姑都会围在我身边讨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好。
明华几乎每日都会在这个时候问我可有哪里不舒服,千叮咛万嘱咐不舒服一定要直接宣太医,不必等到太子回来,还破天荒地叫我别吃太多了,说不利于生产。
慧姑姑早早地就开始做小衣服,男孩女孩的都做。慧姑姑说我和江越渊的孩子生下来,那该有多好看啊。
绛绛每天就是想着法子给我解闷,从各处搜罗来小玩意儿,爬树不许我爬了,张罗着种点花。
下了早朝江越渊又来了,依旧是端着一碗药,笑眯眯地便进来了,刚刚坐下,他身边的小侍卫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江越渊叫我等他,便又带着小侍卫出去了。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明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碗,转向我,还有些激动,「娘娘,我来喂你吧!」
绛绛扶了扶我靠着的垫子,冲着明华笑道,「这几日太子殿下把我们的活儿都抢了,瞧明华都憋不住了。」
「绛绛你可别提了,整日站在那里跟个雕塑一样,我这般勤劳,着实是难受。」明华边说边端起碗,激动了不到几秒,就被凳子绊倒在桌子旁。
我还没反应过来,明华已经迅速爬了起来,绛绛过去帮忙,却被明华拦住了,「这碗都碎了,仔细别伤到手,我来收拾吧。」
那碗摔碎了,药汁撒了一地,残破的瓷片上还有些残汁。
绛绛无从下手,只觉得好笑,转头看向我,「娘娘,你看她,活儿都不让别人做了。」绛绛话音未落,明华便端着碗跑了出去。
慧姑姑端着点心进来,一脸疑惑,「明华怎么了,她怎么捧着一堆碎瓷片往卧房的方向去了?」
我看了一眼绛绛,叫她扶我起来,转头嘱咐慧姑姑,「你在这里守着,待会儿太子回来你就说我去厕所了,叫他等着。」
慧姑姑将点心放到桌子上,点点头,叫绛绛小心些,也不多问。
慧姑姑原来叫慧心,是从小伺候我娘的,后来又跟着我娘到了丞相府,伺候了我娘数十年。说是下人倒更称得上我娘的姐妹,尤其慧姑姑还是个心思缜密,做事妥帖,主子说什么从来都不多问,最是不听不说不看的人。为了伺候我娘,愣是没嫁人。整个丞相府的下人见了都要她叫一声慧姑姑。姐姐嫁到太子府时,娘是动过叫慧姑姑跟着来的心思的,只是姐姐说不用,她自己也舍不得慧姑姑,就作罢了。后来我再嫁给太子时,娘便怎么样都要叫我带上慧姑姑。我问过慧姑姑的意见,慧姑姑说照顾小小姐她是很乐意的。
我和绛绛站在明华的房外,相互对视一眼,绛绛蹑手蹑脚地上前猛地推开了门。
明华因是照顾我的大丫鬟,是和绛绛住一个屋子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原本蹲在床边的明华唰地站了起来,扭过身还被自己的腿绊了一下。许是以为是绛绛回来了,嘴里的「绛绛」喊到一半,转过身看到我,声音一颤突然成了「娘娘」。
「明华,你在干什么呢?」绛绛走过去,拨开明华,看到床上的东西后错愕了,「不是吧,哎哟,明华,你这是做什么啊?」
绛绛这么一拉她,被明华死命挡住的东西就露了出来。我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她方才打碎的碗的碎片,里面残留的液体被倒进了一只酒盅,酒盅里还放着一根银针。我把房门关上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捏起来银针,银针依然色泽明亮,没有任何异样。明华在干什么,一目了然。
「明华,我有一个疑问。」我将银针放回酒盅里,抬头看向明华,招手示意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做到从我的卧房到这儿,这药汁都没洒完的?」
「娘娘,这不是关键!」绛绛蹲在我腿边的位置,白了我一眼,伸手去戳被我问得傻眼的明华,拿出了陪嫁丫鬟的威严,「明华,你这是做什么啊,哎哟,你看,这不是没有毒的吗?我晓得你也是为了咱们娘娘好,可是咱们也不能疑心太重了呀。哎哟,你看,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药,太子殿下亲自去抓药熬的,药方也是找人看过的,太子总不会是给娘娘下毒的吧我晓得你是没有照顾过孕妇,所以疑神疑鬼,看来以后不能给你看那些宫斗的话本子了。」
被绛绛这么一说,明华委屈了,鼻尖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咱们娘娘太不小心了,上次宫宴吃那么多酒,被人下药了都不知道。好在那药不过是让人情绪激动,探究心底所惑。呜呜呜呜。」
绛绛连忙去捂明华的嘴,可惜明华的嘴秃噜得太快,还是叫我听见了。
我就说我一个平心静气的人,怎么那天那样激动。我小时候与娘和姐姐去静山庵参拜,主持常常夸我有慧根,有天赋,看得开,倒不像是个小姑娘。本要住六天的,住了四天便走了,走时娘对我说,「快走,大师要留你!」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摸了摸肚子,我原本一直以为,我当日情绪激动甚至后来晕倒,都是肚子里的小家伙闹的,竟然让这个小家伙背了这么久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