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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第 3 / 10 部分

「娘娘,这不是太子殿下怕您晓得以后害怕嘛。」绛绛站起来伸手去扶我,另一只手拍了拍明华,「娘娘,明华,咱们该回去了。」

我顺势站起来,其实我还没有到自己站不起来的程度,只不过绛绛和明华都格外小心。我走到房门处伸手打算开门,想了想,又停下,「这件事,咱们三个知道就好了。」

明华将东西塞到床底下,擦了擦眼泪,便过来给我开门,还是有些哽咽,「谢谢娘娘。」

出了门走了两步,我转头看向正关门的明华,伸手扶了扶发髻,这发髻还是明华早上给我挽的,「明华,你怎么会觉得这药里有毒呢?」

明华关门的手一顿,侧对着我还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笑了笑叫她快跟上来。

「绛绛,我在宫宴被下药的事,慧姑姑知道吗?」我忽然觉得有点冷,开春的天是有些风的,我还穿着冬衣,东宫里的花草树木便抽芽了,嫩嫩地绿着。

绛绛冲着我看的方向看去,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绿油油的了,「慧姑姑不知道这件事。娘娘,你看那些海棠树,立春以后过些日子,便要开花了。」

「立春?」我嘴里喃喃着,突然想起沈璟之来。

沈璟之是极其不喜欢春天的,他说一整个冬天都在蛰伏的动物,到了春天便都要出来透气。春天来了,风雨便来了。

过了几日,江越渊带我回丞相府看我爹娘,沈璟之也在。我爹留江越渊说话,我和沈璟之在院子里闲逛。

「沈慎思,你当真怀孕了?」沈璟之同我走到石桌旁,见我要坐下,将自己的外衫解了下来给我垫在石椅上,「凉。」

头一次见沈璟之这般体贴,我有些惊奇,「沈璟之你怎么转性了,是不是我嫁人以后,你良心发现我其实可好了。」

「你把外衫还给我。」沈璟之瞧我这般占了便宜还嘚瑟,伸手敲我的头,还是问我,「不是,沈慎思你真的怀孕了?」

我被沈璟之问得都自我怀疑了,指着日益圆滚的孕肚,「难不成这是胖的?」

「这下江越澄可是该彻底死心了。」沈璟之从袖口里抽出一柄折扇「呼啦」就展开了,也不说是什么天儿,就开始扇,「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喜欢你三年了。」

那扇子坠看得分外眼熟,我伸手拿过沈璟之的扇子,定睛一看,这正是江越澄随身带着的那只,「我早就知道了。」

江越澄长我七岁,比沈璟之年纪还大些,在韩老将军那里学武时,却整日同我这个小丫头玩,总是捉弄我,抢我要骑的马,用我用过的弓。表现出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将他母妃做的点心分给我,蜜浮酥做得最好的,不是东宫的厨子,是宸贵妃。江越澄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以前觉得自己年岁太小,不愿意想这些事,到了稍微大些,我已然成了太子妃,便不能想这些事了。

我将扇子丢到沈璟之的怀里,「这坠子你倒是得来了。」

江越澄的扇坠子料子好,又是宫里的老师傅刻的,沈璟之早就眼馋了。

见我这么直白地说我知道,沈璟之倒也不惊讶,「你从小便爱揣着明白装糊涂。」举起手里的扇坠子瞧了半天,「沈慎思你倒是连个坠子都能认出来,是我换来的,成婚那日送你的小盒子想必你还没有打开,里面装的鸳鸯配,其实是江越澄那小子送的。他要我帮忙给你,我总是要要点好处的吧。」

「亏你说得出来,自己什么都不送,也好意思。」我啧了一声,靠在石桌旁,环视一周,下人都离得很远。

「你怎么说出来这话的,别跟我装傻啊,你的嫁妆我也是给你添了不少的。」沈璟之仍旧玩着扇子,扇面上的「芝兰玉树」写得行云流水。

「我姐她真是病死的吗?」我伸手掩唇咳了一声,远远看见江越渊走了过来。

沈璟之也看见了江越渊,笑起来,「这扇子上的字,难道不是我买的时候就有了吗?」

不是。

我站起身来,把外衫递给沈璟之,朝江越渊挥挥手。沈璟之很是嫌弃地抖了抖手里的衣服,然后才套在身上,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这件衣服我是不会再穿了。」

我还在感叹沈璟之这精湛的暗喻手法,和出神入化的面目表情转化的时候,江越渊已经来到了我面前。

「思思在和璟之在这里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江越渊揽住我,不仅客套话说得顺溜,「璟之」两个字喊起来也极其顺嘴,「早听丞相说过璟之是少有的青年才俊,百闻不如一见,扇子上的『芝兰玉树』写得笔风遒劲,行云流水,倒是配得上璟之。」

按照我对我爹的了解,我爹是断不会夸赞沈璟之的。就像是他从来不夸我与姐姐,他觉得自家孩子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要去外面露什么脸,免得被惦记。真想干什么事业的话,自己有本事了打出名声,也不用他夸。我爹叫沈谦,于是他真的很自谦,虽然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但其实颇不看重功名利禄。

沈璟之当然也十分了解我爹的脾性,我爹官至宰相却没有儿子,沈璟之又从小喜欢跟我玩耍,本来就是本家的小辈,我爹倒是很看重沈璟之,常常把他叫进书房教导他。

从他那副悠然自得地站起来,又往石桌子上一靠的样子,我便能看出来沈璟之心情愉悦得很,虽然江越渊前半句是假的,可是他夸的扇面可是沈璟之自己写的。沈璟之这个人,说起来在接受别人的评判上是有两把刷子的,一方面不把差评放在心上,另一方面又喜欢听别人夸他,还不骄傲自满。

「太子殿下谬赞了,殿下和慎思站在一处,还真是一对璧人。」沈璟之面上一片认真,若不是他眼睛盯着江越渊环着我的手,手里的扇子还晃悠来晃悠去的,我倒真的以为他是在夸赞我和江越渊。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取笑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江越渊,他正笑得面若桃花。

得,这个傻子没看出来。

回到东宫以后,我在屋子里安静地待了好多天,慧姑姑瞧着觉得不合我的性子,将绛绛和明华遣去厨房看点心,自己陪我在屋子里说话。

我回来后便将那鸳鸯佩翻了出来。这琉璃鸳鸯本应该是一对,锦盒里却只有一只,也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工匠,才烧出了藕粉色的鸳鸯来。捏在手里,流苏垂顺,煞是好看。

「慧姑姑,我有事想拜托你。」

现下屋里无人,只有几个下人在修剪院子里的植物,我近来愈发懒倦,晨起洗漱完便不想动了,散着头发倚在床边。

慧姑姑将窗户关上,从桌子旁坐到床边,「小小姐有什么事便说吧。」

这一声小小姐叫得我心里一暖,我去拉慧姑姑的手,倒并不是我想的那般布满老茧,「慧姑姑,刘妈可是跟你住在一处?」

刘妈是江越渊的奶娘,也是太子府的管事姑姑,可谓是江越渊最亲信的心腹,府里大小事务一概是她管着,是个精明干练的婆子。

「小小姐可是要老奴从刘妈那里打听点什么?」慧姑姑见我伸手拉她,回握住我的手,又凑得近了些。

「可不要再称自己是老奴了,慧姑姑,你且将原先是谁伺候我姐姐的事套一套,千万不要让她察觉。」我细细一想,又将宫宴上的事说了一遍,还把自己的疑虑,和我与沈璟之的猜测说了一通。

慧姑姑听过后点了头反过来同我说,「小小姐信得过老奴,便听老奴的,这事儿叫老奴自己做便好。这明华是太子府的人,瞒着小小姐倒情有可原。绛绛如今已经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慧姑姑的话说得直白,我心里有些涩,绛绛六岁就被卖进我家,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

「娘娘,皇后娘娘您也得防着,她怕是也知道些什么。小小姐说她赏了郡主面帘,老奴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从来便没见过有这种赏赐,皇后娘娘是见你和郡主在一处说话,叫她闭嘴呢!」

还没容我难过,慧姑姑的话又落了下来,如同平地惊雷。皇后娘娘那样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思。

慧姑姑看出了我的想法,声音柔了几分,「小姐和老爷将小小姐保护得太好了,小小姐也该明白,宫里厉害的人物多了,能当上皇后的可就那一个人。」

那么这样说来,我的姐姐难不成是皇后害死的?我心中的疑虑越积越多,现下唯一能确定的不过是关于我姐姐的死,芙玥和皇后是知道点什么的。难不成我姐姐的死是宫斗的产物?现下芙玥和皇后娘娘已经被画在圈里了,这个圈里还有谁呢

江越渊下了早朝,直接来了我的院子,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又因为怕压到肚子而不敢翻身,整个人都恹恹的。

「思思困了」江越渊坐在床边伸手摸我的脸,指尖温热,划过我的眉眼,「吃过午膳再睡吧,嗯?」

他的声音温柔得好似抚过山岚的清风,令人昏昏欲睡,我干脆闭上了眼,「不要,我困了,太无聊了,阿渊,你找个人来陪我玩好不好。」

我心里揣摩着这一声「阿渊」,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江越渊的手落在我的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我闭着眼不知道他的表情,一时间突然真的困了,隐隐约约我听见江越渊说,「好。」

我的鼻头有点酸,江越渊啊江越渊,我睁开眼,把手放到他的手里,抿了抿嘴还是说,「你不要太难过了。」

想来姐姐去世,我和爹娘难过,江越渊也很难过吧。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姐姐与江越渊伉俪情深,奈何情深缘浅。

我只比姐姐小两岁,却半点没有她的安静,欢腾得很,根本坐不住,于是那些要守很多规矩的宫宴,我一向不愿意去,爹娘也不强迫我,常常就只是带着姐姐。江越渊和姐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一次宫宴上。听姐姐说江越渊当时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她,两人对视时,姐姐脸红地躲开了,再抬头时,江越渊坐到了皇后娘娘那里。

若是他知道姐姐的死,是自己的母亲也有份的话,该有多难过。或者他是知道的,可是毕竟是自己的母亲,我的妈,这么一想,江越渊可能更难过吧。

江越渊低头吻在我的额头上,没有回答。

第二日芙玥便来了,仪态端庄举止优雅,与我坐在房里喝茶,俨然一副皇室贵女的模样,但一开口就破功了,「沈慎思,你今天可别给我找事了,咱俩安安稳稳喝个茶好吗?」

我盯着江芙玥的脸看了半天,目光锁定了她嘴角那一点青紫,虽然她用脂粉遮得很好,痕迹很淡,但是我还是确定了那是一小片淤青,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江芙玥嘴角一抽,面上露出些许不悦来,「本郡主是好看,可你也不用这样盯着吧。」

想起慧姑姑说的话,我将手上的茶杯放下,把点心的碟子推到她面前,「确实好看,说到这个,上次皇后娘娘赐的面帘你还是别戴了。」

芙玥挑眉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捏了一块点心问我,「这点心做得怪好吃的,是叫蜜浮酥吧?说起来宫里宸贵妃做这个是最好吃的,想不到你的厨子也不差。」

一旁的明华见我们的茶杯空了,便又添茶,绛绛把刚从厨房送过来的乳酪端到桌子上,摆到我们面前,却发现没有羹匙。

「慧姑姑,你去拿两个羹匙来吧。」我看着乳酪,舔了下嘴唇,拉了拉慧姑姑,「郡主觉得咱们的蜜浮酥好吃,就让厨房装些待会给郡主带回去。」

芙玥就淡淡地看着我,脸上带着「老娘就静静地看着你作妖」的微笑。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蜜浮酥拿到手里,掰开露出里面的馅儿来,「郡主觉得宸贵妃做得最好吃,那是不知道我们府上的厨子多厉害,改良版配方,掰开以后的馅儿是新口味。」

芙玥嘴上说着幼稚,走的时候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提走了一大盒。

晚上的时候江越渊从宫里回来,坐在我的屋子里,一言不发。自从上次宫宴后,皇上就病倒了,到了如今,四处都在传老皇帝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江越渊身为太子,每日都被皇帝召见,有时候是一整天,有时候是几个时辰。我想着江越渊的压力应该很大。

沉默了良久,江越渊突然开口,却问了一个出乎我的意料的问题,「思思,你为什么喜欢吃蜜浮酥?」

为什么?这是什么蠢问题?好吃啊!

我看了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的绛绛和明华,坐在江越渊对面有点无奈,「好吃啊,我还喜欢吃乳酪和碧螺虾。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就是喜欢吃呗。」

我起身坐到江越渊身旁,又是一股酒香,我探头过去使劲嗅了嗅,是翠玉轩的「点绛唇」。不得不感叹太子殿下就是有钱,千金难求点绛唇啊。我上次有幸尝了一口,还是沈璟之和江越澄喝酒的时候,我觍着脸蹭的,当时沈璟之失恋了,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掏出来买酒,为此还被他娘罚跪了。后来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点绛唇一时成了失恋名酒。

人呢,在想东西的时候就容易没有防备,所以我的脸现在就被捧在江越渊手里。我现在的姿势有点怪异,我弓着腰,脸被江越渊捧住,有点难受。

大哥,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么长一截身子的感受,别摸脸了,干脆把头砍下来给你吧。

「你这样我肚子不舒服。」我伸手摸上江越渊的手,从我的脸上拉了下来。

听见我说肚子不舒服,江越渊乖乖地放开了我,然后伸手要摸我的肚子,摸了两下后江越渊抬头,一脸严肃认真。

在我的印象里,江越渊一直是温柔地笑着的,温润如玉,好像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他改变这种恬淡的状态。他突然这么严肃,抓着我的手腕盯着我看,眸子沉寂得像是古井。看得我有些害怕。

江越渊的手越抓越紧,张了张嘴问,「思思你喜欢江越澄?」

江越渊这话一出,除却我是一脸蒙的状态,其余人倒是反应迅速,说跪就跪。

「江越渊,你听谁说的?」我挥挥手示意慧姑姑她们退下,对付喝醉的人,我极有一套。绛绛和明华跪在地上不敢动,慧姑姑是没有动的意思。

江越渊看着我,我看着她们,江越渊的手松些,「都给本宫出去!」我看着慧姑姑点点头。于是慧姑姑像拎着两个小鸡仔一样将绛绛和明华拖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思思喜欢江越澄吗?」江越渊离我很近,每说一句话,混杂着酒气的温热气息都会喷在我脸上,喷得我有些气血翻涌。

「谁跟你说的我喜欢江越澄?这种蠢话琢磨琢磨就知道是假的好不好!」我晃了晃两条胳膊,有点生气,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气在哪里,「松手!」

怎么好意思问我,你还不是喜欢我姐姐?!

江越渊有点无措,愣了愣,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居然笑了,「思思不喜欢江越澄啊。」

废话,我要是喜欢江越澄,依照我的性子,一定会撒泼打滚想方设法地嫁给他,也不用担心江越澄乐不乐意这种问题。

本来我是想要让慧姑姑进来把江越渊这个醉汉扶出去的,但是转念一想,老皇帝现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而太子殿下在这个时候喝得烂醉如泥。这种事传出去,估计不止江越渊,连带着我也要跟着倒霉吧。

我想了想,将慧姑姑唤了进来。

慧姑姑把床铺好以后,江越渊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又将明华和绛绛叫了进来,才把江越渊抬到床上去。看来今晚我是断然不能睡在我在我房里了。遣绛绛去寻了江越渊的小侍卫来守着他,慧姑姑扶着我出了房门。

明华站在房门口,犹豫着问出了口,「慧姑姑,娘娘现在的月份也不小了,还是不要乱走动了。若是休息不好,对身子大不好。」

慧姑姑扶着我,站定,等着明华的下文。

「太子将娘娘的卧房占了,那不若娘娘去太子的书房休息吧。」明华舔了舔嘴唇,也过来扶我,「书房离这儿也近,我原先在书房伺候过,那儿是有床的。娘娘没嫁进来时,太子殿下一直在书房就寝。」

现在我是个孕妇,肯定不能和江越渊在床上挤,万一江酒鬼夜半翻身一脚将我踹下床,那么我大概就可以和我姐姐去团聚了。

慧娘和明华扶着我,到了书房门口还有两个侍卫看守,侍卫见了明华倒是很热切,给我行过礼便去开门,「明华姐姐伺候太子妃,想必已经是经验丰富了。」

明华面上一红,伸手掐了那侍卫一把,「快开你的门吧,苏阔!」苏阔笑着求了饶,将锁打开站到一旁,「娘娘您快进去吧,外面冷。」

虽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我的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太子书房,重兵把守,门还上锁,说不定放着什么机密文件之类的,日后若是丢了什么东西,那我岂不是要背上嫌疑。

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也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苏阔见我不进去,便把门推开了,「娘娘放心进去吧,殿下早就说过,若是您来书房,不用拦您。」

慧姑姑扶了我进去,却被苏阔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