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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第 4 / 10 部分

苏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您不能进去。不过明华姐姐倒是可以进去给娘娘铺个床。」

我拍了拍慧姑姑的手,叫她早些回去歇息,慧姑姑摇摇头,看向苏阔,「那我就在门口守着娘娘吧。」

算起来慧姑姑年纪也不小了,身子骨虽然不错,但到底不如从前,若叫她在这春夜里站上一宿,怕是要生病的。我和明华连哄再劝,慧姑姑才回去。

明华动作迅速地点了灯又铺好床,便要出去了,给我掖好被角,明华转身将烛火吹灭,「娘娘,书房里点不得烛火,怕半夜走水。稍微有些黑,我就在门口,您害怕就喊我。」

我躺在床上点点头,又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明华,「明华你也不必守着我,又要熬一晚上,太累了。」

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洒到明华身上,好像一层薄薄的纱浮在明华脸上。明华一笑,泛着柔和的光,「娘娘待明华真好,但是苏阔他们怎么说也是男人,奴婢在外面守着好些。」

「好吧,那明华你明日就好好歇着吧,把觉补回来。」我乖乖地把手缩回去,又想起方才苏阔和明华说话时,颇有几分打情骂俏的意思,嘿嘿一笑,表情有些猥琐,「在门口守着无聊便多跟苏阔说几句话,我看好你们哦。」

明华捂着脸跑了……

不得不感叹江越渊是真的会享福,书房的床都这么舒服。我摊开手脚,一伸手便摸到了床沿的一块凸起,怎么,这床沿还雕花了?我伸手按了按,传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弹出来一个暗格。

我仰面躺在床上,内心崩溃,阿娘从小教育我,去别人家玩耍不要乱摸不要乱看,我怎么就不听呢?这下完了,暗格里是什么呢?国家机密?朝臣罪证?江越渊的日记?

我闭上眼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摸到暗格边又把手收回来。好奇果然是人的通病啊,就算再不关心别人的生活,也会为即将窥探到他人的隐私而兴奋。我指尖一颤,又摸了过去,只摸到一张被折起来的纸。这么一小张纸能写点什么啊?我伸手一捞将纸拿了出来,来吧,江越渊,让我看看你内心深处的秘密。

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缓慢地展开了那张纸,隐隐约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下一秒所有的紧张激动就全都消散了,我把纸迅速叠好塞进了暗格,将暗格摁了回去。

无聊!江越渊这个人太无聊了!

纸上什么都没写,而是画了一幅女子的小像,赤衣乌发,眉目精致。我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出来画上那个美女是我姐姐,这算什么秘密啊,还藏起来。明天我就整一副大的给江越渊挂书房墙上,拿着这么小一张纸也不怕看瞎眼。

江越渊真是奇怪。

我想着想着就困了,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似乎全都不对,可是我太困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走路的声音,我歪过头想看看映在门上的影子,却睁不开眼。

到底哪里不对?

到底谁在外面?

枕着月光,好像有人在亲吻我的头发,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那个娇纵的二小姐,翻过练兵场的围栏抢夺江越澄新得的弓。我正中靶心,大家都在鼓掌,那个箭靶却突然变成了姐姐。我射出去的箭刚好插在她的胸前,殷红的血在姐姐的白裙子上晕开一片。我狂奔过去想要扶起姐姐,却被人围住,有好多人,皇上和皇后,江越澄和江芙玥,就连沈璟之也拦着我。

「思思,醒醒,思思,快醒醒。」

我被人晃得头晕,那些人连带着姐姐全都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一脸茫然地看着扶着我的肩膀的江越渊,有些语无伦次,「姐姐,江越渊,我姐姐,我梦到姐姐了。」

「思思乖,思思乖,只是做噩梦了而已。」江越渊将我拉到怀里,缓缓地拍着我的后背,温柔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我的心头,「我在这儿,不要怕。」

姐姐中箭的画面犹在眼前,我伸手拽住江越渊的衣襟,从指尖开始,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把头埋在他怀里,问得有点艰难,「江越渊,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生病了。思思,她只是生病了。」江越渊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没有睡饱的奶娃娃,「思思要起来吗?芙玥来看你了。」

等我收拾妥帖,被明华扶着回到我的院子里时,芙玥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绛绛和慧姑姑候在院子里,江芙玥坐在石桌旁喝茶,桌子上还放了食盒。

我坐到芙玥身旁将茶盏端起来,见明华刚刚站到绛绛的一旁,叹了口气,「明华,你瞧你眼底下都乌青了,快些回去睡觉吧。」

芙玥啜了口茶,将茶盏放到桌子上,面露嫌弃,「茶都凉了。」抬眼瞟了一眼明华,「你这副样子站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妃虐待你。」

明华一走,芙玥就放下了那一副「莫挨老子」的架势,二郎腿一翘,「好了,开始你的表演吧。」

我也不着急,看着绛绛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架势,示意她倒茶。绛绛端了茶壶,刚靠近桌子就被芙玥拦住了,「我倒是忘了这回事,沈慎思,你是不是得表示一下诚意。」

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架着绛绛就出了院子。果然,你姑姑永远是你姑姑。

「没想到你倒是不笨,居然能找到字条。」我伸手掀开芙玥带来的食盒的盖子,里面全都是被掰成两半的蜜浮酥。

「你各种暗示,就差揪着我衣领子告诉我,回去把蜜浮酥掰开看看馅儿了。」芙玥将手放到桌子上,新染的丹寇颜色朱红,像极了梦中姐姐的血,「你下次能不能把有字条的点心放在上面一点?你知道本郡主掰了多少个蜜浮酥吗?」

我错开眼不去看江芙玥的指甲,「那你意下如何?」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推你姐姐下水,不过我有个条件。」江芙玥倚在石桌边上,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指甲,等着我的下文。

「理当如此。」我的目光忍不住投到她的指甲上,有些糟心。

「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你帮我保住江越澄。」

「可以。」

「保他一辈子。」

「可以。」

说到这里江芙玥抬起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保江越澄?」

芙玥会问这个问题,倒是令我吃了一惊。按道理伙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得了我想要的自然要拿出点东西做交换,「你怎么知道我能不能保住他?」

「别人我不清楚,可是沈慎思你一定能。」

「那别人我不知道,你江芙玥一定喜欢江越澄。」

许是没想到我这么直白,江芙玥有些错愕,低抵地笑了两声,抬头看我,「你倒是不避讳。」

江芙玥是老皇帝的弟弟献王的女儿,和江越澄同姓江是有着堂兄妹关系的血亲,算起来就像是我和沈璟之的关系。

「爱了就是爱了,有什么避讳的。」这倒是轮到我疑惑了。

沈璟之的爹,我的二叔还是个断袖呢,而且断得有点渣。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的二叔母诞下了沈璟之,也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的二叔悟透了人生,原来他是个断袖。我的二叔母没有谴责我的二叔,反而对他表示支持,起初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后来一想,不管他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是那个牵着我和沈璟之给我们买糖人的二叔啊。

「推你姐姐下水,是皇后指示我的。」江芙玥瞧着我,一副突然来了兴味的样子,「说起来当时跟着你姐姐赴会的奴婢,除了殉主的那位还有一位。说来也巧,现在她也伺候你。」

明华……

「顺带一提,沈慎思,你在这东宫倒真的是孤身一人。」江芙玥的脸突然凑近,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原先我讨厌你,如今看来,江越澄喜欢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顾不上思考芙玥说的话,也顾不上她亲不亲我,别把口脂黏老子满脸就行,有点心慌,「太子……」

「噢,太子殿下。」江芙玥坐了回去,「太子殿下一向是个替死鬼。」

「沈慎思,我知道你惯爱装傻,其实你比谁都聪明。你心里怕是早就怀疑太子殿下了,上次当着皇后和我的面,都敢试探太子。」

我继续喝茶,表示默认,我天天在生死边缘试探江越渊,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一直都怀疑江越渊,一直试探他,可是他总是那么温柔,待我也好,在我的回忆里待我姐姐也好。我从小见到过太多官场上的人了,那些人在我家的院子里来来往往,我和沈璟之坐在树上,远远地看着他们。沈璟之告诉我,这些人笑着聚在一起,可是却各自心怀鬼胎。

看的人多了,就慢慢能看出来这个人脸上写着什么了。可我看着江越渊,他只有一脸温柔。

芙玥说她之所以帮皇后推我姐姐下水,是因为她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交易。正如她现在和我一样。

「我帮皇后娘娘推你姐姐下水,皇后娘娘饶过宸贵妃一命。宸贵妃谋害皇嗣证据确凿,这肯定是要牵连江越澄的。于是作为交换,我帮她推你姐姐下水,她把证据给我。」

「至于你姐姐究竟做了什么事,让皇后对她百般痛恨,这我就不知道了。怕是只有皇后娘娘才会知道。」

江芙玥的话有点扰乱我的心神,姐姐的事情竟然如此复杂。我将茶盏里凉尽的茶水一饮而尽,问了愚蠢的问题,我说要不问问江越渊。芙玥的白眼是我见过所有人里翻得最好的,几乎只剩下眼白了。

「你可别干这种缺德事了,你这种行为就好像杀人老母还要让人家列列人家母亲的罪状。」

最后江芙玥走时,问了我一个很深刻的问题,「你说我皇叔还能活多久?」问完后还一把扯下了系在我腰间的那只鸳鸯佩。

我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可是我又不能跑到皇宫里去揪皇后娘娘的头发。眼下在我手边的,只有明华。但是对于明华,我一直是有疑问的。

当初派慧姑姑去打探到底谁照顾过我姐姐时,就探出了明华,现下江芙玥也已经肯定了这点。昨夜苏阔说明华照顾太子妃有经验,那必然是有的,毕竟不是谁都能接连照顾两任太子妃的。可是明华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明华到底是谁的人。撒谎说自己未曾见过我姐姐,江芙玥前脚刚说了蜜浮酥宸贵妃做得好,江越渊后脚就来问我为什么喜欢吃,而当时明华也在场。我一度以为她是太子的人,可是她又打碎药碗将江越渊亲手准备的安胎药的残汁拿去验毒。

少时父亲给我请的教书先生常说不懂就要问,我虽然是个不听话的,但是我一直觉得夫子说的话很有道理。直接问是最有效的解决不懂的方式。

恰巧江越渊被皇帝急召入宫,于是当晚明华就跪在了我面前。

「明华,我姐姐待你不好?」我端坐在上位,手里捏了张帕子细细地拭着唇角的点心屑。倒不是嘴角真的有多少点心屑,而是在我的记忆中,我娘便是这样问一个偷了她发钗的丫鬟的。我学着娘的样子掩唇轻咳了两声,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威严。

明华低着头,保持沉默。

我继续问道,「我对你好吗?」

明华点点头。

「明华,我对你好你却骗我,这事是否做得不厚道?照顾过我姐姐便是照顾过,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看,现在让我晓得了,你不是就很尴尬。」我将帕子从嘴角放下来,微微一笑。

看着明华的脸上慢慢渗透出来的恐慌,小脸慢慢变白,我满意地点头,「你不跟我说说你与我姐姐的事情吗?」

明华咬了咬嘴唇,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慧姑姑从我旁边走到明华身旁,叹了口气,「明华,你是知道娘娘的脾性的,娘娘只不过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明华仍旧沉默着。

「明华,你晚上睡觉时常做噩梦,是梦见先太子妃了吗?」绛绛这个开口有些突兀,但是却是她难得严肃地时刻。人家都说什么主子什么奴,慧姑姑像我娘,绛绛是完完全全像我,一模一样的不靠谱,平日里也没个正型。

绛绛的话说得淡淡的,明华却如同被雷劈中了。

明华的身子慢慢弓了起来,开始发抖,起来好像一只提线木偶,突然被人剪断了线重重砸在地上再也不能修复,明华抬起头,看向我,满脸的泪纵横着,哑着嗓子,嘴唇哆嗦,伸手来拉我的裙子,「我每晚都梦见,梦见她跟我说不要紧。」

「先太子妃教我读诗你们知道吗?她教我读诗!一遍一遍地念,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她跟我说以后会给我找个好人家,找个会念诗的好人家。」

明华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裙角,指节泛白,伏着身子抽泣,「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啊,每天晚上。娘娘您知道吗,先太子妃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她落水以后见死不救,她教我念诗的时候,她知道我在她的药里下毒。」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以为她会恨死我。可是她不恨我,娘娘,您知道吗,她不恨我。她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以后,她抓着我的手说她知道我不会水,她临死的时候含着满嘴的血,叫我不要怕,她说她知道我有苦衷。我每天都做梦,我等着她问我为什么,我等着她说恨我。可是,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怪我!我每天都梦见她啊,每天啊。」

明华几乎哭得闭过气去,慧姑姑掰了半天,都没有掰开她攥着我的裙角的手。

我低头看着明华,我想去扶她,可是我动不了。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我几乎能想象出来当时的画面。

沈虑远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努力地往下咽血,手扶在蹲在床边的明华的肩膀上,笑着叫她别怕,笑着说不怪她,就好像,就好像当年安慰打碎她心爱的镯子的我那样,一遍一遍重复着「别怕,我不怪你。」直到最后一刻闭上眼,还在想这个小丫鬟怎么哄不好呢。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抬起胳膊,狠狠地擦掉眼泪,拽住自己的裙摆。「刺啦」一声,我的裙摆被撕裂,残破的金丝海棠一半在我裙子上,一半在明华手里,「谁叫你这么做的?!」

这个人在明华的喉咙里滚了许多遍终于落地,我闭上眼,皇后娘娘。

我点点头,「慧姑姑,你和绛绛先出去。」

「娘娘。」绛绛眼里含着泪,担忧地不肯走。我看向慧姑姑,慧姑姑抹掉眼角的泪,拉着绛绛走了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明华两个人。

「你是皇后的人,做的事都是皇后的意思。」

明华点点头。

「你为何给我的药验毒?」

「我总是出现幻觉,总是觉得自己将药粉倒进了碗里,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做了没有,所以才……」

「好,那你为何替太子监视我?」

明华错愕地抬头,仍有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淌出来,「我没有。」

因着江越渊是我仇人的儿子,我连着几日都不肯见他。慧姑姑原以为我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将明华赶出去,可我还是将她留下了。一是怕皇后那边得了消息打草惊蛇,二是姐姐从未想过去怪明华,我不是个良善的人,没有姐姐那般大度,可是我知道对明华,最好的惩罚就是终日让她活在自己的愧疚里。

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知道,一向活泼不拘小节的太子妃跟太子殿下怄气了,大家看着整日徘徊在太子妃院子门口就是进不去的太子,纷纷表示同情。大伙商量着找个人来劝劝太子妃,夫妻俩过日子的,怎么能不吵架呢?

大伙儿密谋的时候,保密工作做得相当良好,所以当刘妈提着一大堆东西进了门的时候,我一口水呛住,差点永归极乐。

「刘妈妈?你什么时候改行开杂货铺了?」

刘妈头发已经花白了,精气神却是极好的,将怀里的花盆和手里的食盒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大堆东西,胭脂啊竹蜻蜓啊还有一只小瓷娃娃,最后从背上解下来一把弓的时候,我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

海棠花是管花圃的王叔送的,食盒里的点心是李师傅研究的新品,叫金丝饼,胭脂是洗衣服的小翠,藏了大半年不舍得用的,竹蜻蜓是刘妈的小孙子贡献的,弓是苏阔的宝贝。

「东西太多了,老身着实是拿不过来了。」刘妈擦了擦额头的汗,吁出一口气。

我赶忙请刘妈坐下叫绛绛奉茶,「刘妈妈,你们这是?」

「娘娘平日里待我们好,我们都知道的。逢年过节的赏钱给得多,平时也不叫我们干重活。说起来娘娘还帮老身带过孙子。现在娘娘不开心,我们想着哄哄娘娘。我们知道娘娘出身好,什么宝贝都见过的,但是这是我们最好的东西了。」刘妈咕咚咕咚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看来真的累着了。

我鼻头有点酸,想起来我出嫁的前一晚,半夜里将绛绛我喊起来,府里的大家都在院子里等着我,送了我许许多多小东西,哭过一遍又一遍,好像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一样。一直到天都快亮了,大家才回去。这也是为什么成婚那天我困得像一只死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