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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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却叫我生出点旁的心思。若将来江越渊做了皇帝,沈家又当如何?将来我为皇后,把持后宫,我爹若是做宰相是前朝百官之首,这后宫前朝倒像是姓沈了。如此一想,我不由一惊。江越渊想来是不会在身上滋事的,可是我爹这丞相做得够久了。想来我爹应该自有打算,我刚刚嫁到东宫时,我爹便上奏请辞丞相一职,老皇帝嘴里说着我爹年事已高是该歇歇了,手里却不放人。
送走了江芙玥,我倒真是累极了,近来真是忧思过度,眼下孩子又快生了,我日日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嫁入皇家果然是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这个秦琴,我不得不看重起来,或许,我可以卖个人情给她。我躺在床上,定了心思,将绛绛唤了进来,「你差人写张帖子,送到秦府去。请秦小姐明日到府上喝些茶。」
心事太多,我睡得不安,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坐在我的床头,挣扎了一番还是睁开了眼,果然是江越渊。想来我叫人去递帖子的事,他已然晓得了。
「思思醒了?」江越渊见我要起身,连忙制止,「思思歇着便好。」
话虽如此,我还是坐了起来,江越渊坐到床头来,将我揽进怀里,「思思今日受累了,父皇倒是很喜欢思思。」
我的手摸着江越渊胸前的衣襟料子,南川产冰丝,凉丝丝的,夏日里摸在手上也舒服。「父皇老了,留我说些闲话罢了,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比如说某人当年喝毒酒的事情。」
说到这里,我抬头看江越渊,江越渊面上轻笑,耳垂却泛红。我嘲笑了江越渊几句,江越渊也不恼,只是伸手摸我的肚子。
「思思今日给秦府递了帖子?」
我闭上眼睛,江越渊啊江越渊,你可算是问出口了。问出口才是好的,我倒怕他不问。我已经明着告诉江越渊,我从皇帝那里知晓了以往之事,算是告诉他我知道他暗恋我好多年,现在终于如愿了,也算是回应了他这份爱。想必他也不会再猜忌我与江越澄的关系了吧,不然还真是太小气了。
「对啊,京城里公子哥多了,我想问问琴妹妹有没有心仪的。天天在府里睡觉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有个趣事。」
江越渊没有再问,也没回书房,歇在我这里,我有些不开心,床被分走了一半,如果睡觉不能充分舒展肢体,那有什么意义?
第二日秦琴还没来,江芙玥倒是先来了。一张嘴便是酸酸的,「你在家里坐得挺安生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早朝,太子跟江越澄可是为了你,把朝臣都得罪了一遍。」
「怎么个得罪法儿?」江越渊必然是护着我的,没承想江越澄经历了昨天的刺激,还会替我说话,这可不符合他的性子。
「哎呀,你别吃了,我现在看你可是不顺眼。」芙玥伸手夺下我刚放到嘴边的元叶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还挺满意,「你昨日进宫风头太盛,可有几位大人参你,白大人上奏刚说了几句,就被江越澄怼回去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人家白大人『你要是怀孕了你也坐步撵进宫』,白大人脸都绿了。太子护着你就算了,有他什么事!还是皇上解的围。」
「够酸啊。」我将那一碟子的元叶糕推到江芙玥面前,吩咐绛绛去取些朱果来,再端些元叶糕,「你酸我做什么,我今日请了秦琴过来的,待会儿你正好一起说些话。」
元叶糕做得好吃,夏日里放了荷叶和豆沙,薄荷绿的点心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本来是要拿这点心给秦琴尝尝的,百般打听得出来的消息,结果叫江芙玥给我吃了大半。这位秦琴小姐颇为中意绿色,各式各样的绿色。
「我跟她犯不着说话,她想做王妃,别碍我的眼!」江芙玥见绛绛端着朱果放到桌子上,将手边盛着元叶糕的盘子推开,指示绛绛把朱果放到面前。
「人家是想做王妃,只不过不像你想做瑾王妃。」我知道江芙玥惯爱吃朱果,来了朱果定然要放过元叶糕,给可怜的秦小姐留点绿吧。
江芙玥自小在宫里长大,耳濡目染,十分聪明,一下子便听出其中玄机,「不是吧,她喜欢晔王?这么想不开?」
晔王是老皇帝的第六个儿子,生母早逝,也没得皇帝多少恩宠,但平日不仅与太子走得近,与江越澄关系也不错,仰仗着太子和瑾王,倒是过得滋润。唯一一处叫人诟病的,是这脾性,好色之徒,风流惯了,见了漂亮的姑娘便要调戏一下。曾经因为非礼大臣千金,被皇帝一怒之下禁足了小半年。
我与江芙玥说着话,慧姑姑便引着一位小姐便进来了,「娘娘,郡主,秦小姐到了。」
我起身去迎,瞧这个秦小姐行礼,端庄稳健。江芙玥却满脸不耐烦地坐着,吃自己的朱果,头也未抬。秦琴素来喜爱绿色,我是知晓的,只是喜爱得如此明显的,倒是头一次见。碧色的衣裙配着红珠花,本来艳俗极了,到她身上却未有那般俗气,颇有几分清丽姿色。
聊了会儿天,我是发现了,秦琴就是个养在深闺只会女红插花焚香的闺阁小姐,识字也读书,可是真真就能看出来,是个被保护得好好的小姑娘,一点不曾沾染世俗,娇滴滴温温柔柔的。现下我要引着这么个小姑娘往晔王的火坑里跳了,实在有些良心不安。
「秦小姐可有心上人?」江芙玥显然是朱果吃得差不多了,见我不往正地儿上说,决定亲自来,颇为亲昵地去拉了秦琴的手,一点没有先前那副不愿意理人的样子了,笑得端庄,「秦大人恪尽职守,我皇叔说要给你寻门好亲事呢!」
老皇帝永远是最好的挡箭牌……
本以为秦琴会羞红了脸推辞着说「没有,郡主净取笑我。」没承想她果断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两本小册子,分发给我和江芙玥,开始了讲解,「晔王!江越映,皇帝六子,爱好云游四海,热爱一切美丽的东西,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值得大家喜欢!」
先前我便猜出来秦琴是想着晔王的,
这一看,册子的封面上画着晔王的画像,册子里记载了晔王许多光辉事迹和名人名言。这精良的制作,这上好的白鹿纸,我用胳膊肘撞了江芙玥一下,对这本小册子啧啧称奇,「你看你,宣传工作不如人家做得好吧!」
「还用你说?」江芙玥仍旧端着一副架子郡主的架子,却已经不像秦琴进门时那般排斥,「秦小姐这本册子精良,可否告诉本郡主是哪里印制的?」
秦琴给江芙玥细细讲解了一番,最后还给她推荐了地方。秦琴对于做瑾王妃全无兴致,最高兴的还是江芙玥,「秦小姐放心,你与晔王的事,全权包在太子妃身上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自己的心事了了,将剩下的烂摊子往我身上一推,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送走了秦琴,江芙玥仍旧赖着不肯走,打发绛绛再去给她拿些朱果,还非要我给她说说可有什么计划。
「这事儿可不好办。秦琴倒是愿意得很。秦大人会愿意?皇后会愿意?哪个脑子正常的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瞧着芙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有些想抽她的冲动,「你现下倒是欢快地吃我的朱果,给我找了这么个麻烦。」
我自己也有些纳闷,平白管了这么一件闲事,其实说白了,若是江越澄真的娶了秦琴,与我也是没有任何干系的。与芙玥的交易只是保护江越澄而已,又没说我还得管着他娶老婆的事。我感觉自己稀里糊涂便上了贼船了。
「我知道你够朋友,赶明儿我一定多带点好东西来谢谢你。这事儿你倒是担心错地方了。你不该想着秦大人和皇后那边,你倒是该想想晔王愿不愿意娶。」
江芙玥这话,倒是我是没想到的。秦大人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与秦夫人也只这么一个孩子,自然希望女儿开心平安。秦大人愿意了,那皇后也没什么办法。这些事只需要秦琴跟秦大人上点劲,再有旁人劝解一番便可。这个江越映可不像是个愿意为了一棵树抛弃整个森林的人,若是别人家的女儿还好说些,秦琴嫁进王府以后,江越映还敢朝三暮四,必定是要被秦大人给整死的。
思量了半天,我的眼神瞥到了江芙玥身上,这天天在我这儿蹭吃蹭喝,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秦琴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为了帮江芙玥,她总不能一点力气不出吧。
被我盯得发毛,江芙玥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朱果,「你……你做什么……」
算来算去,我是太子妃,我在外头便代表了江越渊,退一万步,我便是代表沈家,这种事我是断断不能出面的,只能叫江芙玥去说。
过了几日,晔王便上奏请娶秦家女了,老皇帝当即问了秦大人的意愿,秦大人在朝堂上咬牙切齿地点了头,还约了晔王下了早朝一同品茗。后来有人看到晔王顶着一只乌青眼从茶馆出来了。
婚期约在后半年,我想着秦大人是有私心的,或许他还打算着让秦琴看透了江越映好退婚。
中立不是长久之道,到底是要选择阵营的,江越映是个不受宠的,现在能混个闲散王爷也是靠着江越渊和江越澄,说到底也不是自己的本事。将来太子登基,若是忌惮他曾经和江越澄交好,那他也别混了。可他若娶了秦琴便大不相同,秦大人就是为了秦琴,也会给江越映在朝中谋些有油水的好差事。娶了秦琴,说白了便算是太子党了,将来江越渊登基,别的不说,继续做个闲散王爷也是可以的。
秦大人这边呢,秦琴一哭二闹三上吊,秦夫人见自己女儿这般闹腾,登时就心软了,便成了秦夫人又哭又闹。秦大人熬不住了,只能点头。晔王再不济也是个王爷。秦大人虽然瞧不起我爹,但是还是很待见沈璟之的,可是坊间又传沈璟之是个断袖……
过了好些日子,沈璟之的信才回过来,只写了三个扭曲的大字「算你狠」。这坊间的传言,确实是有点过了,本来只是想唬一下秦大人,谁知道秦大人与好友喝多了以后,居然为此痛哭流涕。我爹知道沈璟之,对于这类事也一概不上心的。沈璟之知道坊间这个传言,还是因为他爹突然找他聊天喝酒,给他说这条路多么难走,他才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此后一段时间一直过得平静,除却老皇帝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江越渊也极少出现外,我一切照旧,产期将至,我却总觉得十分不安。
慧姑姑去了厨房,我遣了绛绛去产婆住的院子里请她们过来喝些茶,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明华。自从姐姐的事情被我知道以后,明华总是躲着我。我在屋子里坐着喝茶,明华在院子里扫地。肚子太大了总归是不方便,我本想去取妆台上的耳勺,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便痛得我坐了回去,肚子突然就疼了起来,我伸手去扶桌子却没扶住,歪倒在地上。外面明华听见声响,扔了扫把就往里跑。
「娘娘,娘娘!」明华冲进来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抓着我的手要往床上扶我。我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根本站不起来。明华又朝外面吼了好几声,婢女们手忙脚乱地进来,将我抬到床上。
「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娘娘要生了!快去叫刘妈和产婆来!」我头一次见明华这般着急,还有些不习惯,伸手去拉明华想叫她别慌,她以为我是太疼了的缘故,便抓我的手道,「娘娘您要是太疼了就掐我,您别害怕,我在呢,我陪着您呢。」
我疼得天旋地转,屋子里产婆都进来了,我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听见有人疯狂地叫我使劲,隐隐约约听见了明华的哭声,唉,又哭什么呢?
过了一阵又听见骚乱,听了半天才晓得是太子要闯进来,本来我便痛得直喊,一听见江越渊的声音,火气便上来了,「我不要他进来!让他出去!都怪他!我不生了!」
我这扯着嗓子一喊,外面倒是安静了,隐隐约约听见哭声,我娘?好像是我娘?
产婆见我又要喊,急忙制止,「娘娘莫要喊了,白白浪费力气呢,娘娘坚持坚持,就快了就快了!」
气死我了,疼还不让人说。我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折腾了半宿,听见了婴儿哭的声音,以为要停了,肚子却仍旧疼得要命。
「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又在哪里喊,不让我喊,自己倒是喊得痛快!
「不生了不生了 !」我只觉得下体快要裂开了,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喊也喊不出来,铆足了劲,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出来。
恍惚间什么东西伸到了我的嘴边,来不及思考我便一口咬住了,不过一会儿便满口腥味。一直折腾到第二日天亮才消停。我躺在床上累极了,勉强睁开眼,看见江越渊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孩子呢?」
「乳娘抱走了,思思辛苦了。」江越渊蹲到床边,凑近我的脸,伸手摸我的头发,「思思辛苦了。」
江越渊凑近了,我才发现他的眼里含着泪,想问问他,可是又不想理他,「明华呢?」我记得生产时,我好像死命咬住了明华的胳膊。
「明华下去了,大夫在给她包扎。」江越渊见我闭上了眼,便凑上来亲我,「思思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着思思,往后我们不要孩子了。」
我嫌江越渊絮絮叨叨的烦人,「嘘」了一声叫他闭嘴,渐渐睡了过去。
一连在床上躺了多日,我娘还在东宫住着陪了我好些天,后来我爹实在是想念我娘,连哄带骗地把我娘请了回去。沈璟之虽然人只来看了我几次,但是什么名贵药材什么锦缎什么珠玉隔三岔五的就送。宫里的赏赐,各部的贺礼,王爷公主们的心意,一波又一波地来,东宫的库房都堆满了。皇后几番从宫里传来旨意,叫我带着龙凤胎去宫里给她瞧瞧,都被江越渊以我身子还没大好给回绝了。
江芙玥和秦琴守在我的床边,一人抱了一个孩子逗弄着。原来江芙玥还嫌弃小孩子身上到处软乎乎的,奶香味太重,叫她抱了一回她便爱不释手了,还口嫌体直地说是替我分担。
「娘娘,名字都起好了吗?」秦琴抱着妹妹,一会儿亲一口,来时带了两个拳头大的金锁,非要给哥哥妹妹都带上,若不是我拦着,哥哥妹妹的脖子都要坠断了。
「起好了,起好了。哥哥叫江与沈,妹妹叫江念沈。」江芙玥不知听谁说,谁在孩子面前话说得多,谁就容易被孩子记住,这几日抢答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我与秦琴话还没说完,她便截住话头了,「是吧与儿,哦呦,与儿吐泡泡了。」
我靠在垫子上无奈地扶额,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我的心里一颤,果不其然。
「思思!你看我给念儿和与儿带了什么!」江越渊一手一个拨浪鼓,一边摇晃一边往里走,看到江芙玥和秦琴,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丝尴尬,「芙玥和琴儿,你们俩轻一点抱!」
拨浪鼓还没到我手里,就叫江芙玥和秦琴一人伸个手拽走了。江越渊也不管,将她俩挤开,坐到床边,拉我的手,「思思累吗?怎么样了?」
累什么啊,我天天床上躺着,江越渊是左右不让我下床。我抬眼看江越渊,「我听说皇后娘娘娘今日又传口谕到东宫了?」
「思思好好休息才是。」江越渊伸手扶我,便要让我躺下,被我伸手打了一下。
「太子,您日日让娘娘躺着,容易把人给闷坏了。」秦琴怀里还抱着念儿,拨浪鼓转得好看,小鼓槌甩得念儿的眼睛盯着看,「孩子老是闷在屋子里,也不大好吧?」
秦琴劝了老半天,我又跟江越渊怄气,闹得江越渊没办法了,只得差人回了皇后会去。江越渊走了以后,秦琴伸头去看与儿,「郡主怎么半天也不说话?」
生完孩子以后我便有些蠢笨,脑子转不过来不说,人和事也不大注意,满脑子都是我的两个孩子。秦琴一说我才发现,江芙玥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芙玥,你怎么了?」
「本郡主能怎么了?本郡主不过是在想,你和江越渊和和美美儿女双全的,江越澄天天在家买醉。你进宫若是与他撞见了,岂不是太尴尬了?」江芙玥怀里抱着与儿,与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一味地伸手去抓她头上的步摇,却因为小胳膊太短也怎么够不到。
我朝芙玥伸出手去,接过与儿抱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降低了声音,「芙玥,你也知道,我总是要进宫去皇后那里一趟的。」
芙玥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只拨浪鼓,不言不语。
秦琴并不懂我到底在说什么,却也是知道江越澄与我的事的,斟酌着劝她,「郡主,娘娘总归是要进宫的,您也不能不叫皇上皇后看皇孙与皇孙女吧。瑾王殿下那般豁达的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江芙玥是苦苦暗恋江越澄不错,可是今日反应实在不大对。我又出声唤了江芙玥一次,她才抬起头,「思思,兹事体大,进宫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