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雨来
去年秋天,我的姐姐死了,嫡亲的姐姐,死在太子府卧房的软榻上,据说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下葬的时候,我娘在我爹的怀里哭得昏厥过去,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瞧见他神色憔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觉得我姐姐死得蹊跷。不只是我,其实大家都觉得,可是我们能说什么?皇家的事是不能妄自议论的。阿爹说姐姐已经嫁给了太子,就是皇
第 8 / 10 部分
我也不是现在在就要动手啊……搞得我与秦琴都是一脸雾水,江芙玥将拨浪鼓塞进我的怀里,起身告退了。这个丫头,当真是为情所困,难道就真没有能让他们在一起的法子吗?
过了几日,等到进宫的时候,我左思右想,还是带上了明华和慧姑姑,以往都是带着绛绛,可是绛绛总嫌宫中的规矩太烦琐,再者若次次都不带明华,难免叫皇后疑心。如今我还没站到优势地位,切不可惹得她防备。
因着皇上病重,江越渊日日在御前亲自伺候,昨夜说皇帝呕了血,半夜便被洪公公带着圣旨急匆匆地召走了,江越渊走后,我躺在床上,慧姑姑来吹灯,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娘,老皇帝怕是不行了。」
等到了宫里,再去养心殿,我已经是轻车熟路。我进去时,殿内倒是人多,除却江越渊,连皇后和江越澄都在。老皇帝躺在床上,听说我将念儿和与儿都带来了,一边感叹着「朕一身病气,太子妃怎么这样不懂事,将孩子带进来。」一边又叫洪公公快快把他扶起来,让他看看孩子。
念儿虽然还小,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是个活泼的性子,被老皇帝一抱,竟然伸手去拽老皇帝的胡子,老皇帝也不恼,笑得极为开心,「这孩子倒是个胆子大的,像朕!哈哈哈!像朕!」
皇后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与儿,我站在一旁,极力克制将与儿从皇后怀里抢过来的冲动。眼神一转,便和江越澄对上了。
江越澄还是那副老样子,精气神好得很,丝毫看不出是如江芙玥所说日日在家酗酒的人,事情一步一步发展到现在,我与江越澄已无话可说。我冲他笑了一笑,还没笑完就被人拉住了手。
气氛一时尴尬,却被老皇帝一句「太子如今也是有太子的人了」给搅起了惊涛骇浪。江越渊跪得快,我反应了一下,想起自己是太子妃,应该跟着一起跪的,也跟着跪下。
「父皇,儿臣惶恐!」
我悄悄抬头,见老皇帝怀里抱着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与儿。收回目光时又好死不死地与江越澄对视了一眼。江越澄倒是肆无忌惮,还露出点嘲讽的笑意来。
「起来吧,你们夫妇俩倒是动作划一。」老皇帝将与儿递到皇后怀里,可以看出心情十分愉悦,「朕说的话,太子可记住了?」
江越渊应了老皇帝才站起来,又伸手扶我,动作轻柔。我顺着江越渊的搀扶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老皇帝是在授意江越渊,叫他登基以后,立与儿为太子?
「皇后,你看太子与太子妃,做夫妻便该是这般模样。」老皇帝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意味深长。「朕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太子留着就行。太子妃就去皇后寝宫里坐会儿吧,叫她这个做皇奶奶的,也好好看看孩子,等太子回去时再一起走。」
我怕她这个做皇奶奶的,看着看着就想吃小孩了。
细细想来,我还真的没有与皇后独处过,本就是用了午膳才进宫的,往殿里一坐,一会儿便到了该吃晚膳的时候,与儿和念儿闹腾了一天,早早地便困了,皇后差使两个乳娘喂了与儿与念儿抱去寝殿睡觉,我不放心便叫慧姑姑去守着。
「思思果真是为人母了,想我当年刚生下渊儿时,这是这般,寸步不离,离了也得遣个人看着点。」皇后娘娘示意宫女,将一碟蜜浮酥端到我面前,眼神竟有几分慈爱,看得我瘆得慌,「听渊儿说你爱吃,本宫让宸贵妃帮着做的,你尝尝。」
宸贵妃的蜜浮酥,我已经多年没有尝过了,想来宫里人都晓得我在皇后宫里,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她不然脱不了关系。皇后这般精明的人,想必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然而,我一块蜜浮酥还没送进嘴里,就被吓掉了。
外面一阵嘈乱,有宫女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不好了!瑾王造反了!」
皇后与我俱是一愣,宫里的人乱作一团。
「你起来,慢慢说!」不待皇后反应,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就上前将那个宫女揪了起来,「若敢瞎说,撕烂你的嘴!」
「奴婢,奴婢不敢妄言!瑾王差人将皇宫围了,养心殿和咱们凤翔宫都被围住了!」宫女哭的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凤翔宫内人心惶惶,宫女哭成一片,皇后坐在主座上将茶盏一摔,母仪天下的威严瞬间便出来了,「都给本宫消停点!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人家将咱们凤翔宫围了,你们跑也跑不出去!」
江越澄围了凤翔宫,倒也不进来,一大圈子士兵就那么围着。不知道养心殿那边情况如何了。江越澄造反,他想做皇帝,江越渊就必须得死,江越渊一死,为了永绝后患,我的孩子怕是也保不住。沈璟之与江越渊关系素来匪浅,不知此次造反他是否知情。江越澄反得有些奇怪,他的兵是从哪里来的?
「是杨旭煽动的羽林卫吧。」皇后娘娘吹着茶盏里的茶叶,丝毫没有危难当前的模样,宁静得仿佛早有所料,「思思和瑾王有交情,想来是不会出事的。」
我与江越澄有交情,我心底里自然晓得,饶是江越渊死了,我也不会出事。可是皇后为何如此风雨不动,皇后又是与谁有交情。在这种时候,我却有种机会来了的感觉,或许姐姐的仇可以提前报了。
「娘娘这话说出来时,可考虑过太子的感受?」这明里暗里的话,膈应谁呢,「那娘娘在这儿稳坐如山,难不成和杨旭有交情?」
等等,杨旭,杨旭,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杨旭是韩老将军麾下第一副将,后来韩老将军解甲归田,杨旭就做了宫里羽林卫的副统领。杨旭本人颇为尊重韩老将军,韩老将军告老还乡以后,杨旭称病歇了许久。
一系列的事情串到一起,老皇帝百般厌弃韩老将军,一个劳苦功高的老将军临了,卸下一身的权力去回了个穷地方种地了,在京城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可是如此一说,走狗烹良弓藏是皇家历来的手段,既然老皇帝如此厌弃韩老将军,寻个名头将人杀了也不是不可,为何要留着他一条命。
我的思路还卡着,殿门就被人推开了,倒是将我吓了一跳。神还没定,人就到我跟前了,背着箭筒的兵脸蒙得严严实实,「请太子妃随行。」我沉默着,刚站起身就被明华拉住了。我忽然想起明华的胳膊上还带着伤,今日也未来得及换药,那日我下嘴太狠了。
皇后只在一旁看着我,旁的宫女也不敢出声,明华攥着我的一截袖子不撒手,开口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通过明华拉着我的那只手,我能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别,别去,娘娘,危险。」
那士兵总归还是有些礼貌的,看向明华,「还请明华姑娘放手。」
明华一愣,颤抖着松开了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才收回去,嘴唇都白了。我冲明华点了点,叫她安心。明华却一副呆愣的模样,许是吓到了,我叹了口气,跟着这人走了出去。不知与儿与念儿怎么样了,还好慧姑姑在,倒能叫我安心些。凤翔宫被围,江越渊与老皇帝那边也没有消息,江越澄倒也不像是个弑父杀兄之人,我记得他一向对皇帝宝座没什么兴致。
到了院子里,江越澄正站在墙边,那半只鸳鸯佩挂在腰间晃悠着,显然江越澄刚刚把玩过。见我出来了,他面上有些高兴,「你出来了。」
「瑾王这话说的,请我我不出来,难道还等您派人拿刀架我脖子上等我出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越澄,别过脸去不看他,却又担心养心殿的情况,「你把皇上和太子怎么了!」
「你就这么担心江越渊?」江越澄的脾气不好,脸变得快我是知道的,可他掐着我的下巴将我抵到墙上,我倒是始料未及,看得出来江越澄很生气,额角的青筋都显出来了,「我哪里不如他了?」
江越澄的醋意浓烈,我的后背顶在宫墙上磨得难受,我伸手拽江越澄的胳膊不得,恼极了迅速给了江越澄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清脆,那个请我出来的士兵便要上前。
「退下!」江越澄松了掐着我下巴的手,转头看了一眼。趁他回头,我迅速将头上的一根发簪拔了下来,江越澄我是打不过,对我自己下手还不行吗?果然江越澄见我抵着自己的喉咙,瞬间慌了,「你做什么!」
江越澄了解我的性子,他若是上前一步,我定是要将这根簪子插进喉咙的。
「你想想你的孩子!把簪子放下!江越渊他哪里有资格让你为他如此!」
我靠在墙上,簪子握得紧,簪子头磨得极尖,只是抵在喉咙处,还未扎进去就疼得我想哭,「你有什么脸提我的孩子!」
江越澄造反成功,江越渊和我的孩子都必死无疑。我是太子妃,他却要杀太子,「从你决定造反的那一刻开始,咱们之间就已经横上血海深仇了!」
江越澄不上前,也不说话,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脖子实在是疼,只低了低头,江越澄就一把夺过了我手里的簪子。
我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要完蛋,江越澄却握着那簪子走了。
身体失力,我靠着墙缓缓滑了下来坐到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眼泪就下来了。我与江越澄数十年的情分,今朝几句话便全毁了。儿时一起纵马射雁的时光,终究是完完全全地过去了。
我还颓废着,却有人来扶我。方才请我出去的小士兵居然没走,我拭干眼泪,「你倒是没跟着你的主子走。」
见我站定,这个士兵松开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太低,以至于他人都走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辛苦太子妃再忍耐一下,回去我一定给娘娘的弓配上好箭。。」
苏阔!是苏阔!方才明华在殿里那般模样,明显是认出苏阔来了。一时间我脑子里的疑问多得几乎要将我的脑子挤炸。苏阔在这里做什么?什么叫让我再忍耐一下?江越渊早就知道江越澄要谋反了!无数个画面涌进我的脑海,江芙玥说江越澄作死,江越渊不愿让我进宫,他们都知道!却只叫我蒙在鼓里!江芙玥怕我告诉江越渊,以至于江越澄计划夭折早赴黄泉,江越渊怕我透漏给江芙玥,叫江越澄躲过一劫。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朋友,却都这般瞒着我。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殿内时,殿内已经乱作一团。明华用一片碎瓷抵在皇后的脖颈处,几个宫女哭作一团不敢上前,皇后的大宫女骂得难听。所有的声音乱糟糟地绕进我的脑中,烦躁至极,我莫名有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怒气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所有的忍耐都湮灭,姐姐的哭声犹在耳侧,「都给我安静点!」
见我进来了,皇后的大宫女急忙过来拉我,「太子妃,您看您教出来的好奴婢!还不快叫她放了皇后娘娘!」
「我教出来的好奴婢?」我只觉得恶心,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将大宫女一把推倒在地,在她的心口处猛踢了一脚,疼得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不起身来,「当初你们毒害我姐姐时,怎么不说她是我教出来的?」
一直稳坐在位子上的皇后娘娘开了口,任由明华抵着她的脖子也不挣扎,冲着我笑,「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也好。」
走近了我才看清,明华手里的瓷片已经插进了皇后的脖子里,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喉管就会被割开。我无暇顾忌其他,俯身打量皇后的脸,「您不告诉我为什么?到了这一步,您不后悔吗?」
「有什么好后悔的,左右你姐姐也不是个好东西。」皇后把眼一闭,面颊上划过几滴泪,「都是她害了韩郎!她死不足惜!」
这要从很早很早说起了,早到我姐姐还是闺阁小姐时。爹娘带姐姐进宫参加宴会,姐姐被几位官宦小姐劝了酒,喝得有些多了去御花园醒酒。姐姐倒霉,撞见了皇后与韩老将军私会。
「我一时心软将她放走,不是叫她去江时宴那里告状的!」皇后睁开眼,对上我的目光,笑得有几分凄惨。
江时宴正是老皇帝的名字,而我的姐姐,用这个秘密去老皇帝那里换了一个奖励,成为太子妃,嫁给江越渊。
「你可知道太子妃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那天江时宴的诏书都写好了,因为你姐姐多嘴,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心心念念的姐姐,不过也是个贱人!」
我突然知道了姐姐什么时候跟皇帝下过棋。
皇后与韩老将军青梅竹马,老皇帝本就是横刀夺爱。姐姐揭发他们私会,所以老皇帝才会将韩老将军赶出京城,除了一条命,什么也没给他留。
「你自己不知检点,关我姐姐什么事!」我的嘴唇有些颤抖,伸手便要去按下明华手里的碎瓷。
「等等!」一直未出声的明华伸出一条胳膊横在我面前,声音颤抖得几乎拧不成一句话,「娘娘你能不能帮我把袖子卷起来。」
我不明所以地摸上明华的袖子,褐色的衣服上显不出来别的颜色,可是我却摸了一手黏稠,袖子卷起来以后,被我咬伤的地方血流不止。
然后那流出来的血,被明华尽数送进了皇后的嘴里。明华将手松开,身体跟着瓷片一同掉到地上。
明华笑了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嘴里的血,一如我姐姐当年中毒身亡之时,我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艰难地开口,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明华的瞳孔渐渐涣散,「娘娘,您说待会儿我在下面见了先太子妃,她是不是还会教我念诗?」
明明昨日那个大夫才来送了解药,明明我一直安排慧姑姑在她的床底下盯着她吃药。我起身揪住皇后的衣领,近乎癫狂,「你身上有解药是不是!你身上有解药是不是?你给我拿出来!你给我拿出来!」
皇后被我拽得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我一同摔倒在地。大宫女爬到我身边,将我从皇后身上推开,我又再次摁住皇后,「拿出来!我叫你拿出来!」
大宫女推搡我不成,在一旁疯狂叩头,涕泗横流,「太子妃您放开娘娘吧!娘娘真没有解药!求求您了,您看在娘娘是太子生母的份上,饶了娘娘吧!明华中的是裂心,她的血是无解之毒!娘娘已经不行了,您就放开娘娘吧!」
皇后的血沾了我满手,我怔在原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有些眩晕。皇后念着「韩郎」,明华念着「先太子妃」,两人的声音在我的耳中无限放大,像是魔咒一般箍在我的心头。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说「思思,我们去放风筝。」
……
距离宫变那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却仍旧会梦见当时自己躺在明华和皇后中间,满身是血的样子。
我从帐中坐起来,绛绛站在帐外小心翼翼,「皇后娘娘,芙玥郡主来给您辞行。」
我揉了揉太阳穴,从惊恐中醒过神来,「让她进来吧。」
江越渊登基,我做了皇后,我到底记得答应芙玥的事情,费尽心力将江越澄保了下来,连让他假死的招数都使了出来。江越渊未必不晓得此事,他给江芙玥划了封地,远离京城,大概便是叫江芙玥带着江越澄走吧。
我打开江芙玥递到帐中的盒子,是一对完整的鸳鸯玉佩。江芙玥走后,绛绛见我坐了起来,忙给我披衣服,「娘娘,现下秋天快来了,风大雨多,您仔细着凉。」
我将盒子合上,坐在床边有些茫然,隐隐约约听见外面似乎下雨了。
天怎么说冷就冷了呢?
番外:沈虑远篇
我叫沈虑远,是思思的姐姐,是丞相府嫡女,在刚刚那一刻成了先太子妃。
我从疼痛中解脱出来,明华的哭声也渐渐远去,被两个鬼差引着,进了阎罗殿。长舌头那位鬼差大人叫我不要害怕,阎王爷要问问我的生平,才能决定我到底该去哪儿。我点点头,对着端坐高位的阎王爷行了礼,等着他发问。
或许是我过于平静,阎王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表现出兴致来,「你这鬼魂倒是不哭不闹,死了还顾及礼数。」
阎王这话倒是叫我想起我那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堂哥沈璟之来,他便总是说我拘着规矩不够活泼。我飘在大殿的中央,压下好奇心,「回大人的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知守礼数却是不论做人做鬼都可以自己坚守的。」
「哦?那可要细细翻一遍你的生平了。」阎王爷将手中的册子翻了一番,抬起头来,问了个叫我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这一生中可有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我的脑海里突然显现出我妹妹的笑脸来,我点了点,「回大人,有的。」
我这一生过得还算是顺遂,父母疼爱,姊妹亲厚,下人尊重,穿喜欢的衣服,吃喜欢的东西,还嫁了喜欢的人。可是叫我后悔的事不是没有的,年少时做的肮脏之事成了我一生的耻辱,后悔到一想起来就宛如中了裂心之毒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