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清音
入宫前的一晚上,我娘破天荒地把我叫她房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以后你入了宫,可要谨言慎行,断不可毁了我赵家的名声。」 「女儿明白了。」 「你好生生待在宫中就是,不要到处惹事端。」 「知道了娘」。我心想娘啊你还是看错你女儿了,我哪敢在宫中造次啊,我最多敢在京城郊外当一个土霸王,宫中水太深,我可不敢惹。 她看着我还想再说些
第 2 / 7 部分
从下午等到半夜,我还一口未吃呢。
「你舍不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不不」我连忙摆摆手,表示坚决拥护他的命令,再次看向那些菜肴时已经没有了半分留恋。
「咕咕」好巧不巧,我这肚子刚好在此时十分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让她们把饭菜热一热,再端上来罢。」他一贯波澜不惊的神情中夹杂了一丝笑意,连带着话语间的口气也温柔了些。
「皇上圣明!」我笑嘻嘻地望向他,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他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我,默默地拿起一本诗集兀自看了起来。
我心想可能是我刚刚表现得太过热情,我娘以前老念叨着要我做个淑女,笑不露齿,我刚刚惦记着一桌子的红烧鲫鱼,白煠鹅,爆炒羊肚,炙蛤蜊,酒酿圆子,以至于忘记了分寸,对着皇上也敢笑得如此放肆。
再无言语。整个暖阁中静默得连他翻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脸涌起一股热潮,想必已是红到了极点,偷偷瞥向他,却发现他倒是气定神闲地看着书,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敲打着紫檀木桌,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嗓子仿佛要冒烟一般难受,身上也闷热得难受,如置身于蒸笼一般。这般长期的焦虑不安再加上发髻的沉重,令我身心俱疲,半个身子也渐渐地快趴在案几上了。
「若是困了,就睡会儿,等饭菜热好了朕叫你。」
「不不,我……妾不困。」我连忙坐直了身子,「皇上您热吗,不如妾伺候您扇风。」
我随手拿起一柄缂丝花鸟团扇为他扇起了风。
「不用了。」他摆了摆手。
「那妾给您沏壶茶罢。」我放下团扇,伸手拿上描梅砂茶壶,却立即被他反手抓住。
我略带疑惑的望向他。
「不用做这些 ,朕只是,想安静地看会儿书。」他微微沉吟道。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更红了。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皇上,饭菜已热好,是这会儿上吗?」是皇上身边的大公公。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红透了脸的我,朗声应道,「就这会儿吧。」
说罢,由大公公带领着一群身着浅蓝色挑丝云雁宫装的宫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进入殿中,有条不紊地上菜。转眼间,食案便被饭菜置得满满当当。
「退下吧。」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是。」公公拘谨地应道。
整个殿中又只剩下了我和他。相顾无言的尴尬再次袭来。
「快吃罢。」还是他先开的口。
既然他这么说,那我真的不客气了。想念它们太久了,只看却不能吃就如同在我心中挠痒痒一般,心里难受却又不得不忍。
我夹起一筷子红烧鲫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真是美味啊!
再次抬头时撞上他眼神,只觉他眼底的寒霜更重,似是有些不悦。
不悦?
我吓得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猛得想起来皇上还未动筷子自己就先猴急吃上了,只得朝着他冷冰冰的脸勉强笑道,「皇上,妾逾矩了,您先吃。」
「朕说过已经用过膳了。」他淡淡回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只觉得此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朕有点累,先歇下了。」他揉了揉眉心,略带有一丝疲惫地说道。「你吃完也赶紧歇下吧。」
他踱步到床边,脱去外衣,躺在了床上。
我被他晾在了一边,所以他为什么会召我来侍寝?连床也被霸占了,明天还得面对凶狠的端妃,我可真倒霉。
我看着窗外长信宫灯中微微跳动的灯光,浮在夜空中似有似无,若天上星星闪动一般,不由得想起以前捉萤火虫玩的日子,那时的天没有这么狭窄,哥哥还会带我去河边放花灯,点点星火如天上银河般璀璨。他将捉来的萤火虫放出来,跟我说,「小音儿,你看这是会飞的星星,和河中花灯一样是有生命的,不像天上的星星那般不尽人情。」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肴突然没有了胃口。
3
「娘娘,醒醒。」迷糊迷糊中听到有一阵杯盏碰撞的清脆声,紧接着便依稀感觉到有人摇晃着我。
「怎么了」我咕哝着,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会儿。
「娘娘,您还得向皇后娘娘请安呢!」是白芷的声音,她倚靠在床边,对我急急地说道。
「这会儿几时了?」我一下清醒了过来。
「已是辰时了」白芷稍有犹豫地答道。
「完了完了」我边说边下床,只一动,却发现头疼得厉害,仿佛被人灌了千斤重的铅。
白芷似乎是有所察觉,她用手抵住我额头,感受着我额间的温度,不一会儿就惊呼道,「呀,娘娘你烧得厉害呢」她的声线也颤抖了起来,「是否去请太医来看看?」
我脑袋昏昏沉沉,思绪却是飘到了昨天半夜,只记得当时看宫灯看得入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待我醒来就已经躺在床上了。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我问道。
白芷一愣,吞吞吐吐地说,「皇上早就起来去上朝了,看娘娘您睡得熟,就让奴婢们不要打搅您。」
我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思索着:所以昨儿个我是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了?怪不得感染了风寒。这个天杀的。
「娘娘?」白芷见我没反应,再次唤我。
在这关键时节,如果不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宫中姐妹对我误会可能就更深了,我心下一横,直视着白芷,眼神坚决,「别耽误了,扶我起来,先去请安。」
我能明显感觉到我这次请安有点不同寻常。
先是和嫔硬拉着要我坐到她旁边,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眼神看着我,我寻思着我脸上也没花啊。再然后众人的目光也都向我投来,讲道理我有点受宠若惊。
「懿嫔妹妹昨儿个伺候皇上辛苦了,瞧着今天的脸色不大好呢。」端妃侧倚在黄梨木雕花椅上,微微歪了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原来大家是看着端妃的目光顺带看向我,我还发着烧脸色自然是不好看了啊!
「这么说来还是端妃姐姐最得圣心了,伺候皇上这么久也不见疲惫,许是皇上心疼姐姐要紧呢!」和嫔对我使了个得意的小眼神,略带笑意地说道。
我内心:果然好姐妹!这么久的瓜子不是白给磕的!
「是呢是呢,我是被皇上晾在了一边,所以不曾累着。」我连忙附和着。
安嫔用手肘推了推我,使劲给我甩眼色,我不解,再看向众人时只觉她们的神色各异,有人用团扇遮住了嘴,眉眼间却是止不住的笑意,有人略略低头,而端妃则是满脸愠色,她那一双眼睛冒出浓浓的怒火,简直要把我烧死。
我的天!我都说了些啥?!
「懿嫔妹妹真是耿直呢,这样的性子皇上怎么会不喜欢?」皇后依旧保持端庄娴静雍容华贵的神态,她双手扶在红木嵌沉香椅上,微笑地望着我。
天地良心,他昨晚的确是没有理我。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我答道。
「皇后娘娘,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端妃起身随意地行了个礼。
皇后倒并不在意,点点头道,「去吧,仔细着点。」她也不再注视端妃那略显傲慢的行为,别过头来对其他嫔妃叮嘱道,「最近这天气是容易着凉,各位妹妹可得注意些。」
大家都应着皇后的话语,又扯了些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这才散去。
「小音儿你可真够厉害的,你看端妃那脸色,啧啧,真是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噎人的哈哈哈。」回宫的路上,和嫔走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道。
「我是脑子烧糊涂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我用力拽开她的手,示意她摸摸我额头。
「我还以为你只是侍寝累着了,没想到是真着凉。」和嫔皱了皱眉,随即颇为好奇地问道,「皇上昨晚都对你干了啥?」
一旁的白芷,紫苏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无奈道,「快收起你那八卦的心吧,昨晚,他都不带理我的。」
我生病的消息很快就被各宫知晓了,毕竟和嫔是宫中散播谣言的一把手。皇后特许我这些日子不用请安,我便也就乐得自在,舒舒服服地睡懒觉,看戏本子。
听我娘说,看戏本子这个爱好十有八九是遗传了我爹的。我家祖籍在杭州,据说那里四方客商云集,游人纷至沓来,有烟火数十万家。而城中则数城北最是热闹,自南渡以来,流传至今仍集市如林,行人如云,每逢重要节日更是茶馆酒肆数不胜数,画舫肩舆络绎不绝,伴有珍羞良酝,歌舞杂耍,斗鸡蹴鞠,说书唱戏,常常夜晚喧闹仍如昼日,直至夜深方有归人。我爹年轻时爱玩,流连于这些勾栏瓦肆之中,最爱到处收集戏本子,几次考取功名都未成功,看到儿时玩伴大多也功成名就,最后痛定思痛,一颗心扑在圣贤书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方有如今成就。
我没有去过杭州,只是爹爹每天在我耳边念叨着,也就极为向往,他说越地之物,带骨鲍螺为之一绝,可谓天下至味。这道甜品用牛乳和蔗浆和成,再经过熬、滤、钻、掇、印几道工序制成,用觞花露入甑蒸之,趁热吃,极妙;或用豆粉搀和,沥成腐,冷吃,也妙。我时时被他说得馋得不行,可惜我从未在京中见过这道美食。
好巧不巧的是,今日的戏本子里出现了这道甜品,想必作者也是个越人,我以往都看戏本子时都很开心,今天看到这里却是有点儿难过。
「娘娘,该喝药了。」白芷端着一碗药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看了一眼那药,乌黑的汤汁在青花白地瓷梅碗中如墨汁般散开,显得格外醒目,一种草药独有的气味窜入鼻尖,虽说不上难受,但我内心依旧是拒绝的,眉间不自觉地微微一蹙。
「娘娘又在使小性子了,要想好的快,这药可不能停。」白芷将我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打趣道:「有的人想喝都喝不上呢。」
「什么?想喝这药却喝不上?」我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白芷见状,却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哆嗦着,「不不,是奴婢说错了。」
我叹气道,「白芷,你我同在宫中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奴婢听闻,有些宫人得了病,怕冲撞了贵人,只得一同打发到静心堂中……等死。」她顿了顿,其间仔细注意着我的神色,方才说道。
「这样的事,皇上难道就不管吗?」我打了个冷颤。
「皇上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些人的死活?」白芷垂下了眼眸,「再说了,这是宫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去向皇上求情」我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气愤地打算冲出殿外。白芷立即抓住了我的衣角,「娘娘万不可冲动!上次您才得罪了端妃,切不可为了婢子再胡来。」
我不解地看着她,「端妃不也没有针对我什么吗?」
白芷深深地叹了口气,「娘娘,您静养的这些日子,端妃怀孕了,她宫中整日赏赐不断,皇上天天去她那儿,前来应酬的人也络绎不绝,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呢。」
「那我去太医院再去讨一些药来?」
「不可,宫中每笔开支都详细地记录在册,若是一有逾矩,娘娘您也是要受罚的。」
宫规,都怪这该死的宫规。
「这药我不喝了,咱们今晚先悄悄地送去给静心堂。」
静心堂位于宫中较为偏僻的一角,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人往来,其周围杂草丛生,朱红色的宫门都掉了一大块漆,一片凋零衰败之感。我换了一身宫女装,死缠烂打地要求白芷同我一起过来,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个人来这么个鬼地方,我是不敢的。
「娘娘,咱们把药放在门口,赶紧走吧,这个地方怪邪乎的。」白芷扯了扯我的衣服,小声地对我说道。
我手提着盛着药汤的食盒微微发抖,恍惚间觉着药都有些洒出来了,「白芷,你……说得对……我把这个放下,咱们就溜。」
我弯下身来刚把药放下,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做好事不留名呐?」
「啊啊啊啊!!!鬼啊啊啊!!!」
我大声喊道,慌忙中朝着那人狠狠地踢了一脚,随即双腿发软,就差跪在地上。
那人被挨了一脚,身子微微蜷缩,倒也没有发出叫喊,只是轻轻说道,「我可是帮了你的,你不记得了?」
「各路神仙,我赵清音从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求求你们不要让阎王爷把我收走啊啊啊!」
「看来你还真是戏本子看多了,你仔细看看我是谁?」那人将灯笼提到面前,一束暖黄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没由来得多了几分温情。
我顺着灯光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靓蓝色杭绸蟒袍,一双眸子灿若星河,自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只是此时额间似冒有冷汗,脸色并不好看。
看来我那一脚是踢得是有点重了。「你是……」我迟疑道。
白芷连忙下跪,并在我耳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那是晋王殿下,皇上的亲弟弟。」
误会,这就是一场误会啊。
4
自从我那晚送药连带着得罪了晋王后,日子越发难过了起来。
我仍能记得他当时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恩将仇报。」
我没反应过来,反问他为何这么说,他就更气了,「那日在御花园,要不是我向皇兄求情,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蹦蹦跳跳的吗?」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大恩大德永世难忘,说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拍了拍胸脯认真说。
他却并没有在意我这句话,反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有些失落,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去,喃喃道,「不记得也好,现如今……」他没有再说下去,我转头看了眼白芷,她眼神里满是惊慌与焦虑,我也就急道,「晋王殿下,今晚是我冒失冲撞了您,改日必将好好补偿,只是这天色已晚……」
「我明白,只是本王平白无故地还受了你一脚,你就这样逃了有点儿说不过去吧,听闻懿嫔娘娘喜爱看戏本子,正巧本王也是,不如将你收藏的珍品送予本王?」他面色恢复如初,还夹带了一丝略显狡诈的笑容。
我心一横,欠了人家的总要还债,勉强同意了。
「往后若还有佳作,也请一并送来,本王与赵家大公子交好,你只需寄给他便是了。」
这是什么不平等条约?他既提到了我家人,想赖都赖不掉了,我咬了咬牙,狠狠应道,「是,晋王殿下。」
从此我的生活质量明显下降,原因是他看戏本子的口味异常挑剔,我寄了好几本心头爱给他,他竟也嫌弃,我只好再从每个月的俸禄中抽出大半,重金购买京城时下最为流行的戏本子。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我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趴在书案前叹气道。
「娘娘你又叹气了,这些日子都不知道叹气多少回了。」白芷走到的我的书案前,为我添上一盏茶。
「你说这晋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只知晋王殿下和当今皇上是一母同胞,自小与皇上亲密,时常在宫中走动。」
「那你说他会喜欢什么题材的戏本子?」我追问道。
「这个,奴婢未曾听过。」白芷低下了头。
我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琢磨如何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来。
这个月初九,正好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即千秋节,按理,阖宫上下都得好好庆祝一番,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可得好好抓住表现一下。
宫宴上,皇后头戴双凤翊龙冠,一袭真红大袖霞帔的燕居冠服,端坐在皇上身边,接受从各地赶来的命妇们的祝贺。朝贺规矩众多,甚是繁琐,但她却处处仔细应对,嘴角一直挂着微笑。
安嫔在坐在我身边,悄悄说道,「入宫这么久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皇后娘娘穿这么隆重。」
和嫔随手拿起一只百合糕 ,边塞进嘴里边说道,「你们没发现吗,皇上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时候,皇后娘娘笑得真好看,和以往不同。」
和嫔你真是好样的,这都能看出来。
不过宴会进行到一半,端妃宫中的一个内侍黄门过来向皇上说了几句,皇上就走了,那上头最中间本该是两个人的位置,独留皇后娘娘一人。
我能明显感觉到皇后娘娘在强颜欢笑,她本来好看的双眸失去了神采。
我一时于心不忍,心中竟有些心疼皇后娘娘,她待我们这些嫔妃都很好,说话从来是温言细语,没有半句重的。今日本是她的生辰,是她最耀眼的时刻,但她的丈夫却在此时抛下了她。
「祝愿皇后娘娘千秋鼎盛,鸿福齐天,与皇上白头偕老白首同心。」我挤出一个最真诚的笑容,对皇后娘娘祝福道。
皇后一下子就笑了,她招了招手示意我前来,「好妹妹,谢谢你,」迟疑许久,她才凑近了对我说道,「但这话可不要再说了,以后注意着些。」随即将手中佩戴的玉镯取下,递给了我,「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