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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音

入宫前的一晚上,我娘破天荒地把我叫她房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以后你入了宫,可要谨言慎行,断不可毁了我赵家的名声。」 「女儿明白了。」 「你好生生待在宫中就是,不要到处惹事端。」 「知道了娘」。我心想娘啊你还是看错你女儿了,我哪敢在宫中造次啊,我最多敢在京城郊外当一个土霸王,宫中水太深,我可不敢惹。 她看着我还想再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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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懿嫔已然升为懿妃,皇三子、皇四子分别被封为裕王、景王。皇上信奉道士陶仲文「二龙不相见」之说,长期以来对裕王、景王都漠不关心。本来长幼有序,裕王理应为皇太子,但皇上一直将储君之位空悬,甚至不让他出阁讲读,一切礼仪都以「二王」并称,让他们同时分府,同时结婚,同样冠服。

这些事,给了一些人不该有的念头,让他们深深地卷进了这场漩涡中。

我仍记得他将一份奏疏狠狠地甩在地上,语气阴冷,如遁入冰窖,「赵氏不愧朝臣之后,身在深宫中,也敢勾结外臣,左右朕立储之事。」

我素闻懿妃与宸贵妃要好,如此行为,怕也是为了宸贵妃所出的景王。只是,皇上是何等聪明之人,所有臣子都不过是他的棋子,他又怎会不识破这一棋局?

「看来祖宗之法倒是有些道理的,黄伴,传令下去,将宫中有关赵氏的记录一概抹去,尤其是有关她的家世。」他仍是在冷笑,眼神犀利如剑,泛着阵阵寒光。

「还有,将这一消息透露给裕王。」他指了指那份奏疏。

不过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皇上的意图再清楚不过了,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皇位,景王不行,裕王同样不行,他借此敲打裕王,更让裕王心中从此埋下对懿妃的仇恨,可不知将来若是裕王登基,她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去到翰林院时,是个大晴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仿佛所有事物都如朝阳般照耀大地,无一丝隐晦,只是我当翻过那一卷卷浩瀚的史册,看着那简洁明了毫无感情的文章叙述历史长河时,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字字血泪的无力感。我蓦然想到,很多时候,我们在史书上不经意看到寥寥几字,大致就是那人波澜壮阔的一生。我这一生,是不是只会比赵氏多了一点籍贯与官职的记录呢?

我命那些史官将大礼议时有关赵氏的记录尽数烧毁,亲眼看着那素白的纸上燃起火焰,在火光跃动间,上等的宣纸上,映出一行行清瘦孤峭的字迹,随即飘落。

从此后,再无户部尚书之女,只有赵氏懿妃。

一旁被烛焰点燃的素纸只剩余烬,一如这江山版图,繁华谢后,山河飘零。

走出翰林院后,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长春宫。

自从皇上移驾西苑,后宫他便再未曾踏入半步,长春宫也已经凋敝不堪。我并未走进殿内,只远远看见懿妃似乎是作画,而她身后挂着一幅张正道先生的《金明池争标图》,分明是平时细细珍藏的样子,已逾百年,画中情景仍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我蓦然想起年少时在御用监任职时,常常来往于画院及内府。记忆中的晋王殿下也是偏爱这幅画,每每来到画院,便看到他在临摹这幅画,我还曾问过他,为何只临摹这一幅较为一般的画,他笑道,「不过是因为有人想看这汴梁风貌罢了。」

他的身后,是上百幅形态各异的画卷,却都是临摹自这一幅画。

储位之争于嘉靖四十四年猝然结束,景王就藩安陆不久后溘然长逝,年二十八。我前去西苑侍奉皇上时,只看到他淡淡地对徐首辅说道,「朕知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不过几字,轻描淡写,皇家恩情,真真可谓笑话。至此,皇上的儿子只余裕王一人,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储君。

国本安稳,而皇上的身体却每况日下。各种稀奇丹药早已摧毁了他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副空囊,苟延残喘着。

皇上病重时,我应朝臣要求,将皇上从西苑接回乾清宫。说到底,天下人需要的是一个帝国象征,他们不管皇上是何想法,既是帝国的统治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理应只能在乾清宫中供万民吊唁。

我看着已是昏迷到不省人事的皇上,又瞧着他身边或假意哭泣或暗自发笑的朝臣,竟不知应该怪谁。我不能忘恩负义,罔顾君恩,亦不能站在百姓的对立面,去责怪群臣。从王府到京城,我陪着他一路走过无数风雨,四十五年来,深受君恩,我应该感激他,可我也眼见着蒙古铁骑肆掠京师脚下,倭寇侵扰东南沿海,权臣一手遮天,宫苑建造无数,而百姓衣不遮体。在他的治下,几乎所有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地方揣摩中央,前朝揣摩后宫,下属揣摩上司,朝臣揣摩皇帝,无一人清白身,无一人得自由。

他一手燃起帝国中兴的希望,又亲手将其推入深渊,所有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他的个人私欲。

我只能庆幸,在这乱世中,仍有人相信公道,相信人心并未泯灭,他们虽生处黑暗,依旧向往光明。当年轻的翰林遵从着首辅的话语,洋洋洒洒写下《嘉靖遗诏》时,我明白,属于他们的时代,来临了。

所以为什么会去争?

一如那些朝臣们所希冀的一样。

只是当我见惯了宫廷倾轧,官场党争,变得圆滑冷酷之时,仍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盼望重现帝国初期的辉煌景象,那时北地烽烟风云叱咤,江南烟雨锦绣生华,君王英姿勃发御驾平定天下,万国使臣争相朝拜,文可定国武可安邦,正是大明,最好的时候。

(全文完)

注:

黄锦,字尚,别号龙山,河南洛阳人。正德初年入宫,到内书堂读书,不久,选派到兴王府为世子朱厚熜伴读。正德十六年武宗去世,无子,朱厚熜入嗣帝位,是为世宗。因黄锦伴读有劳绩,升为御用太监。嘉靖三十二年,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世宗对宦官控制虽然比较严,但对黄锦非常信用,称他为「黄伴」而不叫他的名字。世宗崇信道教,晚年常住在西内,病重时,是黄锦把他请回乾清宫。世宗去世,是黄锦与大学士徐阶等到裕邸,迎裕王朱载坖入嗣帝位,是为穆宗。隆庆初年,黄锦病逝,穆宗命黄锦名下司礼监太监滕祥等经理丧事,赐祭葬等,建享堂、碑亭,赐祠额为「旌劳」。

文衡山,即文徵明。因先世为衡山人,故号衡山居士,世称「文衡山」。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在画史上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明四家」。文徵明曾学文于吴宽,学书法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生平九次参加乡试均不中。嘉靖二年,以岁贡生参加吏部考试,被授予翰林院待诏之职。嘉靖五年,文徵明辞官归乡,专事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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