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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庭雪

第一回 梨花满地不开门 听说宫里那位又要纳妃了,新入宫的秀女,个顶个的水灵,亦听说个顶个的温柔贤惠,他自然会喜欢的,喜欢得忘了她的钟粹宫也在情理之中。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女子寂寂站在庭院之中,想起传言,不由得轻声吟诵,念完良久方长声慨叹,「这诗……写的可真好啊,恰应了此

第 2 / 3 部分

林箫摇摇头,执刀的手却毫不迟疑剜入心口,连带着旧年的痛一并激起,直让她站不住脚步:「这么多年,我要的也都差不多够了。李琰,你记住,这辈子是你负我,不是我负你。你既是不认得我,我曾错付的真心不要也罢,从此以后,我们两两相清,若有来生,我只愿荷花池畔再不曾遇见你!如若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箫儿?你不是玉儿?你是箫儿!」

原来林玉才是林箫,怪不得……怪不得他每每入夜看着身旁的她,都会以为当年那个精灵古怪冰雪聪明的林箫又回来了!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她就觉得怪异,怪异她的面容同皇后如此相似,亦是怪异她的性情,更像是他印象中的林箫。

到底是什么让他没有认出她?是「皇后」故作的温柔贤良吗,还是太后和林相的刻意隐瞒?

箫儿,朕……朕这些年到底都对你做了什么!

李琰执剑茫然。

十五岁那年,他扮作寻常人家公子,出宫戏耍散心,途经林府,兴之所至就叩开了府门。

可巧林厉不在府中,林府的人见他衣饰华丽不敢怠慢,慌忙领着他往府里去,他顺着外头连廊一路走到荷花池畔,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林府的大小姐林箫。

那时的林箫,比他年纪还小,偏偏人生得古灵精怪,瞧他模样陌生,便问他是谁,还佯装吓唬他,要是他不报上姓名,就要赶他出去。

他在宫中久了,又因上头有父皇与母后的庇护,旁人见着他莫不唯唯诺诺,马首是瞻,独有这个林家的林箫拿他当做寻常人。

他观之可爱,登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言语之间套着她的话,问她年岁,问她姓名,又问她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她时而用真话答他,时而敷衍他,一双眸子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大抵是从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上看出了端倪,再后来他还想套问她有关他父亲往来的那些事时,她便闭口再不同他相谈了。

他颇觉无趣,又不甘就这么走了,故而向她大大方方言明了自己的身份。

「本王李琰,字子英,因是幺儿,父皇为我取少子英勇之意。」

他说罢,果不其然看她瞪大了眼,想要行礼,又不知该行怎样的礼。

他那因为父皇染病而郁郁的心情顿时大好,笑了起来,此后他就在心里记住了她,还托人给她捎了话,待得她到入选秀女的年岁,他定然要求父皇将她许给他为太子妃。

只是没过多久,他父皇就因病患了眼疾,移去陪都洛阳休养,他作为太子,留在长安开始了漫漫监国之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微服胡闹了,也再不能去林府看她。

这一别就是七年,七年后久病不愈的父皇故去,他登基为帝,一道圣旨,直接将「她」从相府接到了宫中册封为后。

再不想,相府之中竟还有人同她有着七分相似的容貌,那道圣旨接来的不是「李逵」,而是「李鬼」。

寒意阵阵从脊背升起,李琰仰首望着铜雀台上的女子,眼见得鲜血从她身上滴落下来,他慌得手足无措,急急便要冲上去拦住她,却看她身子在刹那间腾空而起。

他瞪大了眼。

「林箫!」

眼睁睁见那大红的身影猝然跌落,身为帝王,李琰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助。

他跑的那样快,可在她身上,那把长刀已然穿胸而过,不知是血染红了大红袖衣,还是大红袖衣染红了血,整个天地都仿佛陷入了刺眼夺目的红霞之中。

李琰哆嗦伸出手,抱着那像是轻如蝶翼的身躯,连碰都不敢碰那张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面容。

他为了娶她为后,登基以来从不擅宠旁人;他为了不让她难过,罢了六宫之中雨露均沾的规矩;他为了让她开心,尽天下所有奇巧之物,皆悉送到她面前。

他曾未想过,自己付出的这一切,对象竟然不是林萧。

他……他居然……认错了人!

居然把自己定下的诺言,亲手送给了旁人!

「箫儿……朕……知错了……」这一刻的悔恨直让他痛不欲生,他还曾害了他和她的孩子,不止一次的害了他们的孩子,「箫儿,你醒醒,朕……错了……是朕负了你……」

老天啊,究竟要怎样的愚弄他才甘心!

箫儿……箫儿……

他抱着她一遍遍的呼唤。

新来的太医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冷汗滴了不知多少,直等了一天一夜,眼见床榻上的人隐隐有转醒迹象,才松了一口气,就被榻上人的一句话再度吓出了冷汗:

「你是谁?」

林萧失去了一切记忆。

第四回 犹似故人来

春日姗姗来迟,人也渐变得困乏起来,明明是才刚歇了午觉起来,走不上几步路就又犯起了倦懒。

林箫斜倚着朱红栏杆,支着头向随身的侍女如画诉苦:「实在是太累了,咱们不逛园子了,还是回去接着睡会儿吧。」

如画好笑地拉起她,低低地哄劝道:「我的小姐,这才几步路呢,你就累成这个样子?快些起来走一走吧,病了那么多天,好容易能起身来,出去逛一逛赏一赏景多好啊。」

赏景固然是件美事,奈何她真是累得很。

虽说她是林府的大小姐,自幼养尊处优,可往年里并不见得这样娇气。

因着父母膝下就她一个女儿,平日里多纵容着她,由她恣意玩耍,是以她的身子骨也比寻常女孩儿敏健得多,连父亲都说她要是个男儿,定然能去从戎。

她知父母心中一直为未曾生个儿子遗憾,故而听如画说这次母亲有孕,胎相有些不稳,见父亲忙于政务,恐中途会有不妥就回外祖母家养胎了,知她淘气,不肯带她同去,让她留在林府好生学习女红,她也就听话得老老实实留了下来。

叵耐事出意外,如画说那日她在府里呆得闷了,又想了花招,爬上后院一棵桃花树上去摘桃枝,一不留神掉下来,摔伤了身子不说,连脑袋都摔得糊涂了,一觉醒来竟把大部分的事儿都忘了个干净,连自己近身伺候的丫鬟叫什么都记不得了,足把林老爷吓了一跳,赶紧寻了家中一处风景好的庄子,送了她来养伤。

这么一养,就养了数月,半个月前她刚刚转醒,浑浑噩噩的时候,唯有听如画讲讲从前的事打发时间。

今儿难得天气好,她被如画拉出来,回又回不去,只得强打起精神顺着连廊,一径走到了园子里。

这处庄园她已记不得是父亲什么时候置下的了,宽阔敞亮不说,内中陈设也精致有趣的很,单这一个园子,就种满了不少奇花异草,当真是四时有景。

园子里头还挖了一处荷花池,未到夏日,池子里空荡荡的,唯有一汪从外头引进来的活水澄澈得可见人影儿。

她信步往池边走了几步,身后如画却蓦地神色大变,忙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道:「小姐,别再往前去了,你身子刚好,仔细撑不住,踩滑了脚掉下去呢。若真如此,叫那池水一泡,又该得病了。」

「哪里就那么不济事了?」林箫听闻她说,不觉好笑,她又不是三两岁的顽童,就看一眼,还能掉池水里去?

无奈就是这一眼,如画也不许她看,硬是拖着她离了荷花池,恐她不高兴,忙转移了她的视线道:「小姐,快瞧,那儿有个亭子呢,咱们走到亭子那里就可以歇一歇了。」

许是累极了,林箫被她的话打动,真个就一面赏景一面往那亭子里去。

主仆两个一路说着话,走走停停,终是走到那亭子跟前,如画仿佛卸下重担一般,松了口气道:「小姐,你且进去坐着歇一会儿,咱们出来这么些功夫想是你也渴了,奴婢去给您沏杯茶来,再去瞧瞧厨房里头有点心没有,若有的话一并拿来给您吃些垫垫肚子。」

她不说,林箫原也没觉得渴,没觉得饿,被她这么一说,肚子里还真是咕噜噜叫了两声,她摆摆手,让如画赶紧沏茶去,自己个儿坐在亭子里闭目养着神。

桃花树上那一跌,真是要把她魂魄都跌出去了,生平之事竟是一概不知,她托着腮,一如往常那般苦苦思索着过去,不提防身后传来脚步声,还当是如画回来了,遂含笑回头:「你这脚程越发快了,刚去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转眼间才发现来的竟不是如画,却是个身着月白长袍高挑俊挺的陌生儿郎。

她不由得一锁眉,这处宅院乃是她们林家私产,而今只有她这么一个正经主子在这里住着,没有她的许可,谁都不能进来,这人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她问出声。

来人看着她,眉目之间似是对她熟稔得很,然而礼数总还是有的,他长长地作揖,道了声打扰,方接着说:「敢问小姐可是林大人府里的?」

林箫点一点头,那人一笑:「早听闻林家有女,才华美貌俱是过人,今日一见,世人传言果然不虚。」

这可当真是奉承了,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他就知道她有才华了?倒像是个登徒浪荡子。

林箫鼻腔里哼了一哼:「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谁?」

「本王李琰,字子英,因是幺儿,父皇为我取少子英勇之意。」

第五回 犹是春闺梦里人

本王……李琰……

林箫眉头皱得更紧,她记得如画说过,当今陛下就姓李,膝下子息单薄,中宫皇后只生育了一子一女,似乎皇后身边的小儿子、当今太子就叫李琰。

「你是太子殿下?」她迟疑着问。

来人点点头:「原来小姐识得本王。」

林箫噤声,她并不识得他,亦是从如画口中得知,父亲与太子来往甚密,从前太子就来过林府,只可惜后来皇上病重,太子就不常出门了。

这回太子过来,莫不是找她父亲有事?那可不凑巧,听闻父亲政务繁忙,今儿一年怕是都不得闲过来山庄看她,他来这里算是来错了地方。

「殿下要找我父亲,可以去林府。」她好意提醒着。

李琰淡笑着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本王这回来也不单是要找林大人,有些话,同小姐你说了也是一样。」

「哦?」林箫扬起了头来,她只是闺阁弱质女流,他堂堂一个太子,找她能有什么话说?

李琰笑意越发明显:「宫里头就要采选秀女了,到时候定会为本王指一门婚事,本王钦慕小姐已久,待到选秀那日,本王会向父皇说明,将你指给本王做王妃,小姐觉得可好?」

嗳?他钦慕她已久了?

这是从何说起呢,她此前又不曾同他见过面,哪里来的钦慕之情?

「耳闻之时便已钦慕。」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李琰冷不丁开了口,直把林箫书说得面上一红,不禁垂目低斥:「纵然你是太子,也该自重才是。」

哪有不经主人通报,就擅自闯入家门胡说一通的道理!

李琰被她嗔斥得一愣,片刻掩口低声一笑:「是,本王鲁莽了,冲撞小姐之处,还请小姐莫怪。」

林箫又哼了一哼,她倒是想怪,可他是太子,是皇朝的储君,她有几个胆子敢去责怪他呢,若是当真怪罪他,保不齐她们林府就要遭殃了。

待得如画来时,李琰早已走开了,林箫禁不住向如画抱怨,又把他的话一一同如画说了,道:「我看他那说起话来不知羞的样子,定是和好多女儿家都说过一样的话,若不然怎会如此?」

如画听罢失笑:「我的小姐,那位可是太子殿下,一诺千金,怎会把娶妃的事情挂在嘴边上,见一个说一个呢?奴婢想,或者太子殿下当真喜欢小姐你呢。」

「怎么会?」林箫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就要找镜子去,她可要好好看看自己,到底生的有多美,能让那位高贵不可攀的太子殿下一见倾心。

如画瞧她要拿镜子,忙拦住了道:「快别找了,尝尝我沏的茶,再不喝就要凉了。至于太子殿下说的话是真是假,等到往后选了秀女不就知道了?」

只是往后还没几日,圣旨当真下来了,如同李琰所说,陛下还真就把她许给太子做太子妃了。

或许是皇帝病重的缘故,太子娶妃一事办得甚是急促,林箫都没来及回到林府,在庄子里头就嫁了。

出嫁那日,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没能赶过来,她就已盖上了红盖头,坐上喜轿出了门。

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红,喜庆又刺眼,林箫坐在轿子中,被盖头上的红色一晃,脑海里依稀闪过几段破碎的画面。

她好像也曾穿过这般艳红的嫁衣,也曾见过这般艳红的颜色。

甚至,她还看见了李琰,他穿得……穿得不大像是喜服,倒像是龙袍。

这想法可真是大逆不道,谁都知道陛下如今在陪都里头休养着呢,李琰怎会穿龙袍呢。

「罪过,罪过。」林箫呸呸两声,赶紧摇摇头,晃去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

因她是李琰特意求娶来的,故而东宫中除却她这么一位正妃,就再无旁的妃妾。

李琰也不似寻常王公贵族子弟,有眠花宿柳恶癖,下了朝就会回东宫陪她,夫妻两个倒也相处得甚是和睦,只是东宫比她养病的山庄简陋了些许,好多东西都置备得不大齐全精致。

譬如,东宫中没有荷花池,譬如,东宫里的镜子还不如茶水照人清透呢。

「宫里头的匠人都这般不济事了吗?镜子未免磨制的太过粗糙。」又一日晨起,林箫照着镜子,越照越生气,什么东西嘛,人脸都看不清楚,朦朦胧胧,至多照出个轮廓来。

李琰被她说得哈哈大笑,捧着她的脸道:「爱妃且忍一忍,近年来外头收成不大好,国库不如往日充盈,母后耳提面命,不许后宫铺张浪费,待得将来收成好了,本王定会给爱妃你磨一面锃亮的镜子来。」

她信以为真,等着等着,镜子没等来,倒是等来皇上亡故,太子登基的消息。

她这就要当皇后了?

「怎么,当皇后不好吗?」李琰看她忧心忡忡,登时好笑起来,「你我二人共同受万民敬仰,名留史册,岂不是桩美事?」

啧啧,他还真是敢说。

隔日,如画进来伺候她洗漱,她们已经搬到了坤宁宫,按理如画不该跟着她过来的,可是她忘了许多事,李琰深恐她不适应宫中生活,就许她把随身侍女也带了进来。

有如画在,林箫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和故事,比如她父亲已经做了宰相。

「那要去给父亲贺一贺。」她说。

如画笑道:「何须皇后娘娘费心,陛下已经着人送过贺礼去了,老爷也让人捎了话来,让娘娘好生休养身体,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这话说得未免太早,她才成婚几个月而已,何至于催得这么急。

李琰回来听见,亦是笑道:「岳父大人是心急了些,你的身子还没养好呢,待养好之后再谈子嗣一事也不迟。」

话虽如此,可因着先皇故去,新帝登基,朝中上下都转了风向,盯住了后宫,祈求诞生一位新的皇太子。

这些事聚集在一起,林箫越想越觉得荒谬,隐约觉得事实不该如此,又觉得有些时候有些事倒像是她曾经历过一样。

譬如,她路过钟萃宫,竟莫名觉得自己不该呆在坤宁宫,这里才是她的栖息之地。

她把话跟李琰说了,李琰如今做了皇帝,不能像从前在东宫时与她胡闹,闻言默了一默,许久才道:「皇后当是睡糊涂了。」

第六回 多情自古伤离别

他才糊涂呢!

林箫暗自腹诽,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印象里……他好像不该是这模样。

他该是年少的、明朗的、英气勃勃的才对。

可是那样的李琰,她又是在哪里见过的呢?莫不是从前在林府,二人便是旧时相识?

她问如画,如画摇了摇头:「奴婢那时还不曾去伺候小姐,并不知小姐从前在林府的旧事。」

也是,如画是她到庄子里休养的时候父亲才着人送过来的,她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她只好去问李琰。

李琰穿着龙袍坐在案几之后,一面批改着奏章一面听她碎碎念,半晌抬起头来道:「许是朕当初微服去林府时候,你偷偷来看过朕也不一定。」

呸!好个厚颜无耻的君王,她才不会做出偷看那等没出息的事。

林箫白他一眼,从他嘴里得不到答案,她没法子,只好忍住了困惑,当自己近来是神思不济,乱想出来的人和事。

只不过,不能再这么乱想下去了,她让如画去请了太医。

太医把了脉,一双眉头皱了松,松了再皱,看着她几度想说什么,却都咽了回去,良久才一捋胡须道:「娘娘旧日里受过伤,曾近心肺,是以至今难愈,神思不济也是有的,只要再休养些时日大抵就会好起来了。」

「是吗?」林箫依然有些困惑,既然太医这么说了,她也只好让人随同太医回去抓了些安神的药来。

傍午时分,她原就有些疲乏,兼之喝了药,人就更加懒怠了,朦胧中只听到几句零碎的人语,什么「有孕……稍加注意……子嗣艰难……」之类,她还当是前朝那些大臣又上折子催来了。

当下锁着眉,强撑着从睡梦中醒来,扬声唤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