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庭雪
第一回 梨花满地不开门 听说宫里那位又要纳妃了,新入宫的秀女,个顶个的水灵,亦听说个顶个的温柔贤惠,他自然会喜欢的,喜欢得忘了她的钟粹宫也在情理之中。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女子寂寂站在庭院之中,想起传言,不由得轻声吟诵,念完良久方长声慨叹,「这诗……写的可真好啊,恰应了此
第 3 / 3 部分
随身伺候的如画兴许是见她睡下了,这会儿也不知偷空跑去了哪里,她唤了几句,也不见她的人影儿。
倒是赶上前来一个宫婢,着一身杏红衣衫,微微屈膝应了声是。
她看着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不由得张口,让那宫婢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丹心见过娘娘。」
丹心……丹心……
「丹心,今日是初三吗?」
「自古无情帝王家,我能得他三年恩宠已是了不得了,岂能一再专宠下去?」
「可惜你这样机灵的人儿,耗尽年华,要守在本宫身边装乖卖巧那么些年,就单单为了寻本宫一个错处。而今,本宫总算是亲口告诉你了,你的皇后娘娘的确是本宫鸩杀的,你要不要去给你的皇上主子通风报信,让他来即刻捉拿本宫归案,投进大牢,判个秋后问斩的死罪呢?」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涌现,渐渐拼凑成一团。
「丹心,别来无恙!」林箫扶额,缓缓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女官。
莹莹烛火在宫中渐次亮起,李琰照旧在下朝之后赶到了坤宁宫,他同林箫一道用惯了晚膳,若偶尔去了旁处还会生出些不适。
今次,他还带来了番邦小国进贡来的好东西。
「箫儿,你看,这是扶南小国进贡来的颇黎。」
他献宝一般递上来,林箫伸手接住,但看那碧色颇黎莹如水,坚如玉,望之内外皎洁,果然是个好东西。
她放在掌心中慢慢端详着,良久才道:「臣妾谢陛下的赏。」
「皇后同朕何须客气。」李琰一笑,遂同她一起用罢晚膳。
夜里许是要下雨,临近子时竟起了风,裹挟着云里的水汽扑在人脸上,有些湿冷的疼。
林箫执刀的手缩了一缩,屏退罢左右宫娥侍从,缓步迈进殿中。
榻上的人睡得正酣,毫无防备之色,她看到刀子落下时,那人痛醒过来后惊诧的眉眼,和难以置信的容颜。
「皇后你在做什么?」
皇后?她嗤的讥笑一声,半趴在他的身侧,语意寒凉:「陛下莫不是睡糊涂了?臣妾怎会是皇后,臣妾……是你最厌恨的玉妃啊。」
「箫儿……」李琰忍着痛凝望住她,不知她为何突然会说起这些,「你……你是朕亲自册封的皇后,怎会是什么玉妃?」
亲自册封的皇后?
呵!林箫冷冷地回望着他:「陛下这一场戏演得可真好啊,那么要不要臣妾去长安请了皇后娘娘的牌位来一道观赏呢?」
「你……」李琰闻说,眸光蓦地慌张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她怎么会是胡说?
这里根本不是长安,这里是洛阳,他用行宫诓骗她是林府,用陪都诓骗她是长安,用一干侍女随从,骗她当了陪都里的皇后,用如画一字一字告诉了她那些被他有意篡改了的旧事。
什么别庄初见、太子妃、皇后,统统都是假的。他想让往事一笔勾销,设计了这一场惊天骗局。
甚至,怕她看出端倪,整个陪都行宫都找不出一面镜子来。
若不是她见到了丹心,若不是她无意拿了颇黎当做镜子,看到镜子中留了疤痕的面孔,她想她还不知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
什么掉下桃花树摔坏了脑子,都是鬼话,那分明是她落下铜雀台,一时摔忘了过往。
「陛下,你费尽这么多心思,到底图谋什么呢?」她轻轻地呢喃,依稀似旧日里情人间的细语,「关于皇后的死,臣妾不是已经告诉过陛下了吗?皇后……的确是臣妾鸩杀的,陛下不杀了臣妾,何苦还要将臣妾困在这牢笼里,陪陛下演上这么一出戏呢?」
「箫儿……」刀下,李琰的痛苦之色越发明显,「朕答应过你,要娶你为太子妃的,朕亦想过,要立你为皇后。你看,朕陪着你在这里,没有皇后,没有玉妃,只有你和朕,咱们重新开始,就像朕曾经答应过你的那样,不好吗?」
「这样有什么好?当初,我若死在铜雀台下,那才叫好呢。」
她哽咽着顿了一顿,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她受过的那些伤痕不会消失,她被他残忍堕掉的孩子不会长大,她无辜枉死的母亲也不会复活。
这叫她同他如何重新开始?
都怪他,都怪他空许给她一个承诺,都怪他认错了人。
她忍着酸楚和难过,将执刀的手一动,便又往里进了一分:「这一刀,是替你堕掉的那三个孩儿捅的。」
「这一刀,是为我死去的娘亲。」
「还有这一刀,是为了……是为了你骗我……」
骗她做了天大的美梦,到头来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如同我曾给过林玉改过自新的机会一样,我曾给过你机会的,李琰。当年怀第一个孩子,我便劝自己,若能生下他来,过往一切我都不再追究,可是那个孩子没了。之后怀了第二个孩子,我依旧劝自己,若这一个能好好的,我便去赎我的罪过,可是第二个孩子也没了。终于,我怀了你第三个孩子,我日夜祈求,待他生下来,就去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可是你依旧让丹心暗里给我喝了药,把他打掉了。从此,我所有的怨恨都不会平息!我说过的,我同你之间两两相清,若有来生,不复再见。若要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刀尖溢出来。
她又想起荷花池畔那个少年。
「本王李琰,字子英,因是幺儿,父皇为我取少子英勇之意。」
泪水如泉,汩汩流了满面。
哎,娘亲,她又要没用了。
都怪娘亲把她教导得太过良善,她若真的是林玉就好了,至少会更狠一些。
「……设若那刀再偏一点点,怕是臣等就无力回天了,好在陛下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只是受了伤,却没伤及要害,臣等已经上过药了,想是过了今晚陛下就能醒过来了。」
陪都之中,原是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随着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回禀,而渐渐有了生的气息。
皇太后端坐在榻旁,她自听了传闻皇帝要立玉妃为后之后,立刻就从长安赶了来,原以为已赶得足够迅疾了,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她就说一个卑微出身见不得光的庶女,是绝对不堪为妃为嫔的,偏是皇帝不信,独宠她一人不算,还带了她到陪都来,要避开她和朝中一众大臣立一个私生女为后,岂不荒唐?
她作为太后,作为皇帝的生母,说什么都不可能答应的!
这不,叫她说着了不是,林玉的母亲既是能做出与姐夫苟且的事,生出的女儿心肠又能好到哪里去,哪里比得上嫡出的箫儿?
余光瞥了一眼床榻上被药箱笼罩睡得昏沉的帝王,她眉眼冷厉,不觉喝问陪驾君王的左右随从:「林玉那个贱人找到了没有?」
左右随从彼此相看一眼,片刻,才有平日里长随君王身边扈从的禁卫军统领跪拜回道:「回太后娘娘,臣等已经着人搜去了,没……没能找到玉妃娘娘,只在护城河中捞出了……捞出了玉妃娘娘的鞋袜。」
「护城河?」
皇太后冷厉的眉眼一睁,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她既是知道犯了大错,畏罪自杀,就由她去吧。你们两个,看住底下人,让他们嘴巴都严实些,把这里的东西清点好,就护送陛下回长安罢。」
番外 人间无地著相思
「听说宫里头那位,又要纳妃了。」
「哟,那位身子可一直不大好,都过了十多年不曾纳妃了,怎地这时节又提起来了?」
「听说不是为了自个儿,是为了太子。」
「太子?当今子嗣艰难,自皇后驾崩、玉妃娘娘又失踪后,后宫妃嫔并不曾有孕,哪里来的太子?」
「据闻是流落在外的一位皇子,不知怎地被找到了,宫里头那位正愁没有子嗣,一见之下大喜,当即就立为了太子。」
「那太子的生母……」
「听说太子的生母就是那失踪的玉妃,当年玉妃不知犯了什么大错,偷偷地逃出宫落发出家了,谁料出宫时候不知有孕,是在山庵中诞下的太子。哎,可怜她生下太子没几年就病逝了,没能享什么福,不过是被当今追封为了孝贤纯皇后罢了。」
「孝贤纯皇后?这可是个好封号……」
街头之上,三两行人结伴而过,风中隐约传来几句人语,微服素装的少年立在街角,身后跟着的人见势忙道:「殿下,要不要小的抓了这起嚼舌根的人来?」
少年静默片刻,忽而摇了摇头:「罢么,你也说他们是嚼舌根了,孤何须同这等妇人一样的人一般见识。走吧,稍晚些回去父皇大概就要发觉了。」
他挥一挥衣袖。
那些关于他父皇与母后的种种故事,随着衣袖扇动的风,尽皆隐匿在了碧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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