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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逢春慢

1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开丰四十八年,我被迎入东宫,成了郭衢的续弦太子妃。 第一任太子妃是太医院一个药丞的女儿,母亲说她身份低微,本就不配太子妃之位,产后失调而亡是她福气不够,坐上这个位置折了寿。 我时常陪伴母亲进宫,她有时侍奉在太后左右。太后不喜她,每每总苛责于她,我看着她惶恐垂下的后颈

第 5 / 12 部分

我登时手脚冰凉,我虽不信姐夫之事,可若那件事有程广敏的参与,他做的这些,郭衢不可能不知道。我扶住墙面,心乱如麻。若是陶家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若是郭衢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杀鸡儆猴,而是故意为之,若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授意的……

陶家如此,那邵家呢?那我与思颐呢?我几欲站不住,一只手托住了我。仲元青面露担忧,劝道「陛下最是多疑,你在宫里万事小心,别露出情绪来。」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心中有数。」

等回到行宫,青萝见我面色惨白,双手冰凉,便要去请太医。

「不必,睡一会儿就好。」

太阳还未落山,余晖洒落在床前的脚踏上,我透过床幔虚盯着屋内一角,脑中思绪万千,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既已不能回头,就不该泥足深陷,我但尽人事,若邵家执意不改,我多回劝诫相助,就当是还养育之恩了。

「青萝!青萝!」我急声唤道。

「你速去传母亲来见我,快去!」

青萝见我着急,一阵风似的去请了。

「锦绣轩好生热闹,沈大姑娘好福气,入东宫未满半年便有了好消息,到底是季娘那丫头没福气。」

我不想理会母亲言语间的讥讽,正色道「母亲是皇室宗亲,如何只看得到东宫富贵,看不到步步危机?」

「娘娘是在宫里待久了,心气也磨没了,甘愿守着玉堂殿过日子了。娘娘称病,不理季娘婚事,又不满邵家诸人所为,娘娘可是要断邵家的前程?」

我只觉得我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身心俱疲,却又不知这一路艰辛是否真的值得。「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明太祖手下猛将蓝玉饶勇略,保明朝疆土数十年无边患,身邀宠眷,志满气溢,既不能急流勇退,复不能恭让自全,遂致兔死狗烹,引颈就戮。诸如此类,还少吗!」

「罢了,青萝,」我见母亲面上并无动容,「你送母亲出去吧。我今日这番话,母亲若听得进去,便就督促父亲约束邵家子侄,若不愿听,便就当我没说过。」

「我累了。」

10

送走母亲后,我情绪不高,众人都放轻了手脚,怕再惹我生气。

画影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跟前,「娘娘,承恩公世子夫人求见。」

我放下撑着额头的左手,重新挂上笑容,「还不快请进来。」

承恩公世子夫人秦氏约莫三十多岁,有些富态,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边的酒窝就陷了进去。「臣妇许久没来给娘娘请安了,前些日子家里老太太身子不爽,还望娘娘见谅。」

「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秦氏道「好多了好多了,多谢陛下娘娘关怀,入了秋,忽冷忽热的,老太太晨起时着了凉这才病了。」

我看向秦氏身后站着的女孩,笑道「本宫有好些日子没瞧着于二姑娘了。」

于旻卉生了一张圆脸,样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寡淡,只眼角处有一颗红痣,倒添了几分颜色。

「都别站着了,在本宫这,没那么多规矩。」

秦氏是承恩公世子的继室,父亲虽中了进士,奈何多年还只是户部主事,家中祖母和母亲去世,便耽误了婚事。一来二去,年纪便拖大了。当时先帝还在,我这个太子妃嫁入东宫后,于家的地位便有些尴尬。世子夫人去世后,承恩公世子就选了秦氏做填房。郭衢顺利登基,又看重郭舜明,自然恩赏于家。赏了一等公爵,秦氏也得了诰命,成了世子夫人。

「臣妇带着卉姐儿从浮明池边走过,正巧碰到定襄县主。」

「围猎后惠和就该启程去往蜀地了,本宫怕有什么错漏,便将母亲宣进来,想着再嘱咐一番。」

秦氏握着帕子笑着说「章家四公子好人才,陛下到底把娘娘放在心上的。」

我颔首道「本宫是极满意的,家里也是放心了。」

秦氏喝了口茶又说「浮明池边这阵子可热闹了,沈良娣真是有福气呢!」

我心想,重点来了,便回道「沈良娣肚子里是陛下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这样的喜事是该热闹热闹。」

「娘娘请恕臣妇多嘴,京中人家哥儿娶妇也是少有嫡妻未定,妾室就大了肚子的,这太子妃……」

我立马截住她的话头,「夫人慎言,这都是陛下的决定。」

「娘娘恕罪,母亲不敢妄议陛下。」

于旻卉拉着秦氏就要跪下请罪,我示意画影和青萝将她俩扶起来。

「既是太子择妃,必是陛下同意,太子满意的。本宫既非太子生母,又非中宫皇后,这些事本宫是一概不知不问的。」

秦氏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口太监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郭舜明似乎并不意外秦氏和于旻卉在这里,径直走向我,拱手行礼,「静母妃安。」

「太子殿下可是稀客了,」我瞥见于旻卉微红的脸庞,笑着说,「今儿可是巧了,世子夫人和于二姑娘正陪本宫说话呢。」

秦氏看见郭舜明,眼睛都亮了起来,「老太太一直念着殿下呢。」

「外祖母可好?」

于旻卉福了福身,「祖母一切都好,殿下庶务繁多,不敢叨扰。」

我只当看不见于家二人的眉眼官司,「太子殿下是有要事吗?」

「锦绣轩临近池边,曼华又惊了胎气,想着来求静母妃一个恩典,搬到后面的齐光堂安胎。」

「不过一点小事,殿下指派个底下人告知一声便是了,还亲自跑这一趟。」

郭舜明眼神不带掩饰,嘴上说着话,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孤正要找舅舅有要事,不如舅母和表妹同孤一道出宫?」

于家二人连声应合,我巴不得他们早些离开,便客套了几句,让青萝送他们出去。郭舜明却是落后了几步,转身对我说「多谢静母妃,儿臣得了一副古画,改明儿就送来。儿臣一片心意,还望母妃不要嫌弃。」

我想起那副永徽之治的画卷,那日他拥我入怀的画面,他怎么敢?我看着郭舜明带笑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凉意直冲天灵,若是万一,万一东窗事发,他尚有一线生机,那我呢?

我紧紧闭上眼睛,指甲狠狠掐入手心。

这天是正式的围猎,在围场的入口处设了看台,方便女眷和不方便上场的人们观看围猎。于是入口处,乌泱泱地挤了一大群官眷、王公贵族,叫人瞧花了眼。

围猎氛围轻松,许多官宦人家多会为自家适龄的哥儿或姐儿相看。因此,未嫁女子大都穿着漂亮的衣裙,拿着扇子,偷偷打量坐在看台上的公子,或在围场中策马奔腾的少年。

因为沈曼华有孕,今日围猎,沈嫔便在齐光堂守着沈曼华。

蒋婕妤和魏美人最是爱热闹的,谁家的公子上了场,哪家的姑娘也要巾帼不让须眉一把,她们都摸得一清二楚。

看台说是观看,实则离得远,场中情景看得并不十分清楚。因此场中有小太监们跟随记录,隔一炷香,便有小太监出来报一声「战况」。

蒋婕妤是等不及的,每每都叫小太监先来将情况说给她听。「早就听说镇远侯家的姑娘从小就是要学骑射武艺的,刚刚那小太监来报,说是已经猎了只活的梅花鹿呢!」

魏美人听了点点头,「方才还见到襄阳侯世子也入场了。」

陶景姝坐在我身边,听到后便问道「我瞧着那位周世子身子单薄,如何比得过那些武将、公子?」

魏美人很是认同,「周世子约莫只是入场转一圈,猎不到也不会有人说道的。」

「章四公子竟也猎了只獐子,惠和县主这婚事,依臣妾看是顶好的!」

我只笑道「魏美人面前摆的可都是糖不成?惠和不应在家里绣嫁妆,合该来这儿听她夸天夸地!」

众人又笑作一团。看台上人来人往,我便借口更衣,到围场外转一转。

围场四周都设有围棚,方便贵人们更衣、休息。

我正走到一处围棚,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这次围猎因带着青萝,我便将首领太监罗问永留在宫里,现在跟在身边的是罗问永的小徒弟卓萍。卓萍听见围棚内有人,便掐声喊道「谁在里面?静贵妃娘娘到了。」

一人掀开布帘,头发半束,眼下青黑,还未到深秋,却穿得比常人都厚重。

「原来是仲侯爷。」

仲元青缓缓地行了个礼,直起腰来,又咳嗽起来。

「静贵妃娘娘见谅,天气骤凉,臣这几日神思倦怠,恐惊扰了娘娘。」

我掀开布帘,里面只简易地放置了一张方桌和几个圆凳。「猎场风大,侯爷坐在这围棚里也躲不过。本宫还是派人送侯爷回住处吧。」

卓萍在一旁赔笑道「侯爷身子要紧,就让奴才送您回去吧。」

仲元青颔首道「今日暖阳高照,场中诸人意气风发,更似阳春,看得臣也想去那猎场转转,只身子骨不争气,便也不当奇货了。多谢娘娘。」

我看着卓萍扶着仲元青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垂下眼帘,拇指缓缓摩挲虎口的皮肤。

太子已经知道了吗?

11

晚上是围猎后的酒宴,我需要陪坐在郭衢身旁,自然要浓妆出席。

我将无关人都打发出去,留下青萝和画影为我穿衣。

「刚刚卓萍回来了,说是半路上,陛下将仲侯爷召了去,便回来向娘娘复命。」

我点点头,画影似有不解,问道「今日侯爷是专门在那里等着娘娘的?」

青萝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这话说出来,也不怕丢了脑袋!」

我抬起手,止住她两打机锋,「沈曼华身边可有我们的人?」

画影道「有一个在屋里伺候的叫银盼的。」

「找个机会问问她,太子和沈曼华之间可有不妥。」

青萝似是想通了一些关窍,「娘娘是怀疑太子殿下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她两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侧首道「仲元青不会多说废话,他今日突然说起奇货,我便心中有些奇怪,仔细一想,怕是提醒我太子已然知道沈曼华的一些事了。」

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吕不韦扶植秦庄襄王,舍出爱妾赵姬,因而野史常道,始皇非异人所出,恐为吕相之子。

沈曼华私下密会周如会,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咱们宫里也挑个机灵点儿的,盯着东宫,别出了什么差错。」

晚宴虽没有万寿节那般隆重,但因食物都来自今日围场中人亲手所猎,桌几上肉食膳房恨不得做出一百零八种样式来,倒也新鲜。

我坐在郭衢身侧,郭舜明坐在郭衢下首,沈曼华坐在郭舜明后方。

「太子,太医院正同朕说沈良娣的胎需要静养,今日人多不要惊了胎。」崔海和纪昶安静站在下首,我亲自给郭衢布菜。

「回父皇,儿臣省得。」

沈曼华半低着头,眉眼温顺,端着面前的羹汤,小口地喝着。

郭衢小酌了几杯,神色惬意,扭头对我说「今日朕看那章四,很是不错,贵妃尽可放心。」

我忙作出诚惶诚恐的模样,「臣妾有什么不放心的,陛下的眼光不会错。」

郭衢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酒杯,对下面众臣席喊道「周如会!」

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衫的男子走到大殿中央,跪拜行礼。

「贵妃可知道他?」

我放下银箸笑道「陛下打趣臣妾不成,陛下前几日同臣妾夸过襄阳侯世子的文章不错,怎么转眼倒问起臣妾来。」

郭衢让崔海为我再添上一杯酒,拊掌笑道「贵妃是一点亏也吃不得!你可知他今日猎了头羚羊?」

「可见陛下前几日夸早了,周世子是文武双全呢。」

「襄阳侯很会教子。」

一个中年男子忙起身行礼,「犬子雕虫小技,叫陛下娘娘见笑了。」

郭衢浅酌了一口,「朕先前将惠和县主赐婚给济宁侯四子,便是看他可堪良配。襄阳侯,你这个儿子可定了婚事了?」

「回陛下,未曾。」

郭衢点点头,对另一侧喊道「许国公!」

一个蓄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也走到殿中央,正是许国公许正茂。

「朕今日就当回媒人,做主给你们两府赐个婚,如何?」

我知道重头戏来了,便说道「周世子和许姑娘都在,陛下何不直接问问他们的意思?」

许正茂见我开口,附和道「陛下知道臣是最疼月儿的,婚姻大事也要听听小儿女们的意思。」

郭衢点点头,「周如会,朕将许姑娘赐婚给你,你觉得如何啊?」

周如会大声回道「许姑娘教秉名宗,敏慧端良,能娶许姑娘为妻,是臣的福气!」

郭衢哈哈大笑,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朕这个表妹最是娴静,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也跟着笑道「恭喜周世子和许姑娘了,果真是一对璧人……」

「良娣您怎么了?良娣!」

我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下首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一个宫女慌张地向我们行礼,「陛下娘娘,良娣突然晕过去了。」

一时之间,大殿内的舞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乐人们匆匆跪了一地。沈曼华四周围了一圈的宫人。

我皱眉道「还不快挪去偏殿,召太医院正来。」

郭衢眯着眼瞧那一处,对郭舜明说「太子,你去陪着良娣吧,好好的人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崔海连忙跪下磕头,「陛下明鉴,良娣的餐食都是单独做的,呈上前太医们也都瞧过,奴才们也都层层查验过了,绝没有问题啊陛下!」

「陛下,待太医查看过沈良娣后再处置也不迟。」

郭衢「嗯」了一声,将酒盏重重地放下,跪地的宫人们更是颤了一颤。

大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众人皆知陛下对这个孩子很是看重,因此众人只小心翼翼地喘气,生怕触到天子的霉头。

沈嫔因为沈蔓华的这一胎,算是翻了半个身,如今她坐立难安,手里一张帕子也被绞得不成样子,不住地往偏殿看去,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

我垂下眼帘,不去看殿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原以为周许两家议亲,沈曼华必定听到了风声,难道两家竟瞒得一点风声都不漏,沈曼华今日才知道周如会要娶许明月?

「陛下,沈良娣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这才晕厥。」

「怎么就忧思过度了?」

太医一时语塞,只能深深地低下头,等着训斥。

我觑了一眼郭衢,「陛下,想必是沈良娣初次有孕,先前又摔了一跤,受了惊吓,这才时时忧心。」

底下的太医便连忙说道「娘娘说得有理,臣这就下去,为良娣开几剂安神补气的汤药。」

太医离开后,郭舜明也回到大殿,「父皇,良娣已经醒了,孩子无恙,父皇放心。」

郭舜明起身时与我眼神交汇,我避开他的视线,敛下眼中思虑,再次挂上笑容。

「皇兄!可见是皇兄这婚事赐的好,沈良娣腹中小皇孙也觉得极是啊!」

郭衡这一打岔,众人便纷纷对襄阳侯和许国公恭贺起来。

郭衢重新端起酒盏,笑着指着郭衡,「好话便都叫你给说了!」

秋狝后回到宫中,秋景更浓,天气也愈发冷了。三日前,邵如季坐着马车与章秉听往蜀地去了,母亲没再来找我,邵家也没有再往宫里送信。

倒是许国公顺带求了恩典,让许明月时常进宫听我教导。

现在郭衢的后宫是既无皇后,也无太后,太妃们也不能越俎代庖插手新帝的后宫事务,至少看起来,现在的后宫是唯我独尊。

许国公府的荣耀并非靠裙带关系维系,许家人才辈出,朝堂论政可以,沙场论战也可以。郭衢当初打败其他兄弟接盘储君之位,许家功不可没,后来顺利登基也有许家鼎力相助。许正茂在郭衢心中的地位是牢不可撼。

许明月虽是许正茂独女,但身上并无骄矜自功之色,落落大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名义上是听我教导,实则我无甚可教,只当每隔两天有人陪我说笑罢了。

因寒冬将近,尚服局给各宫都送了许多皮料以制作冬衣。一日郭衢歇在玉堂殿时,我因沐浴后开了窗户着了凉,第二日起来便有些发热。郭衢记着这件事,此次便多赐了我几块紫貂皮,嘱咐我做件厚实的大氅,不可再受凉。

许明月来的时候,陶景姝正在同我挑挑拣拣那些布料皮料,说这个样式时兴,那个料子柔软。我看许明月只安静站在一旁,便让她也来选几件,叫尚服局一起做了。

我看她格外喜欢一匹月白色有暗纹的布料,便让女官替她测身量,做件裙子。

「这匹料子是蜀地进贡的,只先贡了娘娘这儿,这暗纹绣的是昙花,月光下格外好看呢!」

陶景姝听了女官的话,便也仔细瞧了瞧,点点头道「这昙花绣得不错,许姑娘可是喜欢昙花?」

许明月微微一笑,说「玉洁冰清尘不染,风流诗客独徘徊。」

我挥手让女官们退下,拉起她的手说道「昙花一现可倾城,美人一顾可倾国,昙花称你,只是昙花不是长久之物,你喜事将近,那匹你带回家去,以后再做成衣衫。」

许明月点头称是。

「说到这昙花,如今宫里延英殿旁的随清阁有白日开花的昙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