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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逢春慢

1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开丰四十八年,我被迎入东宫,成了郭衢的续弦太子妃。 第一任太子妃是太医院一个药丞的女儿,母亲说她身份低微,本就不配太子妃之位,产后失调而亡是她福气不够,坐上这个位置折了寿。 我时常陪伴母亲进宫,她有时侍奉在太后左右。太后不喜她,每每总苛责于她,我看着她惶恐垂下的后颈

第 8 / 12 部分

我望着信封上熟悉的火漆印,叹了口气,「多谢你和你姐姐了。」

「娘娘于奴婢,于奴婢姐姐,于阿渊都有大恩,其希无以为报。」

我不是一个好人,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善良。我也将人命放上棋盘,也在你来我往间算计人心,我的手也曾经沾上鲜血,我为她们提供庇护,也不过是因为长姐的嘱托,和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

当初长姐陷入绝境,也是如同父亲母亲一般不愿求生吗?

我用簪子刮开火漆,拿出信纸,纸上笔走龙蛇三个大字。

胡羡春。

我不能走出玉堂殿,便让其希拿了团垫放在廊上。中了毒后,我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大不如前,便是夏日也穿着厚实的衣服,不敢多吹风,骨子里总觉得有寒气透过。

宫墙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刀枪剑戟的声音,有几个宫女忍不住往外望去。

「其希,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其希还未走到宫门口,就见一个禁卫军模样的人带着一小队人进来。宫女太监们吓作一团,两股战战。

其希见他们就要过来,上前拦住领头的人,「大胆,不知道这里是玉堂殿吗?」

那人面无表情,拱手行礼道「陛下遇刺,臣禁卫军统领王隽,奉太子殿下之命保护静贵妃娘娘。」

「陛下遇刺?」

王隽面色不变,「娘娘不必担心,殿下已经拿下刺客。」

「既然刺客已经拿下,本宫这里也就不必劳烦王统领了。」

王隽却是一挥手,一小队人沿玉堂殿的宫墙分位站好,「刺客虽已拿下,为防刺客另有同谋,贵妃娘娘还是谨慎为上。」

郭舜明既然可以正大光明地让禁卫军围住玉堂殿,想必郭衢是真的遇刺了。

动兮静所伏,静兮动所倚。在不明事实之前,以静制动以应万变。

我颔首道「既如此,就劳烦王统领了。」

王隽再一行礼后,站到了宫门前。

郭衢遇刺,禁卫军统领却被调来玉堂殿保护我。我想起郭舜明漫不经心的话语,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16

王隽守在玉堂殿外的第二天,陶景姝就找上了门。

「这玉堂殿是什么禁地,进不得吗?」

王隽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太子殿下有令,贵妃娘娘需要静养。」

陶景姝显然没想到王隽如此难缠,说了半天都让他挡了回去。其希见状想上前。我拦住她,让她扶着我走出去。

「陛下遇刺,太子殿下却把本宫的玉堂殿围起来。这刺客是在本宫这里吗?」

王隽见我迈出殿门,恭敬行礼。

「还是说王统领觉得本宫就是刺客的同谋?」

「臣不敢。」

夏日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本宫看你敢得很。」

「本宫身体不适,是陶美人替本宫照顾二皇子,如何进不得玉堂殿?」

王隽面露难色,「臣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两位娘娘不要为难臣等。」

其希不忿刚要再说两句,就见一个面上带笑的太监带着一大队宫女太监迈过大门。

「奴才田德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太子殿下担心娘娘身子,让奴才送些东西来给娘娘补补。」

田德才是从小跟在郭舜明身边的大太监,他看了一眼在一旁僵持的王隽和陶景姝,正色道:「王统领,既然陶美人是来看贵妃娘娘的,您又何必拦着呢?」

王隽这才侧过身让陶景姝进来。

田德才又重新挂上笑容,「贵妃娘娘好生歇着,奴才告退了。」

我懒得看他意味不明的笑容,让其希送他出去。

王隽带人围着玉堂殿,这殿里的宫人有多少是别人的耳朵,只怕我前脚和陶景姝说了什么话,后脚他们的主子就知道了。

我带着陶景姝进了内室,其希在外面守着。

长时间待在内室,未免引人怀疑,我只能速战速决。我压着声音问她「怎么比计划提前了些日子?」

陶景姝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胡羡春的肚子有了动静,」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要对太子动手,我便浑水摸鱼把计划提前了。」

我点了点头,「他们鹬蚌相争,倒是便宜了我们。」

陶景姝咬牙道:「他杀了我的父母兄弟,害死了我最爱的人,我没彻底让他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醒来后我便不能久站,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目眩,只能扶着床边的小几。

「现在是太子要对付胡羡春,需要一个理由,所以认定她是刺客,但他一定会反应过来,胡羡春没必要这么做。」

陶景姝也点了点头,「胡羡春害了邵赵两家,还对你下毒,给她个刺客名头,算是死得其所。」

我怔了半刻,摇头道:「三舅舅害她家破人亡,左不过冤冤相报,我们又何尝不是?」

「那太子那边,姐姐打算怎么办?」

「他自己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陶景姝走到窗边看了一圈,低声说道:「宣室殿被太子的人围得铁桶一般,探不出风声。」

「不必探出风声,是风就会来找树。」

胡昭仪是刺客的事情,不用半天就传遍了六宫。我听其希说起,只笑着让她把茶具准备好,有客来访。

客人没有等很久,胡羡春还被押在宣室殿的后殿,郭舜明踏着第二晚的月光迈进了玉堂殿。

我只盯着沸腾的茶水和盘旋而上的白气,说道:「殿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他不说话,径直坐在我的对面,撩起袖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本宫身子虚乏,殿内并未放置冰鉴。虽是夏末,夜里暑热逼人,殿下此番前来,总不是在宣室殿待久了,凉透了心?」

郭舜明拿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父皇英明神武,却是识人不清,孤替父皇心寒。」

「陛下遇刺,殿下监国,本宫倒还未向殿下贺喜。」

郭舜明笑意未达眼底,「王隽到底是来晚了。」

我直视他一错不错的目光,「殿下运筹帷幄,又何须区区一个王隽?」

他需要胡羡春这把刀,除了邵赵两家,还要绝了思颐的命!

我压下心头的怒意,勾起嘴角,「殿下把胡昭仪送到陛下面前的时候,没有好好查一查她的刺客身份吗?」

郭舜明敛下笑意,「她不该动别的心思。」

我慢慢吹去浮沫,小口小口地啜饮。

「人心难测,殿下小心引火上身。」

他霍然起身,走到我面前,茶桌旁边就是墙壁,我被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

「邵乐安,她千不该万不该动你。」

我使劲推开他的桎梏,他却屹然不动,「殿下这是越俎代庖了。」

他一下钳住我的下巴,手劲大得吓人,「我说过,你身边只能有我。」

我想他应该是疯了,跟疯子没什么好谈的,我忍住下颌的疼痛,「殿下是喜欢这张脸吗?」

郭舜明又靠近了一些,只要他再低下一点,就会碰到我的嘴唇。

「自然喜欢。」

我挣开他钳住我下巴的手,「容颜易老,殿下既然喜欢漂亮的皮囊,招一招手都会有,何苦为难一介妇人。」

「邵乐安,孤非你不可。」

吻落在额头,他起身笑着看着我,「邵乐安,孤的皇后你当得。」

我实在是恶心透了他这副模样,若非他的默许,胡羡春怎么会对思颐下手?他要一点一点拔掉我身边的人,邵家、赵家、青萝、画影……

我用劲想擦去额头上留下的触感,「殿下,你的父皇可还躺在宣室殿呢。」

郭舜明毫不在意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接下来的事,就不劳贵妃费心了。」

我望着他跨过殿门的背影,嘴里一片腥甜。

胡羡春被施以冰刑,在依然炎热的夏末,被活活冻死。

其希说,胡羡春被折磨了好多天,郭舜明一直让人用药吊着,留一息等着下一轮的折磨。只要靠近宣室殿,就能听见女子惨厉的叫声。

宫廷斗争你死我活,输家从来没有选择尊严的权利。

邵家剩余的人打算迁回平阳,事已至此,才算捡回了性命。

仲元青说,胡羡春原名叫葛愫,三舅舅在江南兕镇偶然看见了她,见惯了汴京花红酒绿的妩媚女子,他一眼看中了拿着纸鸢的葛愫。

葛家虽非世家大族,但在江南也算富户之家,葛父不愿让独女嫁给一事无成的三舅舅做妾,严词拒绝。三舅舅无法无天惯了,听了狐朋狗友的建议,要强抢葛愫。强行掳走葛愫,杀了葛父,让人一把火烧了葛家。

二舅舅听闻弟弟做了这样的事,要惩罚他时发现,葛愫像极了已逝的于校春,于是他将葛愫带去了邵家,更名改姓,叫作胡羡春。

至于后面胡羡春进宫并顺利获得圣宠,母亲和二舅舅以为自己下了一盘好棋,殊不知黄雀在后,亲手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我才想起,那天陪思颐放纸鸢,她突然讲起的故事。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与死人不需要计较,因为还要与活人去争斗。

17

郭衢还在昏迷,外祖母亲自进宫,向郭舜明请求要回赵家的祖籍苍西颐养天年。

郭舜明稍微放松了一些对我的控制,我可以在王隽的「陪同」下,在宫里走动散心。

我在宣室殿外见到了外祖母。

她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孩子,赵家嫡脉都断送在了胡羡春手里。

她穿着大长公主的服制,带着沉重的珠冠,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衰败的味道,她已经老了。

她浑浊的眼珠看到我,转动了一下,「贵妃娘娘。」

她这一辈子,从小时候就低调惯了,做公主时,母妃不受宠,父皇儿女众多,她不出众。谨小慎微才能活下来,嫁了个说得过去的驸马,离开这座逃不出去的皇宫。

等到嫁了人,生了孩子,活过那些姐妹,活过坐在皇位上的父亲和弟弟,她还是不怎么交际,只愿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可她生出的儿女,却一个比一个高调,想要高过皇权,想要世人瞩目。

我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外祖母怎么进宫了?」

她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想向陛下求个恩典,去苍西看看。」

「外祖母进宫想必也累了,玉堂殿离这不远,不如去玉堂殿歇歇。」

我见王隽并无动作,放下心来,扶着外祖母向玉堂殿走去。

「娘娘先前昏迷,如今看着身子好了些。」

「劳外祖母记挂,到底中了毒,身子不如从前了。」

外祖母叹了口气,紧紧抓住我的右手,「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和你。」

我勾起嘴角,「都过去了。」

我与仲元青的联系在暗,如今郭舜明掌管了这座皇城,我不能现在就拿出我的底牌。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出宫的机会。

我目不斜视,一阶一阶踏上宣室殿的台阶,阳光下还能看见阶石上斑驳的痕迹。

王隽拎着食盒跟在我身后,甲片碰撞发出锵鸣之声。

「劳烦王统领。」我从王隽手里接过食盒,宣室殿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我多次出入宣室殿,这里是除了玉堂殿外我最熟悉的地方。原先郭衢书桌东南侧的青玉瓷瓶上方挂着一副春景图,是郭衢和于校春新婚之时两人共同绘制,如今却变成了我在清晖殿看到的那副长安盛景图。

郭舜明坐在桌后,手边是一摞摞的奏章。

「陛下遇刺,宫里的姐妹都担忧陛下身体,本宫是众妃之首,总要看一看陛下。」

郭舜明笑了笑,指着食盒问道:「贵妃带着这些来探望父皇?」

我打开食盒,将几碟点心和汤羹放在桌上,「殿下一日万机,这些不过小厨房做的些玩意,殿下可要尝一尝?」

郭舜明搅了搅汤羹,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只要是你给的,毒药孤也甘之如饴。」

我懒得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他知道我不会无所求前来宣室殿,我也知道他明白我想干什么,大家也都不必扭捏作态。

「外祖母年事已高,此去苍西恐怕不会再回汴京,还望殿下恩准本宫去一趟赵家。」

「父皇遇刺前曾下旨,贵妃不得出玉堂殿,孤自然不能违背父皇旨意。」

我撑着桌沿,低下身子与他对视,「思颐不在我身边,我的至亲之人只剩外祖母了,郭舜明。」

他目光闪烁,一把扣住我的后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我大惊,一把推开,他的后背撞上椅背发出「砰」的声音,椅子也因为撞击,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殿下?」田德才在殿外听见殿内发出的巨大的声响,开口问道。

「无事。」

郭舜明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笑着说:「孤总要收点好处。」

我深吸一口气,「多谢殿下。」

我缓步走出宣室殿,微微一笑,「王统领,太子殿下有请。」

「娘娘,他们就一直跟着我们,跟到赵府?」

其希掀起马车的布帘,王隽骑马跟在马车旁,赶马车的马夫和后面跟着的,都是王隽手下的禁卫军。

「你既知道,又何必说出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和其希在马车里说的每一句话,王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与郭舜明交换到的出宫的机会,他很快就兑现了。外祖母今日便启程去往苍西,他让王隽「护」我前往赵府辞别。

没有人能算无遗策,郭舜明的心思我愈发看不透,此次机会难得,不成功便成仁,为了不成为郭舜明的禁脔,为了思颐,为了身边活着的人,为了地下的亡魂,我没有退路。

不用下人引路,我径直走到外祖母的院子。

「王统领也要和本宫一起进去吗?」

王隽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外祖母坐在侧间的梨花床上,「东西在里间。」

转过一扇绣着万寿图的屏风,是一对博古架,左边第三格放着一块绣帕,我伸手拿起,就摸到底下一处凸起。

用力摁下,博古架从中间分开,后面赫然是一间密室。

「娘娘放心,这间密室臣处理过,王统领不会注意到。」

我见仲元青面上还有一丝血色,放下心来,让其希关上密门,在外面陪着外祖母。

「本不欲将你牵扯进来,奈何我实在无人可用……」

仲元青将桌上早已凉好的茶盏推到我面前,「不必抱歉,我这里有一件事,你一定很感兴趣。」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永」字。

「如今这棋倒是有趣了。」这块玉佩是明显的廷制之物,能在这样的玉佩上刻「永」字的,可不就是那位看起来只会谈情说爱的永王殿下吗?

「陛下如今一病,有心思的,没心思的,都要出来热闹热闹。」

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就知道他已安排得差不多了,「他这是求到我这里了?」

仲元青颔首道:「太子的旨意,纪昶不日回京。」

「你的意思是,禁卫军?」

仲元青掩了掩衣袍,「太子有意提拔王隽,如今拱卫汴京的京军还缺一个统领之人。陛下信重纪昶,太子也不知他与你的联系,王隽调任,纪昶必定回京。」

我皱眉道:「王隽若统领京军,我们即便手里有禁卫军,恐怕也没什么用。」

仲元青勾起嘴角,抿了一口茶,「郭衡也不一定需要成功。」

只需要有名正言顺的靶子吸引郭舜明的注意,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至于靶子什么下场,也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这可算是这些天来的好消息了。」

「乐安。」

很多年没听他这么喊我,我不免有些诧异,「嗯?」

「思颐之事,你想清楚了吗?如此便不能回头了。」

我摩挲着茶盏,想了片刻,「我曾经想要登上凤位,但我发现那都是无谓的挣扎,后来我想保下邵家,命运却又百般捉弄。我不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但也不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只盼思颐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仲元青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就听见王隽敲门的声音,「贵妃娘娘,时候不早了,太子殿下派人来请娘娘回宫。」

其希应和道:「王统领稍等,大长公主为我们娘娘做了件衣裳,总得等大长公主改一改。」

我站起身,仲元青摇了摇头,「他是对你真上心。」

我嗤笑一声,「侯爷可以回去好好翻翻古籍,上心可是这么用的?」

他走到墙边,扭开石制圆盘,大门便缓缓打开。

「一切待纪昶回京后再作商议,」他顿了顿,「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绕过屏风,看向坐在床沿的外祖母,「若得机会,乐安必会前去探望外祖母。」

她定定地看了我片刻,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是我无能,保不下我的孩子,也帮不了你。乐安,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欲回答,重新挂上笑容,让其希拿上东西,推开了房门。

我眯眼望着汴京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知道风雨来临的时候,这平静的河面又会翻出怎样的波涛。

18

永王反了。

皇城的宫门被打开,震天响的喊声和厮杀声响彻了整个汴京城。

宫里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宫人,他们想拿着一些值钱的东西,溜出宫去。可是他们面对的是真刀实枪的军队,一刀穿过胸膛,流出带着热意的血液。

郭衡的人和郭舜明的人两方对垒,我坐在玉堂殿的那棵玉兰树下,郭衡还没打进内宫,但已经能听得清楚那些厮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