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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逢春慢

1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开丰四十八年,我被迎入东宫,成了郭衢的续弦太子妃。 第一任太子妃是太医院一个药丞的女儿,母亲说她身份低微,本就不配太子妃之位,产后失调而亡是她福气不够,坐上这个位置折了寿。 我时常陪伴母亲进宫,她有时侍奉在太后左右。太后不喜她,每每总苛责于她,我看着她惶恐垂下的后颈

第 7 / 12 部分

我把思颐送到皇子住的温室殿,刚回到玉堂殿,在思颐身边的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尽是惶恐之色。

「娘娘……娘娘……二皇子出事了!」

我惊得打翻刚沏好的茶,滚烫的茶水撒在手背上,一片刺麻的疼。

「到底怎么回事,二皇子刚刚还好好的,还不快说来!」青萝见我一时晃了神,连忙问道。

「原本是好好的,奴婢们刚打算为二皇子换身衣裳,谁……谁知道二皇子就晕了过去!」

我顾不得处理被烫伤的手背,急忙唤了轿辇,往温室殿去。

「罗问永!你立马去宣室殿请陛下!快!」

我又问嬷嬷「可去请太医了?」

「回娘娘,已经着人去请荀太医了。」

「你现在再去太医院,将院正也一同叫来!快去!」

我虽不爱郭衢,可思颐是我十月怀胎咬着牙生下的,他不能出事。

我到温室殿看到思颐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我忙去探他的呼吸和脉搏,他看上去就像安静睡过去了一样。

郭衢和一众太医紧跟着来了,我只有紧紧抓着思颐的手,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才能安心。

「贵妃,先松开思颐,让太医看看。」

郭衢握着我的手腕,掰开我的手指,荀太医和院正都上前来把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太医讨论了一番,荀太医说道「陛下、娘娘,臣与几位太医商议,二皇子的症状仿佛是中毒所致。」

我立马站起来,跑进内室,扑到思颐床边。

郭衢满含怒意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二皇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宫里哪里来的脏东西!」

我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思颐。他身边的嬷嬷、宫女、太监,每一个我都握在手心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郭衢走进来,扶起我,「太医们说此毒不会危及性命,他们已经去配制解药了,你不必担心,思颐是朕的儿子,他不会有事的。」

郭衢前朝事务繁忙,得知思颐没有大碍,他便又匆匆赶回宣室殿。

我懒得看他的背影,他是思颐的父亲,他不深究思颐中毒的原因,我是思颐的母亲,我必要知道是谁敢动我的儿子。

下毒之人既要下毒,为何会选择于性命无碍只会有昏睡症状的毒药?那人意不在思颐性命,那他到底是要什么?

「青萝!」我急忙唤她进来,「你亲自去一趟武毅侯府,将思颐中毒之事告诉仲侯爷,再托他送一份解药进来。」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我将思颐的右手轻轻握在手掌心,窗外春风拂过树梢,宫里又要起风了。

14

青萝匆匆回来,带着深夜的寒气。

好消息是仲元青识得思颐中的毒,并着人配出了解药;坏消息是他自己旧毒复发,吐血晕厥。

纪昶远在北漠,仲元青又毒发昏迷,邵家于我并无助益,祖父留给我的人手,大多都在宫外,行事多有不便。思颐中毒就像一颗隐藏的暗雷,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望着床前那盏烛光忽明忽暗的宫灯,迟迟无法入眠。

漩涡里有宫里那些巧笑倩兮的美人面,你来我往的权臣计,郭衢不怒自威的凤目,郭舜明深邃的眼眸,思颐软糯含笑的脸……

我从梦里惊醒,冷汗打湿了里衣。我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起身唤青萝进来。

画影掀了帘子进来,「娘娘可是要起身?」

「青萝呢?」

「郑穗说有要事找青萝姐姐,青萝姐姐让我先服侍娘娘。」

郑穗是仲元青的人,在宣室殿做个洒扫小太监,非紧急情况不会和我联络。恐怕是前朝有事,仲元青又昏迷,便先来告知我。

「我记得东宫有个叫银盼的。」

「是。沈良娣之事没有牵扯到她,现下在太子殿中做事。」

「让她盯紧了。」

「是。」

画影刚为我插好发髻上的步摇,青萝步履匆匆地进了内室。

她见我身边只有画影,话语中带了几分焦急,「娘娘,赵家出事了。」

我见她神色有些慌乱,便说「你仔细说。」

「早朝时,有个并州来的老妪敲了宫前的登闻鼓,说是赵三爷枉顾法度,强抢民妇,草菅人命。陛下宣了那老妪觐见,当朝便将三爷下了大狱了!」

我心笙摇动,没由来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老妪说了什么?赵家其他人呢?」

母亲是外祖母独女,大舅舅早逝,三舅舅是幺子,外祖母与外祖父都格外偏疼,真真正正养成了一副好吃懒做的性子,碌碌无能偏也罢了,靠着赵家祖宗荫封在工部混了个闲职,又游手好闲、花天酒地。只有外祖母和二舅舅撑着赵家,又有母亲嫁入邵家后带着扶持,才不至于彻底落魄。

依他那抬了无数房妾室,色中饿鬼的德行,这强抢民妇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那老妪说三爷当街抢了她的儿媳,还命人打伤了她的儿子,看她一家人不依不饶,又将那妇人的孩子摔死……」

「简直荒唐!」

我拼命压制心头的怒火,问道「陛下可有说如何处置?」

「郑穗说陛下只命人将三爷押去了天牢,并未说如何处置。」

「二舅舅呢?」

「二爷还在闽地替陛下办事,陛下并未问罪赵家其他人。」

我深吸一口气,「你让郑穗盯好了,有事立刻报给我。」

「他是自寻死路,画影,你即刻出宫去邵府,让母亲千万劝住外祖母,不要入宫向陛下求情。」

「是。」

我缓缓闭上眼睛,思颐前脚刚出事,后脚三舅舅就被人告发,后面还会有什么?我仿佛在走别人刻意为我铺好的路上。我压下心头的无力感,若是此刻不能抢得先机败下阵来,那可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母亲和外祖母跪在宣室殿前求见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观竹阁的藤椅上看话本。

话本中尹四娘甘愿为心爱的男人雌伏于昏君之下,做断帛裂锦的祸国妖姬,为他打开了宫门,却被他无情斩于剑下,死不瞑目。

她们的哭求只会加速三舅舅的死亡。

我瞥见侧门荡过的衣角,「殿下既然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郭舜明转过屏风,信步走到桌前,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话本。

「《红怨记》,尹四娘万般隐忍,李垚却薄情寡义,实非良配。李坤虽为昏君,却愿为四娘以身挡剑,不知四娘临死时可有后悔?」

我拈起一块枣泥酥,「殿下博古通今,这样小女儿看的话本殿下也有涉猎?」

我来观竹阁本意为静心,所以阁内并无第二人。郭舜明拉开我身边的圆凳,掀袍坐下,「李坤以为四娘爱听撕帛裂锦之声,爱赏靡靡舞乐,所以为她寻古谱、排古曲,为她集天下丝帛。孤投所爱之人的喜好,也并无不妥。」

「四娘要丝帛是为李垚传信,赏糜音是为迷惑李坤,何来投其所好?」

郭舜明轻轻一笑,伸手拿走我吃了半块的枣泥酥,「孤看这写话本的书生,倒是可以再写一本,除去李垚,没了李垚,四娘自然会看到谁才是一片真心。」

「你……」

他沿着我咬下的痕迹,咬下小半块枣泥酥,舌尖卷去嘴唇上多余的残渣。

「很甜。」

我看着他上扬的嘴角,荒唐已经难以用来再形容他。

「殿下来这里,就是为了与本宫讨论话本?」

他伸手将我耳鬓的碎发掖到耳后,我侧头躲开,他的手指却是碰到了我的耳边。

「孤只想来见见你。」

鉴于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朝他讥讽道「御花园中百花齐放,殿下这么喜欢您父皇的花,不如多采几朵带回东宫养着?」

郭舜明骤然伸出手指,抵在我的唇上,他的呼吸声萦绕在我的耳畔,「邵乐安,孤只要你。」

「孤等着你自己走到孤的身边。」

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周旋,狠狠打掉他抵在我唇上的手,「今日日头正好,殿下还是回东宫去做黄粱美梦吧!」

郭舜明脸上不见恼意,站起身,拍了拍袍面,「二弟的病还未好,赵远哲又入了天牢。邵乐安,我永远对你既往不咎。」

我指着侧门的方向,「不劳殿下惦记,本宫好得很。」

看着绛紫色的衣袍消失在门口,我才缓缓扶着桌子坐下,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看完思颐后,我才回到玉堂殿,宫里胡昭仪独宠,便是思颐中毒,郭衢也没有驾幸玉堂殿。

窈窕玉堂褰翠幕,参差绣户悬珠箔。

玉堂殿是郭衢赐给我的华丽的囚笼,是我前半生求的果,也是我后半生从的命。

殿外有一棵玉兰,花开簇簇,像极了冬日覆在墙头的雪。夜深露重,窗外有滴水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阵乐声。

我问青萝「今夜可是胡昭仪侍寝?」

青萝点头称是。

我不自觉地绕着发尾的头发,清凉殿夜夜笙歌,那是一个女人盛开的日子,承载着一个男人不属于她的热烈的爱意。

夜晚的平静被推开屋门的画影打破。

「娘娘,县主传信,说二爷回京途中突染时疫,已经去了!」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我稳住身形,「时疫?」

画影看我脸色不好,便扶住我的手臂,「县主想问娘娘的意思,三爷可怎么救?」

我一把推开妆台上的所有东西,妆盒跌落在地,钗环首饰散落一地,屋内的宫女纷纷扑跪在地。

「怎么救?神仙难救该死的鬼!咳……」

喉头一阵腥甜,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我想抓住,可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力量从我身体抽离,我隐约听见宫女们的呼喊声,又隐约听见泠泠乐声。

我好像又看见于校春那张脸,她笑着说「乐安,明日我们偷偷出宫去听绘生楼的折子戏,就点那出王允赐环的连环计。」

——怕的是情儿厚薄你把机关漏,你老爷满门难保周。连环计儿成就了,要保汉室万千秋。

如今却又是成了谁的连环计,算尽了谁的心机。

15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还是未出嫁的样子。

平阳城外有一处果子林,入了秋树上就会结满红色的果子。我够不着高处又大又甜的果子,便要纪昶蹲下来让我骑着够。

祖父把他调来当我的护卫,我不大欢喜,因为他长得不好看。瘦条条的,又晒得黑黢黢的,还不爱说话,像个木桩子似的,戳他都不动一下。

曾祖父不让我到处乱跑,我就让他替我打掩护,被发现了,我们总要一起受罚。如此好几次,我便忍不住问他:「你可以不跟着我去,也就不用受罚了。」

他说他是我的护卫,死也要死在我前面。

我不屑地撇撇嘴。

纪昶把我举起来,我就快要够到那颗红果子了,身子却一轻,我闭上眼,向下坠去。

睁眼却是在祖父的书房外,仲元青穿着一身铠甲,眉如墨画,笑着对我说:「我要去西境了。」院子里的树上落下的残叶,西沉的太阳,画面开始斑驳。

眼神一晃,却是他穿着一身素袍,将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脸色惨白,眼睛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我想开口喊他,却嗓子酸涩,发不出声音。

又一转,我站在清晖殿前的空地上,宫人们从我身边走过,她们步履匆匆,手里端着的铜盆里血水的腥气让人反胃。

郭衢坐在一把椅子上,皱着眉头,听着殿里女人凄厉的尖叫。

有个侍卫模样的人飞步进来,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郭衢脸色一变,没有等下去,转头离去。

我盯着殿内亮起的光点,有些恍惚。一个妇人跑出来,满手的鲜血,撞了我个踉跄,血迹沾在了我的衣袖上。

妇人满目惶然,大喊道「太子妃娘娘血崩了。」

殿里的女人像突然迸发了力量,尖叫声刺破了苍穹。

「殿下!」

她的殿下没有回应,她毫无尊严地在一摊血泊中停止了呼吸。

我好像听到很多人在我耳边讲话,我身边的景色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乐安,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邵家的子孙应当延续祖辈的荣光。」

「不过是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我的女儿才配坐在凤位上。」

「我便是如今苟延残喘,也会护你周全。」

「属下会成全姑娘。」

「贵妃很好。」

「静母妃别来无恙。」

……

那一张张面孔,或怒或笑,或喜或嗔,我只觉胸口闷痛,分不清此时何年何月,分不清我到底是谁。

我醒来的时候身体无力,想要撑起身子,却又重重摔回床上。

小窗透出几缕阳光,应该还是白日。

我想开口喊人,却发现喉咙沙哑,提不起声音。

外面似乎有人听见了动静,开了门进来,却是其希。

因为陶景姝的原因,我只把其希带着身边教养,并不像寻常小宫女一般,要她操心劳作。可现在看她原来圆润的脸庞消瘦了不少,人也添了几分颓色。

我忍着喉间的不适,问她「本宫是怎么了?」

她见我费力想要坐起来,连忙拿了几个枕头让我靠在身后,看着我时眼里却又忍不住流下几行泪来。

「娘娘中了毒,昏睡了四月有余了。」

喉头漾上一阵痒意,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拿开捂住嘴的手,却是一片红色。

其希看了,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心中担心思颐,便问她思颐可还好。万幸思颐在陶景姝哪里,我放下了心。

「青萝呢?」

其希目光闪躲,说话也磕巴起来,「青萝…青萝姐姐…去给娘娘煎药了…」

我哪里能看不出她神色有异,「有什么说不得的,要你撒谎骗我。」

她跪在地上,满脸凄凉,「娘娘,奴婢是为了您好。」

我压下心中疑虑,正色道「你若不说,便换个人进来说吧。」

「娘娘……殿里没别人了……」

「什么叫没别人了?」

其希将头深深地埋下去,怆然道「她们说青萝姐姐给娘娘下毒,陛下就下令把青萝姐姐打死了,画影姐姐也被拖去了掖幽庭,宫人们都被遣散了,只留了奴婢一个人……」

我觉得耳朵像被人蒙上了一层薄布,隐隐约约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其希见我神色恍惚,只拉着我的手说「陛下不许玉堂殿有人进出,但还是会有太医给娘娘医治的。」

「是不是邵家也出事了。」

其希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不然他何必圈禁我,又打杀我身边的宫女。」

我这才注意到,以往这座熟悉的宫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邵尚书藏匿先帝废太子之子,陛下大怒,罚没邵家,邵尚书和县主娘娘在狱中自尽了!」

我只觉荒谬,「先帝的废太子早就死了,哪里来的儿子?」

其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胸口就像塞了一团棉花,需要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睛也有些疼,大概是想流泪又流不出来的缘故。

「是我辜负了祖父的期望,到底是想留的都留不住。」

我有些困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不远处坐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郭衢见我醒来,开口淡淡说道「贵妃醒了。」

我用两肘撑着身子慢慢往上挪,斜靠在床头,「陛下怎么来了?」

「听崔海说你白日醒来了一次,处理完政务便来看看你。」

明明还是夏日,我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还是觉得浑身都寒津津的。

「臣妾想问陛下,臣妾身边的婢女呢?」

郭衢定定地看着我,「她们服侍你不用心,我会让崔海选一批懂事的过来服侍你。」

过了一会儿,郭衢见我不开口,又问道「你不问朕你父亲的事吗?」

我盯着地砖斑驳的纹路,眼前一片模糊,「那陛下要告诉臣妾吗?」

「你父亲一时犯了错,但朕不会迁怒于你,你还是朕的贵妃。」

我心中一阵阵的恶心,却要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陛下宽宏大量。」

郭衢别过头不再看我,「有姑母在,朕也不会迁怒邵氏一族和赵家,没有牵扯其中的,朕自不会动他们。」

外祖母的三个孩子都死了,换来他一句不会迁怒,我攥紧身下的床单,恨不得抠出一个洞来。

「臣妾有些乏了,陛下请回吧。」

我掖紧被子的缝隙,关住呜咽的空气。

我在床上昏睡得太久,四肢绵软无力,下床走路都有些困难。郭衢将我软禁在玉堂殿,我便日日扶着殿里的墙壁,一步一步地练习。

他那日回去后,拨来了一批宫女。她们每天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像木头人一样,生怕行差踏错。

我知道这批人里必然有郭衢安排好监视我的人,所以我只求相安无事,面子上过得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我让其希回到陶景姝身边去,我现在独木难支,宫里怕也是没有比这玉堂殿更难的去处了。

其希不肯,我身边只剩她,我中毒昏迷的四个多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与宫外也断了联系。唯有通过她,借由相对自由的陶景姝,与宫外联络。

因为思颐由陶景姝照料,我便让其希多去朱镜殿,郭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让人阻拦,方便了我与陶景姝之间消息传递。

夜深人静时,其希见守夜的宫女们都远远站在廊下,便悄悄走到我床前,递给我一封信,「这是仲侯爷托姐姐交给娘娘的。」